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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erlinde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2

剑锋在清晨的风中骤然嗡鸣而起,他信手挽了个剑花,将手中的剑收入鞘中。每次想到那孩子,他就不得不想起那个人。那孩子虽然眉目里有些像他,可更像那个人,像极了。他不知道梁征如果知道这孩子的事,会怎么想,他觉得那个人不会喜欢孩子。可他一点都不在乎,孩子是他捡到的,他一个人也能养活,而且,孩子跟他亲得很呢。

“哟,冥鸿大人。这么早,又起来练剑哪?”

一个清冽而带着揶揄的声音自校场边响起,钟凛提起甩在校场上的锦衾往肩上一搭,回头望去,青池正负手站在校场边,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布袍,面具斜扣在发间,背了采药的竹篓,对他露出一丝笑意。

“老关到处在找你,你晓得不?”他和青池肩并肩走过校场旁的石廊,开口随意问道:“你和老关咋样?”

“不怎样,我和他本就……没什么关系。”青池微微一笑,流墨般的头发束在脑后,其中夹杂着几丝青碧的草叶。“我一年四季都在山里四处寻药,与他见面的时间也不多。”

钟凛瞥了眼青池,他本以为青池是个普普通通的药师,后来和对方熟了,没料对方却是驱蛊养蛊的蛊师。蛊师,这是有些邪气的差使,大部分都是天生灵气纯厚之人,靠着灵气和药草滋养筛选出来的千百毒物,将那些毒物养成蛊,任其驱使,一有差池,就会被万千毒虫反噬,不少蛊术强横的蛊师便死于此道。

蛊有许多种,他听青池谈起过,金蚕蛊,蜈蚣蛊,蝴蝶蛊,发蛊,花蛊,各蛊有各蛊的养法,各蛊有各蛊的门道,养蛊需得要耐心和细心,天生灵力纯厚,缺一不可。他自知像自己这种粗心大意的人是当不了蛊师的,他行军打仗靠的是神魄中漫溢暴涨的斗气,阳刚而暴突猛悍,砍人头颅都在明处;而养蛊靠的是与生俱来的纯厚灵力,阴柔而虚无缥缈,却能在暗处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大部分修习此道,用灵气滋养蛊虫的蛊师都孱弱,独自一人深居山中,可青池却算是蛊师里活泼些的。除了当蛊师,青池也精通药草,调出来的不少药泥据说能使皮肤白皙润泽,娇艳如花,所以这家伙就在城里长年摆一地摊,专门做些药泥和百花胭脂卖给那些妖族女子,竟十分走俏,每每被抢售一空,颇有生意头脑。

钟凛自然是没用过水粉胭脂的,没啥发言权,但他闻过那些胭脂,还是挺好闻的。开一盒胭脂放在房里,他哪怕几天不洗的脏衣服脏袜子偷偷塞在床底下,汗味都能全部盖得住,实在是好用至极。在懒惰和不修边幅方面他和凡间的男子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而且他一个人住一房也不怕被抱怨,因此他总向青池要些胭脂,以备常用。

“冥鸿大人,昨儿我听人说,蛇女般若投了拜帖来,要到扶风山来拜见你。真的么?那蛇女,传说真是美艳得不可方物啊……”

两人一边走一边继续交谈着,渐渐在走廊上远去。

这一边,日上三竿了,钟颜才慢吞吞自床上醒过来,睡眼惺忪的揉眼睛,然后一直陪着他的那个影卫从门口走了过来,开始给他穿上小衣服小鞋子。

“小少爷,有粥饭,刚刚堡里的下人才端来。我来喂您吃吧。”那个高大的影卫帮他系好腰带,僵着脸面无表情道。钟颜知道,这个人面无表情并不是因为心情不好,他从一开始见到这个人就没发现这个人脸上还有什么其他表情过。

“爹爹呢?我今天想去城里玩,我想要爹爹陪我去。”他一边张嘴接下那影卫喂过来的稀饭,一边口齿不清道。

“冥鸿老爷今天有客人,若是小少爷你想去,我便陪你去。”那影卫给他塞了一勺饭,低声道:“只是不能出城,这是老爷的命令,您明白吗?”

“知道啦,就在城里玩儿,大白也一起去。我要买冰糖葫芦!”钟颜一下子高兴起来了,抱住那影卫的脖子道,白虎大白正趴在榻边啃一大块鹿肉干,闻言眯了眯眼,很乐意的低吼了一声。

不过片刻,两个人就走在了浮明城的街道内,钟颜坐在那高大影卫的臂弯里,庞大威武的白虎阔步跟着他们,两人在街市上游逛,倒也开心得很。钟颜已经很习惯和木头叔叔一起出来玩了,他爹爹是独当一面的首领,基本没什么时间陪他玩,他也懂得在有些时候不能去烦爹爹,所以想出来玩的时候也只跟影卫说。

“啊,冰糖葫芦!叔叔帮我去买吧!”视线在人群里一晃,钟颜看见了他人生中最爱的糖葫芦,连忙拽着那影卫催促道。那影卫看到卖冰糖葫芦的小摊边人潮颇为拥挤,就将他放在白虎的背上驮着,嘱咐他在原地等好,自己进了人群中去。

