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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erlinde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2

“确实,方才并没有这么挤的感觉,这是为何?”梁征沉吟良久,终于揉着他的脑袋道。

“刚刚你他妈一直压老子身上折腾,当然不挤啦!挪过去点!老子要被你挤成个煎饼了!”

“……什么?煎饼又是何物?”

“哈,你穷得连煎饼都没吃过?告诉你,就是贼扁贼扁的一坨面粉……还挤!把你腿挪过去点,没事长这么高壮做啥?!不行,挤不住了,老子都挤得快不能呼吸了。你压上来让出点位置,咱们再干一次行不?昨天……嘿嘿,挺爽的。”

“…………贼笑甚么?哼,天都快亮了,为夫是怕你早上还得到校场去,到时候怕直不起腰。”

“去去去,你不会是硬不起来了吧?你既然坚持压在老子上面,那一定得让老子爽够,一夜不来个八次你还算什么男人?!来嘛!”

“……怎么,干吗不动弹?老梁,难道你闪着老腰了?!灭哈哈哈,要么老子勉为其难到上面去……哎哟!你别突然粗手粗脚来这么一下好伐!重死了,老子腿得给你掰折了!”

青花被褥一抖一散,裹住底下两个人,房间朦胧暧昧的光线下,那张单薄而顽强的木榻不堪重负的继续吱嘎吱嘎狂响起来。

再一通折腾后,天色已经大亮起来。梁征眯着眼小憩了半刻,就感觉枕着他胳膊的钟凛有点不老实的继续在怀里拱动起来,他佯装恼怒,一手按住想翻身起来的钟凛道:“你要去哪?小鬼,还没喂饱你?”

“哪的话,老子……得去校场上兄弟们那儿,今天说好带他们练兵的。”钟凛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手在他敞开的衣襟里揩油揉了一把,伸手去揪自己的衣服。“我得去,答应兄弟们的。”

“倒真是放肆,没有我的允许,你怎敢径自要走?”梁征一把捉住他,将他团进怀里揉搓了几下,低头去吻他的耳朵。

“……你又来这一套,老梁。”钟凛抓住他的手臂,尴尬笑了笑,伸手勾着他的头发玩,道:“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就带你去四处参观参观扶风山,我有些地方想带你看看。好么?”

梁征看他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揽着他刚想出言揶揄,却听房门被怯生生敲了两下。他刚觉得诧异,钟凛就一个鲤鱼打挺从他怀里猛地蹦了起来,坐在榻边迅速裹上外袍,对门外喊道:“是小颜不?乖儿子,爹这就来啦!”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钟颜懒洋洋从房门里探进头来,打着哈欠扑进钟凛的怀里,道:“爹爹,饿了,我想吃早饭……”还没说罢,他便看见了床榻边倚着的梁征,不由得奇道:“爹爹,你昨晚跟这个叔叔一起睡的呀?是房间不够吗?两个人睡一起会不会很挤啊!”

“是啊,这……因为房间突然不够了,所以爹就和……梁叔叔凑合挤了一宿!哎哟,挤死了!”钟凛一愣,连忙迅速打了个哈哈,将钟颜抱起来放到榻上,摸摸他的头道:“乖儿子,爹要到校场上去,你和梁叔叔玩儿,好么?”

“梁叔叔等会也和我一起吃饭?”钟颜有些惶惑的问,揪住钟凛的衣服道。

“唔,他……让他等会儿带你一起吃饭。”钟凛挠挠头,望向一旁的梁征,赶紧露出个帅气的笑容,迅速穿戴整齐道:“老梁,我快赶不上了,等会厨房会弄好早饭,你记得让孩子吃饱啊!”说罢,他还没给梁征一点反驳的时间就飞也似的抓起剑来赶出门去,脚步声飞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原地留下一大一小两人面面相觑,良久,钟颜哼唧着爬到梁征身边,小心碰了碰梁征道:“叔叔,我好喜欢你的,你不能不管我呀。我饿了,我好饿!快饿扁了!”

“…………………这里的厨房又在何处?带我去看看罢。”梁征唇角不易察觉的抽搐了一下,沉默了许久,终于扶额道。

兜兜转转,总算是两人一路摸到厨房觅食填饱了肚子,然后一起在扶风堡里闲逛。梁征瞥了一眼高高兴兴揪着自己衣袖在旁边走的钟颜,还没搞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尾巴就这么一点不认生的粘着自己了,心里不禁有些恼火。

他盯着钟颜看了半晌,钟颜也仰头看着他,刚刚才吃饱,没心没肺的对他傻笑。他猛然发现这孩子笑起来那种没心没肺的感觉太像太像冥鸿了,简直让他想起了千年前与冥鸿头一次见面时对方脸上挂着的笑意,爽朗明亮,像是透入漆黑冰冷山洞中的第一抹阳光般温暖。

他找了个树荫坐下,冷眼看着扶风堡中那些经过的仆人和士兵偷偷瞥着他,低声对他议论纷纷。钟颜倒是很热情的跟他们说话,四处乱跑疯玩,他的眼睛追着钟颜在庭院里跑来跑去的身影,不禁微微有些走神。他还是无法确信,就这样一个小东西,或许带着他和冥鸿的血脉,竟真的就这么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他收敛起自己有些纷乱的思绪,抬眼再望向钟颜的方向,却见那里已经没了人影。就这么一会,还真能跑。他皱眉立起身来,信步往钟颜消失的方向走去,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的院角边伫立着一堵朴素的矮墙,墙后隐约传来熟悉的气息,便大步往那堵墙后走去。

