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美人的袍子正搁在青石上,关翎暗笑一声,伸手想去拽衣服逗逗那人时,耳后却猛然扑来一阵恶风,他连忙下意识一躲,连忙转头看身后袭来的物事。月色下,他眼睁睁看着两只巨大的千足乌黑蜈蚣正昂起上身,千足喀嚓喀嚓攒动,飞速掠过草地朝他凶猛扑来,他狼狈的就地一滚躲开那蜈蚣的扑势,平生头一次看到如此悍猛的巨大蜈蚣,不由得有些张口结舌。
“今晚怎么了,洗个澡都洗不安生,日他个仙人板板!”一个粗俗而不耐烦的声音从湖里响起,关翎仓促转过头去,看那人竟已经从湖里上来了,径自取了内袍穿上,一时春色入了个满眼,他不禁看呆了。
“看你妹啊!傻大个,都是男人看毛看?!还看!抽你丫的啊!”那个美人彪悍的往草地上吐了口唾沫,紧了紧衣带,朝关翎皱眉走来。月色下,那人眉眼清秀上挑,眼角边一点犹如朱砂般的泪痣,显得尤其入眼。
“你你你……我靠!是你啊!?鬼面老儿你深更半夜在湖里洗个毛澡!?搞得我还期待了一下,以为能抢个压寨夫人呢!”关翎一愣,不由得连声叫苦道。
“整天在营里和那些一身臭气的男人瞎混,我想洗个澡碍着谁了?一个个都来看,搞得跟耍猴似的,我还他妈没收门票钱呐!”那美人粗俗的啐了一口,将放在青石上的鬼面戴上,瞥了眼不远处树下叠着的一堆有出气没进气的狼族士兵,粗声骂道:“一晚上耗了十几条蛊虫!要不是这两条黑魄蜈蚣守着,连衣服都被人抄走了!他奶奶的,这世道!”
“那,你别戴面具了好伐?不戴好看些。”看着那两条巨大的蜈蚣收住了进攻势头,关翎拍了拍屁股爬起来,讨好的凑到那鬼面人身边,揩油水般捏了捏他的肩道:“我来帮你捏捏肩膀!不戴面具才更好看!好看啊!你要是不戴面具,老子都愿意帮你看着衣服,不让其他人偷走……”
“哟,今天怎么这么狗腿殷勤?”那鬼面人揶揄一笑,将面具取下半面,侧脸瞥了他一眼,垂眼道:“反正我知道自己就是这副模样,你要笑也就笑吧,丑也归丑,我回去了。”
“哎,我说你怎么……”关翎一愣,慌忙捉住那鬼面人的肩膀,俯视着他不解道:“什么丑?你不丑,你难道真觉得自己丑?你娘的毛个审美观啊,你要丑,啥样叫漂亮?”
“年少的时候,我喜欢上一个混蛋,真的很喜欢,对他诉说了情意,他却只讥讽我丑得让他恶心。”那鬼面人冷冷一笑,将面具在脑后束好,转身往回走去,两条巨大的蜈蚣驯顺的沙沙游过草地,一左一右伴在他身旁。“若我也让你恶心,那就对不住了,我可没请你看。”
妈呀,这开口闭口的火药味,这得有多大的阴影。关翎想,挠了挠后脑勺,犹豫了许久,终于凑出几句话来,张口叫住那人道:“哎,等一下!我……觉得你真不丑,虽然说倾国倾城什么没到那程度,可看得真的让人舒服,很入眼啊。那个谁……我也不知道那个谁为什么说你丑,要是我知道他是谁,我、我替你揍他!揍扁他!”
“傻大个,真是头脑简单。”那鬼面人的脚步微微一停,回身望了他一眼,又继续朝前走去,语调微微低沉道:“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好谢你的。”
“等等,你等等行不!”关翎往前追了几步,拦到那鬼面人身前,抓了抓脑袋尴尬陪笑了笑,嘿嘿道:“……那个,你能不能说说你名字啊?我想知道你叫啥。”
“鬼面。”那鬼面人看也没看他,径自往前走去。
“这、这他妈是绰号吧?你肯定不叫这个!”关翎一急,连忙捉住他的手臂,死死捏着就是不放,无赖笑道:“我谁也不告诉,咱们是好朋友了,好哥们了,你就告诉我吧。你不告我,我不放手!”
“……青池。”那鬼面人凝视了他很久,有些不耐的甩开他的手拂袖道。“你这五大三粗的,手劲捏痛我了!现在已经告诉你了,我要回去睡觉了,别挡道。”
“青池,青池。”关翎愣住了,翻来覆去念叨了这个名字许久,连忙急步跟上那鬼面人的步子,笨拙笑道:“那,老子跟着你,回营的时候保护你,好吧!?来嘛,咱们哥俩好,勾勾肩!”
