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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erlinde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2

“这就太好了。”那随从喜道。“若真是熟人,还请这位爷和我们回府上去坐坐,我们将军有心结识您,请爷不要疑虑才是。”

“不必不必。”钟凛撇了撇嘴,他都快记不得那个锁甲将军长什么样子了。“麻烦透顶,有什么好结识的?老子要上楼睡觉去了,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他要来就自己来,老子懒得去。”

那随从正欲接话,秦烈却笑了笑,挡在他们身前。

“我这兄弟脾气倔强,他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我们不过一般商贾,实在是没有和陆将军相交相知的福分啊。”

他略一挑眉,勾了唇角,语调客气又平静,却隐隐蕴着不容置疑。

“把这事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天也晚了,你们就先回去罢,我兄弟赶路累了,这就要休息了。”

他转身对钟凛笑了笑,径自揽了他的肩一同上楼,身后的那两个随从还想赶上去说些什么,那管家阿墨和两个仆人却早已候在旁边,客客气气将他们请出了大门。

“……钟贤弟,为兄当真好奇,你是如何与那陆将军相识的?”

上楼看着那两人被送出大门,秦烈径自进了钟凛房里,毫不避讳的给自己斟了杯茶,开口问道。

“我说只是打了个照面,没料到他竟纠缠不休。”钟凛靴子也懒得脱了,径直往床上一倒,伸了个懒腰。

“你这么晚才回来,是碰见了他,所以消磨了这许多时间么?”秦烈坐上床边,看对方的靴子蹭脏了被褥,忍不住皱了皱眉。“只见一面,对方又何故对你如此纠缠?”

“我怎么知道?我——”

钟凛刚想接口,喉头的话语却骤然生生噎住了,因为秦烈俯下身来凑近了他,近得他几乎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在脸上。

“……唔,莫不是他同我一样?骤一照面,就当真喜欢上贤弟你了?”

从近处看,秦烈的眸子更是深邃得如同黑色潭水,但眼底却有点点赤红星火闪烁。钟凛盯着对方,刚刚有些出神,突然意识到对方正是在开口揶揄自己。

“谁还会像你一样古怪?”

钟凛皱了皱眉头,这距离太近了,让他觉得开始有些不太自在。他正想抬手推开对方,手腕却被对方按住,随即感到一股温热的触感贴上了自己的嘴唇,猝一碰触,便很快分开,如同羽毛般轻柔。

“…………你,你你你……!”

他猛然惊坐起来,耳背迅速蹿热,狠狠瞪向面前的人,这本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但始作俑者却只是笑意更盛,好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钟贤弟再这般不加防备,恐怕在外会被人啃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秦烈站了起来,回身对他笑了笑,抬起指尖,带着几分暧昧蹭过自己的唇角,眸子里猝然掠过一丝浓重的邪气。“下次还是要注意的好。唉,你这般莽撞,叫为兄如何放心你啊。”

这辈子头一遭遇被人主动亲吻的荒谬局面,钟凛不禁有些无所适从。从来只有他调戏人家狎弄人家的份,这头一次被别人反其道而行之,这打击过于猛烈,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秦老板,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挣扎了许久,最终艰难的挤出一句话,丢向秦烈施然起身离开的背影。

“……不怎样,对你道声晚安罢了。”

秦烈回头瞥了他一眼,眼底露出一丝隐隐笑意,随即,他跨出房门,足音渐渐在走廊上远去。

二十一、关楚川

浮世夜话 浮世 二十一、关楚川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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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对方的脚步声远去,钟凛靠在床边,抬手抚了一下仿佛还带着对方余温的嘴唇。古怪,这何其古怪。他想。

自己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总得搞清楚那秦烈心里到底是想些什么。他说过喜欢自己,但这喜欢的认知跨度未免太大。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他知道总有些人兴味独特,不爱女子,专好男风的,他也不是没见过那些高官贵贾在家中养几位俊俏的禁脔,但自己明显是不能和那些娇滴滴的郎君划归为一处的,这也能招人喜好?

他在被褥上滚了一圈,蹬掉靴子,把被子扯过来一盖。管他呢,若是对方再乱来,自己也就不客气了。他心里暗自决定道。

又胡思乱想了一阵子,依然没考虑出什么头绪,倦意一上来,他就迷糊过去了。

人疲倦时睡得熟,就觉得夜晚过得格外快。睡得恍惚,钟凛觉得自己仿佛还没有在床上赖到半个时辰时,就听见了那管家在屋外的叩门声。

“钟少爷,老爷让您跟他出门去呢。”

那管家看钟凛迟迟不开门,径自端了洗脸的铜水盆进来,抬脚就走到他床前叫道。

“阿墨,你倒是起得早。”钟凛在床上以极其让人发指的懒劲翻了个身,转身抱紧身畔一床锦被,似乎抱紧了它就能赖在梦乡里不出来似的。

“钟少爷,都日上三竿了,不要赖床,快起来啊。”那管家阿墨一脸为难,小心翼翼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背,又试图去抢他抱在手里的锦被,无奈那锦被被钟凛搂得死紧,并不是寻常人等就能抢出来的。

“您再不起来我就去叫老爷了。”他凑到钟凛耳朵边上轻声威胁道,但钟凛已经又睡着了。

“怎么?”