墙后,一条宽阔的清渠水声潺潺,自墙边流过,不远处便是扶风堡高大的外墙,墙外开凿的水渠中的山泉正从这里流入堡内。他随意瞥了一眼,只见水渠清浅处的黑石上一缕游练般的金芒一闪而过,随即是渠中的清泉被搅动得哗啦作响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小动物正在渠中的清浅处翻腾玩水。

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掠过他的心间,下一刻,他看见一条小金龙噗嗤一下从水里探出脑袋来,头上顶着一对圆滚滚的小短角,沧蓝色眼眸水汪汪的,一身金鳞闪闪发亮,兜着爪子在浅水里撒欢打滚儿,尾巴快活的把水拍得到处都是。

这是什么?!这是梁征心里猛然出现的第一个念头。龙?竟然这么小?头上长着的那对圆滚滚的东西是什么?那也算是角?噗嗤,实在可笑,太可笑了。他强忍冷哼一声的冲动,俯身将那小金龙用两个指头从水渠里捏了起来,那小金龙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爪子踢蹬了几下,哼唧哼唧的撒娇般的蹭蹭他手指。

在那一瞬间他的心中仿佛有数千数万马匹狂奔踩踏而过,一时竟有五雷轰顶之感。即便是他,也因为实在缺乏相关经验,所以根本搞不懂自己现在是该高兴,还是该轻蔑的将这小东西又扔回水里。愣怔了半晌,他机械的将那小金龙放在肩上,小金龙特别兴高采烈的用爪子捉住他的衣服,在他的肩上一盘,哼唧哼唧蹭他的耳朵。

从海中融合二人血脉诞生的生灵。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冥鸿或许有一天会得到一个继承两人血脉的后代,但如今事实就是事实,由不得他否认或者轻蔑。

千年前,他曾亲眼看过一条年轻的龙是如何在海中诞生的。万千流银灵气在水中涌动,如同旋绕的千百游鱼般轻灵,然后海雾聚拢,灵魂鼓动,凝固的灵气渐渐形成修长翩然的龙躯,在海水中如同柔美的光练起伏,下一刻,海水中就传出了悠长浑厚的龙吟声,震撼九霄,鸣动日月。

天界与凡间的龙族,在处境上从来有着本质的区别。在神山中出生的龙裔会被神灵守护,不会受到一丝伤害。而在凡间出生的龙裔则处境艰难,若是没有被其他年长的龙保护起来,初生的龙即便拥有精纯的力量,也难免会被那些力量更为强大的妖怪们吞食。

他也曾亲眼在海边目睹过一条凡间诞生的年轻的龙垂死的模样。那条龙或许不到百年寿岁,气息奄奄的伏在海岸的礁石旁,通身覆盖着精致如玉的青鳞,修长的美丽身躯不知被什么猛兽撕扯出一条巨大的血口,惨白的血肉绽开,如同朝霞般红得刺眼的鲜血流泻到深蓝的海水中,将一整片潮水染成了潋滟而绝望的沧红色。

那是如此美丽,却脆弱绝望的姿态。梁征漫不经心用指尖抚着小金龙的脖颈,心里却如此想着。幼小孱弱的生命,正是最需要保护的时候。虽有些可悲,倒也……有些可爱。他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傻乎乎的小东西了。

思忖间,小金龙却已经趴在他肩膀上头打哈欠了。他猜想按这种小东西的生活逻辑,吃饱就是玩,玩累就该睡了,于是就起身穿过走廊回了钟凛房间,将小金龙搁在木榻上,还颇为好心的扯了被子一角为它盖上。那小金龙一被放上床很快就翻身睡着了,四爪朝天,在睡梦中吧唧着嘴,睡得颇为香甜。梁征凝视了它半晌,微微扬眉,转身带上门径自出去了。

另一边,钟凛刚刚从扶风堡中的校场上下来,将肩上的桦木弓和箭囊一取,信手抛给不远处一个亲卫士兵,自己大摇大摆下了场来,在校场边遮荫的草亭下一坐,提起脚边的水罐大口灌了好几口水,和那些同样从校场上下来的士兵们大声谈笑起来。

“哎哟,臭小子!在这儿哪,找了你好久!”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钟凛循声望去,向他走来的关翎对他嘿嘿一笑,顺势坐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道:“哎,寨子里最近比较闲,兄弟就来找你玩会。”

“啊呸!找我玩?你这色魔,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按捺不住来找青池玩儿了吧?!”钟凛笑骂道,狠狠回拍了关翎后背一把,突然想到了什么,又低声道:“诶,你到底有没把青池搞上床?咋样?”

“…………没,没得,差得紧呢。”关翎一愣,片刻忧郁的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道:“他都不让我挨边儿!摸摸手可以,摸摸腿就不成了!隔着衣服摸可以,脱了衣服摸就不成了!亲亲脸可以,亲个嘴儿他都要推三阻四,嫌老子粗糙!”