六十一、战端
浮世夜话 隔世 六十一、战端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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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钟凛抱着小老虎回营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三更半夜被关翎拉起来,又没睡好,他不由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掀开自己的帐帘走进帐篷想重新睡个觉。仿佛受到了他的睡意感染,小白虎窝在他怀里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钟凛怀里跳下来,迅速在床上的枕头边占据了有利地势,钟凛将它推过去一点,自己也躺上床去,扯了毡毯盖住闭上眼睛。
还没睡到半刻,他又被小老虎舔醒了,他迷迷糊糊直起身来,小老虎顺着他的胳膊爬进他怀里,叼着他的手指在嘴里咬着玩儿,呜呜直叫。他迷糊着抱着它,心想梁征这家伙从来就没做过一件好事,这白虎也太小了,估计没断奶多久就被抱来了,还这么粘人,以后带大是要有多麻烦啊。这样想着,他从包袱里翻了些鹿肉干掰碎了喂小老虎吃,小老虎用爪子抱着肉干嚼着,总算是不再呜咽着拱他了。
他自己也拿了肉干嚼着,本想出去看看情况,又怕小老虎到时候粘过来,他掀开帘帐,想找个人照看照看它又不知该找谁好,不由得有些犹豫。正思忖间,他看见几只狼正嬉闹着跑过他的帐前,心里一动,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了个呼哨,那些狼停了下来,用诧异的眼神瞧着他,都围到帐边来。
“你们,帮我照看照看它行么?”他抱过小老虎,蹲下来用商量的语气对那几头狼笑道:“我出去看看情况,一会儿就回来。”
那几只狼面面相觑了半刻,围成一个半圆,谨慎而又有些敬畏的打量着正在大啃肉干的小白虎。片刻,一只胆大些的凑上来闻了闻小白虎,用鼻子将它拱得翻了个身,小白虎被吓了一跳,支起身来,不高兴的低吼了半声,虽然吼声还显得稚嫩,但却让那狼的鬃毛一下子炸了起来。在钟凛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之前,那几头狼早已嗖的一下就逃出帐篷去,呜咽着夹着尾巴跑远了。
钟凛愣了半晌,又迟缓的低头去看那埋头苦吃的小白虎,心想这小毛球还挺有前途的,要是能养大,说不定带出去相当威风哩。他思忖着,耳边却听到了一条狼有些困惑的低吼声,他的视线落到帐帘旁,那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条蹲坐着的大黑狼,正好奇而谨慎的看着小白虎,尾巴尖微微晃着。
钟凛仔细看了看那狼,见那狼体格健壮,至少比其他狼要大上一半,一身漆黑毛皮油光发亮,胸脯宽阔,四肢结实修长,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掠食猛兽特有的魄力,忍不住赞了一声。真是一条帅爆了的狼。他想,看着那大黑狼靠近小白虎嗅着,然后大大方方的舔了小白虎一口,把后者舔得直在地上翻倒过去,咕噜跌了一跤。
“这位狼兄,你……你既然挺喜欢它,就麻烦你看着它,行不?我想出去看看情况,稍后就回来。”钟凛看着那黑狼把挣扎着的小白虎拨拉到自己怀里猛舔起来,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头黑狼竖着耳朵盯了他半晌,森绿色双眸仿佛露出了思虑的神色,片刻,又低下头去舔着小白虎,任由小白虎在自己身上爬上爬下,扑自己的尾巴玩儿。
“你不反对我就当你同意了?狼兄,那我就走了,狼兄保重,回来我给你们俩都带一大块肉干。”钟凛看这两家伙相处得不错,松了口气,连忙裹了外袍出帐,直奔辛震的军议大帐而去。
“……干吗一直这么粘着我?想让我帮你将金蚕取出来?傻大个,你别妄想了。”
与此同时,在营内一旁的另一间大帐内,关翎正光着膀子披了件锦袍坐在火边烤火,旁边的鬼面人正一边熬着一锅黑糊糊的药浆一边揶揄着关翎,那药味直熏得趴在帐门口几条狼东歪西倒,站起来赶紧夹着尾巴跑走了。
“啥啊!别把我看成那种别有用心的人好吧?那小金蚕那么一丁点儿大,老子怕它不成?老子就想跟你说说话,青池……”关翎搔了搔脑袋,不顾主人的白眼,就是提着个酒瓮死坐在帐篷里不走。“咱们是好朋友了不是?营里这几天多无聊啊!咱们聊聊,聊聊。”
“聊什么?有什么可聊的?哎我发现你今天有点怪啊。”那鬼面人搅拌着药浆,对关翎投去不屑的眼神:“想说话找那条小白狼去呗?要是他心情好,你们说不定能从床下一直聊到床上呢,走啊!”说着,他把勺子一放,皱眉就去推搡了关翎好几下。
“哎,我说青池,老子也不搞什么暧昧,搞暧昧没意思,我说你……你以后跟老子过好不?”关翎被他推搡了半晌,突然愣了愣,捉住那鬼面人的胳膊道:“你一个人深居山中那么多年,也挺没意思的是不?行就一个字,不行就不行,怎么样?当老子老婆不?”
“你……你妹啊!你丫今天喝多了?!”那鬼面人狠狠一怔,拽着关翎的衣服愣在了原地,心想这傻大个到底干嘛呢,没头没脑毫无来由的就往外迸这么一句,是不是被药味熏坏脑子了。
“要你不愿当老子老婆,那,老子当你老婆?”关翎看对方的神色变幻不定,又试探着笨拙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对对方说这个,他心里就是想说。
“谁要你这么五大三粗的老婆!”那鬼面人吓得不轻,连忙后退半步,下意识都想摸出几只剧毒蛊虫朝关翎砸过去了。“我是一个人住不假,但关你一毛钱事啊?擦,我惹你了吗?”
