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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erlinde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2

“……我次次忍让,你们竟还咄咄逼人。真以为凭你们这些蝼蚁的本事设下法阵就能将我封印?既然你们纠缠不休,我也有些烦了,倒不如今天就此杀上天界,彻底将天庭倾覆,将你们尊崇的天帝从玉座上掀下来碾成飞灰!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庸神到底有何本事?!”

梁征望向云海涌动的天际,金眸中旋绕着可怖的深邃黑暗,高声对云端那些肃立着的上神喝道,傲然的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可怖怒火。他足下黑芒聚集成的漆黑湖泊猛烈节节扩大,金色的流光在他身后的烙印中伸展游动着,渐渐旋绕而起,顷刻间全然被染成了可怖的漆黑。那庞大而漆黑的流光有如万千流萤,渐渐涌动着升入天空,金芒的温暖荡然无存,只余一片肃杀的黑暗。

钟凛睁大了双眼,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梁征。通身浴血,精赤坚实的背脊爬满如同血脉的重重云纹烙印,眼神闪烁着猛兽般的浓重杀意,发丝在空中狂乱飞舞着,比起说像是人类,更像从炼狱中爬出的嗜血罗刹之首,从来纵横神州,傲视万物……至高至傲的万古凶神。

再看云端那东岳真人,早已面色苍白,被梁征强破封印的强大力量狠狠重创,倒吐出一口鲜血,努力依仗手中利剑站稳,他注视了梁征半晌,不由得惨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如此强横的力量,果然不负衔烛之龙俯瞰神州的盛名!看看你现在,什么万古神灵,你与炼狱中爬出的修罗恶鬼何异!今日是我们无能,无法将你封印,可你总要记得,天道轮回终有注定,盛者必衰!”

盛者必衰。钟凛思绪一凝,一股古怪的疼痛自他的灵魂深处钻入脑海中,无数过往的情景猛然自他的脑海深处浮现,与他的记忆搀杂在一处,几乎让他的记忆陷入了一片错乱。

「既然你那么强,为什么会被独自封印在这座山里?」

「为什么不答我?有句话说得好,盛者必衰……可是这样太不公平了!老子来试试看,能不能解开你的封印啊!」

尖锐的疼痛侵袭了他的头脑,他感到身边的关翎将自己半扶半抱拖下礁石,在耳边说了什么,可他却听不清楚。他手腕上的封印剧烈的疼痛着,仿佛像要立刻燃烧起来一样,那种曾经经历过的万蚁噬身般的噬骨剧痛再度爬上他的周身。

他感到那只灵魂中的凶兽在体内疯狂而无望的四处乱撞着,想要索取所有的自由……但,手臂上的烙印却化作镣铐再度锁住了它……

“阿凛,阿凛!别怕,别怕,有我在。”他感到秦烈抱紧了他,努力将他护在怀中,身下的海市剧烈震颤着,他听到周围那些妖族士兵恐惧的窃窃私语。

疼痛渐渐转轻,他抓住秦烈的胳膊从对方怀中抬起脸来时,天地间已经一片阴沉昏暗。他抬头望向头顶一轮红日,惊骇的发现那庞大的太阳正在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渐渐被黑暗盖住了所有的威光。

海水凶猛的翻腾起来,海市在茫茫沧海中飘摇,永恒而庞大的烈日正在陨落!

钟凛惊栗的望向梁征的身影,那旋绕着庞大黑芒犹如凶神的身影,他头一次意识到他们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万古的神灵撼动山海的庞大力量与渺小的众生,一切皆是定局。

身下的海市猛烈的倾颓摇晃着,犹如海中的一叶扁舟,身旁的妖族士兵都挣扎着找到树木和礁石努力捉住,以免被巨浪掀入茫茫沧海中。钟凛感到秦烈紧紧把自己护在怀里,他努力望了眼关翎,后者正牢牢抱住身旁一棵大树,被一个大浪打湿了全身,努力站稳身子狠狠骂道:“哇靠,这要干吗!?日他祖宗,要把海市都掀翻不成?!掀翻了谁都没得活!操!”

关翎的话音还未落,又一个滔天巨浪自空中猛扑而来,妖族一干士兵连忙各自找地方躲避,关翎死死抱住树木,被倾颓震动不止的海市摇得也有些头晕,就又骂道:“娘的,难道老天注定老子这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老子还没娶老婆没生娃啊!好不容易才找着一个,老子就是死赖着不死!贼老天!”

“什么?!什么你找着老婆了!?”钟凛也被剧烈摇晃的海市晃得有点晕眩,好不容易才听到一句话,忍不住从秦烈怀里探出头大声喝问道。“恭喜你呀兄弟!是哪家的闺秀!?”

“青池呀!那个戴鬼面的!”海浪的声音震天撼地,几乎把言谈的声音都盖住了,关翎只得也用大吼跟他聊起了家常。“老子喜欢他哩!以后他就是你嫂……子!晓得么,你、嫂、子!”