“诶,那关兄弟,你真没对青池先生下过手么?”一旁一直听着的一个壮汉忍不住接口道,暧昧又猥琐的摸了摸下巴。“前几天几个兄弟去他的药庐给包扎,青池先生虽长得清秀,不过揍起人来手劲儿大得很!你给俺们说道说道,青池先生那么……你难道就没有动过歪心思?!”

“动过啊!老实说,就没有不动歪心思的时候!上次我来找他的时候,我便将他强行抱进了药庐……”关翎斩钉截铁大大咧咧道,说得周围一群饥渴汉子狼般的眼睛刷刷亮了起来,纷纷催促他详细叙述接下来的下文。

“其实一把抱住了就是摸呗,摸来摸去,强行脱了他衣服,将他按在榻上……”关翎看周围一干人等迫切的眼神都望着自己,就拍了拍腿笑道:“然后再往下摸他就不给老子摸了,老子偏要摸,还要亲,老子还想狠狠干得他哭呢。后来……”

“后来!?你干了不!说!爽不!?青池是头一回不!”钟凛听得狼血沸腾,连连和周围饥渴的汉子一起摩拳擦掌追问道。

“……切,别提,然后老子就被他养的那两条大得顶天的黑蜈蚣一下扔出来了,那两条杀千刀的黑蜈蚣还追了我三条街!”

众人不由得齐齐切了一声后,呼啦一下一哄而散。钟凛瞪着眼睛瞧了关翎许久,捏了捏关翎粗壮的胳膊,又瞥了瞥他敞开的衣襟露出的钢铸铁打般的麦色肌肉,终于憋出半句话来:“给你出一招,下次,给他下点猛药!不过我很疑心,你这家伙五大三粗,半截铁塔似的,你在床上得压坏青池啦……”

“去你的,自己老婆我还不晓得好好疼!总要狠狠干上他一次,让他爽上一把,他以后就不会推搪了。”关翎挠了挠脑袋,伸手在衣襟里抓了抓,粗声道:“不过我狐疑他是第一回呢,装得平静,其实羞得不行,不敢让我摸。”

“哎,你可以勾引他看看,你……你这身材这么粗……不,魁梧!这么有男人味儿,说不定他早就瞄着心里跟猫抓似的!”钟凛打了个哈哈,拍着关翎的背道:“我就喜欢你这种魁梧厚实的类型啦,男人就该这样!有点儿自信,上了他!”

“嘿,还像猫抓似的!说得这么下流,看来你小子饥渴得紧,难不成你想被老子上一回不成!?”关翎被他逗乐了,伸手就作势要掐他屁股,道:“老子今晚去陪你呀,一定爽得你在身子底下哭喊,求老子狠狠再上你一次……”

“来呀,来呀!大爷,今晚脱光了在床上等你哟!”钟凛尤其下贱的笑了笑,故作风情万种的捉住关翎的手往自己腿上按,笑眯眯倚过去道:“就怕你不敢啊!青池晓得了,绝对在你饭碗里下满断肠散和鹤顶红!给你用砒霜拌一大碗儿牛肉面!”

“……在谈什么呢?谈得如此高兴,也让我听听如何?”

一个低沉而带着余裕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正搂搂抱抱的两人齐齐回头,不知何时出现的梁征正站在他们身后,披着件黑缎素锦外袍,抱臂对他们扬起唇角,唇角扬起的弧度中带着浓浓的杀气。

“……擦,狗娘养的!你是想害死我呢!咋不告诉老子他回来了!”关翎大张着嘴愣在原地半晌,狠狠戳了把钟凛低声咒道。

“哎哟!我也不晓得他走路怎么就这么没声儿的!”钟凛同样木讷了许久,迅速在脸上挤出个生硬的笑容,捅了把关翎低声道:“嘘,老关你快走,咱们兄弟一场,有啥事儿我顶着呢。赶紧走!”

“那,我就赶紧走了,哈哈哈。”关翎盯着梁征,紧张的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嘿嘿干笑了几声,又捅了把钟凛道:“话说回来,这几天那白狼好像有啥事来找你,你留点儿神啊!”他又转向梁征道:“你瞧,我和他……哎哟纯粹是好兄弟!特好的兄弟,没有水分的!希望你别搞出啥误会,我现在就走,你们慢聊,嘿哈哈哈!”

说罢他飞也似的遁逃而去,只留下一片寂静的校场边两人默然相对,梁征的唇角扬起弧度,钟凛的笑僵在脸上,气氛一片僵硬肃杀,惨烈十足。

水龙吟(九)

浮世夜话 番外 水龙吟(九)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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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不是你想的那样……”半晌,觉得气氛实在险恶难当,钟凛觉得自己必须解释,就咬牙磨蹭着上前一步,盯向梁征窘迫挠头道。

“……找借口离开我的身边,你却自己跑出来和别人私下见面,搂搂抱抱?小鬼,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梁征生硬的打断了他的话,伸手粗暴的将他拽到身边,皱紧了眉关,表情异常可怕。

这家伙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啊啊啊啊!明明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被他一说就好像十分见不得人,这是要闹哪样啊啊啊啊!

