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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erlinde 当前章节:154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2

“你救了我?”他有点怀疑的问,那青年摇了摇头,指了指不远处躲在礁石边的几个鲛人,笑道:“汹涌的海浪突然停了,是他们将你托上岸的,冥鸿大哥。”

“你叫我什么?”钟凛怔了怔,有些惘然问。

“冥鸿大哥。大哥,大家都在找你,我们就知道,你一定还在人世……”那青年说着说着就有些说不下去了,咬了咬唇对他笑道:“我是刑风啊,冥鸿大哥!千年前,你让我带兄弟们到人间来,躲开天界鹰犬的爪牙,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根据地,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回来!大哥,我好想你,兄弟们也……”

钟凛怔然望向那个青年,他本该觉得诧异,内心深处却奇异的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不管是那称呼也好,还是这并不熟识的青年也好,一切都给他一种自然而然的熟悉感。

“小子,臭小子!”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关翎敞着衣袍急急跑向他的方向,狠狠蹲下来抱了他一把道:“你妹的!还以为你死了!兄弟们还想立个坟包儿给你烧烧纸钱呢!你他妈又活了!你这个小畜生,命当真硬啊!”

“这傻大个以为你死了,偷偷昨晚抱着我哭了一宿呢。”那鬼面人跟在关翎身后,取下面具,有些揶揄的抱起手臂对钟凛笑道:“还好你还活着,否则他可能得哭一个月呢。”

“老婆,你别在兄弟面前埋汰老子好伐?”关翎一抬眼,粗犷的脸庞红了红,狠狠拍了把钟凛的肩膀道:“回来就好!辛震他们也在等你,咱们摆好了酒,等你接风呢!”

“等等,还有老梁呢!老梁他……”钟凛坐稳身子,刚想在周围搜寻梁征的身影,却看周围几个人的面色都沉郁下来,最后还是那披着火红披风的青年低声道:“冥鸿大哥,没有别人了。兄弟们守了一宿,被鲛人送上沙滩的就只有你一个。大哥……你还是……”

喜悦瞬间被怅然冲淡,钟凛挣扎着爬起身来,望向周围起伏涌动的碧蓝色大海。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柔的深蓝色,海滩上除了他们几人以外,空无一人。他想起了那纵身冲入那巨大而漆黑的旋涡中的金色巨龙,胸腔一阵苦涩,忍不住咬紧了唇。

他这才意识到,那力量庞大得足以撼动山海的古老神灵离自己究竟有多么遥远。或许他们的命运只是偶然相交,或许他们一辈子再也无缘相见,可是他……却不愿放弃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执念,即便他现在比什么时候都要清楚,他在那个人的面前究竟有多么渺小。

胸前的衣袍猛然攒动了一下,他吓了一跳,低头看去,吃惊的看见一条小金龙正吃力的从他的衣袍里拱出头来,金鳞璀璨如同融金,沧蓝的清澈双眸,头上一对圆滚滚的小龙角,像蚊蚋般害羞的低吟着,轻轻蹭着他的脸颊。

“哇擦,这小龙崽子哪里捡的!这身金鳞,好生漂亮!”关翎嘴快,立时大声说道。他身边的鬼面人青池却仿佛看出了什么,打量了一眼钟凛那双被沧蓝尽染的漆黑双眸,又望了望那条小金龙沧蓝清澈的双眸,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拽住关翎的衣襟道:“不懂就别乱说,傻大个儿,咱们先回去休息吧,我累了。”

“老婆,你怎突然累了?不对劲啊,老子给你捏捏……”两人打打闹闹离去,关翎的声音还依稀在风中飘来,惹得一旁的刑风也忍不住笑了。

“不管要等多久,我总会等他的。”钟凛怔怔站了半刻,突然低声道。

刑风小心望了他一眼,低声试探回道:“大哥,你……现在是人类,寿数不过几十余年……我听说,你要等的那人生命几乎永无穷尽,几十年对他来说不过弹指一瞬……你,怕是等不起。”

“等不起也等。这一辈子,短短几十年,我总得要做件像样的事。”钟凛喃喃道,扬起唇角望了刑风一眼,左眼的刺痛仿佛已经平息下来了,他放开手,小心的睁开失明的左眼,眼前却一片清晰如常。

刑风愣住了,在温暖的阳光下,他看清了钟凛一直被手掌遮盖着的左眸。那只眼眸不再像另一只眼眸一样被沧蓝尽染,而是泛着一种奇异绚烂的流金之色,犹如融化的阳光在眼眸深处旋绕着。

“恩。那……冥鸿大哥,我们也回去吧,兄弟们都等着呢。”刑风怔了半晌,缓缓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如此轻声对钟凛说。

后者愣了愣,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勉强支起身来,跟上他的脚步。小金龙小心翼翼的从钟凛的衣袍里探出个头,撒娇般的蹭了蹭钟凛的脖子,又正眼望向头顶那轮金色的太阳,好奇的眨眨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亲近的事物一般满足的哼了哼。

在海岸另一侧,一个偏僻的海角上,夜间像恶兽般蜂拥上岸边的潮水已经退去。金色的温暖阳光洒在海角上,平静的大海像是从来不曾汹涌过一般,呈现出瑰丽的深蓝色。

“我的王,海水退了。”

