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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erlinde 当前章节:15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2

那个人,为何不干脆就此离开海市呢?钟凛呆呆坐在船上想着,抱紧了怀里的小白虎。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就是觉得,那个人一定拥有足能离开海市的力量,既然如此,为何不离开呢?他实在是想不透。

思绪延伸开去,胸腔内的痛苦在无望的四处乱撞着,他低下头,咬紧了唇。无论如何,他只唯愿梁征能平安。

五十八、青神庙

浮世夜话 隔世 五十八、青神庙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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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雨水淅淅沥沥自树间洒下,黑暗的林中,几个人正小心翼翼的借着林间萤火的微光穿过树丛。雨后湿软的泥土极其陷脚,而夜间的光线又实在恶劣,其中走着的一个人步子稍微跨大了些,就狠狠在泥地上滑了一跤,滚得半身泥巴,连忙爬将起来,咒骂了几句。

“您没事吧?”察觉到一个影卫在身后伸出手来扶自己,钟凛连忙抹了把脸,点点头,继续揣着怀里呜咽着的小白虎,从泥里拔出脚努力追上前方开路的几个影卫,向林间另一头赶去。

他们趁着半夜偷偷渡过潮水,来到海市邻接的岸边,不远处还能看到那些天界士兵隐隐在海畔亮起的星星烽火,因此他们不得不在穿过林间的时候很小心,不留下一点会被天界的大部队追踪的马脚。钟凛一边跟着前面几个影卫的脚步,一边暗暗回头看了看,跟在他身边的影卫有十人左右,虽然寡言少语,但即使在黑暗的林间他们也步伐稳健,因此,他只要跟好那些人,就不用担心迷路。

派了这么多手下跟着自己,梁征自己又怎么办?这么多天来的厮杀,在海市跟在他身边的到底还剩下多少人?他一边抱着在怀里拱动的小白虎,一边在心里有些不安的想着。思忖间,不远前的树木稀疏起来,看见前面那些影卫停下了,他有些疑惑的上去想开口问,但身边的一个影卫却迅速的对他作了个禁声的手势,低声道:“是硝烟的气息,林子里……有天界的鹰犬!”

前方的一个影卫做了个让他们过去的手势,压低身子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下,眼睛警惕的望向前方。钟凛小心走了过去,压低身子从灌木的缝隙间往前看去,不远处正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前方一处林间空地来回走动着不少巡逻的天界士兵,身后约摸有二三十顶宽敞的军帐,帐上飘扬着威武的银白旌旗,整座营地威严素整,气势迫人,让人不由得望而却步。

“怎么办?绕路么?”钟凛观察了半刻,回头对那领头的影卫压低声音问道:“他们至少有几百人,咱们是不是……干不过啊?”

“这海市周边的陆岸狭窄,林中道路崎岖,易守难攻,这些天界鹰犬是占了这林间的主要通路,前能防海市溃逃而出的妖物,后能堵住妖界增援的援兵。”那个领头的影卫低声回答他,潜伏在林间黑暗中的身体几乎像一只窥伺着猎物的黑色猎豹。“这里的通路被天界扎下大营,若我们要绕路,就只能原路返回,再度乘舟绕到另一处海岸,这很冒险,很可能会被那些鹰犬发现。”

“那……我们怎么办?”钟凛愣了愣,感觉到怀里的小白虎不安的动着,他也觉得有点焦虑起来。

冲过去吗?可敌人的人数远远是他们的好几倍……但,要在面前那密不透风的大营中悄悄通过也太难了!钟凛刚想回头去望身后那些影卫,一阵冷厉锐器破空的声音突然在身前的林间响起,他眼看着一支火箭骤然像劈开黑夜的彗星般钉在了不远一只大帐的帐顶,随即是数百数千箭镞厉然破空的声音,那些刹那掠过天空的火箭犹如骤雨,瞬间就将天界营帐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是妖界的人!”身后一个影卫有些惊讶道,漆黑的身影瞬间紧绷起来,一把捉住想站起来的钟凛。“夫人,您不能过去,那些人不是大人的旧识和属下,是……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

身后一阵纷乱犹如骤雨的马蹄声,钟凛猝然转头望去,就在他转头那刻,数百匹黑色骏马如同席卷而来的狂风,汹然冲进了森严的大营中。乘在马上的那些男人大多一身青铜飞甲,手执长槊铁戟,蛮横武勇之极,像一股飓风般横扫营内,领头的一个青年身披烈火般的火红披风,犹如黑色骏马群中的一团燃烧烈火,掣戟半空一划,强横一戟就将营内立着的高大旌旗劈作两段!