不对,自己和关翎根本没啥啊!这么贸然认错咋行!他一想,赶紧拽住梁征的手道:“我就逞嘴快,跟老关闹着玩儿呢!你真别误会了,我想去找你和小颜的,你看得出来吧!我和老关都是直爽人,就是耍耍嘴皮子功夫,我跟他真没什么!”

“哼,你急什么?事实摆在眼前,我又要如何相信你的话?”梁征盯了面色焦急的钟凛半晌,心里当然清楚那两人并没什么暧昧的关系可言,只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些不痛快,就有意皱眉揶揄钟凛道。

“我…………”钟凛闷了半晌,什么都没说出来,盯了梁征大半天,突然下定决心般猛地上前几步,搂过对方的腰就狠狠吻了上去。

简单而粗暴的吻,却出乎意料的甘甜。双唇相触,暧昧与热度相互缠绕,梁征稍稍愣了半刻,俯身揽住了主动搂紧自己的青年。正是休憩的散漫午后,清风低低掠过长草,两个人在安静阴凉的草亭下彼此亲吻着,汲取着对方的味道,在温暖的阳光下犹如着魔。

“……信了吧?”温存良久,钟凛眯紧双眼,缓缓环紧梁征的肩膀,额头轻轻抵着对方额头喃喃道:“你就是想要老子这样,是不?”

“哼。”梁征抚着钟凛的发,紧绷的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哎,我想起来了!我说过吧?有些地方想带你去看看。来!”钟凛伸手捉住梁征的手,对他一笑,举手投足间褪了窘迫和拘束,多了豪爽和自得,明亮的眼神盯着他,即便主动亲吻和牵手,也没有丝毫犹豫和畏怯。

钟凛扯着梁征的手,两人穿过扶风堡,踏上扶风山后清凉幽静的山道。往山中越走越深,浮明城的人声和喧闹渐渐离他们远去,唯独伴随在身边的只有山间的清风和潺潺流过的山溪,山间一派清静安稳,犹如水墨勾勒的山水画卷。

“这里是个好地方,很舒服,是不?”

钟凛嘿嘿笑,扯着梁征攀上一方沿峭壁盘旋而行的山道,在山道尽头的一方粗石砌造的平台上盘腿坐下,得意洋洋的对他指了指山下道:“你往下看看,这里能把扶风山看个大满眼了,这些,就是我想给你看的……都是老子三年来辛苦耕耘的成果。”

梁征往山下望去,只见一片一望无际的博大草场在陡峭的山崖下恢弘延伸开去,直直延展向远方如同镜面般清澈的一方碧湖,金色的阳光下,青翠的长草在风中摇晃着,掀起一股股犹如海浪的青绿浪潮。

草场间一片寂静,片刻,在那青绿的浪潮间,猛然回荡起一股尖锐悠长的号角声,随即是犹如熊熊乱流般奔腾而来的豪壮马蹄声。随着号角声响起,一匹雄壮高大,神俊非凡的高头骏马自远方奔驰而来,通身赤红,扬颈怒嘶,犹如燃烧的火云。它的身后,是数千匹英锐壮健的高头大马,黑骏如同墨云,白骏如同堆雪,尤为惹眼的还是马群中那些通身鲜艳赤红的龙驹,一眼望去犹如奔腾的猛火,叫人心潮鼓动,精神大振。

“这匹马,你还认得不?这是你的火云驹啊,老梁!”钟凛望向梁征笑了笑,眼神望向山下那领着怒涛般的马群在辽阔的草场间奔驰的火红骏马道:“当年海市沉没后,它不知道循着什么线索回了老子身边,老子就留了它下来。现在,它是扶风山马群的头领,能战不退,刚胆豪勇,驭风踏海,连碰上熊罴猛虎也敢上去相斗!现在,扶风山有三千匹军马,等明年开春,扶风山就会开始训练新一批骑兵,到时候,你可得给我意见啊!”

“你怎能确定,明年开春的时候我还会在这里?”梁征看他兴奋不已,唇角也不由得缓缓勾起,伸手搂着他道。

钟凛愣了愣,眼神微微一黯,片刻眼眸却又明亮起来,对他笑笑,伸手握住他的手沉声道:“你一定舍不得走的,明年,我想让那火云驹与西凉送来的良马一道,多生几头漂亮的小马驹,你要是走了,就看不着小马驹啦。”

“它生为天马,驭风踏云,生来就异常骄傲,凡世的马匹它如何能看得上眼?”梁征将他揽进怀里,俯瞰着眼下那辽阔无际的青绿草场,低声道。

“你也骄傲,咋看上老子了呢。”钟凛低声在他怀里嘟嚷道,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盯向他认真道:“老梁,我一直在想,你那么强……老子哪天能亲自试试手呢。哎,跟老子打一场好么?”

“你?要和我打?”梁征一愣,片刻不免抱臂扬起唇角揶揄道:“这倒也好,若是不慎伤了你呢?”

“留不留手,那是你的事。”钟凛看他应允了,便起劲的对他一笑,伸手从腰间剑鞘里拔出剑来,跃下石台,往山道后茂盛的树林退了几步,将剑拦在身前沉声道:“梁征,老子的命是你救的,你什么时候想拿去都可以。来吧,你先出招?”