一棵临近海角的大树下,两个身影正静静倚靠在一起。苍渊轻轻将自己的披风盖在白啸身上,低声道,像是怕突然惊醒了沉睡中的首领。白啸受的伤很重,但并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等不久后,族人赶来,一切都会好转起来。

苍渊静静凝视着沉睡中的白啸,有些着迷的凝视着对方清俊而带着锐气的脸庞。沉睡的白啸褪去了平常森冷而威严的武装,变得简单纯粹,让人更容易产生亲近感。

这样,只有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就像回到了千年前,他们还是两头普普通通的狼的时候。他们一起嬉闹,一起捕猎,白啸对他的纠缠有点烦,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缠上去,给白啸叼来美味的斑鸠和一切鲜美的猎物,厚着脸皮去蹭蹭白啸漂亮得如同堆雪月光的银色毛皮,那个时候他就高兴得要命了。

那时,他在狼群中是最为强壮,捕猎技巧也最为娴熟的狼,很多族人希望他成为率领狼族的狼王。可是他觉得白啸更适合当王,白啸更沉稳,更善于带领族群,而他,只喜欢一个人捕猎。除非和白啸在一起,否则他大多时间都爱一个人呆着,他只想天天陪着白啸,当不当王一点都不重要。

他本以为他们会在昨夜的浪涛中死去,他以为狂怒的海水会将周围方圆数百里都变成一片泽国,可不断翻卷暴涨的海水却在太阳升起时就停了下来,平静回归了原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很高兴他和白啸都活了下来。

他趁着白啸沉睡时,偷偷吻了吻白啸的额头,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趁着族人来接他们之间,他很乐意享受这段悠闲而十分愉悦的时光,这对他来说,是最幸福的。

六十七、尾声

浮世夜话 隔世 六十七、尾声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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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那场震撼山海的庞大战争,终于得已落下了帷幕。

天界的精锐在这场不计后果的战争中损伤近半,而妖界的重要势力也死伤惨重,被堵在碧溪谷的狐族援军几乎被天界铁骑吞噬了三分之二,狼族损去了近万士兵,而率领这场战役的虎族也丧失了不少勇士中的精锐。两方的殊死争逐终于以两败俱伤结束,暂且以一个血腥的尾声而告终。

岁月如同流沙般在指间匆匆而过,天界的军势回到天界休养生息,而妖界各族也带着残余的部队回到了聚居地,海市那场为两方都带来巨大而惨痛的损失的战争,在天界与妖界两方之间竟带来了一段相当鲜见的和平安稳,互不干涉的平静时光。

这场战争落下尾声的消息,同样也传入了京师皇廷的重重深宫中。那天深夜,淮阳王唐刹在代替病重的君王批阅奏折时,从天界到来的乌衣诏使从暗中为他带来了天界的诏命。

在他见到那神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再也无可挽回。冥鸿的神魄依然活在世间这件事,经过海市撼动天地的那场战争后已经被天界众神皆知,自然而然,千年前曾奉天界命令追捕冥鸿神魄的他,已经难逃回到天界后即将遭受的严峻处罚。

“也罢。或许这就是天道注定,轮回冥冥有报罢。”身掌朝廷大权的淮阳王注视着那半跪在厅前的天界神使,深深叹了一口气,挑起唇角:“世间常序皆有定数,这定数,让我从神界来到人间,辅佐人间的君王;而你,小乌鸦,你离开了妖界在天界生存,如今倒是很受器重吧?”

“不敢。”一身玄黑鳞袍的柯云抬起头来,墨黑的眸子波澜不惊:“大人,请您记住,您在人间已经呆不长了。明年的八月十五,人间长乐殿中的君王将会驾崩,那时您在凡间的职责便到此为止,彼时,请您回归神位,回到天界。”他躬身微微后退,身影顷刻消失在了屏风后的阴影中。

唐刹眯紧双眼凝视着殿前的黑暗,良久,终于闭目深深道:“……终于,只剩一年了么。”

这人间的君王,在重病在榻之前原是天下难得的明君,虽在登基初始之日,这位君王年少气盛,曾经在天下大举重文轻武之风,将不少纵横沙场的良将卸了实权,遣回家乡,但经过他的次次力谏,也始终回转了心意。如今不少解甲归田的良将已经再度被招入朝中任职,为朝廷训练足以与入关胡人相抗的兵马,如今朝中清廉和盛,前朝浮夸奢靡之风大减。

如果这位还仅仅正值壮年的君王能够再活下去,不出十年,凡间必定会迎来一个鼎盛安乐的恢弘盛世。在这位君王身边辅佐了十数年,唐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只可惜……这位君王卧病在榻,身体早已衰竭,生命早如寥寥星火,一触便会熄灭。

正因为这位君王敬奉神明,同时又有贤能之才,天界众神才会派他在这位人间君王身边辅佐政事。如今,君王即将离世,他也即将要回到天界……面对严酷的苛责和处罚。千年前,天界唯愿将危险的神将冥鸿除之而后快,而他却不慎留下了对方生命中的最后一点星火,然后,百年后,那点星火恐怕即将繁盛为一片熊熊燎原的壮阔烈火,这对天界的统治会是不小的打击和撼动。