这袭击来得如同疾风般突然,就连天界那些兵将也有些发怔,不少人仓促拔出剑来与那些骤然侵入营中的敌人对抗,但那些黑色骏马上的士兵显然占了先机,驱使着狂马在营中四处左冲右突,瞬间将营中搅成了一片混乱嘈杂的乱局。一个仿佛是将领的天界兵将大吼着召人集合,话音还未完全出口,那火红披风的青年早就鬼魅般的到了他的身后,在那将领仓促仗剑回身前就狠狠一戟将他刺翻在了马下。

那些仓促应战的天界士兵一看失了头领,更发焦躁混乱起来。几个士兵企图围住那身披火红披风的青年,但那青年只是毫不拖泥带水的一旋身,手中铁戟在空中汹然划出一个厉圆,举戟猛悍向下一劈,瞬间劈裂了面前一个士兵的头颅,惊得其他士兵惊惶后退,那个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腥热的鲜血却早已猛然喷溅在黑夜中,在铺地的银白旌旗上划出一道惨厉狰狞的残弧。

“……走!趁着混乱我们快走!”钟凛正看得有些出神,身后那个领头的影卫却突然捉住他的手臂,把他强硬的拉起身来。他被那人踉跄扯过树丛,绕到营侧冒险往前趁乱穿去,身后的影卫随即都拔出刀剑跟了上来,沉默而无声的将钟凛护在中央。

一路营中嘈杂纷乱,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只要看见生人就扑上来,身前的两个影卫连连挡开了五六个士兵的攻势,陆续将好几个士兵斩在剑下,但纷乱嘈杂的人潮还是不断涌来。很快,就连钟凛也警惕起来,不得不抱稳小老虎,单手想去拔剑,但就在他拔剑的那刹那,一个使开山斧的粗汉驾着黑色骏马猛然横拦到了他们身前,杀红了眼,不由分说就骤然仗斧朝他们猛劈而来。

“小心!”那瞬间,身后两个影卫齐齐喝道,将他生生拖后了半步,身前两个影卫早已如同鬼魅般的暴起,其中一个一剑捅入骏马胸中,马匹惨嘶声中另一个影卫旋身跃马而上,猛地一刀抹了那粗汉的脖子,出手狠辣而毫不留情,犹如狩猎的猛兽,一出手便要谋夺生命,决不手软。

几个影卫在身后殿后,钟凛被身侧两个影卫挟着一路猛跑,一路上尽是嘈杂乱战的军势,几乎让他失去了方向。跑了半天他终于看到了营地的尽头,不由得心里一松,刚想喘口气,身后却猛然传来如同急雷的马蹄声,眼看那个火红披风的青年竟掣着滴血的铁戟朝自己穷追而来,他后背猛然一毛,身侧两个影卫却迅速反应过来,纵身跃起就朝那青年攻去,如同鬼魅的两道暗影骤然将青年缠在了中间。

“他们自会拖住敌人,您跟我们快走!”剩下的那些影卫也追了上来,捉住钟凛的手臂就强硬的将他扯着向林间跑去。钟凛本还想回身助那两影卫一臂之力,但他的肩头刚刚却在穿越营地时被流箭擦伤了一道,血流不止,只得暂且咬牙跟着那些剩余的影卫往林间逃去。

跑了一路,林间的泥土又湿又滑,钟凛咬牙忍住肩头的创痛,怀里的小老虎焦急的看着他,他也顾不得安抚它,只能努力跟上身边那些影卫的脚步,不拖其他人后腿。半晌,林间树木渐渐茂密,身后的嚣杂人声也渐渐远去,身侧挟着他的影卫慢慢放开手臂,由他放慢脚步喘几口气。

眼前林木幽深,钟凛抬头望去,一眼窥见林中露出一角飞檐,心知不远处肯定有个房子可供歇脚。想了想,他连忙招呼那些影卫过来,一同向那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赶去。

及及赶到那屋前,才发现那只是个矮矮的小庙堂,庙门陈旧,朱红都褪了大半,一派凄清景象。心里虽然有些失望,但钟凛还是努力提了提神,刚刚被雨淋了一身,有个有屋顶的地方歇脚也是好的,于是就和那些影卫说了几句,小心推门而入,想找个地方坐坐,顺带包扎伤口。

进了那小庙门,才发现屋内倒是打扫得相当干净,香案前的香炉中竟还点着百来支隐隐冒着青烟的焚香。钟凛找了块干净墙角坐下,褪下外袍,由得身边的影卫帮自己包扎伤口,一边打量四周,不由得有些诧异。这地方打扫得如此干净,像是有庙祝的,没料到这种荒远的小庙倒还香火挺旺。庙内四壁上挂满了求祷神明写着八字的红布,堂屋中间是个高到屋顶的神座,上面塑着一只伫立咆哮的狰狞巨兽,通体披挂青蓝麟毛,雄浑威武,栩栩如生。

视线凝了凝,钟凛不由得皱眉细细盯着那神像看了好几遍。照理说有供奉菩萨的,有供奉龙神的,庙里供这种看上去猛恶的兽形塑像的,倒真是他平生第一次见。供龙神还能求个风调雨顺,供这种东西到底能保佑个啥?看了良久,他又觉得那神像和自己梦中曾见到过的青兽实在有八九分相像,不由得有些恍惚。

“……你、你们到底是……”在他沉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有些怯弱的脚步声,钟凛抬头看去,眼看一个穿着布袍的老者正呆呆立在庙门前,手中拿着竹扫帚,有些愕然的看着庙中出现的那群陌生人。心念飞快一转,他意识到这可能就是这庙中的庙祝了,连忙赶紧开口道:“老人家,莫怕,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路过在此歇脚,歇一歇,就马上走。”

“哦……你这年轻人……要歇便歇吧,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那老人家松了口气,看见钟凛肩头受了伤,又小心从神台边搬出个方盒,拿了些创药递给他。“这天气,不好四处乱走呦!在林里迷了路都不晓得……”

“谢啦。”钟凛看那老人面容和善,也慢慢放松下来,心里有些好奇,就瞥向那神像问道:“老人家,这……这是什么个来头的东西?也是哪里的神哟?”