钟颜抱着白虎大白的背坐着,百无聊赖的等着那影卫回来。他环顾周围,视线一凝,他看见一对年轻的父母正抱着幼小的孩子在集市上说笑着走过,母亲秀美,父亲也高大挺拔,孩子坐在父亲的臂弯中,笑得尤其开心。他盯着那三个人看了好久,心里突然有点酸,又有些难过起来了。

他看那影卫还没有回来,就跳下白虎,想在附近自己逛逛,视野中却突然掠过一丝如同星斗般的流银。他呆呆抬起头,一个美艳万方的女子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垂地的银鳞罗裙上挂满星斗般的珠坠,如同白玉的肩上裹了件轻雾般的紫色纱袍,仿佛在人群中暗暗回头瞥了他一眼,朱红的唇露出一抹甜蜜的笑意。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人,全身一呆,看那女子转身在人群从离开,他竟也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仿佛那女子身上有些什么在吸引着他一样。他的脑海里尽是那双温柔的眼眸,他觉得,娘也就该是这样了吧?

身边的白虎在他身后焦虑的低吼了几声,刚想上去追他,却被蜂拥的人潮一下冲散。恍惚间,他跟着那女子的身影穿过街道小巷,像是不由自主的,他几乎停不下自己的脚步,离城中心越走越远。大半晌,那女子的身影在他视野中突然消失了,他一惊,终于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到了人烟稀少的浮明城边缘。

心里一急,他刚想赶紧回去找那影卫和白虎,身后一只手却一把抓住了他,他吓了一大跳,刚想大喊,嘴巴却被粗暴的捂住了,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然后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周遭是一片陌生的树林,他听见夜鸦在孤寂的空山中凄鸣,夜幕已经降临。

钟颜一惊,从地上坐了起来,才发现手被捆住,他被捆得很痛,刚想挣脱,身体却被粗暴的踢了一脚,面前是两个陌生的人,正上下打量着他。

“从扶风山中的浮明城里逮的,是条小龙崽子,灵力真是上品啊。估计吞了的话,至少能长百年修行。”其中一个人哈哈笑道,伸手就来抓他,不顾他的挣扎,将他一把提在半空中。

另一个人冰冷一笑,从腰间拔出匕首,粗暴扯过钟颜的胳膊,刀锋在小胳膊上划了道口子,鲜血一下就流了出来。钟颜吓坏了,他又怕又痛,在空中挣扎踢蹬着哭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要这样对自己,自己又不认识他们!

心里恐惧万分,他知道自己要被吃掉了,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儿拼命挣脱了,脚一沾地就拼命往前跑去,他听见那两个人在身后追来的声音,眼泪都要出来了。为什么啊!爹爹,爹爹,我什么都没做错啊!他惊恐的想,踉跄的跑着,没跑多远,眼前却出现了一堵山间绝壁,飞流的万丈瀑布飞泻而下,是死路!

“跑什么?跑什么?放心,被吃掉一点都不痛,啊?”其中一个人抱臂笑道,不怀好意的朝他慢慢靠近。“反正你也没路跑了,乖乖被吃掉,我们一定给你个痛快。”

看着那两人步步逼近,钟颜跌坐在地上往后惊恐的挪着,身后是飞流直下的瀑布,堆流如同白雪,哗然响彻了他的耳际。我不要死,我不要被吃掉啊!我还有爹爹,我要是死了,爹爹就只剩下一个人了!他的眼泪模糊了眼睛,眼角的余光看见那瀑布下依稀掩映着一处石洞,连忙支起身来飞快朝那石洞跑去。

“磨蹭什么?!快抓住他,那个云音洞一路通向海里,别让他跑了!”

他听见那两个人的叫喊声在身后越来越近,刚刚跑进漫溢潮水的石洞中,脚下却一滑跌倒在地上,摔得他一身疼痛,再也爬不起来。他的视界中看见那两人越来越近,不由得绝望了。爹爹,爹爹!他在心里猛烈的喊着钟凛,怕得全身打颤。爹爹,小颜要死了,不能再和你一起玩了……

在那其中一人的手就要抓住他时,他听见石洞深处的波涛声猛地汹涌而起,如同万籁奔雷般旋起熊熊白浪,下一刻,整座庞大石洞剧烈震动起来!一阵震动山海的龙吼声自波涛下传出,须臾间,一条金色巨龙的身躯自石洞下广阔的黑色海潮中猛然暴出,在那坚韧如同流金城郭的庞大身躯映衬下,甚至连那广阔的石洞也显得狭隘起来。

万丈强光自洞中炸裂开来,钟颜在那刻甚至错觉那漫溢的深邃海水中又升起了一轮崭新的壮阔烈日。那从未见过的强大力量让他深深恐惧,他全身无助的颤抖着,想站也站不起来,只得抱头闭紧双眼,在那震撼天地的强光中一下子就失去了知觉。

水龙吟(三)

浮世夜话 番外 水龙吟(三)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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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那天夜晚瑰丽得让人陶醉的夜色中,梁征会出现在那一隅偏僻与海相通的云音石洞里,纯属一个巨大的偶然。