“哦!嫂子!真好,老子还没找着老婆呢!”钟凛大声回答道,忍不住也瞎乐起来,一旁的秦烈忍不住扶额。

还未喊完,足下的海市却又一阵猛烈的巨大震动,巨大的滔天白浪几乎让海市全然倾覆了过去,钟凛死死捉住秦烈,只见海水如同沸腾般汹然翻卷而起,在海市附近形成一道犹如天水瀑布倒灌般的庞大旋涡,极为雄阔壮大,不由得惊得呆在了原地。

沸腾倒卷的海水间,那道巨大旋涡汹汹旋绕着,旋涡下突然传来一阵震慑海天的长鸣声,恢弘悠长,在天地间回荡着,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下一刻,庞大的流银鱼背猛然分水而出,犹如小山般高大壮阔,几乎像海中顷刻涌现出的一座巍峨孤岛。

那巨大的鲲鱼在水中沉浮了数次,那阵震慑山海的长鸣声又再度响起,尖锐清冽了许多,刹那,一双巨大的金翅宽翼自海中喷薄而出,击起高及百里的庞大水浪,那庞大的鲲鱼瞬间褪了一身皎洁银鳞,化作一只通身纯金的金翅巨鸟自海中扶摇而起,在云天盘旋着,双翼有如垂天巨云般遮蔽天日,让人望之不由得骇然失神。

是金翅鸟。是那个人曾经告诉过自己的金翅鸟!钟凛的脑子猛然一醒,连忙迫切望了眼脸色苍白憔悴的秦烈,又再望向那傲然翱翔天际的金翅鲲鹏。他眼睁睁看着那金翅鲲鹏掠过的云天中瞬间冉冉现出一道金色的流光,那流光渐渐展开,隐隐可见一条白云压叠的狭道,直直通往九天最高处。

是须弥天径!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只要抓住这个唯一的机会,自己就能救秦烈了!

六十四、决誓

浮世夜话 隔世 六十四、决誓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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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金翅鲲鹏在云端翱翔着,投下浓厚的恢弘阴影,身躯犹如山峦般庞大,傲然长鸣,鸣声响彻九天。无论是海市驻守的妖族士兵还是在海岸交战的天界士兵,皆都惊骇万分的盯视着那庞大的金翅巨鸟,天地间一片死寂。

那金翅鲲鹏在天边盘旋了几次,仿佛嗅到了什么气息,竟猛然从天际扶摇翱翔而下,直往海市直冲而来!海市的妖族士兵都吓得连滚带爬的四散逃开,钟凛眼看着那金翅鸟朝自己的方向猛然扑来,连忙拽着秦烈后退躲避,逃入海角下的一堆乱石堆砌的岩洞中,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他起初还不知道那金翅鸟为何会扑向海市,可后来当那金翅鸟屡屡以巨翼掀起厉风,凶猛追逐着他和秦烈时,他终于意识过来了。冥王双世和他提起过的,金翅鸟……以龙为食,那庞大而可怕的金翅鲲鹏是嗅到了龙的气息!

他看着身边的秦烈,后者衰弱的身体根本还没来得及得到休息,脸色苍白如纸,心中猛然一紧,忍不住死死将秦烈护在了怀里。

这一次,他绝对,绝对会保护秦烈到最后!可到底要怎么办才好?!自己究竟怎样才能和那巨大的金翅鸟抗衡?

越想越焦躁,头顶巨大的拍翼声又仿若梦魇般随之而来,他的额头急的冒汗,藏身的树丛却又被金翅鸟掀起的烈风连根拔起,还未站稳,他便被巨大的烈风甩到一边,额头狠狠撞在了一旁的礁石上,顿时血流如注。

根本没来得及顾上疼痛,他听见关翎和其他妖族的士兵在拼命的喊着他,连忙爬起身来,忍痛赶紧去四处寻找秦烈。

视线一凝,他看见那条赤龙气息奄奄的卧在一丛乱石下,心知对方已经衰弱得难以维持人形,更是心如刀绞,看那金翅鸟自半空骤然向那条赤龙扑去,他疯了似的连滚带爬赶到它身边,抄起丢在一边的长弓绷上弓弦,如同流星飞火般一箭朝那庞大的金翅鸟迸射而去!

那只金翅鸟在半空盘旋着,轻而易举扫开了那细小的箭镞,双眼紧紧盯视着那竟敢朝自己反抗的渺小人类,仿佛发现了什么,昂首一阵长鸣,竟丢下了那条赤龙,直直朝钟凛扑去!钟凛一惊,心里有意将那金翅鸟从秦烈身边引开,连忙吃力的撑起受伤的身体,疯狂朝海市的海岸踉跄跑去。

身后紧追而来的烈风将他掀下海边的乱石堆中,他磕碰得一身是伤,身后的赤龙追了上来,硬撑着跃到他身侧,仿佛想要护着他一般低吟着。眼眶一阵湿润,他用力抱住那赤龙的头颈,低声道:“你听着,玄火,你回去吧。回须弥山去吧,我已经知道了,你回须弥山的话,身体就会好的!我替你将那东西引开,你趁机回去,再也别回来了!”