“哦!这个呀,这个说来话长……”那老人在香炉中燃了一把新香,嗬嗬笑了起来,很有耐心的打开了话匣子,道:“这青神,无名无姓,没有来由,只有咱们本地人才供,但也流传绵延了千年,香火很旺的哩!传说千年前,这不远的村落里有个郎中老人上山去采药,在山里头见到了那只奇兽,据说比老虎还要大上几圈!喏,看这神像,据说就照它塑的!”

“那老人家当初一看这兽又凶又威武,吓得转身就跑啊,跑得不小心跌了一跤,生怕那只青兽追上来吃他,结果好久,他都没听见身后有动静。他战战兢兢往回一看,那青兽却还在原地,仔细一看,那青兽伤得很重,腿脚都流血,几乎奄奄一息了!那老人是当郎中的,心地也好,想了想,就硬着头皮上去帮那青兽裹了伤,那青兽就一直雌伏在山里,呆了大半个月。”

“那年刚好逢上雨季,这附近的河流涨水涨得很快,这附近的堤防又不结实,就在一天夜晚,堤防整个被暴涨的洪水冲倒啦!整个村子都淹在水里,雨还是一直不停的下,本以为洪水至少要半个月才退,但那水却第三天就退了。有人好奇去山上看,就看见原来是那只在山里养伤的青兽正驱使那些山精熊罴开山劈石,疏通沟渠,把滚滚洪水都引走了!村里那些胆大的起初只敢躲着偷看,后来水退了,那青兽就下山来了,在村子不远的地方休养,就有些胆大的小毛孩去和它玩,它也乐的驮着孩子到处走,后来大家都胆大了,就都带药和食物去瞧它。”

“然后,某一天的夜晚,传说那天夜晚电闪雷鸣,闪电急得像能割裂天空,雷霆响彻天地,暴雨下了一夜。村里老人都说天在动怒啊!就在那夜后,那青兽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它。村里有些人感念那青兽疏通洪水的恩德,就全村出钱修了个小庙,照那老郎中的描述塑了像,渐渐香火就好了起来。喏,就是这间小庙呐,每年村里还有人来修缮,大家有事都来祷告。”

钟凛撑着下巴听了半晌,听得有些入神,迟缓的皱了皱眉望向那老人道:“……供奉这东西,灵么?这没来由的神,你们也……”

“哎!莫乱说话!这很灵的,这庙中的神符时常有村里人请去镇宅,这青兽虽威武凶戾,却身怀正气,莫看它这样,当年它疏通洪水可救了这方圆数十里的百姓啊!喏,看你年轻不懂事,便算了,不与你计较。”那老人唠叨着念他,从神座下抽出一张用朱砂画的符,硬塞到钟凛手里道:“看你也像是练武之人,带着护身罢,可以防血气之灾哩!”

钟凛看了看,手里那张符勾着个青兽的轮廓,画了很多看不懂的胡天胡地的字,不由得暗自嗤笑,一把往怀里塞去。他总觉得这东西肯定没啥用,一张破黄纸,擦屁股都嫌硬了。

“——臭小子!?是你吗?我靠,找你一整天了,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接应!这总算找着了!”

他刚把那黄纸塞进怀里,门口就传来一个粗横洪亮的声音,下一刻,关翎大大咧咧推开庙门,扫了眼那个瞬间缩到一旁去的庙祝,敞着衣袍带着身后几个手下晃进庙内,上下打量钟凛道:“瞧你哪滚的一身泥,跟泥猴儿似的。话说回来,你赶紧回去……有个小美人来营里找你!要是你不回去,兄弟们就把那美人瓜分了!哈哈哈!”

“什、什么美人?老子何曾又认识什么美人?”钟凛一愣,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对上关翎的眼神,有些诧异道:“那美人长什么样?”

“哎哟,漂亮……不就是漂亮么!反正所有好词儿都能糊那美人身上!那条小银蛟哟,那身段,啧啧,要能跟那美人过一夜……”关翎摸着下巴暧昧笑了笑,眯着眼睛道:“问了那美人儿的名字,叫息痕……什么的吧,好像是丹螺山的!你倒真不够意思,怎么都不给兄弟们介绍介绍?”

五十九、须弥

浮世夜话 隔世 五十九、须弥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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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那小庙的庙祝匆匆告别不多时后,急急穿越雨后泥泞的山道,钟凛总算和关翎一行人一起回到了营中。

刚走到大营边缘,钟凛一眼就看到被几个士兵簇拥着的白烽风尘仆仆穿过营帐朝他们走来,停在钟凛身前,抱臂刻意压低声音道:“你总算是回来了。真是会找麻烦哪,臭小子,又是一个天界的人……那条银蛟又怎么和你熟识的?我可警告你,再往营里招惹天界的人,狼族可是压不住风声了。”

“你……把那人带到了哪里?”钟凛抿紧唇,望了望四周,皱眉压低声音问白烽道:“秦……秦兄的情况又如何了?”