秦烈倚在屋外等得纳闷,推门伸头进来一看,却看见那管家一筹莫展的端着水盆站在床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举起手里的盆子浇醒床上赖着的那人。

“钟少爷赖床呐,老爷,怕是起不来了。要么,我们先走吧?”看到秦烈来了,那管家一脸得了大赦的表情。“钟少爷这几天赶路怕是累了,我们就让他休息休息吧,老爷。”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秦烈却不肯罢休,他跨进门来,示意那管家出去忙自个儿的。“我自有法子叫他起来,你先出去收拾东西罢。”

看秦烈饶有兴味往床边一坐,伸手就去戳钟凛的侧脸,那管家叹了口气,把盆子往桌边一放,依言出门去了。

“诶,贤弟,贤弟起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钟凛恍惚了一会儿,但梦乡实在香甜,没一会儿他就又一头栽进去了。片刻,他感到有只手在后面推搡他,他也只是皱了眉甩开那手,抱了锦被径自窝到床里边去了。

“你再不起来,为兄就跟你一起睡了。”

他模模糊糊间好像听见了一句挺厉害的威胁,但始终觉得是自己在做梦,因此只是揣紧了那床被子,继续睡了起来。

那声音停了停,他正觉得庆幸,以为那麻烦人物终于走了,但事情始终没有这么便宜。一只手摸上他的腰,径自把他往后搂进怀里,他感到身后人的呼吸吹过自己耳畔,然而赖床的魔力又是如此之大,哪怕被这般对待,他也觉得自己懒得掀一掀眼皮。

“贤弟,起床了。”

他感到一股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上自己的耳背,又渐渐滑到脖颈,身后人的气息拂上皮肤,他却只觉得发痒。他模糊间意识到了几分到了对方在干吗,但他果然还是觉得补觉是最重要的。

“竟然如此顽固。”

他听到后面的声音笑道,随即一只温暖的手伸进了他的衣袍下摆,滑过腹部,几近撩情般轻轻抚摩上胸膛。

“……你她妈真烦,老子不就是要赖个床?要去哪你自己去吧。”

被摸来摸去摸得实在是恼火烦躁,钟凛一把抓住那只手,回身咒骂道。骤一回身,他才发现对方在身后把自己拢得极紧,一回头他的鼻梁几乎撞在了对方的胸膛上。

“那可不行,为兄也想赖床的,可惜生意事务不得不料理妥当,贤弟只顾自己赖床,未免太狡猾了。”秦烈的手揽了他的腰,俯视了他笑道。

“那你也睡啊。”絮叨间钟凛觉得自己的眼皮又要耷拉了下来,睡得恍恍惚惚,他怕对方还要纠缠叫自己起床,就伸手环了对方过来,不管不顾的以原先抱着那锦被的姿势揽了对方闭上眼睛。“嫉妒的话你就也睡。”

“能睡的话我也真是很想睡……”他听见秦烈在耳朵边上自言自语地感慨道。“贤弟既然把为兄抱这么紧,想必和你在这里再补一觉也不坏。但这生意最讲诚信,若是误了时辰阿墨就要连我们两个一起唠叨了,贤弟还是快起来吧。”

“罗罗嗦嗦,在青城时还没有谁敢在老子没睡够的时候叫老子起床的。”钟凛被他左吵右吵,心里一火,狠狠揉了眼睛爬将起来。“秦老板,拿你点报酬真是要人命了。”

“贤弟不要恼火,等会我们早些回来,再一起睡吧。”秦烈倒是很有耐心的劝慰道。“为兄早晨被阿墨叫起来时,心情也是很不好的,我们互相体谅些吧。”

“衣服呐?把老子的衣服拿来。”

钟凛一只耳朵听着秦烈的话,一只手接过对方颇有些嫌弃的提起来丢给自己的衣袍,眼前还是朦胧不已,直到在水盆里擦了几把脸,这才觉得意识多少恢复了过来。他想自己之前从没出过这么远的远门,想必是不适应气候,水土不服,又或许是被整日打盹的秦烈给传染了,因此才如此对床褥眷恋不已罢。

“我们去哪里啊?要老子跟你去谈生意?穷极无聊,老子可不干。”

套上了外衣,钟凛抓了抓头发,眯起眼睛看着他,终于有些意识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

“这次的事儿倒并不无聊。”秦烈倚在床边对他低声道,眸子里带着几丝神秘。“若只是生意,大可不必带贤弟去,但除了生意,这却还有更好玩的事。”