“让你三招,由你先发。”梁征微微一笑,右手指间泛起一道漆黑如墨的黑芒,渐渐抽长延展成一柄狰狞张狂的乌黑战戟。他端详着面前的青年,闲适将手头的战戟指向对方,扬眉道:“既然向我挑战,就做好觉悟,战场上的兵器可不长眼。”

“正合我意。”钟凛压低了身子,声音缓缓低沉道。

林中的清风中渐渐掺入了些凛冽的杀机,他感到血液正在身体中沸腾,心脏在胸腔中的鼓动开始加快。这就对了。他想,紧紧盯着梁征傲然伫立的身姿,下一刻,他感到对方身上自然而然流泻出的可怕压迫感开始涌上他的周身,像潮水般吞没了他,吞没了身后的森林,也吞没了头顶天空的整片苍穹。

在那瞬间,他头一次深深感受到了面前这个人真实的力量。那个人并未出手,可山海间,天地间向他漫溢而来的力量却庞大如同无形的浪涛,让他连握剑的手都变得有些微微麻痹起来。

那掌掣烈日,力量足以让山海震动的神明,就站在他的眼前。他竟自大到与这位古老的神明开口挑战!

体内对危险的感知叫嚣着让他放弃,让他臣服,可他并不甘心。他想变得更强,在亲眼目睹了梁征的力量后,这种渴望越发迫切强烈,那是他本能最为渴望的东西……真实的力量。

啊,那种真真正正足以撼动山海的庞大力量,让他想起来都不由得目眩神移……

他深吸了一口气,身姿猛然如同奔驰的猛兽般扑向自己的敌手,手中利剑在空中扯出一道锋锐夺人的寒光。在下一刻他的剑与梁征的战戟狠狠相撞在一起,钟凛只觉得手腕猛地传来一阵可怕的震动,手中的剑锋硬生生被震起一轮犹如寒星的青芒,金属擦撞的厉音几乎使身后的整片树林颤栗哗然!

他被巨大的力量反弹开去,勉强在草地上压身稳住身子,青眸中却暴出如同不屈恶兽般的战意。战意像猛火般燃烧向他的全身,他再度举剑扑向对方,狠狠挥剑斩向对方的面门,这一斩态势犹如排山倒海,却在半途被那漆黑战戟稳稳一架一拨,万般刚力都化作了顷刻散去的绕指柔劲,竟一时足下一虚,有力也毫无施展之处。

可恶!知道当面与对方相抗并不明智,他只得避开对方的锋芒,压低身子,猛然跃向对方身后一侧,手中剑锋青芒闪烁裹卷,带起一道巨大的凶烈飓风,狠狠朝梁征的后背劈斩而去!

他的剑锋一滞,像是砍到了什么。心脏咚咚狂跳,钟凛一眼对上梁征幽暗的金眸,倒退了半步,几乎不敢置信的看着一张瑰丽的金色巨网瞬间在自己眼前交织而成。他眼看着那些流动的绝美金芒经纬交错,密密相织,心中却震颤不已,他的这把剑还是当年从梁征手里得到的,早跟他四处征战了数年,刚锐无匹,劈山裂石也不在话下,但它竟根本无法割裂那些金芒交织成的巨网分毫!

“三招已过。小鬼,战斗的时候发什么愣!接住!”

他正愣怔在原地,却听梁征带着愉悦的声音猛然在侧耳响起,他一惊,骤然仗剑回身,只看见梁征手中乌黑的战戟在眼界中掠过,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突然袭来,他的身体比头脑反应得更快,纵身往侧边一跃,只感到一道犹如凶猛巨龙的黑色厉风擦着自己的后背冲撞而过,劲力十足,几乎令整片山岭都震动起来。

冷汗缓缓自钟凛的额上流下,他咬牙稳住身子,侧眼余光瞥了下身后,不由得有些胆寒。只在他堪堪闪过的那瞬间,他身后的草地竟被那巨龙般的厉风生生割出了数十道漆黑的深沟,沟中草叶焦黑,数十道可怖的青烟直冲天空。

心脏疯狂的在胸腔内鼓动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这种危险而紧张,顷刻便会丧命的氛围,却让素来好战的他尝到了微妙而扭曲的快感。下一刻,他仗剑在手,犹如猛兽般朝敌手扑袭而去,剑锋青芒如同恶兽怒吼,锐不可挡。一如千年前那沐浴鲜血穿越沙场的神将,因为能和强大的敌手过招而心醉神迷,在鲜血和杀戮中怒吼。

能和如此强大的人真正过上几招,不枉此生!力战不退,不畏生死,直到燃尽灵魂,燃尽生命,燃尽最后一滴血,这才是他生命的道路!