“还好,那银蛟来到大营附近的时候被我派出去的探子先发现了。”白烽嗤了一声,颇为不屑的瞥了他一眼道:“狼族与你有协定在先,我们就暂且帮你藏匿了他,他现在正和那条赤龙呆在一处。算是那美人运气好,若是被其他妖族发现,他现在可就惨了。”

“无论如何,我要先去看看他。那鬼面老儿呢?叫他快来,老子把他点名要的草药带回来了。”钟凛深思了半刻,转身就走,身后那些影卫也紧随其后,他不由得有些诧异的转头道:“你们不用再跟着我了,这不已经到了营地,以后安全了,你们还是快回海市去,那姓梁的不是更需要你们帮忙么?”

“您有所不知。”领头的那个影卫垂下眼帘,倾身单膝跪下对他道:“我们不会再回海市了。大人的命令就是让属下们此生都跟随在您身边守护,我们以后就是您的手下了,一切由您差遣。”

“这……海市的情况不是更危急吗?!你们跟了我,那老梁身边还剩下多少人?!”想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钟凛骤然一愣,几乎有些不可置信的破口而出道:“海市那里还有三十万人围着,他竟然还把你们派来守在老子身边!?你们快回去!我这里很安全,他才更需要……”

“……还请您无须多言。命令就是命令,我们既然已经接受大人的命令,就会至始至终誓死为您效命。”那个影卫头领打断了他的话,用平静而不可质疑的语调回答他道:“有没有我们在,对于神君大人来说都并无区别。大人既然让我们留在您身边,自会有他的道理,还请您让我们留下,我们自当一切听您吩咐。”

“哎,这样不是更好?”关翎压低声音,在身后轻轻搭上钟凛的肩道:“小子,现在妖界局势混乱得很,这些兄弟看得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至少碰到危机关头你还能有几个好帮手,他们看上去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啦,就让他们留下吧?”

“这话不假,这些兄弟看来身手本事不错,倒可以先随行在狼族一边的营帐中,我来为他们安排起居。”白烽沉吟了半刻,抱臂望了望那些影卫,对钟凛微微挑起唇角。“狼族永远欢迎强大的勇士,现在的情势紧张,我们不会放过任何战力。你觉得如何?我让手下去安排他们,你跟我去见见那条银蛟。”

想来想去也没有别的办法,钟凛只得揉着肩点了点头。那些影卫看了看他的表情,交换了一下眼色,抱过他怀中的小白虎,顺从的跟着几个狼族士兵穿过大营,在营内一角的大帐安歇下来。钟凛则跟着白烽,尽量不惹人注意的穿过营地,来到了不远处秦烈藏匿的狭谷中。

“你来啦,小子。药带来了吗?”

刚一掀帘入帐,钟凛就听见一个熟悉而有些吊儿郎当的声音在身前响起,那个鬼面人正在帐内一角熬药,帐中的床上倚着面色有些憔悴的秦烈,秦烈身边的……他的眼神微微一凝,看清了那个穿着银缕青袍的修长身影,那叫息痕的银蛟正在给秦烈裹药,如玉的容颜精致犹如水墨画卷,被帐内的热气熏蒸得额上冒出了几丝薄汗,挽起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手腕,微微湿润的墨发倒是十分入眼得很。

“我……我带来了。”钟凛盯着息痕微微呆了呆,连忙醒转过来,将一直揣在怀里的药草递给那鬼面人。那鬼面人看了看药,咂咂嘴,将药草丢进药臼中捣弄起来。一时无人说话,帐中只回荡着捣药的研臼声和草药在火炉上煮开的沸腾水声,钟凛偷偷望了眼秦烈和息痕,看见息痕正握着秦烈的手,对他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两人相视而笑,好像秦烈的表情也比以往柔和了许多。

心里一股古怪的酸涩感袭来,钟凛瞄了瞄息痕干净华贵的锦袍和精致的面容,又瞄了瞄自己脏兮兮满是泥巴的武袍,即便他脸皮再厚,也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他刚想将满是泥灰的手藏在身后,息痕却抬起眼来,微微对他一笑道:“谢谢你,钟公子,谢谢你为玄火做了这么多……我很感激。如果不是你,玄火现在可能就……来,玄火,怎么?你也谢谢人家啊!”