那夜,在恢弘的海市如同巨兽般沉没深海之际,金翅鸟在海中卷起的庞大旋涡和风浪几乎让天地崩摧失色,沧海全然翻覆。他与钟凛一同沉入水中,心知若是不阻止旋涡,钟凛顷刻就会被卷入沧海深处,尸骨无存,方圆百里也会沦为泽国,因此,他便咬牙解了自己的封印,冲入海底深处与金翅鸟争逐相斗起来。

那是一场可怕的战争,两股沉淀了千万年岁月的力量在雄浑的沧海中狠狠相撞,互相撕裂吞噬,将海水搅成了一片鲜血淋漓的修罗场。那金翅鸟虽是千万年的神物,力量却终究不若他强横,相斗了三天三夜便败下阵来,展开巨翼脱出海水,向北冥溃逃而去。他战得兴起,又兼多年没有干架干得如此痛快,自然不肯放过,驱使飓风步步紧追,一路将金翅鸟逼入北冥无穷无尽的黑色深海中。

然而那金翅鸟虽然力量不如他,但始终还是活过千万年的,打不过,逃跑的速度竟也是风驰电掣的。在他捉到那金翅鸟之前,那金翅鸟早已尖啸着钻入茫茫深海底一处通往下界的恢弘冥道,就此消失在茫茫的黑色海潮中。他追入那恢弘的通道中,一路穿越三界浮屠,打着打着,却猛然想起钟凛那小鬼还被他丢在人间,一下子分了心,想再找那金翅鸟之际,那金翅鸟早就飞也似的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他一开始只顾战得兴起,根本没注意自己来时的方向,意识过来时已经在茫茫三界无穷的虚空交错间迷失了去路,只得挥手开了个华光流转的传送阵,一头钻了进去。

从传送阵出来后,足下的土地一片焦黑,风中漂浮着硝烟和火焰燃烧的焦糊气息,不远处流淌着鲜血般的河流,天空也是灰黑灰黑的。下一刻,他就反应了过来,自己是到了魔界了。

魔界的魔总是相当好战,既然到了魔界不打场架简直是白来一趟,因此他就一路驭风到了魔界噬空殿的上空,俯视着魔尊大殿血红的穹顶,大大方方喝令魔界的魔尊出来和自己打上一场。

半晌,他无语的看着足下的城邦里顷刻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数十万强弩齐齐朝向空中他的方向,仔细一看,连犹如巨兽的玄铁攻城车都推出来了。下一刻,魔界的魔尊傲然出现在魔界噬空殿血红的穹顶上,漆黑大麾如同巨翼在身后飘舞,面容狂傲清俊,狂舞的黑发中生就两只妖异的狰然长角,如同罗刹战鬼,气势迫人。

他一看那魔尊就愣了愣,信手招出三尖两刃的漆黑魔戟,闲适笑道:“百年不见,你连皮囊都换了。来啊,咱们再打一场?”

“衔烛之龙?”那魔尊微微有些吃惊,随即抱臂恢复了傲然神情,敛颜道:“你认错人了。百年前你离开魔界后,天界与魔界来了次旷日持久的大战,与你相斗过的上任魔尊,被那些神明封到不周山底的焚天塔里去了,我是顶替他的下一任。怎么,你有何见教?”

“竟有这等事。”梁征有些吃惊,百年前他和那前任魔尊在魔界打够了之后就去人间,专心找冥鸿找了许多年,竟不知有这等事发生。片刻,他皱眉一想,俯视着那新任魔尊,用手中的长戟指向对方道:“他就算被封印了也没关系,你来与我应战也是一样。你同样贵为魔界魔尊,应该不会拒绝决斗吧?”

“与别人打倒是无妨,唯独和你打……”那魔尊迟疑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指向远处一栋恢弘的魔殿,殿顶赫然一道仿若破天般的巨大裂口,像是某种神兵在半空中将那本来恢弘的庞大魔殿生生劈作了两半。

“那座灭世大殿,便是你百年前和前任魔尊相斗时亲手劈开的吧?哀哉,整个魔界花了百年的时间都未曾补好,你知道花了多少钱?我继任魔尊后还不得不新建一座宫殿,因为原来那座被你劈得老漏雨……”他长叹一声,深深望向梁征。“上次一打,你们毁了一整座城,那座城现在还在修补,你竟又来了!与你打,实在是打不起。”

“身为魔尊,你竟拒绝决斗?”梁征一愣,瞥了眼远处那裂得颇为可怜的恢弘宫殿,抱臂道:“大丈夫何必计较细节?前任魔尊可从来只字未提修缮补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啊。”

“当然,当年在他手里魔界还是差不多完好无缺的,轮到我手里,就被他毁得差不多了,不得不多搞基础建设了。”那魔尊凛然道,锐利的眼神紧紧逼视着梁征。“你一动手就轰塌半座城池,再来几下魔界就完了!没事的话,你怎么不回人间去呢?我听说你不是新娶了夫人吗?魔界一日,人间一年,你倒舍得把眷侣丢在人间那么久?”