“哦?”钟凛坐回床边,打了个大哈欠,只随意应了半声来表达了一下他心中的好奇。

“贤弟可曾听过关楚川这个名字?”看他还是歪歪倒倒恍恍惚惚,秦烈抬手拍了他的后背几下,好让他多少再清醒些。“这次要说的事,便是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关……关什么?”这个名字在钟凛的脑子里转了几圈,似乎有些印象,但又似乎没有。“待我想想。”他抓了抓头发,努力把刚从昏睡中拔出来的心念集中起来。

“我看你肯定是有些印象的,这名字在街巷赌坊里恐怕远近驰名哪。”秦烈走到桌前,挽了袍袖把阿墨丢在一旁的毛巾在盆子里浸了浸,拧了拧递给他。“擦把脸。”

“哦……那个在这关中一带出名的刺客?”钟凛接过那毛巾,水是凉的,那毛巾也冷,蹭到脸上一激灵,终于让他清醒了过来。“怎么?那刺客昨晚摸进秦兄房里去了么?”

“贤弟不要开玩笑。”秦烈信手敲了他脑袋一下。“清醒些。那陆将军的叔父本要今日在家里摆席招待宾客,为了庆贺他女儿生辰,这城里的知府大人也会应邀而去,但有趣的事就在这里,这胡知府呢,昨夜刚收到了那刺客投的拜帖,让他收拾后事,今夜就来取其头颅……”

“这就是你说的有趣的事?”钟凛迟缓的摸摸自己的头,挑起眉。“秦兄果真好趣味,知道别人要遇刺,却把这当作趣事到处传扬,这种离心离德之事你也……”

“贤弟错了。”秦烈眯了眯眼,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有趣之事在于,知府竟然就被那一张拜帖吓得闭门不出,到处广招武人守宅,只求过得了今晚。皆因那关楚川高傲自负,若一失手,决不再来,所以那胡知府现在可是求才若渴啊。”

“看来这倒也有些热闹可看的……”听他这么说,钟凛慢慢觉得有了几分有趣。“要是老子去帮忙,有报酬的么?”

“自然是有的。”秦烈笑道。“那陆将军的叔父乃是一城豪商,与那胡知府是知交,知道朋友有难,当即就出了三百两黄金当作谢礼,只要有些本事的去守宅,皆能分到一份。但若是谁能抓住那关楚川扭送官府,那便还有翻倍重赏。”

“可那关楚川传闻倒是挺有几分厉害。”钟凛一听报酬可观,立刻精神了起来。“不过重赏下必有勇夫,想必那愿意去守宅的人也该络绎不绝吧。人一多,这赏金务必分到手的就会少了……”他思忖了片刻,猛然站了起来。“好,老子就去试试看,能不能逮到那姓关的。”

“我就猜到贤弟会这么说。”秦烈盯了他一会儿,抚着下颌。“但这翻倍的酬金也是不好拿的,那关楚川四处流窜,至今未被官府抓住,我倒也觉得纳闷,想必是肯定有些真本事。”

“管他三头六臂,哪怕是他是天上鸿鹄,老子都要把他逮到手。”钟凛蹲下身在床下拽出两只昨晚不知何时脱掉扔在床下的靴子,坐在床边迅速套上,摩拳擦掌道。“我要去那知府大宅一趟。”

“去吧,我也跟你去。”秦烈看他衣服皱巴巴一团,忍不住伸手帮他扯扯好。“我也好奇,想见见今晚那胆敢去知府宅子里行刺的那人究竟是何模样,到底有些什么本事。”

※※※

当钟凛晃荡到知府宅门前时,日头已近中午。秦烈不久前和他分开,去那姓陆的商人那里结清货账,他本以为秦烈是不会掺和这趟浑水的,未料秦烈说一定要看个热闹,但那生意事务未曾办好,只能等到傍晚再来找他。

知府的宅子恢弘气派,两扇上好质地的朱漆大门照得见人影,门口的石狮也怒目瞪然。门口院前熙熙攘攘围了不少人,皆是些武人打扮的鲁莽汉子居多,满脸横肉,横竖没找见几个清秀的。他走到府门前,那府门前正站了个穿着讲究的管家,皱着两撇眉毛,正在清算门口的人数,看见他来,那管家眉毛一挑,露出一副刻薄表情来。

“又是个来骗钱的。”他对旁边一个家丁嘟嚷道。“知府老爷这榜一贴出去,来的都是些杂七杂八三教九流的人物,骗一笔就想走,谁知道防不防得住刺客。”

“你说什么?”看他瞥着自己的眼神满是不屑,钟凛还从未被人看低到如此程度,不由得一恼,上前就去拽他衣领。“少狗眼看人低,老子一定会逮住那关楚川给你瞧瞧!”

“——刚刚你说什么?”

那管家气得脸色发白,还未开口回骂,那旁边一个高大健壮的汉子却先径自开口了。斜了一眼钟凛,他和旁边的几个同来的人都大笑起来。

“这小子说他要逮关楚川!”