那条赤龙狠狠一愣,赤眸呆呆凝视着他,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他一狠心推开它,不顾那些妖族士兵在身后的喊叫朝海滩上跑去。海滩上正停着几艘停泊的扁舟,他连忙乘上其中一只,拨开双桨,使劲全力朝海市外划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将那可怖的金翅鸟引得越远越好,离秦烈越远越好。

身后一道庞大的烈风急急追来,他知道那金翅鸟盘旋着追了过来,心脏咚咚狂跳着,却并不惧怕。

一缕温暖的金芒自他手中的烙印闪现,混杂着他裂开的伤口流下的鲜血,显得尤为刺眼。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金翅鸟会追逐自己。梁征拯救过自己的那种温暖的力量已经融入了自己的血脉中,那带着强大力量的古老血液的气息,正是惹得金翅鸟觊觎的主要原因。它一定是将自己当成了一只年纪尚轻,没有反抗能力,灵力却极强的龙裔!

顷刻间,他的头顶已被巨大的阴影笼罩,那金翅鸟自九天朝他俯冲而下,他知道走不脱了,小舟在汹涌翻腾的海面上凶猛起伏着,他知道,这样就够了。眼界中,他看见那道在天空中盛开的流金狭道,那是通往须弥天径的道路,一抹赤芒正自天空游向那条金色的狭道,仿佛发现了他的处境,又在那天径的入口处徘徊犹豫着,仿佛决定了什么,猛然向他的方向冲来。

“不要,玄火,玄火,你快走!走啊!我求你了,走啊!给我活下去!我要你活下去!”

他撕心裂肺的疯狂嘶吼着,那道赤芒在天际僵住了,金翅鸟巨大的黑影已经越来越近,他几乎能够看清它巨翼上闪闪发亮的金色坚羽。在那一刻,另一道银芒自天边游来,顷刻缠住了那道赤芒,两道光芒在半空中交织着,随即那道赤芒犹疑着随着那道银芒游向了云端流金狭道的入口。

是息痕。他在心里猛然意识到了这点,心里掠过一丝庆幸。带他走吧,安全带玄火走吧,求你了,求求你好好照顾他!他在心里猛烈的喊着,金翅鸟的利爪离他越来越近,在最后一瞬间,他看见那赤芒随着银芒游入了云端的天径入口中,随即天径的入口骤然合并而逝,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松弛了下来。

金翅鸟的利爪向他临空抓来,他看见它的巨翼流溢出极为刺眼的华光,美丽,却危险而不可直视。

就在他意识到危险的那瞬间,剧烈犹如针扎般的剧痛已经深入他的左眼,那锐利的华光灼伤了他的眼睛,他连忙仓皇抬臂勉强盖住,可已经晚了,他感到鲜血从自己的左眼缓缓流出,随即左眼只余一片可怕的漆黑。金翅鸟的威光永远无法被凡人直视,他根本不懂,也从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一点。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疼痛的来临,但天地间却顷刻只余一片死寂,就连金翅鸟扇动巨翼的巨大气流声也荡然无存。左眼刺痛得几乎让他大叫出声,他不敢再睁开眼睛,只听见身边的海涛巨大的轰鸣声,一个失去控制的熟悉声音近乎疯狂的在远处嘶吼着:

“小鬼,小鬼……!迦楼罗!可鄙的金翅鸟!若是你有胆量,就来吞噬我吧!”

然后他听见眼前的金翅鸟发出了一声惊栗的长鸣,巨大的飓风近乎将小船掀翻,他感觉到那巨大的金翅鸟渐渐从自己的眼前翱翔而起,离开了他的身边,心中不由得有些异样。他勉强自船上坐起,捂住流血的左眼努力看去,一眼便看见梁征正立在海角一块伸向海面的巨大礁石上,通身弥漫着可怖的怒火,死死盯着那在天空翱翔而起的金翅鸟。

就在那瞬间,他看见梁征足下黑暗凝聚成的湖泊节节扩大,几乎蔓延了整片广博的海滩,延伸向广阔的沧海。梁征一掣手中的战戟,数千数万条如同翩然黑龙的黑芒尽自他足下的黑暗中猛然暴出,瞬间向庞大的金翅鸟卷袭扑去,化作千万条跨越天际密密交织的黑色锁链,刹那间就捆缚住了金翅鸟散发着威光的巨翼,往下猛力扯去。

金翅鸟怔怔盯视着那伫立在海角上对它毫无畏惧的男人,它早已在神州活过千万年,跨越沧海,势如神话,吞噬了无数龙族,根本从未有人敢如此与它相抗过。它伸开势若垂云的双翼,想挣脱那些捆缚住自己的黑色锁链,却意外的发现那数百数万道铁链比想像中的坚韧太多。它凝视着那个男人,眼见那男人精悍的背脊爬满了犹如烈火般的流纹,傲然自若与它对视,眼眸中隐隐带有斜睨神州、唯我独尊的狂傲,眼神不由得微微一凝。

在那一瞬间,在它眼里,那个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现在它眼中的,是一条利爪攀附在海角上傲然俯瞰苍生万物,通身披满流金坚鳞的金色巨龙!

