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在鸡围、安东大街、正中路、北临街、平西街、平西石胡同、善南街等重点都布满了朱老总和阿桑的人马,城外又有铁爪的强大部队随时回城,要是稍作异动都只会被抓着肃清的把柄,于是只有隐伏不动,不过亦在暗中派人互通消息。
于是直至下午,在表面上朱牙都把局面稳定了下来。
知事查嵩在听到「屠房」发生叛变时,才急忙赶返知事府,召见了总巡检滕翊了解情况。当知道朱牙的人马满布城内主要街道时,查嵩虽感到恼怒,但也知道这不是火上加油的时候,着令滕翊指示众役头,不要理会「屠房」的任何行动。
「朱牙,你这臭胖子!」查嵩愤怒得把纸镇摔破在地上。「别要把局面搞垮了,否则有你好看!」
查嵩当然没有忘记「丰义隆」。要是庞文英这时回来漂城,可就糟糕透顶了……查嵩第一次祈求铁爪的攻击部队能把「丰义隆」彻底击垮。他现在只顾虑城内局势。
雷义在巡检房内轻松地喝茶时,接到了滕翊下达的指令。雷义索性把所有旗下的差役召回巡检房,暂时撒手不理管区里的事,也好让部下们休息一下。
——因为今晚将会很长……
由于老俞伯的旧部都按兵不动,俞承只能把自己的二十个亲随部下召来桐台的府邸护卫。
府邸外没有任何冥丧的布置,只偷偷在大厅里架设祭台和灵位。
全身披麻的俞承留在父亲的房间里,坐在俞立的床旁。俞立虽然瘫了,脑筋仍一直清晰,也能够断断续续地说话。然而此刻父子俩四目对视,不发一言。
俞承并不太忧心。爷爷虽是失败的叛徒,但不应祸及家眷——这是黑道中人也遵守的铁则。何况自己在「屠房」人的眼中一向是个不思进取的公子。
可是俞承的心此刻起了变化,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激动。他忘记了许多事,也记起了许多事——他记起了爷爷生前跟他说过的许多往事,那些创帮立道时可歌可泣的拼杀岁月。俞承忽然发现他爷爷原来是个英雄,他从没有像今天如此崇拜他。
老俞伯遗传下来的强悍因子此时才终于在俞承身上显现了。
——我现在是一家之主了。我要尽快令自己强起来。
——我要报仇。不管任何代价。
「爹爹,我知道了。」即使不说话,俞承也从父亲的眼神明白他所想。「不用担心,有机会我就离开漂城。我要到别的地方去,我会创立另一个帮会。然后有一天,我会回漂城来——在朱牙仍在生之时。」
俞立的眼睛亮起来了。他相信儿子的每一句说话。
这时有人轻轻敲了房门两次。
「什么事?」俞承步向房门。他猜想不是妹妹就是母亲——他的部下都守在府邸四周,不会直接进到内院来。「是不是有人来祭——」
一抹光芒贯穿门板中央,向俞承的腹部突击而来。
善长骑马狩猎的俞承,身手和反应都极佳。可是这攻击太快了——快得俞承的眼睛无法分辨攻击过来的是什么。
俞承的身体只往后退了半分,便完全僵硬了——因为刀刃已经接触他的肠脏。
短短的锋刃朝上撩进,像切豆腐般割裂俞承的肚腹,垂直破开胸骨与气管,直至喉头才停止。热血喷撒满房间四周。
俞承仍残留着丁点的意识。那才是最痛苦的。因为一切希望都破灭了。他明白了一件事:意志其实是依附肉体而存在的,肉体却又何其脆弱……
这时门板已破坏了,俞承却来不及在断气前看清杀手的脸孔。尸体崩倒地上时,才把断裂的内脏从破腹的伤口震了出来。
卧在床上的俞立,身上沾着儿子的鲜血。他发出绝望的嚎叫,声音很大,外面却没有任何人呼应赶来。
俞立勉力扭动头颈,终于看见杀人者的面目。
杀人者的布衣上染满了血渍,是个跟俞承年纪相若的男人。眉毛胡须和头发都剃光了——所以俞立无法知道,这个男人原本长着红色的毛发。
葛元升冷冰冰地走到床前。他把「杀草」仔细地抹干净,然后谨慎地收回鞘内。
「你……是……你……这……」俞立的脑袋无法组织一句有意义的话。
葛元升慢慢地把脸凑近到俞立眼前,好像要让俞立看清、记忆着自己的脸孔。
「鬼……你是……鬼……」俞立凄然地说。「杀……了我吧……杀……」
葛元升依旧毫无表情地凝视了俞立好一会,然后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转身,踏烂了俞承的内脏离去。
※※※
「祭酒,对方已接近到一里半内,刚刚越过了沈师哥的伏兵地!」一名负责侦敌的部下急奔进入「兴云馆」大厅,向庞文英简要地报告。
「很快……」庞文英沉吟。幸好是末秋,天色已开始转变了。估计铁爪攻到岱镇时是黄昏。