眼前炼狱般的黑芒与英锐的青芒猝然交错,互相吞噬倾轧。钟凛侥幸架开几次对方的攻势,刚想朝对方扑去,却只见那柄漆黑战戟猛然掣起,冰冷的锋锐顷刻劈裂长空,带着磅礴犹如山海的力劲猛然朝自己劈来,他躲闪不及,只得猛然仗剑架住。

眼前一黑,他只觉得山海倒灌般的强大力量扑面而来,竟迫得他的双足往地下陷去,眼前黑芒起伏如同翻涌云海,他的虎口猛然破裂,他努力咬牙撑住,耳中却听见了手中剑锋细小的绽裂声。

黑色的厉芒彻底吞噬了他,意识混沌,他的脑海中猛然掠过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金袍坠地,在涌动起伏的磅礴云海间俯瞰神州万物,无喜无怒,一双深邃的金眸闪烁着洞悉万物的光辉。光辉的烈日与皎洁的明月就在那个人身后的云海中起伏,像是盘踞辗转的巨大罗盘,在那个人足下,是神州正在复苏生发的万世苍生……

那是,神的本相。

那瞬间,他手中的宝剑剑锋猝然如同流星般迸裂开去!随即,剑上漫溢的青芒顷刻消逝,剑锋的碎片在空中划出数千道细小的流银飞痕。钟凛的手头怔怔握着破碎的剑柄,脸颊上割裂的伤口渐渐渗出血来,他缓缓抬起眼,那柄漆黑战戟的锋刃映入他的眼中,冰冷的利刃正抵着他的咽喉。

他端详着那双凝视着自己的金眸,狂跳的心脏逐渐安静下来,片刻,他不由得笑了出来,望向梁征道:“我……以为自己至少可以多撑一会儿的。你……真的好强啊。”

“已经很不错了,站起来。”梁征简洁的回答道,手中的战戟化作一道黑芒渐渐淡去。他注视着坐在地上挠头的钟凛,心里却只浮现方才对方与自己舍命争逐时的癫狂姿态,简直像是初生的罗刹。傲然,疯狂,善战,天生好杀的鬼神。

他看见对方青眸中的光芒如同跳动的火焰,于是俯下身去,手指轻轻抹过钟凛唇角的血迹。钟凛愣了愣,唇角扯起一抹笑意,将他的手指顺势含进口里,轻轻用犬牙咬了咬。

情愫和冲动在那瞬间像是烈火般生发开来。钟凛靠过去,轻轻蹭了蹭梁征的耳朵,吻上对方的侧脸。下一刻,他被梁征狠狠按在草地上吻住,唇舌相接变得越发炙热,他在两人激烈的亲吻间透出粗喘,渴望又焦躁的用双臂紧紧缠住对方宽阔的肩膀,深深回应着那个吻。

衣衫被近乎不耐的撕开,两人在草间纠缠,肢体交叠,亲吻和抚摸,一切都充满了浑然天成的焦虑渴望。情酣耳热,钟凛翻身将对方压在身下,贪婪的吻着对方,肩,颈,还有双眸,一切都让他目眩神迷。

“哼,你……区区半神,竟敢用如此贪婪的眼神注视着我?真是罪该万死……”梁征微微眯起了双眼,伸手勾下覆盖着钟凛右眸的云纹眼罩。他看清了那双异色眼眸中透出的眼神,那种正注视着自己的眼神,直白,锋芒毕露,带着毫不忌讳的贪婪和露骨。

“是啊,老子只是区区半神,你……会不会给我守护你的资格?一次也好,让我抱抱你吧……”他听见钟凛在耳边嘶哑的低语,随即是越发露骨贪婪的亲吻和抚摸,毫不遮掩的彰示着掠夺的热望和占有欲。

大言不惭的小子,不过是渺小的半神,却胆敢叫嚣着要守护他?倒真是胆大妄为啊。他如此想着,却没有阻止对方的动作,只是微微蹙眉扶住了对方的肩头。他只会纵容这个小鬼一次,一次,对他来说就是莫大莫大的让步了。

清风掠过草木,渐渐地,起初粗喘声和的撞击声逐渐平缓落定下来,两人在青碧的草间彼此纠缠拥抱着,不曾分开,只近乎心满意足的享受着对方身体的温度。良久,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将草木吹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混合着两人沉重起伏的呼吸。

“真赞……啊。”钟凛蹭了蹭梁征的脖颈,压在他身上毫不犹豫的发表了感想。“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哎,没想到你会愿意让老子在上头干一回。棒透了,现在死了也值。”

“那就去死吧。”梁征一手将他从身上掀下来,起身拉好衣襟,语气阴沉。

“别,我还是不死。”钟凛骨碌一下被掀翻在草地上,打了个滚,满身草叶的爬起来,却不恼,反而笑得灿烂。“我要照顾你和小颜过日子哪,我还有想和你一起实现的愿望呢,哈哈!”

他瞟了瞟梁征,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一点,起身张开双臂面向蓝天吼了几声,回头对他露出爽朗的笑容,哈哈笑道:

“我一直在想,只要咱们两个在一起,总有一天,一定能将整个妖界都握在掌中吧!不,我们的目标还可以更远大一点,就像是翱翔云端,扶摇直上三千里的鲲鹏,等蓄积了足够的力量,就号令千军万马强征天界,去拽掉天帝老儿的白胡子!”