传说盘古巨神使混沌初开后,一片苍茫的天地曾造化孕育出六位创世的古老神灵:天吴、据比、毕方、竖亥、烛阴、女娲。

天吴八首八面,司掌滋润万物生灵的净水,使泉流在干涸的神州流淌;毕方则司掌神火,使冰冷凋零的神州恢复温暖的生机;据比执掌灾祸与瘟疫,使神州生死有度,造物循环不休;竖亥丈量每一寸活壤,在荒凉的神州洒下分配均衡的生命之种,使每一处温暖适宜的土地都有植物发芽,动物繁衍。

混沌浮屠初定,世间万物渐渐生发之际,神母女娲来到水边,用泥土造出万物之长的人类,又赋予了人类智慧;最后,烛阴……衔烛之龙,以龙形现世的古老巨神,光明与黑暗尽融于他的生命中,司掌日月与光明,顺应天道轮回,使神州永沐在使生命复苏的阳光之下。

金翅鸟惊栗的长鸣了一声,展开宽若千里的巨翼,即便是它也认出了这个古老的神灵。以龙为食,一日甚至能吞食五百条龙的它,却根本无法吞噬面前的巨龙。烛阴,并非寻常只会行云布雨的龙族,而是掌掣光明与黑暗的创世神明,它根本不想与其相争!

当钟凛支撑着从小舟上坐起时,他看见天地一片漆黑,随即两股同样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了一处,金翅鸟的尖鸣响彻九霄,山海猛烈震动,暗沉的天空像是要立刻塌陷下来!

关翎和妖族的士兵划着小舟吃力的在翻腾的巨浪中找到他的小舟,关翎将他半拖半抱上小舟,钟凛挣扎着往不远处的海市望去,但眼前喷薄卷袭的巨浪却模糊了他的眼界,他只感觉到天地在震动,山海在震动,世间万物仿佛都在海市厮杀相撞的两股巨大力量中森森颤栗!

“快稳住,快稳住!”关翎在他的耳边大声对属下吼道,那些强壮的士兵连忙勉力稳住不断在海水中飘摇的小舟。下一刻,那两股巨大的力量再次相撞,山海再一次震动起来,海水像是沸腾般旋绕出一个巨大的旋涡,金翅鸟的厉鸣再次在海中回响而起,刹那间,那庞大的金翅鸟像是溃逃般自海市翱翔而起,一头扎进海水形成的巨大旋涡中,激起千万丈巨浪。

它的身后,响起一阵震天撼地的陌生龙啸,浑厚如同飓风般席卷了偌大的山海间,沧海栗然颤抖,天地骤然失色,就连悬浮在云天的烈日也仿佛在战栗。

“快聚集军势!趁着烛龙与金翅鸟相斗磨耗了元气,这正是将他一举封印最好的时机!”

天地间寂静了半晌,随即天际猛然传来一声厉喝,正是那东岳真人。随着他一声号令,起初不安的其他几位年轻上神也迅速镇定了下来,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以灵力见长的上神几乎统统聚集在了云端,那东岳真人敛颜一声怒喝,手中捏出一道咒印,其他的上神也皆都捏出咒印,一道封印的巨大光阵渐渐自海市上方如同一张巨网般张开!

“我们快跑啊,小子!趁着现在他们的军势还没整备好,要是我们抓紧时间撤退的话……”关翎扶住怔怔坐在船上的钟凛的肩,低声在对方耳边道:“赤龙已经走了,你可以放心了。咱们回……”

“不!”钟凛仿佛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挥开他的手。他吃惊的看着钟凛咬牙扯下一块衣服的下摆裹住流血不止的左眼,纵身扯过与他们的舟船相连的一条空舟,冒险跃了上去,不由得张口结舌了半晌,连忙捉住钟凛的胳膊道:“你、你要干吗!?你他妈要自己回海市!?你送死!你这是去送死!你唯愿要跟那姓梁的一起死!?”

“我和他约好了的。”钟凛咬牙挥开他的手,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他,狠狠咬紧了嘴唇。“我答应过他,一定会再回去的,我一定会再回去!死又怎么样!?老子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

「……你放心,我一定会再回来看你的。」

即便这个誓约早已褪色风化,即便这个誓约早已是千年前的旧事,他也要遵守。这个誓约,是他唯一在印象中记得的东西。这是在那飞雪弥漫的山中,他与那幽寂了千万年的巨龙相遇,亲口许下的最后的誓约。即便他早已被砍去头颅,死过一次,他也无法违背这个承诺,他会回去的,他答应过他了。

烽火在海市的两岸燃烧着,狼族坚守的战阵中一片狼藉,天兵的尸骸与妖族士兵的尸骸混在一处,血肉模糊,天界的士兵步步紧逼,而狼族一方的士卒已经所剩无几。

大海在震动,大海在哭泣。白啸身着战甲,手握滴血的佩剑,遥望向不远处的大海,他嗅到了风中危险的气息。

一个模糊的决定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下来,他转身望向身后候命的一干将领,低声道:“是时候了,你们带着兄弟们撤退吧。由我来坚守战阵,拖住天界的追兵。这场仗已经失去意义了,保存战力,等到明年春天,我们才会不至于全军覆没。”