这三界的八卦传扬的当真是快。梁征想,看那魔尊确实毫无战意,自己也觉得百无聊赖,就收了那漆黑战戟,傲然道:“我怎么对待自己夫人又与你何干?没胆应战,就不要找颇多借口。”

说是这么说,他的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他永远都弄不清楚人间时间是如何流逝的,只觉得日月交替,人间的时间流逝得太快,对他而言时间的更替非常模糊。当然,这不能怪他,若是一个人被关在一个只有漆黑和飞雪的深山中几百年,绝对也会对时间概念无比模糊起来,更何况他在那深山里早就不只关了几百年了。

自己到底把那笨蛋小鬼独自丢在人间多少年了?!这是个严重的问题,然而他竟一时还得不出问题的答案。

“不要嘴硬。”那魔尊哼了一声,潇洒而冷酷的扬了扬唇角,笑道:“就在这魔界耽误的这一会儿,你想想人间又过了多长时间?你真舍得?”

梁征一皱眉,刚想回答,一个一身黑衣的士兵飞也似的爬到殿顶,附在那魔尊的耳边说了什么,那魔尊微微一愣,随即就抢在梁征之前开了口。

“哼,我夫人让我回家吃饭。”冷酷而英俊的魔尊整了整衣服,严肃对梁征道:“不打了,你也别打了,咱们都收兵吧,没什么事,你就体谅一下。我夫人初来魔界,诸事不太习惯,不得不去多加陪伴,最近百年,希望你没事的话……也别往魔界走动了,就这样。”

他飞身跃下殿顶,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对梁征道:“说实话,我夫人不太喜欢我用暴力。你夫人肯定也是一样,所以,赶紧回去吧。”

梁征无语的望向那瞬间遁入大殿中无影无踪的魔尊,又望向那瞬间像潮水一般消失在宏伟大殿中的魔界军队,顷刻间竟产生了一种天地间唯我孤寂苍凉的错觉。想了想,他觉得确实是该回去看看了,那魔尊虽有失魔尊风范,但话却说的挺对。只有一点不对,他认为自己夫人也许比自己还喜欢用暴力。

所以他就信手开了个传送阵通往人间,但他心思纷乱,传送阵的既定位置有所偏差,正好开在了云音石洞黑色的海潮下。所以,就出现了不久前的那一幕。

跃出海潮后,他化为人形,环顾四周,石洞中一片死寂,只看见两个惊慌的黑影飞也似的在洞外跌跌撞撞的跑了,他心知只是弱小的妖怪,根本懒得操心去碾死那些蝼蚁。刚想离开,他就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一声响动,回过头去,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小毛孩从地上醒了过来,倒坐在地上惊恐的看着他,清澈的沧蓝色眼眸里满是恐慌和害怕。

人类的孩子?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否决了,他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是龙族?他想,刚想靠近那孩子,那孩子却吓哭了,慌张的往后躲去。

“别吃我!叔叔别吃我!小颜一点都不好吃,难吃死了……呜呜呜爹爹,我要爹爹……别吃我啊……”

“谁要吃你!?站起来,哭什么,吵死了。”梁征有些不耐烦的轻轻用脚尖踢了那孩子一脚,那孩子缩成一团,泪汪汪的看着他抽噎道:“真的不吃我吗?叔叔你是好人吗?刚刚有两个坏人要吃我,我又不认识他们!我要爹爹,我迷路了,这里好黑……”

“爹?你爹爹是谁?你从哪来的?”梁征虽然觉得很麻烦,想转身就走,但内心深处某种奇异的感觉却让他暂且挪不开了步子,只得绷紧脸问那孩子道。

“我爹爹叫冥……冥鸿,我住在扶风山里,和爹爹住在一起……我好想好想爹爹……叔叔你不要吃我……”那孩子泪眼朦胧的战栗着看着他,生怕他还吃了自己。

冥鸿。梁征的视线一凝,那一瞬间,他甚至察觉到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细微的东西破裂开来。冥鸿已经有了孩子,有了家庭?!一种被背叛的愠怒和疼痛油然而生,他盯着那个孩子,唇角缓缓绷紧,却良久说不出半句话来。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粗暴的扯起那孩子道:“你爹在哪里?你爹怎么会把你扔在这里?原原本本都告诉我!”

那孩子被他吓坏了,抽抽搭搭着就把所有事竹筒倒豆子般和他说了,从自己走失到那些人要吃自己,从自己逃到这里的经过,一边说一边擦着眼泪,吓得六神无主。

听完那些话,梁征的眉关缓缓皱紧,抱臂俯视着那孩子问道:“既然这样,我把你送回去也无妨,你先告诉我,你娘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我叫钟颜……今年三、三岁了,但是爹爹说我很快要四岁了……我没有见过娘……”钟颜低着头,支支吾吾的,不敢直视面前脸色相当阴沉的男人。“我娘没有回来过,但是我爹很生我娘的气……我爹很想我娘……叔叔你真的会送我回去吧?我什么都告诉你,不要再凶我了……”

心底深处传来一阵钝钝的疼痛,梁征背过身去,抿唇阴沉道:“……我送你回去,跟我来。”

钟颜一愣,赶紧擦干眼泪,忍着全身的疼痛跟着那个陌生的男人往洞外走去。他很不安,但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山路很黑,他跌撞着快要摔倒,可是那个男人却没有扶他抱他,他的膝盖磕破了,疼得厉害,心里想着钟凛,不由得抽了抽鼻子,又有点想哭了。