现在庞文英扼守岱镇的兵力不足三百人,其余人马都分配给了沈兵辰、卓晓阳、陆隼、文四喜,分别埋伏在「屠房」进兵的沿途。庞文英着令四人远离官道埋伏,以免被铁爪预早发现。铁爪是个轻视不得的敌人。
「铁爪行军这么快,你的情报是不是出错了?」花雀五责问于润生。
「吹风之死是我结义兄弟亲眼看见的。」于润生淡然回答。「我这个兄弟曾在差不多半里之外用箭射杀过一名敌将。」
「哼,这牛皮可吹得大!半里?那张弓是什么造的?」花雀五轻佻地笑。
花雀五布在漂城内的探子虽然传来了「屠房」三人叛变失败身亡的消息,也不能排除这是诱敌的伪讯。然而龙拜目击的事已印证了消息属实。
「好了,别吵闹。」庞文英从椅子站了起来。「准备撤出岱镇吧。」
「等一等,义父。」花雀五说。「既然『屠房』阵前发生叛变,他们军心一定不太稳,倒不如现在就连络那四路伏兵,一同夹击铁爪,把他们打个屁滚尿流如何?」
「千万不可。」于润生断然说。「铁爪刚杀了自己十多年的拜把兄弟,却仍毅然继续来进攻,我认为他气势反而甚盛。我们兵力少,包围夹攻不可靠,很可能反被对方逐股击破。」
「你是怕你的兄弟功劳少了吧?」花雀五嗤笑。
「五儿!」庞文英怒叱。「不得说这种话!现在是争功的时候么?」
「义父,争功的可不是我——」
「你再说一句,我就马上叫人带你回京都!」
「义父,你好偏私!」花雀五终于按捺不住。「我说的话,你一句也听不进耳朵;这妈的臭小子说的,你就句句点头!」
「我不在乎哪一句话谁说!」庞文英怒然一掌劈向茶几,把几面击得破碎,杯盘飞散一地。「我只在乎战胜!你还不明白?」
花雀五气得脸也涨红。最教他愤怒的是原本是他亲随的陆隼和文四喜,如今竟隐然比他更吃重;于润生坐上庞文英军师之位就更不消说。
「好!义父,我这就回京!」花雀五拂袖欲去时,章帅却刚好进来。
「哦?小五要回京都吗?正好我也要回去了。一道走吧。」章帅边说着,边挥手拨去衣袖上的沙尘。岱镇街上的风沙颇大。
「老六要走了吧?」庞文英的话中有松一口气的意味。「不亲眼看看我怎样夺下漂城吗?」
「二哥的胜仗我已看厌了。」章帅微笑说。「何况我此行要干的事都已干了。」
「哦?」庞文英想起来,章帅提起过他此行的两个目的:一是要看看「漂城分行」退守岱镇是怎么一回事;一是要看看于润生是个什么人物……
「小于。」章帅走到于润生跟前。「『大屠房』里要是藏着什么珍贵的玩意儿,记着留一件送我。」
「好的。」于润生的答话中没有下级对上级的恭谨。可是章帅似乎并不介意。
「一言为定。我们在京都见面。」
章帅说这句「我们在京都见面」只是漫不经心的话。他从没想过这约定在数年后实现了——而且具有极不凡的意义。
※※※
老俞伯全家惨遭屠戮,只余废人俞立生还的消息,震撼了整个漂城。
最震惊的当然就是老俞伯的「屠房」旧部。杀手竟然连老俞伯的小孙女儿也不放过——她的死状凄惨得连惯见流血的黑道中人也忍不住流泪和呕吐。他们已顾不得朱牙的命令,先有近百人拥到桐台的俞府,保护唯一生还的俞立;从俞立口中得知凶手的相貌后,一个个义愤填膺,四出搜寻杀人者所在。
拼命寻凶的不单有老俞伯的旧部,也有朱牙和阿桑的部下。此事大出朱牙意料之外。他想到杀手必定是「丰义隆」派出的。特意留下俞立这个活口,就是要公开凶手的样貌和制造人证,令朱牙无法随便宰一个替死鬼来平息老俞伯部下的情绪。
——这一着好狠、好准……
朱牙很是焦急。不同派系的「屠房」人马在城内乱窜,早晚要出现磨擦;更令朱牙担忧的是,老俞伯的人会把这惨案算在他头上……
于是一个荒谬的情景发生了:黑帮在城内疯了似地追缉命案的凶手;差役却反倒躲了起来袖手不管。短时间内已有十多个光头汉无辜送命。
雷义就在这时行动了。
他派出几个跟「屠房」交好的部下散播这样的谣言:屠杀老俞伯一家的凶手,正是早前专躲在鸡围里狙击「屠房」头目的那个「恶鬼」,而幕后主事者正是朱老总……
流言传得极快,而且内容越来越丰富:朱牙一直利用这「恶鬼」,铲除帮会内的异己分子,而现在又斩草除根把俞承干掉了,朱老总恐怕快将进行「大清洗」,把老俞伯、吹风、黑狗遗下的部属头目一次翦灭……
于是连城内吹风、黑狗的旧部也不安起来,与老俞伯旗下的头目互通消息,准备必要时连结与朱牙对抗。
可是这三系的兵力加起来仍然少于朱牙的直系部众。现在若果开战,仍可能有大约一半胜算;要是铁爪的大部队回了城,则只有坐以待毙的份儿……那么是不是要先下手呢?……
这时雷义一方面为入夜后更重要的行动做准备,另方面却又想到一件事:诛杀老俞伯家眷凶手的手法,跟这几个月鸡围里那凶残杀人者很是相似……难道是同一个人?