“谢谢。”秦烈抬起眼来,赤眸有些审慎的望向钟凛,两人的视线猝一交汇,又很快有些不自在的移开。帐内的气氛凝滞了半晌,那鬼面人瞄了瞄三人,好像看出了什么,故意清了清嗓子,拍拍布袍走到帐外撩起帐帘道:“呐,我说小银蛟,我要到这谷里去采些草药,你对药理也熟悉,只有你能帮上忙,这小子肯定帮不上忙的,陪我一起来吧。”他有意看了看钟凛,别有意味的拖长了语调道。

“唔?好啊。”息痕愣了愣,起身站起,姿态闲雅的对钟凛微微一礼,露出笑意道:“那我就去了,麻烦你陪陪玄火。一直以来……真是麻烦你照顾他了。”他又躬了躬身,眸子里闪烁着温和的笑意,掀帘和那鬼面人并排出了门,两人的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去。

帐内只剩下两个人独自相处,空气中一片凝滞气氛,钟凛提了提神,往秦烈身边的床侧坐下,稍稍偏头打量着对方。秦烈消瘦了许多,皮肤苍白,几乎有些不再像他印象中那个闲雅温和,带着傲气锋芒的秦烈了,他觉得对方看上去像是一棵正在慢慢枯败的死树,勉强吐露出最后的生机,却一天比一天更加憔悴。心里微微一痛,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搜寻到秦烈的手,慢慢将对方带着凉意的手包裹在掌中。

“……阿凛,你,别再管我了。”秦烈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随即望向他的方向,被他握住的手指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像头几次一样挥开他的手,只是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万众苍生都有穷尽生命的一天,你不用太过介怀。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要把你的时间浪费在徒劳无功的事上,你……即便带来再多的珍奇异草,也是救不了我的。”

“为什么?不可能的,你…你不要总是这么消极,肯定会好的。”察觉到对方语调的虚弱,钟凛不由得紧紧捉住对方的手,揽过对方的肩道:“你的伤……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不……”他顿了顿,突然觉得自我厌恶起来,低声道:“那时候在林子里……我不该那么过分,对不起。不过你一定可以好起来的,只要再养养伤……”

“你不懂。你是人类,不明白天界的神是如何消亡的。”秦烈垂下眼帘,将头微微倚在他的肩上,手慢慢握住了他的手。“如果你不是……不是那个人就好了……如果你只是普通的人类……”

“老子不就是人嘛。之前你还说嫌老子呢,哼。”钟凛努力笑了笑,某种力量推动着他,他不由得俯身去吻秦烈的额头。“会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好好休养吧,以后我们说不定还能一起去京城……”

“阿凛。”秦烈平静的打断了他的话,思忖了半刻,深邃的赤眸望向他的脸:“你喜欢上他了吗?”

“……什么?”钟凛惶然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对方说的是谁,不由得皱了皱眉,有些窘迫道:“怎么突然这么说,没有啊,我……虽说老梁是真的很讲义气就是了,但我对他不是那种……”

“那是哪种?”秦烈的手指捉住他的手指,盯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道:“你爱上他了?”

“不,都说了不是那种……”钟凛的耳背猛然一烫,连忙迅速搪塞道,抬手随意梳理着对方的赤发。“你不要总是揶揄老子好么?你这不是还挺有精神的吗?不要胡想,你好好休息……”

“我看得出来。”秦烈在榻上微微支起身来,避开他的手指,赤眸仿佛能看透人心般注视着他。“你虽然回来了,但你的眼神……你的气息,却纷乱而心不在焉,你在担心什么?你在担心海市会沦陷?”

“……不可能不担心吧。反正,他也救了我好多次。”钟凛深吸了一口气,坐在床边,手抚上秦烈的肩。“老子不能那么不讲义气。如果连担心都不担心,老子岂不太薄情寡义。”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想从你这得到的并非忠义,而是另有其他?”秦烈沉吟了半晌,垂下眼,手指微微抚着他的膝盖道:“你现在尚且年轻,不懂世事,对这些情愫迟钝也就罢了,可是如果一直这么混沌不清下去,迟早会伤人伤己的。”他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疲惫。“我要休息了,你先出去吧。”

虽还想在秦烈身边多呆一会,但是对方出言先赶自己,自己也不能厚着脸皮留下来。钟凛呆呆踱出帐外,放下帐帘,心中一片空白。秦烈说的话在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打着转,他察觉到虽然静养了数日,对方却比之前更发衰弱疲惫,心中不由得堵得难受。感情和迟钝什么的,他不懂,也不愿意去想,只得粗暴的把那些东西统统扫到一边,他现在心中关心的,只有如何让秦烈痊愈这个问题。

思虑了半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找不到任何答案,只能盯着不远的一棵巨树在谷间投下的巨大阴影发呆。

一股冰冷的谷风拂过他的耳畔,吹得地上的腐朽落叶打起了小旋。他正满心烦乱,盯着那巨树阴影的眼眸却不由得微微一凝。他看到那巨树投映的黑暗阴影中正有什么在蠢动着,浓厚的黑色云雾犹如翻卷的云层般聚拢而起,他隐隐听见了天边传来的闷雷声,乌压压的乌云压在天地间,即便是白昼,天空却竟一片漆黑如墨。

掠过他耳边的风越来越急,越来越凉,仿佛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钟凛的手下意识摸上腰间的剑柄。就在他想拔剑出鞘的那一刻,他听见陌生而低沉的笑声在狭谷中回荡而起。