“怎么了?快跟上。”梁征回头望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的皱眉道。

“我的膝盖好痛……我走不动了,对不起,叔叔你不要丢下我,我休息一下就好了,我要回去见爹爹……”钟颜一惊,有些害怕的揉着膝盖,努力站稳身子道。

他看见梁征的脸色阴沉了半刻,随即对方突然大步走了过来,他以为自己要被打了,连忙闭紧眼睛缩成一团,可下一刻,他只觉得自己身体一轻,随即被那个陌生的男人一把抱了起来。他吃惊的倚在梁征的怀里,捉紧梁征的衣襟,惊疑不定的抬头望向对方,梁征却看都没看他,只是抬手召来一道飓风,裹着他直直乘风扶摇而上。

耳边狂风呼啸如同猛兽,钟颜害怕极了,可终究年龄尚小,抵不过疲劳,不知不觉就在梁征的怀里迷糊过去了。

在他醒来后,他们早已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市镇。他坐在梁征的臂弯里吃惊又好奇的看着周围穿梭的行人,又望向附近小摊上摆着的布老虎和小拨浪鼓,浮明城里没有这些东西,他不由得盯着看了好几眼。其中有一只大布老虎极为惹人眼球,以五彩绣线加金锦缝制,显得憨态可掬又鲜艳惹眼,他看了它好久,看着看着就觉得忘记了害怕。

梁征带着他住进一家古旧但考究的客店,他肚子有些饿了,可又不敢和梁征说,只好忍着。梁征只把他独自丢在客店的房间里,然后就出门去了,他瞪着眼在床上等了半晌,梁征却不见回来,肚子越来越饿,他只好把自己裹进被窝里,忍着眼泪强迫自己睡着。

梦里,他梦见了很多好吃的,梦见甜甜的莲子羹和秦烈喂给自己的枣糕,他伸手去抓,可它们一下子就消失了。饿得厉害,他哭着醒了过来,从来没有离开钟凛那么久,他太小,根本不知所措。抽了抽鼻子,他刚想直起身来,却看见枕头边不知何时放了个包裹。

他小心解开包裹,里面竟放了一包用干净的油纸包裹住的蜂蜜香糕,烤得金黄金黄的,蜂蜜香糕旁边,是那只他之前在小摊上看到的大布老虎,又圆又憨的趴在包裹里头。

他擦擦眼泪,破涕为笑,赶快吃了起来,清甜的香糕塞了他一嘴,他开始觉得那个面容阴沉的叔叔不是坏人了。吃饱了,他心满意足的抱住那只大布老虎钻进被子里,紧紧抱着它,心里想着钟凛,盼望着很快就能见到爹爹,他一会儿就睡熟了。

水龙吟(四)

浮世夜话 番外 水龙吟(四)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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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倒映着昏黄的斜窗,昏暗的室内一片死寂。即便钟颜年纪尚小,突然离家后因为疲惫还能安眠,然而在他离开后的浮明城中,众人之间又是另一副焦虑不安的景象了。

秦烈皱紧眉关倚在屋角一方木案边,他是不久前赶回来的,他本在青城附近给钟颜带了些上佳的名产,想带回来哄这小娃娃,没料到一回扶风山中,却猛然得知钟颜失踪了。他望向坐在堂屋正中身侧围绕着手下的钟凛,钟凛的眉关锁得极紧,双手拄着合鞘利剑,眼中流露出阴沉和杀意。

“冥鸿大人,恕属下失职!属下不过一时走开半刻,小少爷就不见了踪影……属下一路追溯而去,最后也只抓住了这两人。这两人该当如何处置?求您发落!”

昏黄的烛光下,那个陪伴着钟颜的影卫扯着两个惊恐不安的人站在钟凛面前,满脸内疚自责。秦烈侧目略略打量,只觉得那两人不过是修为寻常的妖怪,到底怎么敢独自潜入浮明城中带走了城主的独子?觉得有些古怪,他刚想开口,却看见钟凛猛然站了起来,随即雪亮的宝剑犹如惊虹出鞘的耀光在他面前一闪而逝,他几乎来不及阻止对方,就看见那雪亮的剑芒已经劈裂了昏暗的空气,狠狠一斩而下!

凄厉的惨嚎声骤然在室内爆开,血腥味瞬间漫溢了逼仄的空间内,映衬着血般的红烛。一只鲜活的手臂血肉模糊的砸在地上,那跪在地上的其中一人疼得凄惨哀嚎,滚倒在地,肩上血肉模糊的手臂断口中依稀可见森森白骨,见此情景,秦烈不由得皱紧了眉,不忍目睹的微微垂下双眼。

“你们把老子的儿子带到哪去了?!带到哪去了!”钟凛面色阴沉,狠狠踩住那在地下挣扎的人的肩膀,手中锋利冰冷的剑锋淌落下道道鲜血。“说!再晚半刻,老子再砍了你一只手!”