那满脸胡须的壮汉重复道,又引起周围人一阵哄笑。“小子,果真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你可知道那关楚川是何等人物么?”他和周围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满脸鄙夷的瞥了他一眼。

“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要暗中偷偷摸摸的鬼祟之辈罢了。”钟凛松了那管家的衣服,上前几步,盯向那汉子,语带挑衅。“你们本是习武之人,还瞻前顾后,怕这怕那的,不觉得拂了自己脸面么?”

“小子,猖狂什么?”那汉子拧了粗眉,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那关楚川不是你这种黄口小儿就能逮住的,也只怕你今夜守宅时撞见他,顺势被摘了脑袋去,到时看你还敢如此夸口么?”

“这位公子可能有所不知,那关楚川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人物。”旁边一个青年怕两人打起来,连忙上前拦阻。虽然他看上去相貌平凡,但丢进这堆莽汉里头也算是长得稍稍清秀些的。“你可知道那关楚川的伎俩?劝公子不要唐突为好,我们都是想赚些金银,不想把命折将在此。”

“那姓关的真有那么可怕?我看无非是闲人听风就是雨,随口传闻出来的吧?”钟凛心有不屑,但不好拂了对方的面子,多少收敛了些语气里的火药味。

那关楚川他也是听过的,原来时常在街巷厮混,偶尔会听到那些评书先生拍板说些志怪奇异之事,这其中就有关楚川其人的传闻。都说这关楚川来无踪,去无影,专诛那些高官贵贾,仗势欺人之辈,去前必投拜帖,让对方安排后事,即便对方惶然畏惧,让守卫把自己的宅子围个水泄不通,那关楚川照样如探囊取物般取了目标项上人头,在宅中的其他人还没有发现他在何处之前就翩然离去。

这般奇人,自然有些奇事传扬开来。这几年,京师有个姓陈的羽林将军,执掌宫中禁卫,又倚了自己当丞相的父亲威权,自然跋扈傲慢,不可一世,不知做了多少欺男霸女,离心离德的事。后来他在歌台取乐时,却猛然看见一张殷红拜帖压在自己的桌脚下,身旁花魁乐师都未见有生人入室,不知何时有人将它放在了那处。那帖自然是那关楚川写的,扬言三日内就要取了他命去,那将军自恃勇武,但也不免心虚,当夜就住在了羽林营中,由属下精锐拱卫身侧,片刻未离。

但到了第三日,他心中松懈了,认为这关楚川畏了这羽林军威势,不敢再来,因此就命属下带了乐师舞女,在营中载歌载舞,以此奚落那刺客无胆。不过,即使是邀人作乐,那些他的精锐近卫也始终未离半步,一夜过去,营帐内外都守了耳目保护。

第二天清晨,宫中的官员来宣这将军入宫,进营帐之前还一切如常,执勤的士兵都说未曾见到外人,那官员一撩帐帘却吓得险些坐倒在地上,那将军倚在席上,臂膀里还拥着宠爱的舞女,衣襟敞开,那颈上赫然一条横贯血线,早已干涸。那舞女听到响动,方才缓缓醒来,一看前一夜还对自己惜宠不已的将军早已身体冰凉,吓得当即昏死了过去。

然后这关楚川的名声就此传开了。一时间高官贵贾人人自危,但那关楚川却也有恩义,从未诛杀过清官忠臣,手下刺杀的尽是那些高官厚禄,为富不仁之辈,这般作派,自然在街巷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这人虽离奇诡异,但钟凛却向来只把这事当故事听,毕竟京师遥远,谁也不知道那羽林将军是不是真是那刺客所杀,说不定是夜夜春宵,生活过于浪荡,猝死在了床榻之间也尚未可知。

“这可并非只是传闻,公子。”那青年看钟凛有些不屑,只得耐心解释道。“我们长期在江湖上跑腿讨生活,这些事还是知道的。那关楚川不知手上带了多少血案,江湖间也有人悬赏重金,只为弄清他真实身份,但却应者寥寥无几。虽说那关楚川的行踪时常出现在各地,但他行为诡秘,见首不见尾,哪怕他一次接一次投拜帖取了目标项上人头,却从没有人撞见他究竟长什么模样。”

“没错!”那旁边的粗横汉子高声说道。“谁都没见过他长什么个样子,依我看,这人这么吊诡缥缈,莫不是妖孽,不是寻常人类?”听他粗声一说,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交头接耳闹哄哄响成一片。

这话倒是提醒了钟凛。寻常人只会把那汉子说的话当玩笑,可钟凛是亲眼见过那些常世之下的妖异之物的,这就不能只没心没肺的同那些武夫一起大笑几声就作罢了。

如果那鲁莽汉子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事情倒真有些棘手了。他坐上府门前的石头台阶,思忖道。只好等秦烈回来,若是他,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二十二、灭烛