在巨树的黑暗阴影中流动起伏的那些黑雾骤然翻卷涌动起来,慢慢凝成一个高大的人形,厉风卷袭,黑雾缓缓散去间,一个高大的黑袍男子静静伫立在树间的阴影下。银黑交织的云麾犹如巨翼般在身后慢慢展落,漆黑得仿佛浸透了黑暗的乌发长及垂地,腰间扣着冥乌漆兽玉带,深邃的双眸中泛着一股奇异的幽明洞悉之色,看似平静淡漠,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浓重的不怒而威的气势。

“你……你是谁?”在来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钟凛后退半步,堪堪举起剑皱眉勉强喝问道。

“吾是双世,冥界之主,在十八炼狱下持管浮屠轮回已有千万余载。”那男人端详着他,眼神掠过他手腕上的那道烙印,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般微微扬起唇角。“早就想亲眼见见你,让烛逴不惜翻遍十八罗刹炼狱也要寻找的人……和我想像的稍稍有些出入呢。冥鸿……没想到会是如此青涩年轻……”

“……什,什么意思?!”钟凛愣了愣,对对方说的话有些惶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打断对方的话高声喝道。

“不,没什么。”叫双世的男人合目微微一笑,即便扬起唇角,他的眼眸中也始终带着一股古老神灵特有的肃然。“我倒想问你,你为何没有守在烛逴身边?”

“我……老子和他又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守在他身边也……”被对方突然一问,钟凛想也没想就按照自己心里的想法答了出来,刚答出来他就有点后悔了。

“原来如此,并非两情相悦……可叹,料是强大如他,也竟负着这般无望的感情。”听他所言,双世的眼眸微微一凝,负手轻叹道。随即,他抬眼望向钟凛,瞥了一眼钟凛身后的大帐道:“看你这般守在帐前,那帐里安睡的,可是你重要的人?”

钟凛猝一怔,下意识的点点头。那男人的眼眸敛然下来,端详着他缓缓道:“我与烛逴素有私交,在这里提点你几句也无妨。那帐中的赤龙,身怀的力量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不久便会衰败而亡。不过,天人皆终会迎来五衰的终焉,浮屠初开便是如此,这便是天道轮回的宿命,你切莫太过执著。”

心里猛然一冷,钟凛握剑的手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这是他的直觉中一直隐隐攒动着却不敢真正去想的念头,却被面前的男人一语道破,没有半分遮掩。怔了大半刻,他缓缓抬起眼,眼中充斥着几缕血丝,咬紧牙关逼问道:“……有没有其他能救他的办法?只要有,我都愿一试!哪怕要老子刎颈割喉,老子也绝不会让他这么去死!”

双世凝视了他的双眸许久,见那双黑眸坚定而狂热,竟没有一丝退缩畏怯的意味,不由得摇头苦笑了几声,缓缓望向他叹道:“这一腔的情意,一腔的热血,若是真真正正投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人恐怕真的会狂喜不已了。可叹,情愫总是阴差阳错,无法以世间常理衡量……”他顿了顿,低垂下眼眸道:“既然你苦心求告,我便告诉你吧。”

“那赤龙在千年前诞于须弥山,那是三千浮屠中最为神圣圣洁的神山,那山中的龙神,大部分心念纯善,怜悯世间万物,总有胸怀仁慈之心。须弥山的龙裔,力量最为纯正,也最为神圣,即便在他们迎来了天人五衰的终焉之时,只要能回到山中,再度啜饮山中自无色界流淌而下的甘泉,便能再度蜕去旧鳞,重获新生。”

“所以,自须弥山下界的龙神,在凡间停留的辖期一般都以三百年为限。每三百年,他们便会离开尘世,重返山中,净化灵魂和力量,然后辗转再度回到凡间洒下甘霖。这是他们的生命与力量长盛不衰的途径。然而,那条赤龙太久太久没能回到须弥,他的力量已经被尘世的宿怨和污秽染得污浊不堪,又身受重伤,神力几乎耗尽大半,自然到了绝衰之境。唯一还有些希望的法子,只有先寻来七叶海莲为他暂且吊命,再设法打开通往须弥的天径,将那条赤龙送归山中,说不定还能再有一线生机。”

“那海莲,我不久前才从海市拿回来几棵,给他服下应该是没什么大碍……那么,那天径又在哪?如何才能打开那……那天径?”钟凛拧紧眉关抱臂默默倾听了男人的话语半晌,沉默了半刻,抬眼缓缓问道。

“须弥天径,并非凡人所能企及,甚至连贵为神灵也不一定能进入其中。自古相传,千年一度,每当翼宽千里的金翅鲲鹏自海中扶摇翱翔而起,巨翼划破天际之时,通往须弥天径的入口会在它金羽的光辉下冉冉而现。只有一瞬,而且,要进入那须弥天径也需冒着极大凶险。庞大的金翅鸟会永远把守在天径入口旁,吞噬所有企图进入神山的人。”

“最危险的是,金翅鸟迦楼罗,以龙为食。只要错过每三百年才会出现的回到须弥的时机,须弥天径的入口就会消失,只有在每三百年龙神的约定归期,金翅鸟会遵从天道注定,不吞噬回归山中的龙族。其余的时候,一日甚至能吞食五百条龙的它,对寻常龙族来说,是最为可怕的天敌。”

“如今能让那条赤龙平安回归山中的方法,只余一个。在金翅鸟在天际现身的那刻,诱它从须弥天径边暂且离开,好让那条赤龙伺机进入天径,这就必定需要有一个人作为祭品牺牲,从而诱开金翅鸟的注意力,代替那条赤龙被金翅鸟吞噬。这就是,进入须弥神山的代价。”

六十、怅惘

浮世夜话 隔世 六十、怅惘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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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么,究竟在哪里才能找到金翅鸟呢?告诉我!”