“真是远大的愿望,要将那天帝老儿亲手从玉座上掀下来,那倒也颇有几分趣味。”梁征扬眉如此点评道,看他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由得微微失笑。

“是吧!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这个主意!我会等着那一天到来,咱们一起努力呗!”钟凛看他的面色缓和了,忍不住嘿嘿直笑,转身面向他,伸出手朝他道:“我琢磨了好久,要达成这个愿望,你的力量肯定是必须的。哎,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好不好啊?!以后,我们两个人可以一起……”他突然愣怔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然涨红了耳朵。

“一起怎样?何其傲慢,和人说话的时候至少将话说完如何?”梁征看这素来没脸没皮的人突然满脸通红,不由得有些诧异,故意揶揄道。

“哎,我是说,以后我们……我们一起生活吧?”钟凛的异色双眸久久凝视着他,半晌,一句低沉的话语在草间回荡开去。梁征起初哑然,片刻不由得失笑,伸手握住他伸向自己的手,扬眉道:“就这种事,也需要踌躇这么久?”

“老子怕被你拒绝嘛!那样就完蛋了,真的要郁闷好久。”钟凛放肆的往他身边的草地上一倒,大敞的衣袍下露出浅麦色的精悍胸膛,懒散闲适的在他旁边伸了个懒腰,双眼闪烁着暧昧的光芒对他笑道:“怎样,愿意不?留在扶风山,咱们在一起会很快活的。”

“哼。”梁征轻哼了半声,伸手揉他的头发,将他揽到怀里。钟凛就势厚着脸皮歪到他的膝盖上,枕着他的腿对他坏笑,眼眸中明亮的光辉如同燃烧的明火,手指与他紧紧相扣,道:“你愿意的,是不?你愿意啦!”

没想到这种话……竟被这种小鬼抢先说出口了呢。也罢,我便不计较你的放肆,难得寻回的珍宝,坦然接受也同样令人愉悦。梁征如此想道,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伸手去捏钟凛的脸,钟凛起身一把扑倒他,两人在青碧的草地上笑着滚作一团。

青天碧草,如画苍穹,一切冰冷和疼痛的记忆仿佛在这一刻全然融化在了午后温暖的阳光中,随着惬意的清风散入云端。

水龙吟(十)

浮世夜话 番外 水龙吟(十)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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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逝,然后,又是一个寂然的午后。

扶风堡内沟渠间澈水潺潺流动,沟渠旁的树荫下盖着朴拙的草庐,草庐间支着木案,案上堆满书卷简牍。单裹了件月白缎袍的秦烈端坐在木案后,手头翻阅着书卷,不时用墨笔干净利落的在卷中勾画着什么。

“扶风山中的账目都在这里了,真是感谢您,玄火大人。”在草庐前站着的刑风微微倾身朝他行礼,脸上露出窘色道:“扶风山里大多兄弟都在行伍中呆惯了,实在没有善于打理内务账目的能人,这便麻烦您了。”

“无妨,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既然暂且寄居在扶风山,多少能帮上忙就行了。”秦烈颔首答道,赤眸平静如水。

“玄火大人,息痕郎君来了。”他们交谈时,那名叫阿墨的管家撩开草庐的竹帘,俯首告道。他的身后,步入一个身披银白锦袍的俊美青年,发如流墨,手头抱着一把乌木凤尾古琴,朝秦烈温和的笑了笑。

“你来做什么?这时节人世间酷热,你最怕暑热,呆在须弥山反倒更舒适。”秦烈瞥了他一眼,唇角扬了扬,手头继续翻阅着案卷道。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息痕径自在他的身边落座,温润如玉的眼眸一闪烁,倾身倚在他的肩旁,故意揶揄笑道:“我们说好一起生活了,你却到处乱跑,再这样下去,玄火,我可得想个法子将你锁起来啦。”

秦烈垂下眼,唇角扬了扬,伸手将他拢到怀中,又抬眼望向刑风道:“这炎热的时节,冥鸿他又带着一帮人去哪了?”

正盯着息痕有些出神的刑风猛然回过神来,打了个哈哈,挺直脊背挠头道:“冥鸿大哥说夏末的时候要办婚宴,带着几十个兄弟下山采买东西去啦。等夏末就有场大喜事,到时候与咱们联盟的各族首领都会来,大哥忙得很。”

“总算是在忙正经事。”息痕笑道,刑风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斗篷下取出一只系着红绸的布卷,小心翼翼的放在秦烈木案的案角上,躬身道:“我几乎忘了这事,失礼了,玄火大人,这是冥鸿大哥下山前要我交给您的东西,堡内还有事务,我先行告退。”

秦烈微微一怔,看着刑风的身影消失在树荫下,伸手拿起那布卷,信手解开系在其上的红绸,将它轻轻抖开。

静静躺在繁华精致的布帛上的,是一枝墨色的桃枝。已近盛夏,这桃枝上的花朵不知为何却并未枯萎,依然重重在漆黑的枝条上盛放,如同被朝霞染红的堆云般嫣红娇艳。

在那一瞬间他怔住了,千年前的岁月如同幻梦流水般在指间流过,正犹如他们年少时冥鸿夹在他门边的那枝桃花,鲜丽绝美,最后却只沦为记忆中风化的一抹殷红。良久,他缓缓伸手拿起那墨色的桃枝,那桃枝却在他拿起之时就断为两截,如同堆云般绽放的前半截桃枝砸落在地,散落了一地残红。

“啊!真可惜,难得现在还能见到……”息痕素来喜欢花,见此不由得惊呼了半声,赶紧伸手去捡,看秦烈愣怔在原地,不由得奇怪道:“怎了,玄火?难得冥鸿郎君给你送来了这花,你不喜欢?”

