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凛只听了半句,心念惶急,他大步跑出乱成一片的庭院,看到那庭院一角刚好拴了几匹马,他拉了一匹就走。那股隐然的阴寒锐气恐怕正如秦烈所说,受了伤,他猛赶其上,心知那便是那隐蔽身影的关楚川,驱马追逐时,他甚至可以嗅到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马匹狂奔,那马是良马,催动起来几乎风驰电掣,但那关楚川行动也轻灵迅疾,缥缈不定,如同在树间腾飞的黑鸦,简直完全不似常人。钟凛一路追去,径自出了城外,树木渐渐葱茏,那黑衣的身影更利隐蔽,他却不肯认输,一路穷追到底,心想那关楚川再有能耐,也总有力竭的时候,对方避无可避,自己无论如何也是定要逮他到手的。
前方的树木渐渐茂密,树和树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小,马匹行动也越加艰难,那关楚川也像是有些疲倦了,身上带伤,又跑了长路,他的动作渐渐迟缓起来,钟凛连忙抓住机会,狠狠催了几次马,一口气拉近了他与他的距离。跑了大半个时辰,树林间的路也越跑越窄,隐隐看见前方一处岩壁伫立在月色下,他不禁心中一喜。他知道自己这次绝对能堵住那关楚川了。
心中快意,他快马加鞭跟上,那关楚川的身影隐没在那一丛岩壁下,迟迟不见出来,想必是停在了那里。他连忙控住马缰,催马跃过一丛低矮树丛,一路紧随,同样来到了那岩壁底下。
那岩壁在月色下艰险陡然,让人望而生畏。钟凛拉着马缰,慢慢走到那岩壁的乱石滩前,下了马,一眼就看见那黑衣男子正不逃不避,静静伫立在那陡峭的岩壁之前,抄着手,视线森冷的盯着他的方向。
钟凛环顾四周,身后是峭壁,身旁是两条湍急流向河下的急流,脚下正是那乱石堆叠的河滩,看来那关楚川也料自己逃也难逃,干脆就停在了此处。虽然是这样,但他未必会束手就擒,只能在此和他硬碰硬来上一场了。
若是面对面,这比用吊诡伎俩在身后割人脑袋那是要好得多了,面对面的话,不见得自己会输。钟凛拔出剑,慢慢逼近了他,心里思虑着。
“小子,为何追得如此紧?”
河滩两畔的河水湍急流动的哗哗声在黑夜中响彻开来,仿佛这林中就只余了这震耳欲聋的流水声。那黑衣男子紧紧盯着钟凛,低声开口问道。虽然一身黑衣,看不清他的容貌,但一听他开口,钟凛就知道这人似乎年纪比自己想像得更轻,他本以为那关楚川必定是个一脸肃杀的中年男子,但听那声音,他觉得这人顶多和自己年龄相差不到三四岁。
“你平白无故杀人无数,还不思悔改,老子这就要逮了你,省得你以后再酿血债!”定了定神,钟凛高声喝道。
“哈,你想抓住我?”那关楚川笑了,也不再隐蔽身影,只是从背后背着的剑囊内抽出一柄细长雪亮的银剑,慢慢步上前来。“穷追不舍,可以,若你打得过我,这条命你就拿去罢。”
他的话音刚落,那雪亮的细剑就如同半空卷袭而下的鸟喙,猛然腾跃突刺而来,钟凛没料到他竟然还有如此余力,慌忙仓促仗剑,剑锋堪堪格开那柄细剑,金属刺耳的擦撞声在黑暗中显得尤为突兀。虎口铮然一麻,钟凛往后退了半步,眼看那关楚川那细剑一映月光,剑锋上竟渐渐泛起云纹,在他手中如同有灵般振动吟啸不休,几乎看傻了眼。
“区区凡人,还有些能耐。”那关楚川看他面露悚色,低声笑了笑,纵身跃起,手腕一抖,那剑再次如同破空的霞光般劈裂空气,转瞬就到了眼前。
剑锋的寒光险险擦过钟凛的额头,钟凛再次往后一避,眼睛只兀自盯着那关楚川的一举一动,看他虽然足下沉稳,但肩部受伤,这让他把剑的那只手臂有些不稳。心念一动,他假装不敌,节节向后退了好几步,只想引诱得那关楚川主动上前,任他凌厉逼迫,攻守不能相兼,必定会露出破绽。
关楚川看他后退,倒也不加怀疑,手中细剑次次破空刺来,凌厉相迫,一招一式都是谋夺人命的狠招。钟凛屏气凝神,次次险险用手里的剑格开他的剑锋,虎口酸麻不已,那关楚川手中的细剑却越发骁勇,与他的剑碰撞之时吟啸不止,声音如同百鸟凄冷厉鸣,奇诡难测。
再缠斗下去,恐怕自己也难以为继。钟凛暗想,勉强接下他当空劈来的一剑,那细剑顿了片刻,又如同凰鸟展翅般扑袭而来,他假意挺剑去迎,在那剑袭向自己周身前时,却身体一侧,几乎蓄意地硬生生让那把吟啸的剑切进了自己的肩头。凡是两人相搏,这其中采取守势的,必定大都是防卫得水泼不入,唯恐让对方伤了自己一根寒毛,那关楚川再怎样也没设想到他会主动送上门来,不禁惶然一愣。
这就正是钟凛等待的好机会,他咬紧牙关,抓住对方愣怔的那个空当,单手握起手中宝剑的剑柄,在空中打了个旋,狠狠撞向对方受伤的那边肩头。那关楚川始料末及,被那包铜剑柄狠狠撞了一下创口,顿时一下疼得眉关紧皱,身子趔趄了半分,钟凛趁机一欺身撞了过去,趁着对方站立不稳,反手扣住对方肩头,手腕一提,手上的剑锋顺势顶上了对方的脖子。
“老子终于抓到你了。”
虽然肩上的伤口疼得几乎像在跳动,但切口却并不深。钟凛得意的望着那个静静盯着自己的黑衣男子,唇角一挑。
“这种阴损招数,亏你使得出来。”关楚川的眼睛波澜不惊,也不挣脱,只径自盯着钟凛。“虽然有些本事,但你这小子恐怕最擅长的还是这些阴险狡诈的法门。”
“罗嗦,赢了就是赢了。”钟凛挑衅般的抵住他的脖颈,侧头凑近了他。在这么近看,这在关中臭名昭著的刺客关楚川年纪几乎就和他自己一般上下,长相也说得过去,就这么扭送官府被铡刀一铡未免有些可惜。他想。不过,也怪不得这人自己多行不义,什么不当,偏偏要跑去当什么刺客。