雷义并没有见过葛元升,他只知道这宗惨案的主谋是于润生。事实上于润生并没有把这计划预先告知雷义,却预料雷义一定在获知案发后把这事件加以最大的利用。雷义亦没有令他失望。
雷义心里这时生起了许多疑惑:那个病态的杀人魔很可能就是于润生的人——而且是托付以重大任务的亲信;那么日后我若要缉捕这个人,恐怕会与于润生正面冲突……
——不行。不惜一切也要阻止这「恶鬼」继续他的暴行……那么我今夜是否还要继续帮助于润生?于润生要是取得了真正的权力,必定全力包庇这个可怕的刀手……不可以。不可以让这「恶鬼」留在世上……
雷义苦思了一轮后,决定还是要继续按计划行事。如今漂城黑道已成为一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结束这个局面是当务之急……
为免遭到非理性的报复,朱牙已把自己的家人移送到城外暂住。阿桑仅余的几个亲人都远居在西域;铁氏两兄弟并没有娶妻生子。
可恨铁爪并没有听从他的指令回城,反而继续向岱镇进攻。否则有了他的精锐部队,加上铁爪的忠义名声,必定能迅速稳定局势。
朱牙每隔一段时间即派出快马往铁爪部队处,传达大军折回漂城的命令,可是铁爪连指令也懒得接,只透过回城的使者告诉朱牙:
——我必定带着庞文英的首级回来。
朱牙知道铁爪仍未与「丰义隆」交战——战斗最快也要到黄昏才能展开。即使闪电取胜,也要让部队休息和重新整编,恐怕要到晚上才能回城。朱牙开始后悔,为什么不派阿桑到部队里,在诛杀了吹风后即强行下令回军。
如今平息城内乱局的唯一办法,就是尽快把杀俞承的真凶擒下及公开正法,以安抚「屠房」内部的情绪。
朱牙把这任务交给施达芳处理。施达芳点起近二百名下属,四出追寻凶手的线索,却至今毫无头绪。他连饭也不敢闲下来吃。他知道要是能立这大功,自己的「屠房」第五把交椅地位便更稳固了。
这样,朱牙一方面要严密监察三名叛徒旧部的动向,另方面又要派员缉凶,「大屠房」的防卫力量几乎减弱了一半……
※※※
铁爪四爷也是同样地焦急。
在到达岱镇半里外时,铁爪即下令全军布成预定的进攻阵式:徒步的刀手呈缺口向上的马蹄状,拱护两翼及后方;使用弓石的队伍夹在正中央,随时准备做援助射击;正前方则为最强的三支骑队,铁爪亲领一支居中央先锋,左右则以铁锤五爷及小鸦率领翼锋。
接着整个「屠房」兵团缓缓向岱镇进逼,尽量保持这个阵势不乱。
这样一直推进至岱镇外围,竟还没有遇上「丰义隆」的前哨人马。
当岱镇就近在眼前时,铁爪明白了原因。
「他妈的!」小鸦在右方大声咆吼。「看来北佬已撤走啦!」
铁爪想这会不会是空城计?他立刻派小鸦率领三十快骑,在岱镇外围绕了一圈,结果并没有发现任何敌踪。
——看来是真的撤出了岱镇。可是还大意不得。
铁爪再派小鸦领一百骑人马进入岱镇。镇里街道一片死寂肃杀的气氛,镇民早已风闻「屠房」攻来的消息,不是暂避到别处就是闭户不出,所有商店也都早在午后关门。连赌场和妓寨也不例外。
岱镇的差役总数才不过三十余人,当然无法也不敢阻止小鸦的骑队长驱直进。小鸦早在出征数天前已熟记了岱镇街道图,他直接策骑到镇长的府邸,把镇长揪了出来,放在一名部下的马鞍上。他留下五十骑守在镇内要道,其余人马挟持着镇长回到镇外大军集结处。
年过五十、身体瘦小的岱镇镇长罗崎,站在铁爪四爷面前时惊慌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瘦鸟。
「『丰义隆』的人在哪儿?」铁爪阴冷的语气令罗崎打了一个寒颤。