这是自己的报应。当唐刹走向君王的寝殿,无声凝视着帐帘后病卧在床的君王时,他如此想道。为了逼迫冥鸿,将最后那一点星火彻底抹杀,从而逃避天界对自己的严酷苛责,他曾经杀死了冥鸿在人世的父母双亲。那位叱咤沙场十数年的老将军和并无一丝罪过的家中眷人,被他一纸韶令诛灭全族,只为了引诱冥鸿回到家乡的青城。

然而,冥鸿的力量却远远不止于此。他早该料到,那强韧得足以在数万天界精锐追杀下独自活下来的灵魂,不可能单单陨身于这个残酷的阴谋中。如今,时局已定,他不知道冥鸿现在又在广阔的神州何方,而他,已经不想再追究什么了。

“……唐刹?朕的淮阳王,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朕啊?”他听见帐帘中的君王嘶哑笑了笑,随即撑起虚弱的身体,从帐帘中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他轻轻握住君王的手,这在凡间呼风唤雨的人间君王,始终不过也是凡胎,逃不过将死的命运。正值壮年的君王的手,那原本有力而壮健,拉得动铁胎强弓,扯得住狂奔烈马的双手,如今却衰弱如斯。

“陛下。我……只是记挂陛下。”他低声道,隔着厚重的垂帘握住君王的手,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都说帝王无情,可帝王,同样也只是有血有肉的凡人。他深深叹了口气,小心起身撩开拦在君王身前的那厚重的垂帘,那是他数年来都未曾撩开过的最后一道屏障。他以为这凡间的君王会震怒,可是君王并没有。他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君王,那张剑眉星目,憔悴却依然显得轮廓刚健的面庞,这位帝王即便脸色灰败,却依然留有当年厉马峥嵘时的一股英锐之气。

他们相对凝视了半晌,然后君王吃力撑起身体,将他拉了过去,不再强健有力的双臂却执着的将他缓缓抱紧,好像再也不愿松开。

“陛下,恕臣……逾越。”他轻声在君王身边道,小心而犹疑的抱住了对方。就在那一刻,他仿佛在这人间君王身边感受到了一丝浅浅的眷恋之意。在那一刻,一个决定渐渐在他的脑海中萌芽,越来越发清晰。他闭上双眼,心静如水。

此后,时光慢慢在深宫中推移,他的身体也渐渐衰弱。温暖的春日再次来临,原本在偏殿主持朝中事宜的他,渐渐失去了挑灯审阅朝纲的精力,日日倚在榻上沉眠。

与此相反,那位本该卧病在榻的君王身体却越来越健康,渐渐的,病体初愈的君王能下床在殿中被侍从搀扶着行走了,后来开始能独自一个人在殿外散步,再后来,狩猎驱马,再也不在话下。就像一开始一样,正处于鼎盛华年的君王恢复了戎马鹰猎的习惯,开始上殿早朝,接过淮阳王的担子来重新处理朝中事务。

帝王的身体康复,便再也不需要摄政王了。原本大权独握的淮阳王也渐渐失去了上朝的气力,只得抱病辞君,独自在王府中养病。而君王经常在下朝后便亲自来到王府探望,与唐刹相对坐谈,这人间君王是如此忧心,他不明白,明明御医环绕,上好的佳药补品统统都送到王府里,为何他的淮阳王还是越来越衰弱,身体没有一丝好转?

“唐刹,唐刹?朕好起来了,朕的身体好了,你……你是太累了吗?这朝中事务繁杂,以前苦了你啦……好好休息,朕还会来的。”

“唐刹,你……睁开眼睛看看朕好不好?朕来啦。今日去林中游猎,为你带了些野物回来补身子,听侍女说你不太能吃东西了,这可不行哪!朕命你早日康复,懂么?不许抗旨!”

“唐刹,你……醒醒罢。已经开春了,御花园里开满了桃花,等你身体好些,朕就带你去看,好不好?你一定要坚持下去,若是你不在了,朕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唐刹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鼎盛如同堆霞重云般盛开的桃花,他抬眼望向身边的人间君王,那将他轻轻揽在身边的君王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和生机,强健宽阔的身形和威严有神的双眸让君王看上去神采奕奕。他看到那双墨黑的双眸正急切的注视着他,不由得唇角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在那天深夜,他逾越了君臣之礼,撩开玉榻前的帐幕后,每夜每夜,被两种截然不同的绝望煎熬的两人间的距离开始越发接近,每夜失德的温存,像是深宫中无望而绚丽的幻梦。他身而为神,而这位君王则是凡人,这位人间君王永远不会知道,在每夜的温存中两人双唇交叠,每次他都将一部分蕴涵着天地造化的生命灵气渡入他的体内,一次又一次,那蕴含着千万年修为的灵气在君王的身体中生根发芽,驱除了病弱的梦魇,带来了生机勃勃的新生。