“抱歉,老子要拿你去换点真金白银啦。”收敛起心里那一点点的良知,钟凛俯视着黑衣男子,低声道。
“哦,是吗?”
他猝然看见那关楚川的唇角勾起一丝危险的笑意,几乎在他唇角扬起的同时,一股夹杂着强烈寒意的危机感就从身后席卷而来。钟凛仓促转身向后,眼界一糊,只看见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朝自己扑了下来,他不得不扔开剑,就地一滚,勉强躲过。他想抬头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但那黑影如同幻影般如影随形,他还未站起,就感到突然掀起的狂风扑面而来,拂得他站立不稳,他一踉跄,就被那黑影撞了个正着。
那黑影态势凶猛,胸腔猛然一痛,他感到嘴里瞬间溢满一股血腥味。还未缓过神来,那黑影又扑了下来,他只得连连后退躲避,径直被那狠厉紧追的黑影迫到了那条急流边,脚下踩到了河滩边那些湿润的圆石。脚下湿滑,他还根本无隙去思考发生了什么,那黑影却如黑云压顶再度袭来,利爪凶横抓向他的肩头。
肩膀处暴起一阵尖锐疼痛,那盘旋的影子又极其庞大,他感到自己瞬间被它生生提了起来,他正企图挣脱,但那双深陷入肩头的利爪却猝然松开,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他的身躯就猛地砸进了乱石滩外那条湍急的白色河流中。
河水极深,他的头脑嗡然一片,还未从刚刚的震动中警醒过来。冰凉的水迅速漫过身体,猝不及防,那些水流骤然呛进了他的胸腔和喉咙里,让人难以呼吸。河水湍急,白浪滚滚如同堆雪,耳边满是震耳欲聋的激流声,最后一刻,他看见那黑色的身影在他头顶上的天空展开双翅,巨大的铁灰色羽翼伸开,仿佛覆盖天空的乌云。
鹰?在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前,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二十四、白狼王
浮世夜话 浮世 二十四、白狼王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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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一片混沌,被冰凉的河水裹着,仿佛连意识也沉进了这深深的黑色急流中。水底黑暗,知觉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不休,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做梦。
神志朦胧间,他隐约看见了一只威武庞大的青色猛兽,伫立在高可登天的白色石台之上。虽然那猛兽的四肢脖颈都被几根极粗的铁链锁在石台的四根石柱上,但它兀自狂啸不止,吼声磅礴震天,孤寂苍凉,仿佛心底积攒了滔天的愤恨与怒意。
他越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凉爽的风拂过他的耳边,他感觉到自己站在了那石台上,眼前便是那蹲伏咆哮的青色猛兽。虽然他站得很近,但那猛兽却没有任何要伤害他的意思,只是渐渐沉默下来,用那双清澈的金色眸子凝视着他。他试着靠近,它也不躲不闪,只是始终坐着,安静的看着他。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叫什么,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兽。威武雄壮,如狮似虎,周身覆盖着青赤皮毛,口边隐隐露出尖利獠牙,形貌虽然凶恶慑人,不知为何,却让他生不出什么厌恶之心。
他立在原处,尽可能仔细的打量着它,它也安静望着他,那双金色的眸子仿佛带了几分期待。
它在期待他做些什么?钟凛满腹疑问,犹豫不决,只能彷徨站在原地。那兽看他再也没动,不禁有些烦躁,重新直起庞大的身躯,一步步朝他慢慢靠近。
它一步步靠近,步伐踏在洁白的石台上,每步踏下去的地方都燃起黑红色的火焰,火焰熄灭处,只留下干涸的殷红,如同血迹。它越靠近,身上散发的那种血腥气息就越浓,钟凛不禁心生悚然,它每进一步,他就不由得后退一步,那企图朝他靠近的青兽看他回避后退,忍不住恼怒低吼起来,金色的眸子直直盯着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境会如此矛盾。他心中无来由的觉得它不会伤害自己,内心深处也想接近它,但它骤一靠近,他却又觉得心中恐慌不已,只想远远逃开。那兽依然步步紧逼,他缓缓后退,始终提不起勇气来站稳脚跟。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它就如同他内心中最恐惧的那一部分,深藏在心底,是最不能触及的。