“嘿,你生得好看,还是你当老子老婆好……”关翎嘿嘿笑,灌了半口酒,有几分醉意的靠过去,将那缩到帐篷一角的鬼面人往怀里拢。“老子以后一定好好疼你,不让别人欺负你,要是有人再敢说你难看,老子就都揍扁他们……”
“……有什么好揍的?难看便是难看,还不许别人说?”那鬼面人闻言,语气微微沉郁下来,推了推关翎靠过来的胸膛,视线望向关翎道:“要和我在一起,你以后肯定会后悔。”
“我不后悔。没事的,你好看得很。”关翎扶着那鬼面人的肩,嘿嘿笑了笑,伸手去掀他覆在脸上的面具,嘶哑着粗声道:“老子就是喜欢你这样的……”
下一刻,关翎感到身前的锦袍被微弱的力度拽住了,还未反应过来,双唇却感到某个柔软而温暖的东西覆了上来。他吃惊的望向对方,那鬼面人青池侧脸掀了面具,眼神游移的看了他一眼,唇角露出一丝微微揶揄的笑意道:“如果你觉得不会后悔,那……我会稍稍考虑看看。”
“——老关!老关!老关关关!出来!”
察觉到对方或许对自己也有些好感,关翎猛然一阵狂喜,刚想上前拥住青池,钟凛的大嗓门却猛然在帐外响了起来,相当刹风景的将旖旎的气氛扫得一干二净。关翎一恼,一种想一把将钟凛捏死的迫切渴望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骂了句粗口,转身掀帘而出,刚想扯住钟凛狠狠扇对方一耳刮子,却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天空,正一片犹如火焰燃烧的赤红,隐隐可见不远处犹如红练的流云泻向不远的海市,轰隆如同震雷的战鼓汹然响彻四方,夹杂着兵卒雄阔的怒吼声和马蹄咚咚踏过大地的巨大声浪。
就在这一天的凌晨,天界的军势正式向妖界宣战,头一个要攻下的据点,便是被三十万天兵重重围困的海市!
那是仿佛能将海市碾成飞灰的庞大军势,密密麻麻的铁甲和旌旗覆盖了整片天空,天界的将士在海市周边坚守了半月有余,如今天界的至高统治者已经失去了耐心。就在这天烈日从海上冉冉升起之际,天界三十万雄兵自四方排成壮阔整齐的军列,驱马掣旗向海市碾压冲锋而去,数十万如同潮水的强兵泻入海市,将焦黑一片的海市瞬间卷入了巨大的烽火之中。
“备马整军!随军将士统统整装齐备,急援海市!”
辛震的传令官洪亮的声音在大营内响彻开来,狼族和虎族的士兵们在凌晨迅速整装,爬上同样身着披甲的战马,迅速列成井然军势。在蜂拥的人潮中,钟凛刚及及寻到辛震乘在庞大战马上的身影,身后带着一队士兵疾步而来的白烽就拦在了他的身前,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小子,若是上了战场,就要作好将头颅拴在腰带上的准备,你若怕,就去那赤龙的帐中躲着。”
“老子不会缩在你们后面,我也要去。”钟凛想也没想,不假思索的皱眉反驳道。白烽一皱眉,刚想说什么,披挂好一身戎装的白啸却驱马拦到二人身前,抬手制止了他,居高临下望向钟凛道:“让他去。他有可以战斗的力量,不要浪费。”
“谢了。”钟凛飞快的道了声谢,看着白啸驱马穿过整列的军队而去,身旁的狼族将领丢给他一套轻便的披甲,他连忙迅速套上,又从帐边取了箭囊和长弓。刚整备好,他就听见辛震在队伍前列喊着他的声音,他连忙急急推开人群迎向对方的方向,辛震让一个部下为他牵来一匹黑马,犹如猛虎般锐利的双眼俯视着他,微微拧起眉关沉声道:
“小子,小心了。若你实在想去,跟紧队伍。这会是场苦战。”
黑压压的军势自海市不远处的大营出发,穿过树林朝海市进发而去。由于海市是个远离陆地的孤岛,易守难攻,因此辛震的部队初期的目标是截断天界军的增援,转移一部分天界军势的注意力,好分担海市可能会遭到的巨大压力。而白啸则率领部队屯军海市外森林的兽道上,防止天界军从战阵后方渗透。
钟凛随着辛震的部队向海市的南方海岸进发,在前行的过程中遭遇了不少天界的流军,幸而都是天界总营派下的散军,人数并非很多,不足以将整支军势都扯入混乱的战局之中。
马蹄笃笃,宛若游龙的妖界军势渐渐接近了岸边,与辛震并行的钟凛抬头极目望去,隐隐可见远处燃烧着的海市和那些自天际涌入海市的军势,心里猛然一紧,他握紧了马缰,死死盯着那些犹如巨浪般不断涌入海市的银甲天兵,脑海中浮现出了浮香居的景致。就在那里,梁征就在那里,那个人在海市独守了半月,几乎让天界的三十万军势直到现在也无法攻下海市,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他知道梁征很强,他还记得那条幽池中隐居的老龙对自己说过的话,衔烛之龙,曾经叱咤神州的古老神灵,力量或许无往不摧……可天界的军势实在太过强横,不是千百人,而是成千上万人!而且,可怕的是,那些军势的增援仿佛永远没个尽头,天界的统治者想让海市沉落于海底,只要海市一天不沉没,或许天界就一天不会收兵。
钟凛握紧了马缰,心仿佛像被什么撕裂开来。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害怕亲眼看到海市沉落,害怕看到那驻留着回忆的土地化作焦土沉入海中。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但他又不明白该如何是好。这里是战场,他初次上战场,他什么都不明白,他究竟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拯救海市,让天界溃败?!