“我、我说,我说,都说啊!我们……我们本把那小龙崽子带到了百里外的……云音石洞附近……我……”那人结巴着想回答,被钟凛脚下狠狠一碾,脸几乎疼得变了形。“不……不,我们绝对没对那孩子下手!在云音石洞里有条金龙……将、将那孩子抢走了!我们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在哪里,真的!冥鸿大爷,大爷饶命!”

“冥鸿大哥,如今再也耽搁不得了,求请您派我带兄弟们去云音石洞附近探查!这两个人,要如何处置?”一旁候着的刑风闻言一下子冲动的站了起来,抓起身侧的宝剑一拱手,对钟凛求问道。他与冥鸿一向是过命的交情,从小看着小少爷长大,自然是担心钟颜的,因此,他也焦虑万分。

“冥鸿,先暂且留下这两个人的人头,料以后还有用途。”秦烈敛颜站了起来,低声走到钟凛身边搭上他的肩道:“我料单凭这两人,是断然不敢在浮明城中做下如此勾当,这背后恐怕有……”

“当然,现在老子占据了扶风山大片地盘,想要老子死的人在妖界多不胜数,奈何不了我,就找孩子下手……”钟凛瞥了他一眼,沧蓝的眼眸中流露出嗜血的杀意,手中剑锋指向那两人冷笑放言道:“既然如此,老子就和他们拼一场!若我一旦查清是哪拨不入流的势力带走了那孩子,老子就要他们用全族的人头和鲜血来偿还!”

秦烈微微一怔,那瞬间他像是看到了这个人千年前的样子,鲜血,杀戮,凶暴桀骜,几乎是谁也无法制约的存在。如今,这个人又要回复成原来那个好杀好战的神将了?心里一冷,他看见钟凛握剑的手骤然一紧,知道不好,刚想阻止对方,下一刻却只看到鲜血如同喷泉般喷溅而出,那被砍断手臂的人的头颅沉重滚落在地上,将视界染成了一片癫狂的赤红。

“玄火,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心软。”他呆立在原地,钟凛却搭上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笑道:“留下来扔进牢狱里拷打审问的人质,只需要一个就够了。”

“我只希望避免无谓的屠杀。”秦烈的语调缓缓冷了下来,他坐回屋角木案边的靠椅上,不由得抿紧了唇。“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小卒罢了,杀了他们有什么意义?”

“只冲着他们带走老子儿子这一条,就活该去死。”钟凛的视线凝视着一地血泊,抬手让属下将尸体和另一个吓得晕厥过去的人拖出去,沧蓝的独眼瞥向秦烈,唇角竟露出了一丝轻佻的笑意。“如果你不狠心将别人践踏在脚下,总有一天,你会被其他人狠狠践踏在脚下……这就是妖界现在的规矩。怎么,玄火,皱什么眉头?你果然还是适合呆在干干净净的天界哪,是不?”

“别扯到我头上。”看着那些人将尸体拖出屋外,屋中一片寂静,秦烈皱眉端起桌边的茶盅啜了口茶,避开对方锋芒毕露的眼神。“……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你真的什么都没变,冥鸿。”

“你不喜欢?既然讨厌,既然看不惯,那为什么还要再一次回来?”钟凛眯了眯眼,用一方瑰丽的锦缎缓缓擦拭着手中剑锋上的血迹,对他扬唇一笑。“你是因为想老子了?”

“不过是顾念旧情,回来看看。”听得出对方言语里的轻佻和讽刺,秦烈抱臂垂下眼,随即抬眼望向面前的钟凛:“越来越跋扈暴戾,你……真让我失望。”

“反正你从来没对我满意过。”钟凛站了起来,将剑放回案边,双手撑在秦烈座椅两侧的扶手上,俯身俯视着他,唇角露出一丝有些灿烂的笑意。“嘿嘿,绝情透顶啊,玄火。老子为你可丢了一只眼睛,你就没有什么能报答的?”

“冥鸿,别闹了。”秦烈望向对方被云纹眼罩遮蔽的左眼,视线缓缓移向对方深邃犹如沧海的蓝色右眸,心中不由得叹息了一声。他记忆中的钟凛不是这种亲手手刃生命却依然毫无愧意的人,不是这种眼神狂热暴戾犹如猛兽的男人。他甚至狐疑自己一直并没有看清那个离开青城和自己一起旅行的青年真正的本质,那掩藏在爽朗灿烂的笑意之下的,或许是一颗真真正正的,野兽的心脏。

“所以我问你,为什么要回来?”钟凛倒握住他的手腕按在椅子的扶手上,有些粗重的气息掠过他的耳侧,暧昧凑近了他的耳边:“回来找老子和老子的宝贝儿子,你存的是什么心?你在留恋千年间的旧情,被老子上过一次,干得你太爽了,你一直在惦记?”

“你是喝多了,还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放开我!”滚烫而带着暧昧的气息掠过耳侧,秦烈有些反感的抿紧了唇,想挣开对方的手,却发现对方带着薄茧的手指力度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几乎像铁钳狠狠钳制住他的骨头,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腕骨发出不堪负荷的嘎吱声。

“你忘了,我早就不是人类了。”钟凛大笑,凑近了他的脸。“原来我比不过你的力气,是不?这么多年来,老子一直在变化,你呢?”他有些恶意的靠上秦烈的耳畔,手不怀好意的顺着对方的手腕往衣袖里摸去。“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冥鸿,够了!”