夜色朦胧,沉落在小小的斜谷中,月色渐渐遍染树梢,天地间一片流银。钟凛记得,这是在那个陌生男人消失在攒动浓郁的黑暗中时,自己勉强抢先问出的最后一句话。

“金翅鸟迦楼罗,千年一度,它会自遥远的北冥渡海来到南方,如今已经数百年未曾现世。传说它以鲲鱼之姿潜藏在海底,在天地崩摧,烈日沉落在海中之际……它便会褪去银鳞,自海中扶摇翱翔而起,以巨翼遮蔽天空,使天灾平定。”

“身为人类,你要寻它,太难太难。或许它这百年并不会出现在人世,或许在你寿命穷尽后依然遍寻不着它的踪影。若要见它,只能凭一时机缘。”

“那条赤龙已然力量耗尽,精元枯竭,已经到了天人五衰最为悲哀的终焉。要让他活下来,必定要强行逆天改命,这便是你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机缘和活生生的祭品,缺一不可。好好想想,到底这件无望挽回的事值不值得你如此牺牲,年轻人。”

他还记得那个男人沉声向他娓娓道来,眼神中闪烁着古老神灵特有的沉静和洞明的光芒。他甚至无法直视那个自称为冥界之主的男人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太过漆黑深邃,像是包含着所有古老的浮屠黑暗的大海,十八炼狱的光景,那是连阳光都无法透入的漆黑世界,亡者和死灵的世界。

钟凛还想追问,那个男人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随后他的身影重新被浓郁的黑雾包裹旋绕而上,最后,犹如融化在黑暗中一般消失在了树下的暗影中,就像从没出现过。

所以,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呢?自己到底该怎么选择?

半刻后,钟凛躺在帐内,手枕在脑后,呆呆凝视着黑暗中的帐顶,有些失神的想道。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去问谁。一种巨大的不安全感笼罩了他的周身,他翻了个身,望向睡在他枕边蜷成一个毛团的小白虎,在黑暗中瞪着眼睛盯着明燃的炭火。

从他知道自己失去父母,失去了家人那一刻时,他的心就从没有安定过。他没有深想过,可他现在却不得不去想,自己以后的归宿到底会在何处,等这场战争结束后,他又该怎么办?留在妖界,和那些妖怪呆在一起,还是回到人间,重新过个普通人的生活?无论哪种选择,都让他觉得非常焦虑。

帐中的光线很昏暗,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慢慢陷入了浅眠之中,梦境随之而来,却出乎意料的平和。他梦见了青城,梦见了父亲和母亲,梦中正是盛夏,青绿的杨柳立在水边,满城欢声笑语。

他的梦中,满街满巷尽是明燃灯火,彩色灯笼挂满街边,如同星火般凝成一副盛世的浮丽画卷。那是青城一年一度的放灯大会,他知道,这是这个偏僻的江南小城每年最为盛大的节日。他梦见自己在挂满花灯的悠长街道中穿梭,独自一人,被满城绚烂灯火缭乱了双眼,只能站在桥头发呆。

周围的人一对对欢声笑语,穿过他的身侧,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似乎被所有人遗忘在外,像个孤单的影子。他扶住桥栏,迷惘的把视线转向满城明灭的鼎盛灯火,然后,身旁有人轻轻捉住了他的手。就在那瞬间,绚烂的焰火在青城黑色的天空猛然绽放开去,照亮了他的眼界,犹如万花齐放,绚美而短暂,几乎叫人觉得心痛。

他迟疑的转过身去,在那一刻他看到了那个人一闪而逝的双眼,起初是柔和的赤色,但最后却扭曲沉淀下来,渐渐转成可怖的漆黑。一股古怪的恐惧扑了上来,他想转过脸,那个人却牢牢捉住他的肩,然后,他的双眼骤然撞上了一对流金般的眼眸,仿佛沉淀了千万年漫长古老的岁月,犹如初生的烈日般璀璨夺目。

全身一震,钟凛猛然从梦中醒转,坐起身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脑海中却缭绕着那双黑暗与璀璨并存的金色双眸。心里一片纷乱,他很吃惊自己为什么会梦见那个人。

“喂喂,喂!臭小子,醒着吗?带你去看个好玩意儿!”

一个粗横的声音适时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关翎大大咧咧撩起帐帘伸进个头,对他吹了个口哨招招手。“快点,跟上,你肯定爱看。”

“什么?半夜有什么好东西看?”钟凛愣了愣,迟缓的穿上靴子,散散披了件外袍,慢吞吞跟关翎走出帐外,困惑道。

“别蘑菇了,快来,臭小子。”关翎根本不理他有些迷糊,扯着他的手臂就猫腰钻进帐外的林子里,兴致勃勃的扯着他往前走去,径自将他拉到林子深处一丛茂密灌木的底下,嘘了声道:“往前看!嘿嘿,刚刚那些狼族兄弟叫老子来看的,看你小子最近心情不好,兄弟可没忘你啊!快擦亮你那双招子看个够本!”