君王因为灵气的滋养而开始康复新生,而他越发丧失了生命的灵气,开始如同枯败植物般凋萎。虽然掌控尘世的天下,可这位君王,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身边的淮阳王为何身体越发衰弱,越发苍白,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世间的三千浮屠终有定数,若要强行延寿,最终只能一命易一命,乃是亘古不化的定则。

他不想再回森严的天界去了,他只唯愿,在凡间的繁华春日,万千烟火中静静消融。唐刹倚靠在身后君王的怀中,闭目缓缓想道。他们身前,是一片如同朝霞般绚美的桃林,春日的阳光透过枝条洒在斑驳的青绿草地上,满地落英纷纷,嫣红遍地。

几年后,在天水一方,远离繁华的京师的一隅江南小城边,正是满城青绿的盛春之时。城里到处是水,青绿色的澈水从城外流入,温柔环抱着被青绿杨柳环绕的大街小巷,满怀春日的柔意。

在城外一株如同垂帘的繁茂杨柳下,正伫立着一方小小的坟墓。坟墓前的石碑已经漫生青草,看不清了墓碑上的刻字,清风掠过城外的小树林,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摇摇晃晃的提了壶酒,走到坟前一屁股坐到坟边,有些微醉的拍了拍坟碑。

“臭小子,你真够傻的。这一辈子你图了什么?我们都说你等不到他,你等不起的!凡人一辈子不过几十年,而他那,那姓梁的,几十年对他来说不过一瞬间,你们的生命根本……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关翎自顾自唠叨着,将酒洒在坟前,低垂着头坐着。

“我和青池……青池还没答应嫁我。但是快了,他现在待我挺好的,兄弟,我们现在在一起挺开心的。”

“臭小子,不管你怎么样了,咱们……一辈子都是好兄弟!你的夙愿一直是要回到青城来,你现在回来了,高兴么?你可以和父母在一起多呆会儿,呆到你高兴……”

“你他妈少唠叨老子的事,老子已经呆了挺久了,昨儿来的,呆了一整晚,咱们去城里喝酒不,老关?”一个声音从坟后传来,关翎抬起头,一个青年正从坟后转出来,倚在坟边,对他微微一笑。

那个初时不过刚刚高过关翎肩头,总是要微微仰头和他说话的小鬼,如今早就拔高了个头,长成了一位身躯坚韧壮健,几乎能与他平视的英武男人。面前的钟凛倒提着一只酒瓮,身着一身青铜翼云甲,扣着烈火般的大麾,左眼上遮着漆黑的云纹眼罩,举手投足间隐隐带着一丝英锐的锋芒,对他有些痞气的笑了笑。

关翎盯着青年看了半晌,嘿嘿一笑,伸臂过去勾住青年的肩,两个人摇晃着下了山坡,一路笑谈,一同走向青城的城门。

海市的战役尘埃落定,三年时光如水而逝,钟凛,这个凡人的名字已经在尘世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神将冥鸿的赫赫声名在妖界如同星火燎原般传扬开来。收编了旧部的冥鸿,带着副将刑风来到碧溪谷外的扶风山中立下军寨,麾下足足千名英锐将士,渐渐军寨壮大富强,在碧溪谷一带的妖族中颇有声名。

不久,自委羽山调来的数千影卫又并入了冥鸿的军势中,那些影卫皆是英武无双的勇士,军势更发壮大数倍。扶风山的势力越发强盛起来,此时正逢胡人入关,国中一片混乱动荡,不少妖族迁移到扶风山中,依附着冥鸿的强大势力生存,妖族渐渐繁衍强盛起来。

而后,不出数月,山中起初简易粗糙的军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鼎盛坚固的城郭拔地而起,唤为浮明城,起初冷清的它得益于扶风山不断壮大的势力,开始渐渐繁华起来,颇有直追昔日沉没的海市的势头,渐渐代替海市成为了妖族聚居生活的桃源。

而一手掌控浮明城的男人,正是当年自天界叛逃的神将冥鸿。短短数年内,那资历尚浅的神将成长为了妖界独当一面的年轻首领,猛悍的势力在一片散沙的妖界犹如星火般崛起,与势力庞大的狼族与虎族相与结盟,抵足相靠,如同疾火般迅速在妖界东方占据了半壁牢固的江山。

钟凛仰望着清澈如洗的天空,靠在青城的酒庐边狠狠灌了口酒,深深眯起双眼,过往的繁华幻梦不过浮世一瞬,去日种种皆在他脑海中缓缓浮现,不由得让他生出了万般的感慨。

人生匆匆而逝,他曾经以为自己衰弱的身体很快会死去,可时光不断流逝,他除了个子拔高了一截,身躯越发坚韧强壮外,其他都仿佛停在了从海市逃离的那一天。他一直等着梁征,可对方却一直都没有回来,而他也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一如往常。后来,他才意识到在那黑色的海水深处,对方究竟给自己留下了一个什么样的礼物。难以触碰的……无边的,真实的永恒。

即便拥有永恒,可已经三年了,足足三年了。他想。他不知道梁征还会不会回来,那撼动山海的远古神明给了他全新的生命,给了他几乎难以企及的永恒,可却独独抽身离去,只留给他无边无际的等待,这泱泱三界太过庞大,斗转星移,他根本无法寻得那人的踪迹。这算是,对自己永远的惩罚么?他的唇角边勾出一丝苦笑,眯紧了双眼。