浮世夜话 浮世 二十二、灭烛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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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石阶上等了半天,太阳渐渐落下中天,钟凛坐在石头台阶上枯等,不免觉得无聊。他本想进知府宅子大门里头瞧瞧,但一看里头人头攒动,家丁和莽汉混作一堆,便断了这个念头。

“公子,不嫌弃的话,我这还有些干粮。”

那之前劝架的青年坐到他身边,伸手给他递过半只用布裹着的油饼,他正觉得腹中饥饿,伸手就接了。

“我和我大哥来这里,只为赚些度日的银两。”那青年看他伸手接了,笑了笑,自顾自开口了。“若不是万不得已,真不想惹这些麻烦。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老子姓钟。别公子前公子后,随便称一声兄弟就行。”钟凛咬了一口那饼,觉得味道不错。“你呢?”

“我姓方。”那青年有些羞涩的笑了笑。“刚才和你险些吵起来的就是我大哥,他虽脾气暴躁,但人不错的,公子不要生气就好。”

“算了,我气量没那么小。”钟凛瞥了他一眼,晃了晃手里那被他咬了好几口的饼,挑起唇角。“味道不错,谢谢你,方家兄弟。”

那青年脸红了红,刚想接口,身后那个本是和同伴说笑的莽汉却走了过来,贸然拍了一下钟凛的肩头,对他点头打了个招呼。虽说那青年说这汉子和自己是兄弟,但这莽汉一脸胡须,高壮粗犷,这青年却文秀羞涩,怎么说也不像是两兄弟。钟凛打量了一下两人,忍不住在心里犯了嘀咕。

“兄弟,方才多有得罪。我只是听你刚才谈起那关楚川意有不屑,我脾气也冲,才忍不住与兄弟争执起来。”看钟凛没接口,那汉子径自在他身边坐下,开口笑道。“不过说句真心话,要和这关楚川接触,这事多有危险之处,兄弟就算心里真想将他抓到手,还是斟酌一二,多考虑考虑保命的事才是。”

“保命?”钟凛嚼了几口那饼,生生咽了下去。“你多虑了吧?这关楚川要说杀也是冲着那知府老爷来的,就算实在是对付不了,我们尽力了,这也关不了我们什么事。”

“看来钟大哥有所不知。”那青年和他哥交换了一下眼神。“那关楚川行事诡秘,无踪无影,要说他已经出现了那么多次,总有些守宅的家丁能见到他的身影模样吧?但直到现在,都没有什么风声传出来,这怕是……”他的手轻轻划了一下自己的脖颈,语调有些畏惧。“怕是见过他的人都被他杀了。所以,若是真的一不小心看到了他的模样,还是斟酌保命的事为好。”

“还有这等事。”钟凛皱了皱眉。“若是真一个不巧,撞见了那关楚川的模样,这本是无辜无心之举,那人却会动杀手,难不成这关楚川实在是丑?丑得不能让人看是怎么的?”

听他一说,那两兄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无论如何,不管他丑也好,美也好,我都不做那一窥他真面目的非分之想。”那汉子笑道,取下腰上挂着的水壶递给钟凛。“兄弟,祝你今晚平安无事,明天咱们都能拿点银两。”

看来这哥俩倒都是热心肠的人。钟凛接了那水壶喝了半口,对那汉子笑了笑。“好,说定了,要是拿到了钱,兄弟到时候回请你一杯水酒。”

“哎,说了要算话!”那汉子一听高兴了,又狠狠拍了他肩头一把,片刻他的眼神掠过钟凛肩头,愣怔了半会,伸手用大拇指指了指他身后。“兄弟,怎么,那人找你的?”

钟凛回身一看,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看着这边的正是秦烈,这人不知何时已经来了。秦烈出门前换了身平素无花的墨黑袍子,只有袍边上用双股银线滚了丝绦流云边,虽是简单朴素了些,但剪裁合度,倒也颇适合他。钟凛发现他自从来了上郡后就穿得朴素了许多,这让他少了披着赤红蟒袍时那股凌厉夺人的感觉,看上去更随和了些。

或许是他也不想张扬,想让自己看上去更和普通人无异。钟凛思忖道,眼睁睁看着秦烈朝自己走来,颔首和那两兄弟打了个招呼。

“有些事要办,回来晚了些,贤弟见谅。”他望向钟凛,唇角自然而然露出笑意。看他那副样子,那笔生意似乎谈得算是顺利的。虽并非人类,但他为何对账本和生意如此执着,钟凛也不知道,但想归想,这却是不能说出口的。

“钟大哥,这位是?”那青年看了看秦烈,转头望向钟凛,双眼闪亮,带着一副期待他开口介绍的表情。虽说热心肠也好,但这介绍起来太过麻烦,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呃……这是我……”钟凛思忖了片刻,求助般的瞥了一眼秦烈,但秦烈就是不开口,只是带着笑等他说。