彷徨间,他已经退到那石台边缘,那兽虽还想靠近,但被铁链所制,再也无法向前迈步,焦躁难耐,不禁仰头狂啸了起来。那啸声如同铺面而来的洪水一般雄浑震人,整座石台都震动颤抖不已,就连紧锁那青兽的锁链也仿佛节节颤动,似乎顷刻间就要断裂。钟凛心里慌乱,那石台一震,他正立在边缘,足下不稳,身体往后倒去,一股奇异的失重感瞬间扑来,他坠了下去。
他极力仰头向上望去,却猛然看见头顶的天空只余一片血红。那兽的震怒吼声还在他的耳畔回响,他感到天地在颤抖,包裹着他的这个空间在颤抖,脖颈猛然一痛,他伸手抚上,满手都是温热的血液。心头的恐惧膨胀不已,他想努力堵住脖子的伤口,却骤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也正在这一片赤红漆黑交织的空间中渐渐剥离消失,化为飞灰……
他猛然惊醒了过来,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低声呜咽着,拱着他的脖子。
他模糊的掀开双眼,面前对上了一双温润的棕色眸子。那是只陌生的狼,正垂首注视着躺在河滩边的他,又轻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头脑间一片嗡然疼痛,他努力想辨认面前的事物,但眼皮极重,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在他再次失去知觉之前,耳边听见林间传来一阵亢长的狼嚎,然后远处又传来几声应和般的长嚎,野兽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黑夜中,旋绕不休。
※※※
“嘘,他要醒了。”
“什么?我看他是死了。”
“不要胡说,我看他还活着呢,身体够结实的,这样都没死透啊。”
恍惚间有人在他的耳边吵闹不休,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大有把死人都要从坟墓里吵醒的意味。钟凛艰难地掀开一只眼睛,却感到一只冒冒失失的手抚上他的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他惊坐起来,头脑一阵剧烈疼痛,他不禁抱住脑袋,好一会视野才慢慢清晰起来。面前正挤着好几个大小孩子,一看他睁眼,都吓得缩到不远处的一扇朱红屏风后去了,只露出脑袋小心翼翼的瞧他。
这里是哪里?他摸了摸身下铺着被褥的床榻,环顾四周,头顶上垂挂着金红相间的宽大布幔,面前不远是一扇绘着松竹花鸟的赤底屏风,陈设浮华流丽,不像是一般人家。
“这里是哪?你们是谁?”他高声喝问道,那几个孩子却把头缩到屏风后去了,他只听到他们一边笑着一边跑走的声音。
自己吓着他们了?他揉了揉脑袋,却看手上那些擦伤都敷上了创药,肩上那道隐隐作痛的伤口也被包扎好了,更是心生惶惑。这里究竟是哪?他试着从床边坐起,膝盖传来的一阵疼痛却猛然让他不得不又坐回了床边。他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腿,或许是腿在浸泡在河水里时撞到了哪块石头,伤筋动骨了。
“你才刚裹好伤,不要乱动。”
一个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钟凛抬起头,却看见一个披着白色大麾的高大男人从那花鸟屏风后步出,双眼凝视着他,唇角略略勾起。他身后跟了两个穿着褐衣的仆人,手里捧着装着食物的碗盘,把那盘子静静放在那宽大床榻边的一张床桌旁后,他们盯了钟凛半刻,就默默低头出去了。
“是你救的我么?”钟凛挑起眉,盯向那个慢慢朝他走来,坐定在床边的男子。他本想开口感谢,却不禁犹豫了会,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看那男子虽是人类形貌,轮廓深邃清俊,但一双眸子却是浓雾般的深灰,唇角虽然含笑,依然隐隐掩饰不住眼底的那抹凌厉迫人之气,头发也并非凡人的墨黑,而是一种泛着奇异光泽的胧银色。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人啊。他心里一咯噔,身子迅速往床后缩了好几分,警惕的盯着对方。
“我既然救你,就没想要害你,不要怕。”那男子端了桌边一碗热汤,伸手递向他。“你是我族的恩人,我们虽并非人类,但也顾念恩情,你大可放心休养。”
“……什么恩人?”看那男子虽然形貌有些异常,但态度温和,没有要加害自己的意思,钟凛惊魂稍定,看了看那男子递来的汤碗,还是没敢伸手去接。
“在前几日的集市上,你救了我的胞妹,恩公可曾记得?”那男人一挑眉,看钟凛不接食物,也只淡淡笑了笑,把那碗放回桌边。“我知道你对我心存疑虑,不过要想伤口痊愈得快,最好快吃些东西。”
“你妹妹?”钟凛满头雾水,仔细回忆起来自己之前是否有干过什么英雄救美之事,但想来想去还是没有什么收获。“你妹妹是……”他踌躇道,脑子里突然蹿过一丝异样的心念。
“你妹妹……难道是那……”他结结巴巴,那个臆测越来越清晰的现了出来,他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冒了汗。“难道是那……那……那白狼么?”