“不,只不过想起了一些旧事……仅此而已。”秦烈伸手揽住他的肩,赤眸却垂下,望向那散乱满地的残红花瓣。

物是人非。虽是繁华绚美,却脆弱得不可触碰,所以,当断则断……么。也罢,断裂的桃枝无法再接续上,美丽娇艳的繁花也太过脆弱,一碰便碎落遍地,这就像千年前那段虚幻而脆弱的感情。美丽绚烂,却像这折下的桃枝般没有脉络和根须,像一闪而逝的绝美焰火,终究只能盛放一季,无法生根发芽,经久弥远。

我懂你的意思了,冥鸿。我也未曾有奢望,我无法让自己重新开始信赖,而你,在那最为艰难黑暗的时刻终于遇见了愿守在你身边不离不弃的光明。你不必再在沙场的风霜中入眠,枕着冰凉的宝剑遍体鳞伤独自迎接曙光,因为你已经找到了能让你休憩生息,痊愈伤口的避风港湾。

“玄火啊,你觉得……冥鸿郎君他,为什么千年前要背叛天界?”息痕凝视着满地残红的花瓣,却仿佛想起了什么,抬起清澈的眼眸问他。他却只笑,摇摇头,将对方拥进怀中,赤眸露出一丝浅浅的阴影。

是啊,你为何要背叛天界?冥鸿?你被天界众神当成维护尊严的棋子,在沙场上为天界斩杀了无数残忍猛恶的魑魅魍魉,到头来,为何却因为那些普普通通的凡人而动摇?

他还记得冥鸿背叛天界的那一年,神州大旱,河流干涸龟裂,草木干枯,瘟疫在各个人类部族间蔓延,死亡的阴影随时随地可能笼罩每个人,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地里一年到头活不了一株稻谷,而赋税徭役却依然沉重,甚至,那些道貌岸然的神职人员依然还要求人们宰杀五牲,奉上丰盛花果,来敬奉那些天界高高在上的神灵。

那些神职人员,被选作传达天界旨意的祭祀,从来不曾挨饿饥馑。而挨饿受难的只有人民,最终,北方剽悍的几个部族爆发了动乱,部族的头领带着暴民冲入恢弘的祭坛和神庙中,砸碎了巍峨的神像,捆缚起那些贪得无厌的祭祀,将庞大的神庙焚烧殆尽。他们为什么要敬神?!既然天界众神坐视人间干旱,坐视人间万民饥馑,坐视神州遍地枯骨,任由瘟疫在土地上滋生,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敬神!?

自然,作为维护天界尊严的棋子,冥鸿立刻领军下界,领受天帝的旨意去镇压那些愚昧的暴民,到头来,在战场相持,当冥鸿亲眼看见那些饥馑遍地的场景,却生生犹豫了。

砍下数百数千头颅的利剑再也无法举起,他这只知道那时候冥鸿如此喝问天界众神道:“为何要放任人间受旱?!人间饥馑遍地,为何你们却束手不管!?”

“因为天道有序,一切皆是天道注定之事,天命不可违。”

“何为天命?!放任万民饥馑,放任神州万骨枯败,瘟疫横行,这便是天命?!”

“天命并非你所能揣测,冥鸿!别忘了你的职责,不论他们生死,你只需镇压那些暴民!”

“……可他们有什么错?!他们有什么错啊?!你们想让老子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下手!?天界放任他们不管,如今又想像扫除蝼蚁般将他们除去?!他们不过是普通凡人,不过想让妻儿多一口粮食填饱肚子,能够活命!他们何罪之有!?”

那天,追随冥鸿下界的他正好亲眼撞见冥鸿对天界到来的神使近乎暴怒的嘶吼着,狠狠将拳头砸在桌面上。他从未看过冥鸿如此暴怒,他还未来得及进屋开口劝慰,就看见冥鸿手头的剑如同冷星般猛然暴出鞘来,只一瞬间,那道貌岸然的神使头颅便颓然落地,直直在身后象征天界权威的银色旌旗上溅上一抹刺目狰狞的鲜红!

那抹鲜红刺着他的双眼,他有些颓然,几乎站立不稳。他看见冥鸿站在原地,鲜血潋滟自剑锋上流泻而下,可冥鸿却在笑,起初是嘶哑的低笑,随即便转成了怆然的仰天大笑。

“苍天无道!苍天无道!”冥鸿嘶哑怆然道,颓然倒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拄着手中满是鲜血的宝剑。他想说什么,冥鸿却抬头望向他,决绝而癫狂的青眸中带上了一丝最后的笑意。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也决不会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下手。他们没有罪!有罪的是天界,是天界那些庸碌腐朽的神明!”

这是他记忆里冥鸿那天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他不知道那是否就是对方背叛天界的理由,只知道冥鸿手下的铁骑军在此后一夜之间全然从天界倒戈,正式自天界脱离,从此冥鸿便带着麾下铁骑留在了人间,再也没回过天界。

那不过是战争的开端。自此后,天界与人界开战,天界的铁蹄践踏神州,而饥馑暴怒的人民同样起来反抗天界,捣毁巍峨的神庙与神像,无数猛悍的战将在战火尘灰中崛起消亡,那是神州混沌初开后最为血腥的一段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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