“唔?儿子,你醒啦?来,吃点儿东西。”

思绪间,那只小金龙从他的大麾底下钻出来,短短的小龙角圆乎乎的,撒娇般的蹭他的脸,他摸摸它的头,捏起一只花生米送到那小金龙嘴边,有些漫不经心道,那小金龙张口接住,满意的在嘴里咕唧咕唧嚼着。

“话说回来,你啥时候认了这小龙崽子当儿子啦?这小龙崽总那么一丁点儿大的,你怎么就能认养了它呐?”一边的关翎哈哈笑道,伸手没轻没重去戳那条小金龙,那小金龙很愤怒的望着他,回身就钻到钟凛的大麾底下躲着去了。

“他还小呢,况且,他是我从海里头捡的,捡到了就是我的,谁也不给。”钟凛嘿嘿笑道,又灌了口酒。一个身着素服的捕快匆匆拿着一叠榜文在他身后穿过,撞了他一下,他一扬眉,反身扣住那捕快的肩好奇道:“怎么,大哥,有什么事儿这么急?”

“哟,兄弟是外乡来的吧?”那捕快摇了摇头,拍了拍手里的榜文压低声音对他道:“淮阳王薨逝啦!你们都不知道?就是前几年的摄政王啊,当今皇上的亲信,朝中的大红人啊。当今圣上哀痛万分,如今要诏告天下,举国发丧!”说罢,他急匆匆的向街道走去,消失在了嘈杂的人群中。

钟凛怔在原地,与关翎对视了半晌,摇摇头笑了笑,又静静灌了口酒。人间世道繁杂,而他的生活却早已远离世间,没了父母,失了亲族,人间对他再无羁绊。这些人间纷扰,对他来说早已失去了任何牵绊和意义。

青城的城中栽了几棵桃树,初春的桃花在他的头顶盛放,他仰头凝视着那些繁盛如霞的桃花,露出一丝散漫的笑意。

他的生命从青城那场深夜的大雨后从此与尘世错开,一切过往如同绚丽的幻影与焰火,在他的脑海中匆匆而去,正如同这初春的桃花般缭乱绚烂。

而后,时光流逝,浮明城中有些兄弟和其他妖族的首领开始劝他娶妻立室,以免一个人一直孤单,他只笑,说自己天生喜欢在外游猎厮混,还没那个打算。于是,他便一直无妻无妾,独自一人,只有小金龙和渐渐长大的白虎陪伴在他的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那条小金龙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化成了人形,正还是三四岁大的孩子般大,粉团般的脸颊,讨人喜欢得紧,天天跟在他身边牙牙学语。他渐渐意识到这孩子长得有些像自己,但更像梁征,心里疑惑,他到处问人,这才明白海市底下的深海原本就是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而龙裔则向来是天地灵气聚合而生的灵物。

事情便是如此,他们的血在那夜沉落海市时被海水中的海雾灵气吞没,一同融合在一处海水中的血液,凝结诞生出了那璀璨如同流金的小生灵。

后来,他在扶风山率领自己的势力站稳脚跟后,几乎每年,他都会去海市沉没的那片海边,牵着一匹马,提着酒瓮,独自一人在海岸边坐到深夜,静静独自饮酒。四季更替如是,寒风霜雪如是,永远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谁也无法打扰,谁也劝不住。

再后来,他的属下和兄弟也大多都对这个习惯熟悉了,谁都再也不劝了,也不敢再劝。

浮明城的人们都暗自传说,他的心丢在了那片深海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水龙吟(一)

浮世夜话 番外 水龙吟(一)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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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和和的太阳悬在扶风山边上,浮明城中一片欢声笑语,贩夫走卒在街道间攀谈,小贩坐在街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叫卖,路旁旅店的老板正热络招呼过路的旅人进门休息。天气过了冬就暖了起来,城里热热闹闹的。

在浮明城最中央,一栋坚固而朴素的恢弘堡垒拔地而起,名为扶风堡,这朴素却坚固不倒的坚石堡垒,便是浮明城兴建起的最早一批建筑之一。它不算规模庞大,但足够居住和防御外敌,两条清澈河水环绕着堡垒的外墙蜿蜒流过,堡中,几栋石头垒成的建筑环绕着练兵驱马,洒满细沙的校场,浮明城主便住在校场旁最中央的一栋石楼中,楼旁则是城主亲近的属下和侍卫的居所。

这一天,钟颜还是偷偷趴在校场外那石楼的窗户边上,悄悄看着他爹在校场上纵马奔驰,带着亲随练习布阵和骑射。

他的名字是他爹爹给取的。在他周岁那年在扶风堡里摆了款待众妖的大宴,按凡间的规矩让他抓周,满满一桌子摆满了小斧头小木刀小算盘等杂乱物什,据说,孩子若是抓到了什么,将来便会靠什么营生。那天说来也怪,哪怕那天桌上还摆了些极为吸引孩子眼球的亮闪闪的小玩意,他却只抓了桌子边上的一本旧书,抓着就没放。