“正是。”那男子看他终于记了起来,不禁如释重负的笑了笑。“正多亏了恩公,我那胞妹才得以平安回来,这份恩情,我白啸此生不忘。”
看对方竟然开口承认了,钟凛却更是越发心头紧张起来。这难道就是秦烈说过的那白家?虽然自己是得了救,但救了自己的却也并非凡人,自己这次真是误入歧途得太狠,都掉进妖怪窝里头了。
“救,救了令妹乃是份内之事。”他艰难的对对方笑了笑,敷衍道。“感谢仁兄相救,不知你们是否可以顺道做个好事,把我送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办,实在不能久留太久。”
“只是仓促招待,就让恩公离去,这未免太失礼数。”那男子唇角一抿,站起身来,抬手拍了两下,那花鸟屏风后顿时涌出几个年轻秀美的女子,姿颜美丽,各有千秋,看得人眼花缭乱。她们衣着都华美考究,头上饰着翡翠凤凰的花簪,簪尾垂下半串细白珍珠,举手投足间仪态万方,皆是世间难见的风姿。
其中一人走了出来,立在床前,大大方方的对钟凛露出微笑。钟凛看得有些发呆,正惶惑间,却看那女子一双琥珀色眼睛柔和温润,清澈如同秋水,心里突然明白了七八分。
“多谢恩公前日相救,奴家感恩万分。”她正视着他,行了一礼,言谈大方得体,丝毫不若世间那些小姐闺秀般忸怩羞涩。
“不、不用谢,只是着实看不惯那些人的做法。”钟凛挠了挠脑袋,有些尴尬。那女子身后几个年轻姑娘也是侧头盯着他,边盯着他边窃窃私语,不时小声发笑,这让他更觉得如坐针毡了。
“除了我这位妹妹已经婚配,这剩下的三个姐妹都还没来得及许给人家。”那披着大麾的男子站在那女子身边,深灰色的眼睛闪着光芒,唇角始终挑起。“若是恩公不嫌弃,我白啸愿意将她们中的一位许配给恩公,你觉得是否合适呢?”
“不过,我们虽有此意,这也要看她们的意愿。”那琥珀色眸子的女子笑着开口,把那几个年轻姑娘拉到身前,那几个姑娘却也不避忌,毫不客气的就凑到床前左看右看,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有趣的事物。
“太年轻了,我喜欢成熟沉稳些的。”其中一个容貌明丽,看似泼辣强势的姑娘首先开口说道,盯着钟凛的眸子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还是喜欢温文尔雅,俊秀又有风度的书生,他明显就不是嘛。”后面一个文秀些的接了嘴,上下打量着钟凛,用扇子掩了口笑道。
“唔……虽说这样的看上去英武,但总觉得有点傻愣愣的,恐怕不太识风情吧。”最后一个唇角一撇,用手指卷了卷自己垂在肩前的头发,眼波流转,望向另一侧。
一般来说,在这种被连续拒绝的时候,钟凛本该感到心碎并且开始怨恨这个世界的,但这次他却很奇迹般的没有这种感觉,相反还有些庆幸。他看向那个披着白色大麾的男子和女子,那女子毫不掩饰自己的笑容,男子的脸则是慢慢沉了下来,眼中出现了怒意。
“你们怎么能对恩公如此无礼!”他朝那几个女子责备道,但那几个女子却视若罔闻,只是在一旁自顾自的嘻嘻哈哈,其中那个明丽泼辣的女子还冲那男子做了个鬼脸。
“大哥,婚姻之事没有强迫之说,若是姊妹们都没有意愿嫁人,强扭的瓜不甜,我们就不要深究了。”那女子拉了他的胳膊劝慰道,又对钟凛笑了笑。“既然恩公坚持,我们不如就此差人送他回去吧。”
那男子叹了口气,虽然他眼神凌厉,周身也绕着威严的气势,但却看上去对这些谈笑嘻哈的姊妹们毫无办法。“但就这么回去未免失礼,请恩公稍留片刻,我这就叫下人去准备宴席。”
“不必麻烦。”钟凛巴不得赶快走,想勉强站起身来,但那条伤腿却又不争气,只好又倚回床边。“这次承蒙仁兄相救,不胜感激,只求能送我早日回去,我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男子俯身凑近了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闪烁着不容质疑的光芒。
“不可。”他声音低沉,虽然柔和,却带着隐隐的压迫感。“若让恩公就这么回去,我白家恐怕在众人面前会失了颜面。请至少享用完这顿宴席,等到结束,我们自会差人送你回家。”
钟凛还想说些什么,那男子只抬手对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那几个明艳的女子也相随他相相离去,言谈间依然笑闹不休。只有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女子留了下来,她回头小心望了一眼那离去的男子,脸上收敛了笑容,安静的走到他床前,凑近了他的身边。
“公子,我有一言相诫,无论我大哥如何劝你,都不要吃宴席上的东西,哪怕是一口酒也不要去喝。”她没了起初男子在的时候那温柔笑意,而是语带告诫,满脸紧张。
“宛儿,快过来!”