钟凛一愣,看关翎趴在灌木的缝隙间看得津津有味,也不由得凑上去眯眼一看。林间一片皎洁的清澈湖面现在他的眼前,在那湖面的一块青石上,堆着白色的布袍和内裳,他的眼神凝了凝,一个修长而孱弱的人影正浸在湖水中,苍白光洁的肌肤犹如细瓷在湖水中起伏,一头湿润的黑发拂在水中,那人侧了侧头,惊鸿一瞥间侧脸清秀柔和,一双墨眸如同秋水。

“哇靠,有美人!”脑子猛然一醒,钟凛一下子就来了劲,扒着树丛眼睛瞪得有如灯泡般亮。“你妹的,果然是好东西啊!是哪来的?营里可没见过这号人!难道是这附近的妖怪?好福利啊!”

“漂亮吧?嘿嘿,老子够不够义气啊!奇怪了,刚刚还有好几个狼族兄弟扒在这附近看的,现在人怎么没了……”关翎一边盯着那在湖水中沐浴的身影,一边猥琐笑着对他道:“那湖边还有衣服呢,咱们去偷偷拿了那人衣服,那人就上不来了,到时候咱们就能威胁威胁那小美人……”

“哦?我也好像听过说书的讲,原来有个放牛娃在水边偷看仙女洗澡,后来看得心里小鹿乱撞,就十分缺德的偷了人家的肚兜不还,然后那仙女竟然也脑子串线儿了,竟愿意留下来给他当老婆!后来还生了俩娃,拿扁担挑着上天去了,一年才能见次面……”钟凛思忖了半刻,心里有点痒,又贫嘴道:“真不晓得仙女是不是都有这个惯例,被人家偷了衣服就会愿意当人家老婆……”

“噗嗤,哈哈哈哈,还有这说道?!我想到了,本来我还奇怪那姓梁的干吗总对你执着呢,你小子这么下流,上辈子他妈肯定是偷偷看了那姓梁的在湖里洗澡,然后你手贱偷了人家裤子,然后他这辈子就找来了!”关翎一愣,随即下流一笑,猫在阴影里摸着下巴打趣钟凛道。

“日你祖宗哟,谁要偷男人裤子!”钟凛一愣,随即一恼,伸手就去掐关翎,嘴里连声骂道:“老子再下流也不至于沦落到去偷男人裤子,何况那老梁也不像是会在湖里大方洗澡的,就算他会洗澡肯定也没人敢偷窥……况且看他洗澡有意义么?!”

“哎,你别说,上辈子的事,你怎么就能一口咬定自己不会那么做呢?”关翎煞有介事反驳道,嘿嘿笑了笑。“那都上辈子了,谁能说准?也许你上辈子就是个绝种的大色魔,下流得要命,饥渴得天天蹲在湖边看人洗澡呢?那姓梁的也许就是心血来潮想在湖边洗洗,结果被你偷去了裤子不还……”

“我操,你这……你他妈这想像力也太强大了,那你呢?你到现在都没找到个对象,你这混球上辈子肯定不凑巧,埋伏在湖边埋伏了一辈子都没偷到谁的衣服……”钟凛压低声音回嘴道,本想狠狠踹关翎一脚,但他想想又不禁扑哧笑了,觉得还真满好笑的,尤其是梁征的裤子被偷了那一桥段,可惜他一直没能真的实践,否则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所以我现在要去偷那美人的衣服了!反正你已经偷过裤子了,就不许抢。”关翎猥琐一笑,挽起袖子就摩拳擦掌起来。“你看着,明天那美人就是你大嫂了……”

“日你全家,再不许说老子偷男人裤子了!多么变态才会偷男人衣服啊!?老、老子要偷也绝对只偷女人的肚兜!”

“擦,肚兜就比裤子高尚很多吗?!好好好,我这便去探探风声,你在这里等。”

看着关翎蹑手蹑脚穿过树丛,钟凛本想好好看看接下来的进展,但他看对方那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心想不好打扰对方下手,说不定关翎明天真能把那美人扛回来呢。刚这么想,他的脚边就被一个毛茸茸的毛团拱了一下,他吓了一跳,低头竟然看到了那只小白虎,它正粘人又委屈的在他脚边呜咽,他连忙把它抱起来,心想自己肯定起来的时候吵着它了,让它一路眼巴巴跟来了。

“咱们回家睡觉去,小乖乖。”他摸了摸小白虎哄道,起身拍了拍屁股,再望了眼鬼鬼祟祟向湖边走去的关翎,往营里走去。

这一边,关翎倒真的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靠近了那湖边青石的阴影下。妖界向来最不缺的就是光棍,本来他和他弟弟关楚川一直两人都光棍着,他也没什么心理压力,但后来他弟竟然带了只白凤凰回寨子当老婆,他的自尊心不由得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从此强抢一个压寨夫人就成了他人生的头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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