虽然他爹本来希望他抓个木剑木刀什么的,但他抓了书,他爹也同样高兴得很,又听一个参宴的小秀才说起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老话,就思虑着开始给他想名字了。后来,他爹估计是觉得黄金太俗气,想给他起名叫颜玉,又嫌弃那玉字像个小姑娘才取的名字,就大大咧咧一脚踹掉了那个玉字,只管他叫钟颜。

钟颜今年三岁,快四岁了,刚好和他爹在扶风山中扎下势力的时间一样长。每天下午他都要偷偷看他爹练兵,他爹本不让他看的,要他跟着青池大哥念书,但他还是要偷偷从房里溜出来,搬个小凳子垫在脚边上,踮着脚趴在窗边看他爹在校场上和那些属下拉练兵马的模样。

这一天也是一样。午后的阳光晒得他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看着他爹钟凛昂首扯住身下烈马的马缰,大声笑着和旁边的属下打着什么赌。后来,就有人一甩手在空中扔出三枚亮闪闪的铜钱,他爹哈哈一笑,手头的铁胎弓瞬间扯开犹如满月,三支飞火流星般的箭镞迸射而出,他只觉得眼前一闪,就听见爹手中的弓弦铮然一响,三支厉箭稳稳当当就将那三枚小小的铜钱牢牢钉在了草靶上,正中靶心,毫无偏移。

校场上猛然暴起一阵喧嚣的叫好声,他爹拉住马缰,大声和身边的兄弟笑谈着什么,周身散发出的态势英锐飒爽,在烈日下的黑发有些汗津津的盖住左眼的云纹眼罩,沧蓝色的右眸犹如大海般深邃。他一时看得愣了,捧着脸颊傻笑,他喜欢他爹的眼睛,扶风堡的人都说,他眼睛的颜色就像极了他的爹爹。

他知道他爹本来的名字叫钟凛,可周围的人没有谁那么喊爹爹,他们都叫他爹爹冥鸿。但他始终还是随了爹爹姓钟。他没见过他娘,从来就没见过,城里其他的孩子都有娘,只有他没有。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爹面前提,否则爹会不太高兴的。

他又扒在窗边看了半晌,直到听见恢弘而浑厚的号角声在尘土飞扬的校场上响起,呜呜的拖长音调,响了三声,他知道今天他爹的例行训练要结束了。他依依不舍的看着他爹驱马离去的英武身影半晌,赶紧跳下凳子,用袖子擦了擦凳子将它搁回原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坐在桌边,假装看起书来。

他早就摸清了他爹什么时候会来,就在他在书桌前坐稳那一瞬间,他爹钟凛就像阵飓风般猛然刮了进来,一脚踹开房门,吼道:“好儿子,爹回来啦!来来来,爹抱抱!”

“爹爹!”他扑上去一头扎进钟凛怀里,然后意料之中被他爹死死抱住又揉又捏,捏了好半晌才把他又抱到凳子上,叫人端了饭来,与他一起吃晚饭。

钟颜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看钟凛的脸,他觉得钟凛今天心情比平时都好,心里也觉得开心,闷头扒了好几口饭,然后等着他爹给他往碗里夹鸡腿。

就在最近几个月,有好多人偷偷在私底下八卦着向他打听他娘到底是谁这个深刻的问题,但他那时候太小,真的没什么印象了。后来,又有人张罗着给他爹介绍漂亮的姑娘,他以为自己就要有娘了,很高兴,可后来小伙伴们告诉他有后娘是不好的,后娘会欺负人的,所以他又害怕了。还好他爹只是稍稍和那些女子见了见面,终究是谁也没娶,还是抱着刀剑和烈酒独自过活。

他曾经听过有些大人在背后偷偷说,爹爹是妖界首领中资历最浅也最年轻的一个,恐怕今后根本当不好首领,还有些人说爹年轻鲁莽还像个大孩子,恐怕连年纪尚小的儿子也带不活。每次听到这话他就不乐意,他觉得他爹这不是把他养活了吗?那些人简直是血口喷人。

他觉得有个看起来年轻的爹爹没什么不好的,钟凛什么样儿他都喜欢。可是城里一起玩的小妖怪都以为钟凛是他大哥,还有人当面夸过,说觉得他大哥真的帅呆了。他每次都要很认真的纠正,后来纠正烦了,就真的管他爹爹叫哥,结果被他爹脱了鞋底狠狠抽了顿屁股。

他很崇拜他爹爹,可他爹爹除了打仗和打架厉害以外,缺点也还是很多的。因为他没娘,扶风堡里也没几个侍从能跟着照顾他,他是被他爹亲手一勺米汤一勺米汤喂大的,可他爹老是忘了要给他按时吃饭。出去一趟,他爹把他关在房间里,有时把他喂得撑得要死,有时又出门连着好几顿忘了给他喂吃的,总是饿得还在襁褓里的他在榻上哇哇大哭。

后来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爹带孩子就是粗糙得要死,连给他穿鞋都能穿反了,帮他梳头也能拽下好几束头发,能把他养活是个奇迹,比让他爹乖乖坐着看一晚上的书还奇迹。