“这是我……义兄。义兄,哈哈哈哈。”尴尬中灵机一动,他终于在肚里搜寻到了适合的言词,连忙拉过秦烈,干笑着对那两兄弟说。

“你们好,我是他义兄。”秦烈唇角勾起,带着一丝揶揄瞥了他一眼,倒也很配合的陪他演戏,笑容如常。“我家兄弟承蒙你们照顾了。”

看他的笑意,钟凛突然在心中惊觉自己根本用不着这么局促紧张,只要平平稳稳的解释说这是雇他来护卫货物沿途的老板不就好了?但话已经出口,岂有收回来的。

“我说呢。”那汉子笑道,向秦烈点了点头。“看你们举止亲昵,又不像是亲兄弟,原来是异姓兄弟啊。甚好甚好。”

哪里亲昵了?简直是信口雌黄。钟凛不由得在心里翻了翻白眼。但不能做得太明显,他只好任那秦烈揽着他的肩冲对方寒暄,陪着干笑,默默的觉得自己傻透了。

看着天色渐暗,府里的家丁开始呼喝那些还在宅子外面徘徊的人进屋驻守,钟凛偏头望去,那管家已经在开始分配人手了,想来务必是为了防那关楚川,要把前院后院厅堂内室都布置得密不透风的。他思忖着,和秦烈并肩进了宅子,夹杂在那些向前涌动的人潮中一起踏入了大门。

※※※

夜色缓缓如墨般浓郁,随着如银月光渐渐如同薄纱般洒向庭院,原本苍翠美丽的庭院树木在黑暗的阴影渲染下也渐渐变了形状,天色阴郁,那些树木四处伸开的枝条如同惶然的干枯手臂,惹得这偌大的院子也带了些吊诡神秘的气息。

钟凛坐在正厅里的八仙桌边,百无聊赖的戳着灯盏里的灯芯。这厅后便是那知府老爷的卧房,因此从那些人里筛选出的那最有几分本事的,近乎通通聚集在此了。为了防那刺客隐藏在暗处,宅子上上下下灯火通明,就连那本来看上去阴森森的院子里也被家奴次第挂上了几排灯笼,更显得敞亮起来。

这么亮,那刺客还会来么?钟凛不仅在心里有些泄气。他望了望秦烈,秦烈正低头打量着手里捏着的一只薄胎云鲤青瓷杯子,左看右看,看那眼神,一猜就知道他是在掂量这杯子值当多少钱。

他倒挺能自得其乐。钟凛闲得无聊,伸腿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踢他。

“嘿,秦兄,秦兄!无聊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看周围本来都警惕万分的人已然有些松懈,不少人隐隐打起了瞌睡,他也识趣,多少把声音压低了些。

“无聊?”秦烈抬起眼,把那只杯子搁回桌边,伸手揽了他的背。“那贤弟要做什么才不无聊呢?”他的眼底透出一丝引诱的笑意。“若是想做些什么太刺激的,这里人太多,恐怕不好吧。”

“喂,别、别胡扯。”钟凛看他又要把话题远远扯到离自己的原本意图相去甚远的另一条歪路上,急忙打断了他。“我是觉得这只等着实在无趣,这人那么多,关楚川恐怕不会来了吧?”

“那可不知道。”秦烈闲适的笑了笑,压低声音凑到他的耳边。“不过,若他真有与传说相称的本事,恐怕不会甘心就这么铩羽而归吧。”

对方的气息拂上耳畔,钟凛下意识挪了挪,后背一紧。“可这外头里面都围得水泄不通,他即使三头六臂也没法在不被人发现之前进来啊。”他说着,突然想起了之前那壮汉曾说过的话。“诶,秦兄。我说,你觉得那关楚川会不会并非人类……什么的?”

“如果他真不是人类,是为妖物的话,若是他就在附近,我也能感觉得到几分。”秦烈抚了抚下颌,深思了半会。“但凡非人之物,隐蔽得再妥善,身上总会带些妖祟气息。但这关楚川若真是妖怪,他又何必对人世间的这诸多污吏豪商抱有如此执念?平常尘世与妖物的世界并不搭边,胡乱介入也极易招惹祸端,如果是妖物,他干吗要这么蠢?”

“或许,他就是讨厌那些家伙呢。”钟凛逮到了一个话头,急忙抓住。“就像你,生意和绸缎又与你有何相干?你不也在那祠堂里呆不住,硬要挤进这尘世过日子么?”

听他这话,秦烈唇角的笑意收敛了,微微皱起了眉关。“贤弟有所不知,我这是迫不得已。”他的眸子渐渐幽深,凝视着钟凛。“如果是你,你会是选择死呢,还是选择离开?”