博大犹如雄壮惊雷的战鼓声响彻九天,无数朝他们迎击而来的兵马冲袭的喧杂声在他们头顶上的天空响起,钟凛及及抬头的那瞬间,天空已经黑暗了下来。沉厚的黑色乌云积压在天际,细密的云雨自天际飘落而下,渐渐化作浓重的白雾盖住了整片海岸。在白雾中,隐隐可见有什么巨兽正在雾中的云端翻腾,狂声巨哮不止,吼声犹如巨雷,震耳欲聋。
“见鬼,这拨军势里带了会行云布雨的术师!这帮天界的人渣,真够阴损……”
雾气渐渐越来越浓郁,钟凛下意识拔出剑来护在身前,他听见身边的辛震粗声怒骂道,无数兵戈出鞘的声音自他身侧响起,他知道,到时候了。
数千数万天军驾驭着的雄浑马蹄声自天际俯冲而来,海岸边驻守的妖界军势随即怒喝着迎头而上,两股军势几乎在同一瞬间像两把雪亮利刃般狠狠相撞在一处,将海市周边的沿岸刹那拖入了鲜血淋漓的战端之中。
身侧兵戈相接的刺耳碰撞声响彻四方,钟凛咬牙驱马与面前直冲而来的一个年轻兵将相撞,手臂狠狠一使力顶开对方迎头劈来的短戟,窥中空当,一剑朝那兵将劈砍下去。那兵将一下失了平衡,顷刻就被身侧驱马扑来的虎族战士用矛戟乱穿了肚腹,惨叫都没来得及惨叫一声就落马死在当场。
天际一道炸裂的雷光猛然闪现,一道锋锐的惊雷像劈开天空的利剑掠过天际,凶猛朝钟凛的方向扑袭而来。钟凛下意识伏倒在马背上,感觉那道雷光擦过自己的头顶,带过一阵锐利的飓风,及及往后看去,不由得脸色一白。身后被那道雷光劈下的土地,竟从中央深深裂开一道焦黑的壕沟,不少横纵的同伴尸身正躺在那焦黑壕沟中,他驱马奔向那道壕沟,想去救还活着的人,却发现足下所踏的壕沟中只余一片死气沉沉的焦黑尸骸。
“小子,小心,是九天雷夔!快下马,找地方躲起来!”辛震驱马冲到他的身边,嘶声大吼的话音还未落,数百道犹如流练的雷光竟同时自天际而现,顷刻像急雨般自天空迸射而下!
辛震一把捉住钟凛的手臂将他自马上拖下,将他按倒在身侧的焦黑壕沟中躲避,就在下一刻,那数百道雷光自他们的头顶齐齐炸开!眼前雷霆炸开的强光几乎让钟凛的眼睛顷刻失明,巨大的雷声自他身边轰鸣而过,震得他的耳膜一阵嗡嗡作响。他紧贴着壕沟底部焦黑的泥土,汗津津的颤抖手指不由得握紧了身侧的剑。
一阵古怪的震动自剑身传导向他的手指,他吃惊的瞥了一眼那把剑,眼见无数道青芒正自锋锐的剑身旋绕而起,剑身一阵阵吟啸起来。下一刻,那些光芒流入他的体内,心脏越跳越快,如同纷乱的鼓声在胸腔咚咚作响,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念头。
这里是战场,血肉纷飞,鲜血淋漓。这是一片残酷争逐,非生即死的土地。可他却头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他属于这里,他就在血与火中诞生,这是他的生命初始的源头。
六十二、雷夔
浮世夜话 隔世 六十二、雷夔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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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重重在海岸边肃杀的战场上铺陈开去,将鲜血淋漓的争逐掩藏在洁白的雾气之下。视野白茫茫的一片,钟凛伏在壕沟中,耳边只闻身旁的妖族士兵和天界士兵厮杀时发出的嘶喊声和兵器碰撞的厉响,却分不清敌人究竟从哪个方向而来。
雾气太浓了,甚至分不清敌我,血肉纷飞的厮杀中,士兵们歇斯底里的嘶喊着,有如野兽般狂乱争逐着,无数天界士兵们被砍下马背,但更多妖族士兵们被天界强兵的铁蹄踏成了血泥。
辛震手下的部队尤其猛悍疯狂,钟凛从壕沟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亲眼看见不远处一个背后穿着两柄染血长矛的魁梧男人像猛兽般狂吼着,生生以血肉之躯挡下两匹冲袭而来的厉马,将马上的士兵徒手拖下马背,赤手空拳一举拧断了那个士兵的咽喉。另一个士兵一刀砍在他的肩上,那男人不躲不闪,只反身扯住那士兵的胳膊狠狠一擒一扯,这一招蛮力极大,竟生生将那个天兵的左臂血淋淋的扯了下来!