作为狼王,他总要比族人更早察觉危险的到来,保护族人的安全,使族群安稳生存下去,这便是首领的职责。面对黑压压的天界军势,一旦出兵,他早已做好了觉悟。他知道自己不该出战,不该与天界为敌,可他却也知道,那个身怀庞大力量的男人对妖界多么重要。妖界需要强有力的中心人物,这样一来,才能在天界的压迫下顽强生存,他也早就在心里痛恨着自高自傲的天界众神对妖界的蔑视了。

出兵,只为搏一场,可这个赌注是输是赢呢?就连他,也无法断定。白啸转过身去,闭上了双眼,听着背后族人撤退的脚步声,心若止水。

“陛下,属下只求您一件事,让属下留下来吧,属下……无论如何也想在最后陪伴在您的身边!”一个沉稳而显得有些嘶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白啸转过身,见一个身着铁甲的魁梧男人低头半跪在他的身前,一双森绿色双眸迫切的盯着他,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

“苍渊。如果我死了,狼族很快会产生新的王。”白啸低声道,凝视着那个定定迫切望向自己的男人。“你是我的亲信,你是狼族最强的人。狼族今后会需要你,你要带着族人回到领地,今后代替我守护族群。这是,我最后的命令。”

六十五、永恒

浮世夜话 隔世 六十五、永恒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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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涛如同恶兽般狂啸着,海水翻腾着托着小舟在海中飘摇,失明的左眼疼得几乎麻木,钟凛咬牙划着双桨,被海浪次次推移开去,又顽强回到原有的方向,终于侥幸靠到了海市的岸边。

他踉跄着跳下船,也顾不得将小舟拖到岸边,只任凭它被浪卷走。一只眼睛失明,他还不太习惯,走路根本是跌跌撞撞,他只得勉力支撑住全身疼痛的身体,往海市中迈步走去。

“小哥!人类小哥,你还来干什么!?快走啊!快走!海市要沉了!”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钟凛回头望去,一只鲛人正藏在一块黑色的礁石下,在汹涌起伏的白浪间勉强扶住礁石对他喊道。

认出她正是自己以前来海市时见到的那些鲛人中的其中一个,他努力对她露出个笑脸,道:“不用担心,我有要找的人,你快去避难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你找到了你要找的人,也赶紧走啊!海市要完了!”那鲛人担心的再喊了一句,银亮的修长鱼尾在礁石间一闪而过,身影瞬间扎入海水中消失了。

钟凛稳住身子,继续向海市中心走去,一路上尽是横陈的尸骸,萧瑟的街面上流淌着鲜血,他本就走不稳,这次更是滑倒了好多次,摔得全身青紫,但他只咬紧牙关努力往前走去。哪怕爬,他也要找到那个人。他暗自如此发誓道,努力在模糊的眼界中跌撞辨认出前行的道路。

巨大的飓风扑卷而来的声音自他头顶响起,他仰头一看,一张巨大的血色光阵正如同乌云般汹然自九天压下,犹如催命的死神,血色的光晕再次笼罩在骸骨遍地的海市中。周围一片寂静,仿佛偌大的海市只余他一个活人,他不由得越来越绝望,努力扶住身侧的废墟,努力嘶声大叫着:”老梁!?你在哪啊!老梁,你到底在哪啊!?我来找你了!我来找你了!”

凛风裹着血气掠过他的耳边,海市中回荡着他绝望的大吼声,并无一人应答。

钟凛几乎瞬间像被抽去了力气,跌坐在海市满是骨骸的街道上,额头抵住了墙壁。不要这样。他想。梁征那么强,一定要活下来,自己死也无所谓,可是老天保佑,梁征一定要……

“……小鬼?是你吗?!”一个嘶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在他身后响起,钟凛猛然一惊,立起身回过头去,一眼看见梁征正站在身前的废墟中,身上伤痕累累,纵横犹如血脉的烙印如同猛火燃烧着。怔了半晌,他使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一头扑进了对方怀中。

“你还回来干什么?!海市…海市已经到了绝境,你是来送死……”他感到梁征紧紧拥紧了他,紧得仿佛能将他揉碎,低声在他耳边嘶哑低声道。

“死就死吧,反正……我已经这样了。至少,我想跟你……”钟凛的手臂颤抖着,紧紧拥住对方,还没能来得及说完,就感到梁征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骤然疯狂的一把将他推开。

他狠狠跌倒在地上,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天际那道血色的光阵早已压了下来,将一把推开自己的梁征牢牢罩在其中,瞬间暴出数百数千玄黑铁链,将男人牢牢捆缚在阵中。

“……别过来!别过来!小鬼,快逃!”

血色光阵犹如贪食的恶兽般攒动着,将梁征牢牢封在其中,光阵的血雾涌动间,梁征坚毅的面孔少见的强烈扭曲着,仿佛隐忍着莫大的痛苦,金眸近乎充血般死死盯视着他。

“老梁,老梁!不、我不走!死也不走!”钟凛难以控制的吼道,连滚带爬的扑到那光阵前,一触光阵,皮肤却像触及利刃般尽被割裂,根本无法靠近分毫。

“走啊!”梁征在阵中嘶声对他怒吼着,声音少见的失去了控制。钟凛还想说什么,半空中却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道:“烛龙,千辛万苦,终于得以将你这孽龙封入阵内伏法,也算是天道造化!你杀业众多,今日,海市就是你的埋骨墓场!”

