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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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真货!好软的毛……」麦康抚摸于润生坐着那块斑纹虎皮。「颜色也没褪……不错……是买回来的?」
「这是我们兄弟结义的纪念品。」于润生抚着椅把上的皮毛。「在最穷的时候,我们也没有想过卖掉它。」
「是自己打的啊……」麦康仍贪婪地凝视虎皮上的黑纹。
「上次说的事情,考虑过了吧?」
麦康笑着摇头。「不用想啦,没门儿。太冒险。」
「没想到麦掌柜会说出这种话。大生意当然要冒险。可是我有把握。」
「这私货……要瞒过行子里的人还可以,可是『屠房』……我们既不能够打着『丰义隆』的旗号运进来,更不能明着派人保护货物,这个太难啦……」
于润生正说服麦康打开私货生意:皮毛、胭脂、香料等等。岱镇与漂城虽只有数里之距,可是这些货品物价却相差多倍,全因为漂城官府的课税和「屠房」的抽红。假如能够打通门路,把私货从岱镇偷运进漂城,即使只以城内市价一半脱手,盈利也十分可观。当然这只相当于盐运利益的零头。
目前于润生仍然依靠庞文英的财脉支持,要扩展力量受到其制肘和监视,所以于润生正急欲打开自己的财脉。麦康虽主管「丰义隆」在整个岱镇的生意,但始终油水不多,于润生知道麦康必定对这合作计划甚有兴趣,只是对于实行仍然存有顾虑。麦康最害怕的其实是被庞文英或花雀五揭发,其时自己不但「兴云馆」掌柜的地位不保,甚至会被指控背叛帮会。
「麦掌柜不必担心。这条通道将全部由我的兄弟打开和管理,行子里不会有一个人知道。城内和城郊的接货点我都已经掌握,也有掩护的办法,『屠房』和官府也不会知晓。现在只等掌柜阁下点头,我们就可以开始发财了……」
「脱手呢?」麦康心中其实蠢蠢欲动,却装出一副像老师看着学生的表情,苦笑看着于润生:「你有脱手的门路吗?这个关节才是最危险。城里的货突然多了,『屠房』难道不会察觉吗?」
「这个我也能够料理。」于润生没有被麦康的表情激怒。
「你很有本事嘛。可是你神秘兮兮的,要我怎么相信你?有什么方法,说出来听听。」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们其实不用多说。先尝试一趟。要是此路通行,麦掌柜不至于有银子不赚吧?」
「好。」麦康从椅子站起来。「我就替你办一批货。可是我不能太冒险。第一批,先给了银子才能离开岱镇。」
正在仓库另一角计算的齐楚这时才第一次转过头来,瞧着于润生。
于润生迅速和齐楚对视了一眼。
「就这么决定。」于润生仍没有站起来。「我们预备好了,决定了货量以后,会派人通知你。」
麦康离开后,于润生走到齐楚的桌子旁。
「数目都计算好了。」齐楚把一张纸交给于润生。「把所有人手和抽红的开支计算在内,这批货最少要值九百三十两银子。高于这个数目的就是我们的赚头。」
于润生对这个准确的数字报以满意的微笑。
「老大,有把握吗?」
「城郊李老爹的农庄没问题。药店那一边,我今天会去跟老板谈。我知道他生意不大好。他会答应的。」
「可是货要如何脱手?」齐楚也认同麦康的话。把货卖出才是最难的一关。「还有银子。我们要从哪儿弄来?是不是要……硬干?向谁抢?」
「不必。」于润生说。「那种事是下等的混混儿才会干的。我们可以借。」
「可是我们不能问庞祭酒啊……」齐楚焦虑地皱眉。
「去问花雀五。」
齐楚一时无法接受这个答案。「他?我看他很讨厌我们……特别是老大……」
「不要小看江五。」于润生把纸张放回桌上。「庞文英不是老糊涂。江五能坐上今天的位子,定有他的本领。只要有好处,他不会给自己的好恶左右。何况他身边有一个人物。」
「是那个文四喜?」
于润生很欣赏齐楚的记忆力。「我猜他们正想着怎么找我谈谈。」
「可是我们不要去找他们,对吗?要让他们先开口。」齐楚感到兴奋。一切关口都有打开的机会了:麦康从岱镇供货,运到城郊李老爹的农庄,把私货收藏在药包,利用善南街药店的名义送进漂城来,再透过花雀五脱手……
齐楚不期然又想到安东大街那个人。有了银子就能够去见她,把藏在心里的话都告诉她……