钟凛看得血脉贲张,刚想提刀去助阵,方才出现在天际的那惨白雷光竟又从云端闪现,数十缕犹如利刃的雷电自空中猛然劈下,他连忙往旁边一滚,压低身体躲在壕沟底部,凶猛的雷电自他头皮擦过,雷霆迸炸间,身后猝然响起一片惨号。他小心翼翼探头出去看,身下不远的岸边竟被那雷霆瞬间劈出了数道冒烟的巨大壕沟,壕沟中尽是焦糊尸身,胃里一翻腾,他不由得皱紧了眉。
一道雷电再度照亮了天际,钟凛的视线下意识转向那个癫狂战斗着的男人的方向,眼睛不由得微微一凝,那男人竟然不惧雷霆,通身带着血流如注的数十道伤口仍在顽战,倒提着一把金环砍刀勇冲直砍,足下堆满了天界士兵的尸身。
他有些心生赞许,远远窥见数十个天界士兵正驾马朝那男人的方向猛冲而去,连忙暗自在壕沟中取了背上的长弓,一支利箭犹如飞火流星般猛然迸射而出,一箭洞穿了那头名士兵的眼窝,连声朝那男人高喊道:“雷霆又来了!趴下!”
那男人一愣,像冲撞的野兽般猛然旋身一伏,数十道雷电就在他伏身的同时骤然自他身侧猛劈而下,汹然炸裂开去。钟凛趁乱连连拉弓射出几支流箭,阻住穷追而来的几名天界士兵的来路,身边的雾气和尘灰混作一处,呛得他咳了咳,转身贴在沟内喘了口气。壕沟边一道黑影一闪,那个男人跳了下来,倒提着血淋淋的砍刀狠狠拍了他肩膀一把,粗犷的脸上对他露出笑容。
“兄弟,见礼了!大爷我是虎族的梧洲,正奉首领的命令带着一拨先锋军坚守阵前!你,年纪轻轻,好箭法啊!”
“你打起仗来真不要命!你行,你厉害的!”战场上嘈乱一片,钟凛反身握住长弓,回身对那魁梧男人笑了笑。“老子很佩服你啊!打起来真够猛的!”
“嘿,习惯啦。”那叫梧洲的魁梧男人豪爽的哈哈一笑,扯下上衣撕成几条,扎住血流不止的粗壮胳膊。“可惜啊,这前阵快要守不住了!这些天界的畜生真是狗娘养的,尽使些阴损法门,驱云布雾,又带了九天雷夔压阵,兄弟们就算想突围也辨不清方向……”他的语气沉郁下来,狠狠擦了把脸上的血。“死了好几百兄弟了,压阵的前锋就剩几十人了,这帮子畜生,敢不敢光明正大的拼一场啊!”
“那九天雷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钟凛望了眼四周,看辛震早已从壕沟边离开指挥军势去了,不由得皱眉问道:“那些雷霆,就是那东西搞出来的?那雷电可真够吓人,一劈下来就是一道深沟……”
“那东西只有天界有,天界驯养的恶兽,在战场上棘手得很!那雷夔恶兽,生来吼声震天,善能吞雷驭雷,只要它在,不管有多少人跟天界拼都是枉然!”那男人长叹一口气,扎紧了捆在伤口上的布带,恨恨咬牙道:“我本来想趁机突围破阵去斩了那雷夔,但那天界的狡诈术师行云布雾,弄得连方向都辨不清楚……再这么下去,我们耗不起啊!”
“那,梧洲兄,咱们这边就没有……没有会点法术的人能驱散这雾气么?”周围的嘈杂厮杀声越来越大,钟凛即便拉弓张箭也无法在雾气中辨清方向,额头不由得微微冒了汗,低声问那男人道。
“自来虎族狼族的男人都大多以武为尊,修习斗气的悍勇战士多不胜数,会操弄这些幻术法门的……我还没听过呢。”那男人有点不自在的抓了抓脑袋,往沟旁一倚。“这他妈是那些狐狸们的专利,幻术,法术,狐族大多天生灵力就强,修习那些东西要拿手多了。可惜狐族的援军被天界的后发军势堵在了碧溪谷一带,否则我们还能窝在这里困着?!”
“——梧洲大哥!前锋的兄弟要撑不住了!派传令去知会首领一声吧,那些雷霆伤了好几百兄弟,再不退阵,等被天界的大部队完全包围,咱们就完了!”
他们言谈间,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壕沟旁响了起来,一个满身鲜血的传令兵强撑着踉跄跑到两人身前,在那男人身前跪告道。
“再怎么样我们也得撑下去!一旦前锋后退崩溃,要重新组织军势有多难,你随军这么多年,还不懂!?天界兵力太多,我们一旦溃退,同样逃不过一个死字!”梧洲一愣,猛然站起来怒喝道,提起砍刀就爬出壕沟,硬撑着一身伤口咬紧牙关道:“守下去!你们死活给老子守下去!首领早就说了,一旦进军就没了退路,怕什么?!反正进也是死,退也是死,还不如死在战场上!”