钟凛抬起头,那东岳真人正抱臂肃立云端,俯瞰着海市,身后立着千万天众,表情中露出一丝悲悯,看也没看钟凛一眼。下一刻,云端众上神齐齐捏出咒印,咒印落处,那将梁征困在其中的血色光阵骤然扩大了好几倍,四面玄铁黑墙猛然自阵中拔地而起,随着那血色光阵的紧缩而节节合拢,终究拼成了一尊乌黑的铁樽,血色的光阵随即缠裹而上,顷刻将那铁樽牢牢钉在血色光阵的阵心,彻底将阵中那高大男人的身影封在了漆黑的铁樽中。

钟凛呆呆坐在原地,这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突然,他几乎没能反应过来。他的脑海中猛然掠过梁征被封入阵中最后望向他的表情,那双充血的金眸,向他露出了最后的眷恋。

那一刻,那只庞大的青兽在他的灵魂中癫狂大吼了起来!疯狂的兽魂在他的血液中飞快的流淌着,一阵阵冲击鼓动着他的心魄。他的微微颤抖着低下头,眼眸渐渐染上了疯狂而决绝的最后一抹沧蓝之色。

四周一片死寂,他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片刻,竟转变成了疯狂的哈哈大笑,他狂笑着,拔出手中的剑指向那些云端道貌岸然的上神,高声吼道:

“事隔千年,没想到天界众神还是如此愚蠢!来啊!老子是冥鸿,是你们千年前发了疯都要找的人!就是老子,当年杀了数千数万天界的鹰犬!就是老子,为你们在黑暗中杀了数千数万妖界的魍魉!老子手上的血债数都数不尽,怎么,不连老子一起封印么!?留老子一天,老子迟早会杀上天庭,将你们诛灭殆尽,将天帝老儿亲手掀下玉座!”

那东岳真人怔怔凝视着地上的青年半晌,他清晰的看见,凛冽的沧蓝尽染青年漆黑的双眸,危险的青色斗气渐渐自青年的身侧旋绕而起,渐渐如同潮水般起伏鼓动着,顺着街道流向海市四方。

下一刻,青色的光芒笼罩着的街道上,那些横陈在街道上的刀兵剑戈竟皆褪去一身血锈尘灰,应和般的齐声嗡鸣震动起来。青芒越来越强,斗气越来越盛,满城的兵器皆都嗡鸣震动而起,那些有形的兵戈吟啸声,渐渐形成了一片锋锐而令人胆寒的巨大声浪!

“冥……冥鸿,你……”那东岳真人的唇角微微绷紧,身后的天界部众一片肃然,小心的交换着眼色。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千年前这位背叛天庭的神将,曾经叱咤沙场,猛悍善战的神将冥鸿,千年前,这位年轻的半神曾只身一人逃到西荒,力抗三千天界精锐,在整个天界鼎鼎闻名,甚至在当时堪称天界最为强横勇猛的武神!

“是啊,来,和老子过几招!若是今日没有将老子一起封印,你们以后可不要后悔啊!”

血液在血管里如同野兽般奔流着,钟凛索性张狂大笑起来,用剑指向云端千万神众,尖锐的挑衅道。

那东岳真人刚想开口,天地间却猛然一阵巨大的震动,海水徒然从两边分开,从中露出一只庞大犹如小岛的银鳞鱼背。在之前败退后,那只金翅鸟化回鲲鱼之形藏在海底深处,或许是察觉到打败自己的那条巨龙已然被封印了,它便再次从海底深处扶摇而起,掀起万丈惊天骇浪,海水沸腾翻卷着,一时在它的翻搅下波涛怒吼,天地震动不止,几乎让星辰失色。

“鲲鹏覆海!快收兵撤退!不过半刻,这方圆百里就会尽成泽国!”方才天地汹然一震,那东岳真人仗剑在云端勉强稳住身子,连忙皱眉朝身后的天界部众喝道。

还未言声,天地又是猛然几次震动,如同山海崩摧般的巨大浪涛扑上天际,直将海市在浪涛中撼动得摇摇欲坠,那东岳真人一抬手唤出一道白雾,瞬间隐没在了白雾后,周围环绕海市的天界兵将见势不好,也慌忙整队驭马从云端撤去。

海浪疯狂的拍打着海市,巨浪漫上海市的街道,海市犹如风中残烛,顷刻便会被滔天巨浪撕得粉碎。钟凛呆然坐在海市的法阵前,伸手抚上阵中那漆黑的石樽,血色法阵割得他双手皮开肉绽,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仿佛着魔般的独自低喃着什么。

“即使身体被兀鹫啄得支离破碎,老子最后还是咬牙从地狱的深处爬上来了呢。老梁啊,我们以后就会在一起了。你愿意吗?”