还好他爹后来也最终深刻认识到了这个问题,某一天,他爹带了一个影卫到他身边来,让那个影卫大哥整天跟着他,终于避免了某天他在房间里孤独一个人饿死的惨剧发生。

那个影卫是个魁梧寡言的大个子,是当年从委羽山来的那帮子影卫的首领,但沉闷得像块木头。钟颜起初怕那个人,怕那个人阴郁的眼神和如同磷火燃烧的双眸,但他后来却发现这块大木头并不咬人,甚至不像他爹一样凶他,只是像个沉默的影子一样天天跟随着他,后来他也就不怕了,反倒给那人起了绰号,叫木头叔叔。

木头叔叔是钟颜在堡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还有一个朋友,就是那只已经完全长大的白虎了。他从小和白虎一起长大,长到三岁,慢慢牙牙学语,知道那只大白虎一直没名字,就给白虎取名叫大白了。没人反对,他太小,也没法给白虎起什么复杂的名字,于是那只威武庞大的白虎就一直叫大白,它好像也并不介意,每次他喊它大白它都眯着眼,好像很惬意。

“大白,大白,哎,你说说,我娘长什么样子啊?”

吃完晚饭,钟凛就出门去了,钟颜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抱着白虎的头颈低声问道。白虎甩着尾巴,安慰般的用头蹭蹭他,轻轻呜咽了一声。

“我有点想爹爹了,大白。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害怕,外面好黑啊。”他嘀咕着低声道,有些害怕的看着屋外渐渐变黑的天色。他从来就怕黑,他太小,总觉得黑暗里躲着什么可怕的鬼魅。他知道钟凛再晚点会回来陪他一起睡,可是他眼皮好重,已经熬不住了。

后来他就睡着了,梦见了深黑色的大海,海水中攒动着某种凄厉的震动山海的尖鸣声,他怕得直打哆嗦,刚想往海面游去,一股巨大的力量却把他往深深的海底狠狠扯去。他惊恐不安的在海水中颤抖着,然后一抹温暖的金芒包裹住了他,像是爹爹的手抚摸着他的脑袋,他渐渐不那么怕了,刚想抬头看去,那金芒却骤然在海水中消散,他一下子就掉入了漆黑的海底……

那天晚上,他发烧了,烧得很厉害。他第一次裹在被子里觉得那么冷。迷糊中,他感觉到他爹回来了,摸着他的额头焦虑的对身边的刑风叔叔说着什么,让刑风叔叔去找青池大哥来。

但那天晚上,青池大哥正好上山采药去了,堡里没有了其他的药师,他爹忧心忡忡,在房内左右踱步。然后,在气氛焦虑不安时,一个陌生人静静走进了房间,那,也正是他头一次见到秦烈。

那个陌生人一身整齐考究的黑色蟒袍,赤发散漫束在脑后,一身风尘仆仆,却淡然自若。后来钟颜才知道,那是秦烈……秦叔叔。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来自哪里,但他却觉得对方应该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秦烈给他喂了退烧的药草,替他细细用温水擦干身体上的冷汗,又换了干净暖和的衣服,在床边和他爹守了他一夜。

天明的时候,他的烧退了,他听见秦烈在责备他爹太不会照顾孩子,而他爹竟没有还嘴,只是骂了句粗口,随后是一片死寂,他听到他爹摔门出去的声音。

和他爹不同,秦烈是个很温柔又有耐心的人,会认真听他说话,给他轻轻梳好头发,还一口口给他喂甜甜的枣糕。钟颜是越来越喜欢这个人,接下来的几天,他腻在秦烈的膝盖上缠着秦烈要秦烈给他讲故事,秦烈的赤眸总是带着笑意,轻轻拍着他抱着他摇晃,直到他再一次迷糊起来。

“……秦叔叔,你来当我娘好嘛?”半睡半醒间,钟颜懵懵懂懂的捉着秦烈的一缕赤发问道:“爹总是粗心,爹总是在外面,不带我玩。你留下来好嘛?”

“小笨蛋,你爹从没开口要我留下来过,我留下又能怎样?”他听见秦烈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即他感到对方轻轻拍着自己,他越来越困了。

“我去跟爹爹说,让爹爹要你留下来……”他攥着秦烈的衣服迷糊道,倚在对方的怀里睡着了。

钟颜希望秦烈呆长些时间,可秦烈却好像还有其他事要忙。没过三天,秦烈张罗着让人给他送来了一箱子上好绸缎,质感又凉又滑,好得叫他忍不住抱着不放。他爹钟凛拿那些上好的绸缎给他做了好几套新衣服,然后自己亲自出门了一整天,给秦烈带了件崭新的裘皮披风回来,算是互相交换了礼物。

“叔叔,你什么时候再来?”秦烈临走前,他捉着秦烈的衣服不放,低声问道。

“叔叔要回一趟故乡。”秦烈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又抬头望向他爹,道:“怎么,都整整三年了,他人呢?还没回来?这孩子,真是和他像……”