在他怒喝的那瞬间,巨大的雷霆骤然自头顶炸开,无数道游蛇般的闪电在空中缭绕着,雷声越发急促,如同骤雨般劈下大地。钟凛想也没想,眼看一道炸雷自那男人身后响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然将那男人一把扯到沟下压住,那道雷光险险自他们头顶擦过,巨大的声浪在他们头顶的天空炸开,巨响犹如山峦崩摧,直震得人胸腔郁结,耳朵嗡嗡狂响,几乎要吐出血来。
就在那雷霆在天际掠过的那瞬间,钟凛的眼睛猛然捕捉到一道火红的赤芒在乌压压的云中一闪而过。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道火练般的赤芒却越来越明显,如同一团烈火般在黑云间飞跃翻腾,阵阵犹如钟磐碰撞的震耳吼声在天空中回荡着。一团团乌云随着那道赤芒的腾跃而越发聚集汹涌,巨大的飓风自云层穿越而下,像利刃割开白帛般渐渐驱散了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巨大的暴雨倾盆而下,浑厚的龙吟响彻九天。起初在浓雾中失去了方向的妖族士兵愣在原地,片刻军势中猛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声,欢声如雷般迅速席卷了整个战场。钟凛呆呆站在那道壕沟中仰望着天空,手中的剑在剑鞘中几乎像狂喜般震动着,阵阵青芒自剑身旋绕透入他的体内,心脏疯狂的鼓动着,钟凛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周围蔓延的血气让他焦虑难耐,简直像是有一只癫狂的恶兽在他的血管中和身躯中狂奔怒吼着,他知道自己在渴望着什么,那是从内心深处传出的渴望。在战场上厮杀,这才是他的宿命,哪怕理智也无法抗拒这一点,他天生渴望着沐浴鲜血的愉悦。
“雾已经散了,我去斩了那雷夔。”仿佛有什么事物在内心深处驱动着他,他低声道,跨出壕沟,手中慢慢抽出剑鞘中嗡鸣的利剑。他看到周围士兵注视着他的诧异而略带畏惧的眼神,可他却不以为意。他从没见过那名为雷夔的恶兽,可不知为何,他却如此确信……他能杀了它,砍下它的头颅,将天界的尊严屠得一丝不剩。
他闭上双眼,青色的巨兽在他的胸腔中狂吼着,他干渴难耐。一队银甲天兵朝他猛冲而来,他的眼睛微微一眯,剑刃上刹那暴起的青芒瞬间吞噬了眼前所有的视界。剑芒挥落间,血雨在空中喷溅而出,他站在断肢残骸间,嗅着风中新鲜的血腥气息,头脑一阵晕眩,他拄着剑稳住身子,不由得望向手臂上那灼热疼痛的黑色烙印。
一旦投入真正的战场,他势必疯狂,势必渴望血气和屠杀。那道烙印仿佛像是预料到了这一点,它牢牢攀附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制抑着凶兽的镣铐,简直就像束缚周身的锁链一样让他痛苦。胸中涌动的狂热冲动让他感觉像在被烈火煎熬,他无意识的狠狠扣紧左手那道黑色的封印,恨不得生生抠下那块皮肤,好让身体中涌动的那些力量再次自由膨胀起来。一股疯狂的渴望自他的心中升起,他着魔般的伸手握起自己的宝剑,如果砍下那只手的话……
巨大的飓风掠过他的身前,一条通身犹如烈火燃烧的赤龙跃下云端,落在他的面前。他堪堪抬起眼,那条赤龙有些恼怒的撞开他手中的剑,头颈摩挲着他的肩,赤色眼眸定定注视着他。
钟凛怔了半刻,迟缓的搂住赤龙的脖颈,年轻的龙在他耳边低吟着,像是在低诉着什么。它看起来也很虚弱了,但眼神却依然坚毅而执著,它看着他,随即压身驮起他飞跃到半空中,掠过广阔的海岸和喧嚣的战场,带他来到一处离海市不远的断崖边。
在那里,钟凛见到了那只雷夔,它披挂着通身厉甲般的青黑坚鳞,头生双角,蹲在断崖操纵着漫天游雷,雷霆环绕着它的周身,形貌庞大而凶戾难当。
钟凛以为自己会至少有些害怕它,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当他提着宝剑走向它,它对他怒吼起来的时候,震耳欲聋如同惊雷的吼声震得山摇地动,可他却一点都不害怕。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中嗡鸣不休的宝剑,青芒自他的周身迸透而出,青蓝色的戾风席卷周身而起,他从未感到如此接近自己的灵魂。
那条赤龙伏在不远的林中看着他走近那只雷夔,赤色双眸在那瞬间微微凝滞了起来。当那个青年大声嘶吼着朝操纵着庞大雷霆的恶兽扑去时,在那瞬间,他甚至像是看到了一只青蓝麟毛的庞大凶兽扑入了雷霆旋绕的战阵中,瞬间就和那雷夔战在了一处。
戾气和凛风交织而起,血气和利刃撞在一处,赤龙仿佛出现了幻觉,不到半刻,他亲眼看见那只披挂着青蓝麟毛的庞大凶兽一举咬穿了那雷夔的咽喉,再仔细一看,伫立在血泊中的却还是那个年轻的人类青年,倒提着滴落鲜血的宝剑,眼眸被旋绕而起的青芒渐渐染成了凛冽的青蓝。
那瞬间,他像回到了千年前。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叫冥鸿的神将在战场上飞驰电掣的模样时的情景,冥鸿的战车在战阵上无往不胜,犹如恶兽般吞下一波又一波的敌人,敌人胆寒溃退,而冥鸿砍下总大将的首级高举在战车上,哈哈大笑,满身浴血。
他的属下们因为胜利而亢奋高呼起来,用力敲打着盾牌和兵器,簇拥着他们唯一的首领,豪爽而残酷,真实而近乎触目惊心,这就是冥鸿活下去的意义。
赤龙微微伏在地上,眼眸凝滞了许久。他看着钟凛朝自己走近,用力抱住自己的头颈,他想挣开,却始终没有舍得。复苏的恨意纠缠着他,渐渐变成了朦胧的惆怅。他有多么恨面前的这个人将他孤独遗弃在战场上,独自将他一个人留在世上,如果那时候冥鸿干脆砍下他的头颅的话,或许对他来说才会是真正的救赎。
你从来不懂我怎么想,从来只会一个人独断专行!我不想独自活下来,我宁愿和你在不周山的刑场上一起去死!冥鸿,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你对我来说,从来,从来都是无法失去的人啊!