钟凛刚想开口追问,那屏风却突然传来那几个女子呼唤的声音,那跟他说话的女子蹙了蹙眉,把手指凑到唇边让他不要多问。随即她很快起身,急匆匆的出去了,不久便远远传来她和那些女子们一如往常的谈笑声。
二十五、觥筹宴
浮世夜话 浮世 二十五、觥筹宴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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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钟凛愣在原地,耳边依然回响起那女子的敬告。那是什么意思?他满头雾水,但心中也暗自警醒了些,无论那女子所言为何,但她既然出言敬告,自己就不得不多防备些了。
他想起那秦烈临行前给他的吊坠,伸手在怀里摸了摸,还好那东西还在。他把它拽出来,握在手里仔细看了几遍,那吊坠上有个圆孔,穿了红绳,封了一圈光滑的蜡,裹得毫无空隙,看不清其中是什么。他试着攥了攥它,又捏了捏它,但那吊坠死气沉沉,没有半分反应。
他给自己这破烂玩意儿又有什么用途?钟凛一气之下几乎想把它扔地上狠狠踩上两脚,但始终还是隐忍住了,忿忿把它塞进衣服里。
若是能早点回去就好了,他艰难的扶着床边的桌子站起来,心里纷乱思忖道。但这腿却又总在该争气的时候不争气,站起来的时候还是不灵便得紧,否则按他的脾气,偷偷溜出去倒也不是没可能的。
他本以为那宴席会花些时间准备,但没过半刻,就有两个穿着褐服的仆人进来搀扶他,说宴席已经设好,正备好上座,等他光临。他虽想推辞,但那两个仆人却再也不吭声,只径自搀他出门。
门外是一条黑色的狭长走廊,那走廊昏暗,只有两侧点着蜡烛照明。直到现在他都没见到一扇窗户,就连那原本的房里也只是用灯盏照亮,因此也不太分得清现在是日还是夜了。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跟着那两个仆人往前走,穿过那条狭长幽深的走廊,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厅,墙边悬着绚丽的织锦布幔,间或挂着整张兽皮,装饰得豪放大气,并没看见字画瓷器般温文雅致的摆设。厅内两侧摆满描金长桌,桌上放满琳琅满目的佳肴,不少宾客坐在桌后举杯谈笑,看他来了,都或好奇或善意的向他投来视线。
他尴尬的朝那些人点点头,其中有些人对他举了举杯。那仆人也不声不响,径自把他扶到大厅末端一张高台上坐下,正是大厅内最显赫的上座。
尽管他对这种浮华场面并不太陌生,但今时不同以往,心里也紧张,只得草草将就在席边坐了,盯着台下那些翘首望向他的宾客出神。借着坐在高处的优势,他的视线一眼就落到了大厅尽头那扇朱红大门上,那门自然是紧闭着的,看不到门后究竟是什么景致。
“你在想些什么?”