薄胎青瓷的茶盅猛然翻倒摔裂在地,秦烈阴沉着面色狠狠站起身来,看着面前有些惊愕却瞬间露出轻佻笑容的男人,皱眉冷冷道:“别玩这种无聊的游戏,若是你想恶作剧的话,找别人去。”

“哦哟,生气了~”钟凛后退半步,仿佛投降似的举了举手,放肆的哈哈大笑起来,痞气道:“得了,就知道你看起来散漫,其实骨子里是正经的不得了的人。好啦,我要回校场去带兄弟们找宝贝儿子去,你要留下就留下,让堡里的总管给你安排个地方住。玄火,回见。”

秦烈站在原地,视线追随着那个扛起剑阔步出门的人,微微咬紧了唇。昏暗的烛光下,那人上身只单披了件墨色武袍,精赤的脊背和肩膀被扶风山炙烈的太阳晒成了浅棕色,身躯比他们当初见面时高大坚实了许多,那精悍的体形和锐利深邃的眼眸,几乎像只带着十足狂气的骄傲野兽。

若是说以前的他像是一柄深藏鞘中未曾开锋的平缓钝剑,现在的他则更像柄锐利十足,雪亮凶戾的张狂利剑,锋刃迫人,一旦触碰,必将割得遍体鳞伤。秦烈伫立在原地许久,缓缓坐回身后的座位上,眼神移向地上破碎一地的茶盅。可惜锋芒太盛,恐怕终归会招来杀祸。他想。

另一边,在那方古旧而考究的客店里,钟颜正坐在床上,睡得很足,吃的饱饱的,高高兴兴的捏着一支毛笔在眼前的宣纸上涂鸦。

梁征出去了半天,打听好扶风山的去向,随即便回了客店。他进客店的时候,客栈的老板娘正在柜上忙碌,一看到他就笑了,理了理头发抬头对他道:“这位爷,奴家看见您带了儿子来店中住宿,这时节有些炎热,奴家就让小二熬了些降火的莲子羹儿,您的儿子年纪还小,等会我就让小二端到楼上去,他可以吃些。”

“我儿子?”梁征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看着面前那对自己微笑的端庄女人,微微愣了愣道:“……那小鬼,你说那是我儿子?”

“是呀,难道不是吗?”那女人一笑,手头翻着客栈的账本,对他笑道:“爷,您儿子和您真是一个模子里头扣出来的,现在可爱得紧,想必以后也有您这般俊美刚毅的模样。哦,对啦,方才您儿子向小二要了墨笔,在房里画画,小宝贝儿真是讨喜得很。”她边笑边说,眯着一双凤眼,言语里自然而然流露出了喜爱之情。

梁征踟躇了片刻,提脚上楼,脑子里却还回转着那女人对自己说的话。长得像自己?不会吧。为什么?冥鸿的孩子会像自己?古怪。

他推开房门时钟颜正趴床上画画,一看见他来就笑嘻嘻的扑上来抱他道:“叔叔回来了,叔叔,我画了你!”

这破小鬼倒不认生。梁征想着,将钟颜一把提到膝盖上,下意识就捏住他的脸向两边扯开,又用力将那粉团似的小脸往中间挤,心里却纷乱古怪的很。这种粉嫩嫩圆乎乎的脸蛋儿哪里像自己了?!像吗?他对这人间相貌之事一向迟钝,又不太揽镜自照,竟一时无法断定。

“哎哟,哎哟,叔叔不要捏我!”钟颜一把推开他的手,从他膝盖上溜下去,兴奋的扯起床上的宣纸给他看,道:“你看哪,我刚刚才画的,画了叔叔!”

梁征定睛一看,不由得怔住了,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忍俊不禁道:“用墨笔画两个轱辘,两个轱辘下面再顶两根小短腿,这就是我了?”

“这是手,这是脚!”钟颜喜滋滋道,在纸上指着那些长短不一,乱七八糟的线条道:“还有,头顶上还画着光呢!”

梁征一看,确实那轱辘小人头顶上还画着几条歪歪扭扭呈放射状的线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抬手粗暴的揉了揉钟颜的脑袋,他心情好了许多,觉得这小东西实在好玩,就将钟颜提着后脖领儿提过来道:“小东西,你干脆别回你爹那里去算了,我领你当我的儿子,如何啊?若是当了我的儿子,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不行的,我要是当了你儿子,爹爹就是一个人了!”钟颜一听连忙摇头,皱眉道:“爹爹要是没了我,会寂寞得晚上偷偷哭的,我一定要回去的。”

“你不喜欢我吗?”梁征将他抱到膝盖上,揉捏着他故意逗道:“我以后不凶你,还给你买很多玩儿的,想吃什么都可以随便吃,想要什么我一定都会给你。”

“哇,真好……”钟颜险些上钩了,瞪着眼睛看了他好久,终于醒转过来猛摇头道:“不行不行,我不能丢下爹爹的,这样吧。”他抓了梁征的衣袖,笑嘻嘻道:“爹爹那里有好多房间可以住,叔叔带我回家,然后叔叔也留下来住在城里,以后我就可以和叔叔总是上街一起玩了。”