“如果你情愿,那以后啊,咱们一起过日子,我出去游猎耕田,养活你,你在家里给老子织布做饭。懂吗?这些事要你都做不来,就太笨了,老子跟你过日子就赔惨了。”

“……哈,在身体腐朽之前,我宁愿在浴血奋战中死去,也不愿毕生抱着遗憾。我这次再来了,就不走了。你救了我好多次,这一次,我来偿还你的恩情,你该得到自由的。”

钟凛闭上双眼,血色的法阵像荆棘划破他的血肉,刺进他的骨中,那只凶猛的青兽在他的身体中奔腾冲撞,凛然的兽魂在他滚烫流动的血液中昂首长啸,充血的眼睛仿佛正在渴求着更多的血气和杀戮。他明白,自己必须解开曾经套在那只青兽身上的镣铐,这样一来,他才会得到自己曾经拥有的所有力量。

他凝视着那道漆黑如同翩然游龙的烙印,握紧了手中的利剑,将剑锋压上自己的手腕。

「无论如何,都决不能解开你身上的那道封印,一旦解开,那道封印解开之日,将会是你的死期。」

梁征低沉的嗓音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钟凛垂下双眼,握紧了手中的利剑。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怕再死。他想。我愿燃尽灵魂,燃尽生命,燃尽最后一滴血,而你是最为骄傲强大的神灵,我只唯愿你最后获得自由。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偿还给这个人的东西了。

剑锋猛然砍了下去,扬起一抹犹如烈火般鲜红的血箭。下一刻,青蓝的斗气骤然爆裂开来,覆盖了整片血色光阵,覆盖了整座城池,血色的光阵在强横的斗气压迫下渐渐爆裂粉碎,如同焰火般汹然炸开,扬起千片万片如同血色琉璃的碎片,染尽了一片寂寥的青空。

在巨大的浪涛轰鸣下,海市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如同暮年的垂死巨兽般渐渐燃烧着沉入海中,万丈巨浪彻底掩盖了天空,也掩盖了岸边怔然观望着的那些妖界士兵的视线。

在渐渐下沉的燃烧着的海市的火光照映下,关翎怔怔立在海岸边,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静止的石像般呆立着。那个鬼面人取了面具,怔然望向远处崩摧下沉的庞大城郭,轻轻抱住关翎,将额头贴在对方宽阔的脊背上。关翎回过头去,看见素来冷淡的青池却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泪水。

全身是伤的白烽倚在辛震的身边,少了往常那副轻佻的笑意,视线有些怅然的望向海市的方向,他身边的辛震伫立在海滩上,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渐渐下沉的海市,半晌,深重叹了口气,视线望向身侧的白烽,微微闭上双眼。

“我们快走吧,大海在发怒。不过多久,这方圆百里内都会被海水淹没。”

不知是谁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妖族的部队渐渐离开了海岸,如同游龙般穿过海滩,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中。

另一片萧瑟海岸的尽头,白啸拄住手头的利剑把稳身体,曾经鏖战过的海岸血肉遍地,他的身后,是无数横陈在地的天界士兵的尸首。不远处,他听见大海沸腾的吼声,千年了,他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巨浪,仿佛像要覆盖天际,凶悍得如同恶兽在海中奔腾不休。

他知道海水顷刻就会蔓延上陆地,可能很快会吞没周边的区域,可他已经累了。他伤得太重,天界的士兵不久前才撤退而去,他作为一族首领,袒护着剩下的族人安全离开,已经仁至义尽。

他支撑着身体,倚靠在身边一棵大树边,微微闭上了眼睛,在下一刻,他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抬起眼来,眼前却是那个魁梧而沉默的男人,身着被砍裂的披甲,裸露的结实胳臂上爬满了伤痕。他望向那个男人,那个男人默不作声的在他身边坐下,森绿色的眼眸凝视着他的脸。

“你从来没有违背过我的命令,苍渊。”白啸怔了半刻,不由得微微扬眉。“我命令你带族人离开,命令你守护族群,现在我还是王,你不听我的命令了?”

“族人已经都到了安全的地方。我的王。”苍渊平静的低声道,眼眸静静望着白啸。“我遵守了您第一个命令,但请您饶恕,我无论如何也无法遵守您的第二个命令。”

他时常紧绷的唇角露出一个短暂而浅淡的微笑,总是谦恭而低沉的嗓音中搀入了一丝柔意。

“我的王,我想守护的人,在这世上,从来就只有您一个。请让我陪您到最后,这是为您忠诚一生的我,最后的请求。”

六十六、新生

浮世夜话 隔世 六十六、新生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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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海水环绕着周身,海市崩裂后如同巨兽般沉落海底,而他,也一样同海市一同沉没在了漆黑的海中。

钟凛觉得自己像是睡着了,封印刚解开时那几乎像烈火焚烧着身躯的巨大疼痛已经离他远去,周围是冰凉而温柔的海水环抱着他。他渐渐往下沉去,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渐渐越来越弱,越来越慢,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完全自由的神魄的力量顷刻就吞噬了他早就不堪负荷的身体,他的生命顷刻间就被神魄的力量燃烧殆尽。

死前,他还想见那个人一面。一面就好,然后他就会安心,知道那个人已经自由了。

就在他这么想的这一瞬间,他看见一双金眸浮现在了自己的眼前,温柔而眷恋,竟像是海中的幻梦。他感觉到冰冷的海水中一对有力的手臂环住了自己,将自己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随即是唇被吻上的温热触感。