他恍惚间,那个之前见过的男子已经换了身绣着白色飞凰的考究衣袍,施然在他身畔落座,俯视着台下的那些宾客。看他举止从容高傲,扫视全场的眼神里蕴着威严,又径自落座上座,看来是地位极高的。钟凛瞥了他一眼,又不好再度开口要求他送自己回去,只好尴尬笑了笑。
“……不,我只是在想……仁兄太过客气,竟然设下如此隆重的宴席,实在叫人受宠若惊啊。”他看那男子依然盯着自己,就挤出了几分笑容,低声回答道。
“若是不这么隆重,这如何配得上恩公你呢?”那男子听他那么说,眉目微微舒展了些。“今日有幸招待你到此,请你不要拘礼,纵情享受,多喝几杯吧。”说罢,他提起桌上那镏金酒壶亲自为他们两人斟上了酒盏,又举了举杯向他示意。“我先干为敬。”
那女子的敬告骤然在钟凛耳边闪过,想都没想,钟凛伸手就拦下他那杯酒,看那男子投来诧异的目光,努力灿烂笑了笑。
“我不胜酒力,还请仁兄慢慢喝,慢慢喝。”他硬掰了个理由,满心只希望那男子暂时忘了喝酒这回事。那男子瞥了他一眼,露出一丝略带讥讽的笑意,倒也顺他的意放下了酒盏。
“恩公是看不起我白啸?”他一挑眉,那双深灰色眸子里的凌厉光芒更带了几分寒意。“若是看得起我,这一杯酒,你必定要喝。”
“白……白大哥,兄弟我实在是酒量极差,又加上这伤口未愈,贸然喝酒恐怕对伤势不好啊。”
那男人眼中的冷意尽被钟凛看在眼里,这厅里又都是陌生人,又兼带恐怕都是些妖祟,没有一个能依凭帮忙的,他不禁背上微微发寒。事态逼迫,他只好强带着笑脸,小心翼翼的与对方周旋。
“只是一两杯酒罢了,想必对身体没什么影响。”那白啸倾身坐近了些,眼睛环顾了一圈台下那些重新开始饮酒作乐的宾客,压低了声音。“若是我家姊妹对你胡言乱语了什么,请千万不要当真。她最近旧伤初愈,精神总是有些过度紧张,请你不要在意的好。”
他知道了?钟凛的眸子不禁下意识的回避起对方的视线,他眼角的余光望了一眼台下,那对他敬告的女子正紧坐在台边第一张上桌边,和那些姊妹们坐在一起,偷偷对他投来紧张的一瞥。
“自然,自然。”他脸上干笑,心里心烦意乱,越发紧张起来,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白大哥不必顾及我,我这刚伤了筋骨,实在有些食不下咽啊。”
“是么?”白啸打量着他,敲了敲桌子,召身边一个侍候的仆人过来。“看来我务必要给恩公助助兴才行。来,点香,让那些人上来。”
那仆人得令,转身便离去了。
不到片刻,那大厅末端的朱红大门猝然大开。两队身披白色轻纱的舞女踱了进来,明丽照人,姿态优雅,她们身后又跟了几队穿了五色服装的乐师,皆是抱着风雅考究的各色乐器,其中有好几样是钟凛从未见过的。随着他们在厅中坐定,轻拨琴弦,奏起长箫,那舞女也就随着那缥缈轻灵的调子翩翩起舞,动作轻盈灵动,轻纱飞扬,宛若流丽飞舞的银蝶。
钟凛的眼睛追随着她们的舞步,微微眯了眯。这倒是给了他一个适当的转移视线的好借口。这乐曲他从未听过,时而悠扬愉悦,时而飘忽空灵,听着听着几乎让人产生了某种身置仙境的错觉。
他撑着下颌仔细盯着那些轻歌曼舞的美丽女子,随着那些人且歌且舞,一股惑人的香气悄悄飘了过来,拂散在宽阔的大厅里,渐渐浓郁。那香气初闻叫人心旷神怡,像是一下打通了五窍。
“怎么样?你的胃口有没有好些?”
钟凛感到那男人的手在背后揽上自己的肩,忍不住皱了皱眉,想侧头说些什么。他刚想开口,那香气却如影随形的钻进他的鼻腔,心念还未动,那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已经猝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缓渗入身躯的惑人醉意,几乎让骨髓都觉得酥麻起来。
“多谢,兄弟我……”
他勉强笑了笑,推开对方的手。头脑渐渐眩晕,他心知不好,想撑着桌边站起身来,却把握不稳,失手碰倒了桌上的酒壶。那壶倒卧在桌边,溢出的酒液竟殷红潋滟,一滴滴落在他的膝上。
“再来一杯?”白啸的面容在他眼里渐渐模糊,他只能恍惚辨清对方笑了,然后径自靠近过来,带了几分暧昧,从身后把他揽在了怀里。“打翻了也没关系,我这里还有酒呢。”
对方的陌生气息拂在耳边,钟凛下意识想挣脱,但神志却慵懒恍惚,手脚都使不出什么力气。他感到对方把那冰凉的酒盏送到了自己的唇边,只好努力偏过头去。
“不……不要。”他艰难地拼凑出字眼,那酒盏停了停,随即移开了。他还没庆幸半刻,却突然感觉下颌被粗暴地扳了起来,对方如雾的深灰色眸子就在眼前,如同审视着猎物一般紧紧打量着他。
“大哥,求你……”依稀间他看见那曾经敬告他的女子站在高台前仰头恳求着什么,她身后是那些狂歌滥饮,迷醉于酒席和乐曲中的宾客。台下的嘈杂混杂着舞乐缥缈,钟凛只能隐隐注意到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但却听不清她之后究竟说了些什么。
“这样对他更好。”白啸看也没看那个女子一眼,只是手指抚着他的脸,如同对亲密爱人般柔声低语。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静静把酒盏凑到自己唇边,慢慢饮了半口。
他想干什么?心境沉浸在紧张和迷茫里,钟凛的手指努力四处摸索,手头只碰到了桌沿。他试图从对方怀里直起身来逃开,但对方的手臂牢牢把他锁在怀抱里,难动分毫。他看着对方的脸慢慢凑近,下意识偏了偏头,但下颌却被粗暴地扳得更高了,然后他感到对方吻上了自己。
他皱紧了眉头,感到那殷红的酒液被灌进了口腔,心里一颤,想狠狠伸手推开对方的肩。对方却毫不让步,游刃有余的吮着他的唇,舌尖灵活地潜进他的口腔,缠上他迟缓的舌尖,迫得他不得不咽下对方渡入他口中的酒液。那酒初一入口极辣,但流进喉咙时却又甜香柔腻起来,滋味奇异,如同琼浆玉酿。
嘴唇被粗暴地堵了,头脑又恍惚难当,钟凛难以呼吸,但又一时推不开对方,手指只能徒劳地紧紧扯住对方的衣服,全身都难以控制的微微战抖起来。好难受。他甚至觉得自己快失去知觉了。
“我这里的酒,味道还不错吧?”