这是他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话。以后,也恐怕不会再有机会说出口了。
赤龙闭了闭双眼,低低吟啸着,微微蹭着青年的肩膀,支起身体驮起青年的身躯。他们一同掠过崖下的战场,雾已经散了,眼前的情景几乎让人胆寒。无数银甲厉马的天兵天将密密压在海市周边,军势庞大得一眼几乎望不到头。海岸边血肉模糊的战场上,妖族的士兵正和天界的士兵厮杀在一起,失了雷夔和白雾的庇护,那些天界士兵并非精锐,竟被妖界猛悍的军势杀得节节败退。
钟凛远远望了一眼海市,眼睛不由得微微一凝。在空中,他看见海市的街道上漫流着鲜血,无数骨骸堆积如山,那些环绕海市的天兵在海市旁盘桓着,不敢再踏入一步,而天际数百个伫立着的银冠白麾的上神却冷冷旁观,并不支援出手。他刚觉得诧异,就发现那些上神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们的手指捏成咒印,口中念念有词,一团血红色的庞大光轮正渐渐在他们的叨祝下节节在天空中扩大,渐渐压住了整个海市上方的天空。
他在赤龙的背上伏低了身体,呆呆远望着那在天空盘旋转动的血红色光轮,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自心头升起。就在下一刻,他看见了梁征,那个男人正独自伫立在海市的城墙上,傲然望向云端那轮血红的光轮。离得太远,他看不清梁征的表情,他只看见庞大的黑芒犹如万千黑色游龙般在那个人周身涌动着,像怒燃的火焰,张狂焚至天际。
与此同时,在他们刚刚才离开的断崖上,一个身披赤红披风的青年和几个属下正攀上山道,静静伫立着。那个青年凝视了地上僵死的雷夔许久,眼看着恶兽的尸身中渐渐透出几缕犹如星火的蓝色戾芒,如同燃烧的星辰碎屑般锐利而绚烂。他和身侧的两个属下交换了一下眼神,几个人的脸色都沉敛下来,默然无声。
“冥鸿大哥……”青年低喃着,微微眯紧了双眼,有些出神的望向远方的天空。天空中,朦胧的一缕赤芒正如幻觉般在云中闪过,渐渐远去。
六十三、鲲鹏
浮世夜话 隔世 六十三、鲲鹏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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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龙翩然的身躯轻巧跃过云端,钟凛努力稳住身子,视线不由得依然死死盯着那道在天际悬浮的巨大光轮,其中血光起伏,如同沸腾的炼狱血海,云海层层翻卷,渐渐分开沸腾。
他俯视着地面,远远看见一队妖界的军势正突破了天界侧方一道薄弱的战阵,已经渡过了狭窄的海面,在海市侧方登陆,军势为首的首领正是关翎。他愣了愣,连忙小心拍了拍身下赤龙的背脊,道:“秦兄,咱们去海市边缘帮帮老关吧,他那里人数不多,咱们现在回后方也没用,是不?”
那条赤龙仿佛犹豫了半刻,随即驭风斜斜朝海市的方向掠去,小心穿过云层。围困在海市周边的一小拨天界军势发现了他们,流箭犹如急雨般朝他们扑来,赤龙只得朝上跃过云头,驱起一股强风汹然拂过海面,将流箭纷纷挡在半空中,匆匆驾驭着飓风怒卷而下,背负着钟凛落在海市后方的一隅偏僻海角边。
“臭小子,你真的干掉那只雷夔了?!”正带领着属下在海角边整队的关翎一见他们,飞快从率领的那队军势中走了出来,狠狠一把拍上仓促下地的钟凛的肩,喜道:“你晓得不,好多断崖附近作战的弟兄们都这么说!他们说看着赤龙带你上崖,然后雷霆就停了!哎,管他呢,现在咱们总算是有点胜机了!来,坐坐坐,歇息歇息!”
“不了,老关,你看看,那是什么东西?”钟凛歇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那道转动的血色光轮,皱眉望向关翎问道。
“我也不晓得啊,天界那些神神道道。”关翎挠了挠脑袋,盯了天空许久,转头对他道:“小子,我们是来援助海市的,后方白狼的部队被天界一营精锐偷袭了,白狼正在率人坚守,老子就带着属下先上海市来了,看能不能帮些忙。局势可不太好啊,天界的鹰犬太多了!”