在海水中的那个吻尤其鲜明,他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在身前微笑的那个人。他们的视线在黑色的海水中迷醉昏乱的缠绕在一起,带着炙烈热度的视线交织,即使一直以来都误解着感情,但一旦视线相交的那一刻,灵魂中的情愫就再也无法隐藏。

钟凛从来都知道自己在感情上很笨,他不会过于犹豫,也没有那么多细腻的情愫。他终究是个生来鲁莽的人,他只懂得不断往前冲,在敌阵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用自己的剑和生命去保护重要的人。他努力想保护每一个他觉得重要的人,哪怕燃尽生命,哪怕粉身碎骨。

他们曾是同样被三千世界所放逐的两个孤高的灵魂,如今,却能在海底再度相聚。他感到海底巨大的旋涡正将他拖向海底深处,但他不怕,他已经满足了。

海底一片黑暗,隐隐升起如同流银般的轻纱雾气,一缕一缕,透彻轻灵,犹如舞动般在海水中旋绕着。那是海底藏风聚气的海眼中溢出的灵气,传说中,鲛人和龙族便是天地中灵气造化凝聚而成的世间灵物。

他们紧紧相拥,他们伤口中流出的血在海水中相融在一起,然后,血滴被裹入了一片流银般的雾气中,那雾气一抖,奇异的凝聚起来,像有生命般跳动着,其中隐隐攒动着一抹朦胧的金芒,可他们却谁都没有察觉。

跟我在一起吧,我不怕死,我们在一起就好。他这样想着,想握紧梁征的手,却发现那只手正在自己的手中消融。他徒然大睁着双眼,在海水中努力想捉住对方的手,却只是枉然。

他眼睁睁看着梁征高大的身躯在海水中渐渐消融,凝视着他的金眸消失了,宽阔的肩膀消失了,有力的手臂消失了,他看着那个人碎成千万犹如游鱼般的庞大金芒,那些金芒像是萤火虫一般在海水中在他的身侧旋绕游动着,争先恐后的涌进他的体内。

他一惊,徒劳的在心中大喊着,可却没有一点办法,他无法阻止对方消失。那些金芒透入他的体内,渐渐的,他觉得自己本来缓慢沉郁下来的心跳开始越来越快,越来越强健,几乎断裂的手腕不再疼痛,血管中的血脉也充满活力的流动起来。最后,那些金芒流入他失明的左眼中,温暖得像是有阳光灌入体内,一时间让他紧绷的全身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

庞大的金芒像是鱼群般自他的身侧游开,随即,它们在海水中渐渐凝聚起来,璀璨耀眼,竟如同一轮庞大而绚烂的朝阳沉落在了海底。金芒渐渐凝聚,在他身下的海底化作修长强韧的巨龙身躯,狰然的利爪,如同融金的坚鳞,那条巨龙庞大的身躯横贯海底,真正有如远古神话中的古老神灵,纯粹而强大。

他们越沉越深,离海水最深处的旋涡也越来越近,那是鲲鱼覆海时创造出的涡流,其中一片深邃黑暗,如同炼狱张开的巨口,根本不知通往何方。钟凛看到了那个巨大的黑色旋涡,眼看着白浪和周围的泡沫都被尽然吸入其中,被汹涌的水流吞入黑暗深处,不由得有些心生畏惧。他望向那条金色巨龙,那巨龙庞大的身躯擦过他的身侧,像是城郭壮丽的城墙般魁伟璀璨。

那条金色的巨龙最后凝视了他一眼,下一刻,魁伟庞大的身躯竟纵身朝海水深处那巨大的黑色旋涡中冲去。

那一瞬,他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永远彻底离自己而去。他想大喊,但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感到那旋涡将他往海底深处拖移的态势突然戛然而止,金翅鸟撼动山海的厉鸣声猛然在旋涡底部的潮水中尖啸而起,漆黑的海底在两股相撞的庞大力量中疯狂震动,然后一团像旭日般涌起的金芒全然包裹住了他。

他挣扎着,却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一下子向上推去,头脑一眩,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海水中撞进了他的怀中,光芒一闪而过,然后就在海水巨大的压力中猛然失去了所有知觉。

夜色渐渐自海上退去,白浪温柔的打在沙滩上,将细碎的贝壳和海草推到岸边。不知何时,一轮新的朝阳已经自天空冉冉升起。

温暖的阳光洒在钟凛的脸上,浪花冲刷着他的身体,像温暖的手正在抚慰着脸颊。良久,身旁有个人轻轻拍了拍他,他猛然惊醒过来,咳了几口水,一片模糊的眼界艰难的辨认着身边的人。那个人是个披着火红披风的青年,正迫切而带着期待般的紧紧望着他。

左眼一阵刺痛,钟凛不由得皱紧了眉,用手掌盖住在强光下灼痛的眼睛。一阵麻痹感自他的手腕攀爬而上,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望向自己本该断裂的左腕,左臂却完好如初,骨肉全然愈合,只剩下一条黑色的疤痕。

唯一消失的,只有原本梁征烙在他手腕上的那道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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