在他失去意识前一瞬,对方离开了他的嘴唇。他听见对方在自己耳边低语,声音嘶哑低沉,不知何时带上了那种压抑着的情欲色彩。通身一寒,视界模糊得几乎已经辨不清方向,他只能凭本能狠狠盯了那白啸一眼,用力推开对方,咬牙撑住桌沿想站起来。
“还有力气?果然倒和平常的凡人有些不同。”他听见白啸在身后讽刺的低语道。全身越发寒冷,他方才起身一半,对方的手就扣住了他的手腕,往后一扯。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软弱的时候,连指尖都难以挪动分毫。脊背狠狠撞到了地板上,一股疼痛传来,对方摁着他的手腕,低头俯视着他,那眼神简直像是把猎物按在爪下的猛兽,冷厉凶蛮,高傲跋扈。他狠狠挣了几下却全然挣脱不得,只能恼怒瞪向对方,但很快,即使是近在咫尺的对方的面容也渐渐在他眼中模糊起来。
“你还想跑到哪去?”白啸在他耳畔挑衅地低语道,随即用手指勾散了他的袍带,衣袂散乱,嘴唇触上他的脖颈,撩情般的轻轻啮咬了上去。感到对方的犬牙磨蹭着皮肤,钟凛的心在胸腔里鼓动不休,一股焦虑感浮了上来,在这种难以动弹的情况下,他在人生中头一次后悔没有听别人的敬告。
若是他不那么逞一时意气,追那关楚川穷追到底,事情也不会可怕到如此地步。
二十六、因缘
浮世夜话 浮世 二十六、因缘
作者:Gerli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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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正是在最盛之时,全场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乐师俯首抚琴,在场中旋舞的那些舞女的舞步也越发轻巧灵动,满室皆是潋滟香气,几缕香雾绕在厅内的烛光边,挥之不去。
脊背疼痛的抵在地板上,神志却越发沉入恍惚境地,钟凛皱了皱眉。事实上,他也再说不出什么话了,那香氛带来的醉意如同渗入了喉舌之间,就连发出声音也变得艰难起来。
男人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冷笑了几声,放开了他的手腕。他眼睁睁看着对方眼中收敛了那森冷的神色,虽然不明就里,但他还是连忙努力撑起身子,艰难往后退了几分。
“……你……你为何要这么做?”他质问道,但男人只是扬了扬唇角,斟满酒盏送到自己的唇边,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并未答腔。
“……老子救了你妹妹,你就他妈这么报恩?”看他沉默不语,钟凛只得不甘心的抬起手背狠狠蹭了蹭唇角,讽刺的低声道。“不管这里是哪里,老子现在只想回去,你竟还不放人么?”
“凡人进了此地,便没有再出去的道理。”白啸的眼睛扫过台下那排紧候在桌边等待吩咐的奴仆,微微眯了眯眼,终于开口了。“你可知道多少凡人想来这里,却不得其门而入?”
他手中酒盏里的殷红酒液倒映着烛火,仿若那盏底也燃起了一团细小的火焰,在一片澄澈中摇晃。
“尘世中的凡人总沉溺于惶然喜乐之中,但皮囊却又柔弱不堪。再呆在凡世,你始终逃不过归于尘土的命运。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长生不死?”
他凑近了钟凛的脸,灰雾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光亮。
钟凛怔怔盯着对方,脑子里使劲思忖着对方说的那些话。长生不死?那又倒是多么虚幻的字眼,仿佛离得无比遥远,但凡是人,会老会死便总是常理,这又有何可论的?
“……我要回去。”心念一片纷乱,他并不太能十分理解对方说的话,微微皱了皱眉。“什么长生不死,我不…………”
“执迷不悟。”白啸的手指轻轻按上他的嘴唇,柔柔摩挲着。“恩公既然救了我的胞妹,作为报答,我便留你在此。你很快就会懂,这里不会有世间的那般哀伤无奈,比人世不只好了千万倍。”
“……那么长命又有什么用?”钟凛听他语调颇有几分自傲之意,不禁嗤笑了半声。“反正老子还年轻,回去还有好几十年好活呢。反正…这人间荣华喜乐,在这几十年里足以享尽了。”
“你再眷恋人世,都只能留在这里。这里并非凡世,凡人但凡用过这里饭食,便再也找不到返回的去路了。”白啸仔细打量着他眼里的神色,眼底现出几分高傲。“你既然有恩于我,我自然会给你千倍万倍荣华舒心的日子,只要你留下来,一切要求尽管提罢。”
他的话让钟凛混沌一片的头脑骤然惊醒了几分。那女人说过让他不要碰这里的食物,连酒也不要碰,难道是因为只要沾了半分这里的东西便回不去了么?他努力左思右想,觉得怎么样也不会有这种古怪的事,哪怕自己一咬牙在这里委屈到养好了伤,到头来要偷溜出去,还不是一个字说了算的。
“老子本不想喝那酒……”一想到此,他眉关皱紧,狠狠盯向对方。“我说过要走,你怎么就是不肯?老子才不想留在这鬼地方——!”