没料到这揶揄会引出这么严重的话,钟凛吓了一跳。“有那么严重么。”他看秦烈似乎有些不开心,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好伸手抚了抚他的背。“是我我就走,离开得远远的,活下来肯定是最重要的。”

“活下来?其实我也不是那么介意能不能活下来的。”秦烈盯着他,时常勾起的唇角露出自嘲的笑意。“虽是这样,但我还是远远离开了,藏进这浮世之间……”他的眸子深处带上了几丝温柔。“不知为何,我还是自私,无论怎样想和你在一起多呆些日子……有贤弟在,总觉得许多事情都有趣了许多。”

那双墨色的眸子凝视着自己,柔和似水,钟凛心里一颤,连忙掩饰般的抓起桌边的茶杯,狠狠灌了一口早已凉得失去温度的茶水。

“……其实要是习惯了,你也挺好的。”他有几分尴尬,低头兀自盯着自己的脚尖,但很快觉得这样显得太没诚意,因此努力把视线集中回对方的身上。“坦诚又相处起来愉快,比某些人好得多了。”

秦烈蹙眉盯了他片刻,眼底浮现几丝阴云,陷入了深思。

自己难道又说错了什么?钟凛连忙凑上前去,仔细盯着皱了眉关的秦烈。“要是我说错了什么……唔,你有心事还是——”

他的话还未曾完全出口,屋外一声凄厉的惨号却猝然划破了黑夜的寂静。他猛然惊跳起来,起身推门往外看去,屋内的人皆都惊觉过来,纷纷站起身蜂拥到门口。

但门外却什么也没有。那惨叫声仿佛隐没在了屋外一片黑沉沉的夜里,钟凛眯眼扫过院子,僵立着的只有那些阴惨惨的漆黑树木,夜风刮过树梢,草丛里传来低低的虫鸣,但没有任何人。

不,有什么不对。钟凛往后退了半步,暗暗握住了腰间宝剑的剑柄。这院内为何如此漆黑?他亲眼看见家奴在树间挂上了明晃晃的灯笼,那一整排灯笼,怎么就突然熄了?若是那些家奴吹熄的,他和秦烈就坐在房门口不远,本该听到院内有脚步声,但他却什么也没有听见,这院内,一直寂静如昔。

一股阴冷的风吹过庭院,明明是盛夏,但这风却惨淡冰冷,让人全身发寒。只是仅仅站着,钟凛就感到那股阴郁的气氛渐渐从庭院间浓郁的黑暗间向他悄悄爬了过来,渐渐渗进骨髓里。

明明什么都没有,怎么感觉如此怪异?他忍不住拔剑出鞘,心脏在胸腔内咚咚直跳。明明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的身体却下意识紧绷万分,这感觉就如同游猎时见到了隐蔽长草间盯着自己,伺机扑来的凶恶猛兽。他就知道它在那儿,但却看不见它,反而更加让人焦虑不安。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凌厉的冷意猝然逼近了他的身前,他下意识猛然一避,眼中却什么也没有看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避些什么——但下一刻他就知道了,站在他身后的一个汉子突然一声惨叫,他及及回头时却发现对方早已倒了下去,脖颈上赫然缠着一条细如红绳的血线。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汉子究竟是怎么死的,只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绽开,就在那同时,房内本好端端点起的几盏明灯竟同时灭了,房内猝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漆黑当中。

房内一片寂静,不到片刻,突然陷入了一片喧哗。不少人争着推着逃出房去,还有人亲眼目睹了那汉子是如何死的,怕得紧了,只得拔出武器到处乱砍,一片黑暗中谁也分不清谁,一时惨叫声和咒骂声混杂在一起,那来之不善的凛冽杀意隐没于其中,竟如同突然蒸发,更难寻其踪迹。

钟凛握紧自己的剑,倚在门边,他知道那东西来了。房里闹成一团,他想进去找秦烈,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冒失乱找也只怕徒然。想那秦烈也并非凡人,只好冀望他平安无事。

秦烈倒也罢了,可那知府不知怎样了。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他的心里,想到那关楚川看这骚乱,必定得意洋洋,对那知府人头也是势在必得,他不禁激起一股逆反情绪来,那好歹也是条人命,总不能让那刺客就这么如愿得手了。这样想着,他抓好剑,定了定神,让眼睛适应了一下房中的黑暗,小心穿过喧杂推挤的人群,贴着墙壁就往那知府住的内室而去。

二十三、追迹

浮世夜话 浮世 二十三、追迹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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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黑。钟凛眯缝着眼睛,小心翼翼穿过那些闹成一堆的乌合之众,手在黑暗中艰难的摸索着那内室的隔门。那知府请了这么多人来护宅,也只是凭空添乱,一见血,个个都吓得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他咒骂了半句,手指摸到了隔扇的木质触感,连忙用手扯开门,一闪身就进了内室。

好在那知府还在床上,只是吓得面无人色,房内的蜡烛也灭了,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钟凛看见两个伺候在旁的家奴早已横尸当场,房内本是点着檀香,被这房内漾开血腥味混进去一搅,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看那知府老爷还没事,他松了口气,连忙伸手去扶他,就在伸手的那瞬间,他感到自己的手腕一痛,猝然把手缩回,那腕上赫然多了条鲜明的伤痕,像红绳般潋滟的爬在手腕上,隐隐渗出血来。