「老二还没有回来吗?不会出事吧?」于润生问。「我早叫他别去。」
龙拜潜进了鸡围,去察看仍躲在里面狙击「屠房」部下的葛元升。龙拜早前曾经在鸡围的窑子里杀人,于润生担心他行藏败露。
「别怪二哥。三哥一个人在鸡围这么久,我也很忧心……」齐楚已整整两个月没有见过葛元升。只有每次听闻「屠房」头目被杀的消息时,才能确定他仍然活着。
「辛苦老三了……可是除了他,谁也干不了。」于润生眼睛瞧向空虚,仿佛又看见了「杀草」的锋芒。
「我不明白,这么做有用吗?」齐楚不了解葛元升的暗杀行动的真正作用。这种小小的刺杀,不可能动摇「屠房」的架构。
「是为了庞文英。」于润生回答齐楚的疑虑。「我要是他也会下这样的命令。不愧是『丰义隆』的名将。要打倒『屠房』,必先撼动它在漂城人心中的地位,打破人们口耳相传的『屠房』不败神话。也令『屠房』的人恐慌和愤怒。」
于润生提起桌上的毛笔。「当然,只有决定与『屠房』正面交战,这方法才有效。」
齐楚知道于润生仍有话说。
「与其自己打开缺口,倒不如寻找『屠房』早就存在的缺口。」
「『屠房』的缺口?」齐楚默想了一轮。「是什么?」
「现在我们还没有办法利用这个缺口。还是先为眼前的事打算吧。我现在就去药店。你把我的话告诉老二。」
齐楚对于能为于润生传达命令,感到一种拥有特权的光荣。「是什么?」
于润生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着他今后带几个人到平西石胡同和北临街。我要这三个字写在这两条街的墙壁上。每一个要有人头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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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拜刚从鸡围一家赌坊中走出来,身上的银子少了五两。
自从加入「丰义隆」之后,龙拜多了银子,手就开始痒起来。可是于润生为了保持行动秘密,严禁部下出外玩乐。龙拜只好在石屋里赌。可是狄斌、镰首、齐楚都不好此道,其他新加入的腥冷儿金钱有限,总是赌得不痛快。
这次到鸡围察看葛元升途中,龙拜想到了:破石里的赌坊都属「丰义隆」,进去一定给于老大知道;可是鸡围的赌坊是「屠房」开的,自己偷偷进去赌几手总没有人知晓吧……
为了进入鸡围,他早把胡子剃掉,用灰把蜡黄色的脸色涂得暗些,又换穿了一套像普通市肆摊贩的布衣服,戴了一片不起眼的头巾。赌坊内不会有任何人留意他。赌钱时他没有作声,每次只默默下注半两银子。进赌坊前他已决定,不论赢了或输掉五两银子便离开。
虽然输了,龙拜步出赌坊时仍有一种刺激的满足感——特别是在敌人的地盘里赌。他也并非只顾玩乐,同时也在仔细观察赌坊的布置和运作。他想这些知识将来必定用得着。
他决定下次再来。但现在首先要去找葛元升。
这并不容易。为了保持行踪隐密,于润生为葛元升在鸡围里安排了三个藏身处,要时常转换,以免引起居民或「屠房」的注意。
龙拜今天运气果真不佳,要走到第三处地方才找着葛元升。
那地方刚好就是四个月前诛杀吃骨头时,葛元升曾经藏身的那座破庙。
「老三……」龙拜悄声说:「别动刀子。是我。老二。」他知道自己在庙门外时已经被葛元升的超常听力察知。
进入破庙时,龙拜嗅到一股臭味。神桌底下堆着便溺。葛元升为了隐匿,一切生理事情都只能在藏身处解决。
「老三,我带了好吃的东西给你……有鸡翅膀,还有酒……」龙拜借着破庙顶洞孔透下的阳光,辨别出葛元升的身影。
葛元升披散着许久没有梳理的赤红长发,嘴巴四周也长出了暗红色的胡子。像刀的眼神令龙拜再次想起战场。
「老三,你的样子好吓人……没有生病吧?」龙拜放下盛着食物的油纸包,打开酒瓶,自己先大大灌了一口,再递给葛元升。
葛元升摇摇头。龙拜不知道这是回答刚才的问题,还是表示不想喝酒。他又仰头喝了一口。
「老三,真有你的。可是也实在太难为了你,要住在这种地方,天天吃那些狗吃的东西……我们把命也豁出来,至少也是为了吃喝享受啊……」
龙拜打开纸包。葛元升对香气有了反应,伸手抓了一只烤鸡翅膀。龙拜却因为庙里太臭而没有食欲。