看他一副恼怒至极的表情,白啸只淡然笑了笑,倚上桌边,抚着酒盏。
“你果真还不知道。恩公若真的回了那浮世之中,恐怕再难有时日好活。”
“你……你他妈说什么?”钟凛一呆,竟觉得对方就是在咒自己了,他几乎就想当场发作。但白啸随即眼中的笑意顿消,不由分说的按下他的肩,深深凝视着他。
“你现在对自己很自得么?你虽年少得志,勇武过人,但命数凶邪,必定英年早卒。”他的语调低沉中带了几分嘶哑。“你若是回了那人世之间,命运定当凶险难测。我再怎样也无法坐视不理。”
“什么乱七八糟的。”钟凛乍听这话,愣了半刻,不由得嗤之以鼻。他从不信天命,总觉得命数这东西玄虚过头,自己的日子还不是自己攥在手里过的。“自说自话,真是绝佳的恩义。”
听他所言,白啸挑起眉,眼睛望向他,唇角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讽刺笑意来。
“即便被恩公你怨恨,我白啸也并无所谓。我强留你下来的原因,有一天你终会明白。”
饶是钟凛最难朝人屈服,但周身无力,又听对方的语气笃定冰冷,无可置疑,仿佛下定了无论如何都要强留自己的念头,他不禁在心中生出几丝绝望来。
天道弄人,难道自己只能就此终了么?他心里纷乱,混沌的视线匆匆掠过座下的那些酒客,但眼中所见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其中有些人还饶有兴味的盯向他,他们的眼神更是灼得人心头烦躁不已。
他正是满心烦乱,这时,那扇大厅尽头的朱红大门却骤然开启,门外尽是一片凝滞如墨的黑暗。
“陛下,玄火大人到访。”
一个穿了朱红短衣的人推门进来,站在厅中大声告道。厅内的宾客一听这话,当即面面相觑,停了杯口,原本喧闹的大厅内竟寂静成了一片。
“玄火?他来干什么。”白啸抚了抚桌上的酒盏,若有所思。“罢了,我和他素有些交情,让他进来一同喝几杯吧。”他松了搂着钟凛的那只手,对那个红衣人命令道。
那红衣人应声而去,大厅里依然寂静一片,白啸环顾四周,微微皱了眉头。
“怎么?”他皱眉问道。“你们尽兴便是,你们既然来了便都是我的客人,那玄火和你们同样是客,大可不必在意。”
听他这么一说,大厅里的宾客总算是继续举杯欢宴起来,但不少人的眼睛还是暗暗瞥着门口,几个乐师也抬眉偷偷窥向门外,不如之前那般全神贯注了。
“哎呀,白啸兄,今日上门唐突,还请见谅啊。”
等了半刻,那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一身赤袍的高挑男子,他眉目含笑,唇角略带轻佻的勾了勾,大大方方的步入厅内,径自走到了那高台之前,朝白啸拱了拱手。
钟凛眯了眯眼,艰难辨认着台下那男子的面容。乍一看去,他甚至以为那人是秦烈,但尽管同样一身赤袍,那男子的五官却更富锐气,较秦烈多了好几分张狂不羁的味道,身形也更为强健修长。他曾经摆弄过好几次秦烈的头发,皆是和他相差无几的墨色无疑,但这面前的男子却红发赤眸,谈笑间眸子泛着火焰般的光华。
“好久不见,玄火兄弟,请上座。”
白啸笑了笑,抬手请那赤袍男子落座到身边,那男子也不推辞,径自登上高台,安稳落座在两人身边,悠闲自得的伸手斟了杯酒。
“这刚好路过,听见里面正大摆宴席,不由得也想来喝上几杯。”他笑道,眼睛瞥了一眼蹙眉不语的钟凛。“怎么?这位客人好像不太开心哪。”
“他是凡人,一时对这千年沉香木的香气不太适应,乱了心智。”白啸揽过钟凛的肩头,自顾自凑了半盏酒到唇边一口饮下。“这酒他也喝得不太习惯,让他随意喝了些,就醉成这般模样了。”
“哦?”那赤眸男子凑近了些,伸手挑了钟凛的下颌仔细看了看。“我还料白兄一贯喜好那文秀俊美的男子,不过这位倒是有几分英气,眼神又倔强,不如那般读书人温文,白兄最近改口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