钟凛抬头环顾四周,但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空气中的血腥味静静铺陈开去,那两个家奴依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切如常,竟不知自己的腕子是被什么割伤的。

那知府正吓得一脸惨白,呆得如同泥雕木塑,看到有人来了,他满心以为得了救,起身就想往钟凛的方向扑来。但钟凛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祥预感,只是压了压手势,让他呆在原地不要动。

房内浸在一片难耐的死寂中,境况看似平静,但钟凛内心的那股不祥感却迟迟毫无消退。不知是否多心,他觉得有一抹锐利冷漠的视线在盯着自己,就在这里,潜藏在房内一片安静的黑暗中。他看向那知府,那知府也是年过半百之人,一脸无助的看他,脸色刷白,全身战抖,看来是惊吓过度,连半句话说不出来。

他吓成这样,难道是看见了什么?钟凛舔了舔从腕子里渗出来的血,忍不住思量道。但他进来的时候,房内除了那两个死人和那个知府本人,谁也没看见啊。这窗户又并不大,且一直紧闭着,想必那东西还在房内,这样想来,这关楚川伎俩如此吊诡难当,该不会真是鬼魅妖祟,并非人类?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沉,他深呼吸了几下,好让自己平静下来,握着剑的那只手不禁渗出了冷汗。

他刚想开口喝问那知府两个家奴究竟是如何死的,一股凌厉的寒意突然从脚底攀附而上,猛然自他身后袭来,身体比脑子的反应更快,他往右一闪,只感到一阵火辣辣的感觉擦过自己的左颊,他顾都没顾抬手去擦,急忙拔剑砍向那黑暗之中,但那寒意却如同来时一般,竟如同在黑暗中蒸发了一般,销声匿迹。

太邪门了。他感到后背都渗出了冷汗,回头望向那知府,那知府却失了人色,满脸恐惧的盯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恐怖的事物。他正一头雾水,那知府老爷却颤抖着伸出手,指向他的身后。

他骤然转身,但已经晚了,他感到什么冰冷锋利的东西抵上了自己的脖颈。那一刻,他很明晰的感到有个人在他身后,他的吐息拂过他的耳边,一切都无比真切,他感到那锋利的东西压上他的皮肤,锐利的刺痛随即而来,在那瞬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呆然间,他却听到黑暗间传来一声清脆破裂的声音,他还未曾反应,漆黑中一道利器破空的声音猛然堪堪擦过他的耳畔,钉向他的身后,他感到压在脖子上的那锋利东西瞬间松了劲,连忙旋身挥剑向后砍去。

他觉得自己砍到了什么,定睛一看什么也没有,地上只余一片黑色血迹。眼见所见太过诡异,他不禁往后退了半步,却贸然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他正是如惊弓之鸟,惶然想执剑回身,那身后人的胳膊却牢牢搂住了他,熟悉的气息涌来,钟凛愣了愣,待他安定下来,抬头在黑暗中看去,这才发现秦烈深邃的墨色眸子正关切注视着他。

“……我来得晚了,你没事吧?”

秦烈那双一贯沉稳的眼睛里出现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惶急失措,这还是钟凛头一次看见。心头一热,他正想说话,视线掠过秦烈肩头,却猛然看见那知府双眼暴突,在床上挣扎了起来。情急之下,他一把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秦烈,近乎疯狂的扑向床榻那边,但晚了,他眼睁睁看那知府失了呼吸,倒了下去。

他怔在床榻边,房内一片黑暗,他没看清那刺客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只隐隐看见一股床榻边升起的灰色锐气猛然暴起,化作一个身形修长的黑衣人,猝然擦过他的肩,往门外掠去。近乎没有思考,他抓起剑鞘就追了上去。

“贤弟,他已受伤,不要穷追!”

他感到秦烈在黑暗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正是气盛跋扈,他反手一把甩开对方。

“在老子眼皮底下干这种勾当,老子要让他知道后果!”钟凛想起刚才自己被逼到末路的窘境,更是恼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那吊诡至极的关楚川给当即抓住,挫骨扬灰。“他已经受伤,这不是逮他的好机会么?!”

“不要胡来,那关楚川行事诡秘,贸然追去太危险了!”秦烈想上前拦阻他,但钟凛岂是拦得住的,拂开他的手就伸手去拉门。

“既然真要去,带这个去。”听见秦烈在身后的语调带了些怒气,他仓促转身,对方抬手朝他扔了个什么东西过来,他一把接住,捏在手中,却有些愕然的发现那是个串着红绳封着蜡的挂坠,半只手掌般大,叫人摸不清头脑这究竟是什么。

“我留下来给这知府老爷吊命,他命数未绝,不该死于此处。”秦烈瞥了他一眼,俯身从袍子里取出一只玉色小瓶。“贤弟,你好自为之,若是情况危险,切勿冒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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