梁征眯了眯眼,心里左思右想,始终还是觉得哪怕冥鸿确实另有了家庭,自己也得亲眼见见,到时候再做定夺。如此决定,他一把抄起钟颜,后者还没忘拽住新买的大布老虎团在怀里,两人很快就离开了客栈,直直出城朝扶风山的方向赶去。

出城便可驭风,梁征之前也问清楚了方向,一路就向扶风山赶去,百里之外,似乎没花多长时间就到了山巅。看到青翠的山上零星分布着哨卡和营帐,他环顾四周,看到一处险要居高的山巅上雄踞着一方兽首山门,山门旁隐隐有青阶石道勾连,心里稍定,直直带着钟颜向山门阔步走去。

刚入山门,眼前就迎面而来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铁甲兵将,个个身披火红披风,视线锐利阴狠,皆皆都是善战之人。他看到那群铁甲兵将刚好拦在了自己身前,心里有些不快,刚想开口喝令他们避开,却猛然听见怀里的钟颜兴奋的高声叫道:“爹爹!爹爹我在这里哪!”

那铁甲军势起初哗然一片,随即嘈杂着分开一线,一骑漆黑高头大马自兵阵中现出,乘在马上的那将军身披烈火般的大麾,一身青铜飞云甲,身躯坚韧精悍,一看到梁征怀里的钟颜,那人就愣了愣,骤然翻身下马,带着几个亲卫吃惊的迎了上来,一把将扑过去的钟颜团在怀里。

“小畜生,你他妈可回来了!老子急死了!”那人恶狠狠抱了钟颜许久,终于是抬起头来望向梁征掷地有声道:“感谢这位兄弟相助,还请上山一聚,我冥鸿一定尽心……咦?”

“……唔?”梁征这才仔细看清那人的相貌,那张熟悉的带着英气的脸庞深邃了些,可大体却未曾变化,个子拔高了许多,身躯也看上去坚韧了,更像个结结实实的男人了,一时竟没能认出来。心里猛然一动,但不知自己究竟离开了多久,心里有些发虚,他上前一步笑道:“小鬼?你这小鬼,长大了许多啊!最近怎么样?”

“……梁征?你妹的,梁征!我操!”那人一愣,随即刷的一下站起身来,梁征以为他要迎接自己,刚想上前说话,却看那男人猛然从身后的手下手里夺过一把狰狞庞大的开山斧,倒提着那把开山斧朝自己凶猛逼近了过来,还没走到身前就被身后的属下抱手抱脚的拼死架住了。

“大哥!大哥你要冷静啊!不能在小颜少爷面前砍人啊!”

“大哥!别这样!小颜少爷都被你吓哭了!”

“梁征!你个畜生,你敢动一下试试?不许碰老子儿子!”

“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想抱抱孩子……”

“不许抱!这是老子的儿子,你一根指头也别想碰……都扯着老子干吗?!老子要剁了他!”

一时山道上嘈杂一片,马匹嘶鸣声,众人劝止声,兵器坠地声,凶猛喝骂声,还有被这种肃杀的气氛吓到的钟颜哇哇大哭起来的声音混作一团,极为热闹。

即便万丈山峦崩于眼前面不改色,屠尽天界千军万马亦不动容的梁征,平生头一次面对这种情景也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耳边孩子在哇哇大哭,被周遭敌视的气氛所感染,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坏的人。

水龙吟(五)

浮世夜话 番外 水龙吟(五)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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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不受欢迎,不过经过一场吵闹的喧嚣,梁征还是固执留在了浮明城里。哪怕浮明城城主恨不得拿着扫帚把他扫出城外,但他若坚持不走,始终也没有谁敢开口说撵他走的。鉴于根本没人敢赶他,也没人敢动他,于是他竟然就简单的,毫无困难的留了下来,正施施然在扶风堡中闲逛,四处查看环境。

扶风堡不算相当恢弘,但也算是有些规模。整座堡垒以粗石与古木搭垒筑成,布局充实紧密,壁垒坚固,易守难攻,虽然略显粗糙,不过,对于冥鸿手下在妖界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势力来说,这座粗石堡垒还是相当实用的。

浮明城当年新建时从山中引下了活泉,从沟渠流入的三条山溪的澈水正好贯通扶风堡,一来是为了防火,二来水声潺潺,堡内从人可以直接自清澈的河流中取水,生活起居也便利了许多。梁征停在一处流淌的沟渠边,凝视了波光粼粼的水面半刻。虽然还有所欠缺,不过那个小鬼确实成长了,他想。

就在自己没在他身边的这段岁月中,冥鸿学会了如何在残酷的妖界生存下去。

这是他意料之中。那个从来不示弱的倔强小鬼,千年前如是,千年后还是一样。不管多艰难,受了多重的伤,都会一样往前顽强走去,千年前独自一人在战火中长大的冥鸿,本能中应该早已习惯了这种弱肉强食的生活。

潺潺流水声回荡在耳际,他突然想见钟凛了。可他又很清楚,那个气冲冲的家伙一点也不想见自己,自己若是贸然去见对方,恐怕钟凛一定会避开,到时候又是一场猫逮老鼠般的游戏,他已经有点厌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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