“只要烛逴还在,局势就不会完全倒向天界,我们只能暂且坚持下来,看能否抓到更大的胜机。”一个低沉而显得疲惫的声音从钟凛身后传来,秦烈正恢复了人形,脸色苍白如纸,语调却坚定而沉稳。“海市一沦陷,天界就会对妖界下手,现在,我们只有互相倚靠才能在天界的重压下生存。”
“怎么,草虫,你不是天界的人嘛?现在脱离天界,要专心致力于当妖怪啦?当妖怪可是很有前途地,至少你自由自在……”关翎哈哈笑,刚想开口揶揄,钟凛忙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上前扶住秦烈道:“秦兄,你千万别理这个死到临头都要嘴贱的混账东西,你还是暂且先休息……”说罢,他将秦烈扶到背风处的一块礁石边,小心扶着秦烈坐下。
他刚想脱下外袍给秦烈披上,足下突然猛烈的一阵摇晃,巨大的飓风自天际扑卷而下,他不由得抬头望了望天空,那刹那猛然呆在了原地。那巨大的血红色光轮竟在空中越转越急,节节扩大,被染成血色的云海翻滚着,血色的光轮直直朝海市压来,将海市统统拢在了血色的光晕中,庞大的光轮有如疾风怒涛般磅礴直压而下。
钟凛听见身后的士兵胆寒的惊呼声,又看那血色巨轮夹杂着翻腾云海向海市磅礴直压而下,一时犹如天地崩摧翻卷,天地间一片昏黑,海水疯狂拍打着海岸,他骇得胆寒,下意识就将秦烈护在身后,闭眼半晌,却什么也没发生。
他小心睁眼一看,那道巨大的旋绕光轮竟生生停在了海市上方,仿佛有什么东西制住了它吞噬海市的庞大威势。
心里微微一动,他将外袍解下披在秦烈身上,小心和身侧的几个胆大的士兵攀附上一块高大的礁石,极目朝海市中心望去,眼见之景近乎触目惊心。那巨大的血色光轮正临压在海市的天际,城郭上孤独伫立着的一个高大身影却依然稳如泰山,梁征的金眸紧盯着那道笼罩天空的血色光轮,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有趣味的东西,昂首张狂大笑起来。
他身后的黑芒层层扩大,犹如乌云般笼罩了海市的下方,一把巨大的三尖两刃戟嗡鸣着自黑芒中缭绕升起,通身深红,旋绕着乌黑的雷霆电光。梁征伸手捉住那把兵器,就在那道血色光轮临近头顶之时,他哈哈大笑,手臂一掣,只犹如山峦崩摧般掣戟朝下一劈,手中的红戟竟如同掠过天空的惊虹般劈裂了整片天空,将那血轮自上而下生生劈作两半!
震撼天地的迸裂声骤然响彻了海市上空,一时间地动山摇,身下的震动几乎把钟凛从那块礁石上震翻下去,他连忙捉紧礁石的边缘,震撼的望向远处那几乎蚀天噬日的景致。
那血轮一碎,顿时就犹如万丈星河般在天空崩摧飞泻而下,云端的数十位上神脸色一凛,其中之首,那仗着雷光剑的东岳真人迅速捏出一道咒印,高喝了一声,那血轮倾颓的碎片瞬间如同旋绕的水柱般翩然而起,骤然将立在城墙上的梁征裹在正中,瞬发厉光,凝成一道犹如水晶的庞大血樽,顷刻将那伫立的高大男人封在了血樽之中!
心头猛然一阵凉意,周身像是顷刻失去了知觉,钟凛呆呆怔在礁石上,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梁征……他通身一抖,旋身刚想飞快跃下礁石,身旁的关翎却一把捉住他的肩,道:“小子,别急,快看!”
就在钟凛重新极目望去那一刻,那血樽猛烈震动起来,仿佛里面有什么庞大的凶兽正要挣扎而出,一次又一次,樽内的撞击和震动越来越剧烈,庞大的血樽不堪负荷的发出轻微的崩裂声。云端的数十位上神面色一片煞白,那东岳真人也紧皱眉关,祭起一张神符飞快催动着,那张符骤然升到空中,化作一道翩然光练,将那血樽牢牢上下缠裹在一起。
那光练牢牢缠裹住血樽的那瞬间,庞大血樽的震动终于戛然而止。
周围的天界士兵不安的对视着,天地间寂静了半晌,随即一道璀璨犹如流金迸裂的巨大强光骤然炸开,刺得双眼一痛,钟凛不由得抬臂遮住眼前,耳边一阵震动山河的破裂声浪震得他头晕目眩,当他小心翼翼睁开眼时,眼见无数血色碎片犹如细砂般淅淅沥沥自空中落下,他伸手接了一片,它在他掌中一燃,顷刻就化得一干二净。
他刚有些惘然,就猛地想起了什么,抬眼遥遥望去时,海市巍峨的城墙上稳稳伫立着的高大人影映入他的眼帘。
梁征披在身上的那件漆黑外袍已经破败不堪的绽裂开来,他看见梁征冷然一笑,信手扯下那件外袍甩下,精赤的宽阔脊背上骤然浮现出一道犹如燃烧烈火的火印。那火印顷刻间在梁征结实的背脊后迅速伸展蔓延开来,有如伸枝发芽的植物,渐渐在对方背后凝成一道翩然狰狞的巨大图腾,其中云纹堆叠,细如血脉的重重纹路深深烙入坚韧强健的躯体下,鲜明如血,炙烈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