「这比战场还要糟……可这是老大的命令……其实我搞不明白,杀那些小喽啰有个什么臭屁用?要杀就杀『八大屠刀手』!」龙拜放下酒瓶,在虚空中作出拉弓搭箭的动作。手指放松了那条不存在的弓弦时,龙拜从嘴巴轻轻吐出「嗖」一声。
「老三你想,要是我们联手干掉几个『屠刀手』,到时一定声名大噪啦!道上的人总爱起个外号,人家到时就叫我『无影箭』,你呢……你喜欢叫什么?什么『刀侠』好不好……呸,还是不要叫侠,听着就讨厌……就叫『刀神』!这威风多了!『漂城刀神』葛老三,多响亮!哈哈,他妈的……」
葛元升笑了。这是他两个月来第一次微笑。上一次是狄斌来探望他。
葛元升抓起酒瓶,只浅呷了一口,连着嚼碎的鸡肉吞下。他向来吃饭嘴嚼得很仔细。
「老三,你这样不是太辛苦了吗?要不要歇歇?我去跟老大说说,让你回去休息一段日子,才再出来干他娘的几个『屠刀手』吧!我看你这个样子,活像住在山洞里的野兽,就跟老五那时候一样……」
葛元升想也没有想,连续摇了三次头。
龙拜想不通为什么。他要离开了,避免给人经过看见而惹起怀疑。
「好啦!『无影箭』龙老二要回去啦!『刀神』葛老三好好保重!下次来看你时,也顺道给你带个夜壶来,哈哈!」
※※※
暮日刚刚落尽。秋夜的罡风卷起地上百千落叶,纷扬到半空中,复又像褐黑的雨点飘降而下。
二十三骑快马冲破这阵叶雨,急驰于城西八里外的官道上。
马队抵达一座杉木林。树林迎官道之处有一个入口,竖立了个手工粗糙的木牌坊。夜色晦暗,只隐约看见牌坊上刻着因年日久远而变得模糊的字体。
率领马队的黑狗八爷招招手,带着部下策马进入林中泥路,不一会便遇着守卫。坐在灯亭前的守卫看见来者是黑狗八爷,慌忙吹起响号,然后朝黑狗鞠躬。
这家木料场是「屠房」在城外拥有的众多物业之一。
黑狗看见远方林间透出灯火处,十多人急步跑了过来。他认得其中一个浑名叫「小鸦」的部下。
——四哥曾经好几次提起这个小子。
秋风虽然寒冷,年轻的小鸦却只穿一条仅仅覆及膝盖的短袴,踢着草鞋走到黑狗的坐骑前。小鸦的肤色比黑狗八爷还要深,仿佛融进了黑夜中。黑狗猜想他有西域人的血统。
「四爷他们三兄弟在哪里?」黑狗没有下马,俯身朝小鸦问。
「禀报八爷,四爷跟五爷早几天接到信,他们在西山的恩师生了病,立刻赶了过去,恐怕最快要七、八天才回来。现在只有六爷留守,正在林里练功。」小鸦回答得不徐不疾,说话每一个字都清晰。黑狗也有点喜欢上这小子。
他随着小鸦手指的方向瞧过去。
「我就去找他。不用你们引路。回自己的岗位去。」
「不打紧,八爷。我不过在吃饭。」小鸦伸手挽着黑狗坐骑的缰索。
黑狗笑了。「你还年轻,吃饭也是要紧的事。吃饱才有气力。回去。」
小鸦放开缰索,点点头,然后领着同僚回到木料场。
黑狗的马队驱进杉林。
进林后没多久,左首的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记雷鸣似的轰响。
马儿纷纷人立惊嘶。黑狗和众部下好不容易才控制了坐骑,没有给摔下鞍来。
「在这儿等我。」黑狗瞪着圆圆的眼睛,舐了舐下唇,从马鞍跨下。部下也一起下马,其中一人把黑狗的坐骑牵着。
黑狗深入密林内,穿插于杉树干之间。眼前突然出现一大丛极茂盛的枝叶。
黑狗绕往枝叶右侧,才看清那是一株折倒的丈高大杉树。重量惊人的树干倒下时扬起的尘土尚未消散。
借着稀微月光,黑狗透过黑夜与烟尘,看见大树断折所残余的根干前,站立着一个体形宽壮、浑身汗水的赤膊巨汉,正像打铁坊的鼓风箱一样猛烈地吐纳喘息。巨汉赤手空拳。
「六哥。」黑狗微笑。
巨汉转过身来,盯着黑狗。那满含戾气的眼神,教「缚绳」黑狗八爷也感到不寒而栗——虽然这眼神并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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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天早上,早起的北临街市肆摊贩,发现街道一面既凹凸不平又肮脏的灰色墙壁上,不知何时给人用红漆写上三个字,每个字都有人头般大。旁边还斜斜放着一根削尖的长竹竿,竿尖插着一个猪头。
即使是没有读过多少书的摊贩也认得那三个字。
屠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