“没。谁知道那畜生去哪了,敢回来老子就剁了他。孩子是老子从海里捡的,和他没一毛钱关系,他回不回来无所谓了。”他爹硬邦邦的扔出半句话来,眼神阴沉而锐利。

他看见秦叔叔明显一愣,随即微微蹙了眉,仿佛在思虑着什么,良久,又缓缓道:“他没可能不回来的,三年了,即便有伤势在身,力量也该早已复元,一定还有什么事……”

在那一刻,他觉得爹的眼神里好像露出了几分犹豫,可最终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锁紧眉关,不耐烦的摇摇手,不愿再接口。

钟颜扒在窗边看着秦烈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尽头,又抬头望了望钟凛。他发现他爹一直定定的站着,眼睛盯着秦叔叔消失的方向,拳头握得很紧,却不发一语。他不懂,如果爹舍不得秦叔叔走,干吗不叫秦叔叔留下?爹那么厉害,一定可以保护秦叔叔的,家里也有好多空着的房间,秦叔叔可以住很久啊。

他就是搞不懂大人都在想什么,他也搞不懂秦叔叔嘴里的那个“他”到底是谁。他只知道,爹爹好像和谁生气了,甚至气得要剁了那个人,到底爹爹为什么那么生气呢?他又不懂了,那个人是抢了爹爹的糖还是怎么的?

后来他偷偷去问来城里暂住的关翎叔叔,问让爹那么生气的那个人是谁,关翎叔叔愣了半晌,坏笑着挑起唇角摸摸他脑袋道:“让你爹那么生气的人,就是你娘哩。哈哈,你这小混蛋像极了你娘,真的。”

“娘干啥不回来?是不是我小时候不乖,老闹,所以娘不要我了,顺带也不要爹了?”他困惑得要命,仰着脑袋急切的问关翎道。

“你娘……我不晓得。你娘厉害得很,比你爹还厉害,或许是你爹脾气太冲,就把你娘气回娘家去不回来了……”关翎没想到他会问得那么认真,就打了个哈哈,给他塞了根糖葫芦,偷偷从后门溜了。

后来,钟颜每天的例行活动多了一项,就是和白虎大白一起坐在扶风堡大门边上,傻乎乎的伸长脖子等着他娘回来。他觉得,娘就算生爹气了,气了三年也该气消了,该回来了。

水龙吟(二)

浮世夜话 番外 水龙吟(二)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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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崭新的朝阳自扶风山攀升而上,山间渐渐明亮起来,山中的浮明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钟凛早早就从床上醒了过来,抬头望向窗户,镂空的木窗间投下几抹模糊的光晕,静静洒在地上。稍稍伸了个懒腰,他换了套平素无花的藏青武袍,武袍外松松搭了件墨黑锦衾,抓起总是随身携带的那柄佩剑,阔步就出了门去。

还正是阳光初升的清晨,门口校场上洒上的一层细砂在清晨金色的阳光下微微泛着光亮。他甩下锦衾,单手拔出剑来,深深吸了口气,剑锋猛然划破晨间的空气,一个旋身,剑身一阵嗡鸣,猛悍凶戾的青蓝斗气像潮水般向四方流泻而去,犹如猛虎啸风般的剑势瞬间扬起万丈飞尘。

自他来到扶风山立下势力后,在清晨独自舞剑已经成了他本能般的习惯,仿佛只有在手中凶戾的剑气割裂清晨的凛风时,他才能暂且放松自我,好好整理思绪。

妖界的势力从来都是互相倾轧,他守住扶风山已是不易,若不是与狼族和虎族的同盟让他在妖界暂且站稳了脚跟,他刚刚兴起的年轻势力不过百年就会被其他更大的妖族势力一口吞噬。妖族各势力之间的地盘总是动荡不断,每当他独自带着军势出征,都不得不操心守备浮明城的人马究竟是否充裕,若是不考虑周全,自己的居城很可能就会被其他心怀鬼胎的势力抢掠一空,烧杀殆尽。

这就是妖界年轻首领的生活,在一片散沙,互相倾轧的各个强大势力间站稳脚跟,照顾好自己的势力,从调配军势到充裕物资,首领需要面面俱到,不容一丝疏失。

再何况,他还有了个儿子,他甚至还没怎么从心底意识到自己也成为一个父亲了。那孩子自深海中缭绕的万古灵气中而生,真真正正赶上了千分之一的浮屠造化,他的血融于海水之中,恰好结出了这凝结天地灵气的幼小灵物。

想起他儿子钟颜,他不由得心底深处微微泛起一丝柔意。那孩子多小啊,化成龙形的时候仅仅还只有他的小臂那么长,龙角又短又圆,一身流金龙鳞,稚气的清澈眼眸里总像蕴着一汪青蓝青蓝的海水。后来,那孩子化成了人形,牙牙学语,整天抱着他的腿撒娇要抱,粉团般的脸颊红扑扑的,惹人爱得很。

还有一点尤其让他觉得有趣,他儿子钟颜虽化成了人形,但如果真的碰上很害怕的事情的话,还是会吓得又变回龙形,抖瑟瑟躲进他的大麾底下,或者钻进被窝里藏起来,假装自己只是条小蛇。他觉得儿子这样呆呆的,简直可爱透了,每次抱他儿子都忍不住揉捏一番,捏得心满意足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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