「我……不大肯定……他……他……我是说庞祭酒——不,庞文英,刚走了,好像是到了桑麻……我看见只有两三百人,其他的……都在早上一批批地离开了……」
「四爷,我们要不要马上往桑麻追?」小鸦问。
铁爪知道庞文英是首都黑道的名将,未战而撤退必有计策。恐怕就是要引诱我方追击吧?否则真的要逃走的话,应在今早甚或前几天便逃了。
对方大部分兵力分成数批离开,显然是想设下伏兵;加上对方休息了大半天,我方则整日在推进,部队已稍显疲态,要是追进必定大为不利。
「不。我们就在岱镇停驻一晚,也好让兄弟吃饭休息。」铁爪说。「我宁可等北佬们再重新集结,然后正面交锋,胜算还比较大。」
铁爪的命令一下,「屠房」人马顿时松了一口气。整个日间他们都怀着紧张的心情进兵,身体特别容易疲倦。
大队人马鱼贯进占了岱镇,铁爪谨慎地在岱镇四周设下轮班防哨,才批准吃饭和休息。带来的粮水已余下不多,原本井然如军队的「屠房」成员又恢复了流氓本色,强闯进饭馆和民居抢掠食物。
其中一批人找到了数月前麦康招待镰首等人的窑子。看见美丽的女人,他们连胃袋的饥饿感也忘却了。窑子里充斥妓女的惊叫和衣服被撕破的声音。
一个正要骑到赤裸雏妓身上的流氓被整个揪起来,摔到了墙上。流氓吃痛爬起来,正要咒骂一连串脏话,却发现眼前的是铁爪身边的大红人小鸦,登时吓得噤声。
「大敌当前,你们还搞女人?」小鸦的怒骂令一根根本来硬挺的阳具都软了下来。「统统给我滚出去!还有,通告镇里所有兄弟,一滴酒也喝不得!违令者帮规处置!」
部下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离去,心里都在暗骂。
小鸦离开前冷冷扫视窑子里衣衫不整的娼妇,然后说:「在我们离开以前,你们都不许走出这儿半步。只要你们听话,没有人会再来骚扰。」
占领岱镇所造成的胜利假象开始对「屠房」部队产生了影响。他们边吃饭,边把「北佬夹着尾巴逃走」拿来当作笑话,因为吹风被阵前处刑而一度低落的士气,固然因此而得到恢复,但同时,轻敌的心态也像隐形的病菌在队伍间蔓延。
铁爪以「兴云馆」作为临时的指挥部,晚餐只匆匆吃了两个夹肉馒头。他发现「兴云馆」大厅其中两面墙壁被烟火熏得焦黑,上面显然曾经书写或绘画过重要的东西。可能是地图吧,铁爪想。
已经入黑了。铁爪拿起油灯,走进其中一面墙壁细看。他发现墙壁中央有一道凹陷的裂缝。裂缝不深,而且凹窝很平均。看来是用拳头擂成这样的。
铁爪想象得到庞文英一次又一次用拳头击打在那凹陷位置时的情景。那儿无疑就是庞文英重视的战场。
——这面墙壁上绘画的到底是哪儿的地图?那凹陷处所标示的又是什么地方?
铁爪愿意用一根手指换取这个情报。
※※※
在北郊的农庄上,狄斌的奇袭队于入夜前已整理好一切的装备。
李兰花了很大的工夫把二百人喂饱。这是最丰富的一顿,她几乎把庄子里所有的禽畜宰光了。鸡毛堆成一座小山。
吃完饭后,狄斌在田野上召集所有的部下,最后一次讲解这次奇袭的计划细节及各队伍的任务分配。由于在数量上处于劣势,奇袭成功的先决条件便是时机的巧妙配合。他们已在农田上演练过好几次。腥冷儿都牢牢记得军队中的号令方式,因此演习的成绩令狄斌很满意。
但是狄斌明白,不管演练得多完美,在紧张的实战场上也不能保证不犯错;而且没有第二次机会。
所有人都换穿上全黑的衣袴——就像四年前于润生所率领的「平乱先锋军」刺杀部队一样。手掌和脸庞也用柴炭抹成灰黑色。
龙拜下令他的弓箭手把箭囊内每一根羽箭拿出来,再一次仔细检查箭杆有没有裂纹。不能浪费任何一次射击的机会。而且这样做有助于平静情绪,提高箭矢的准度。
镰首亲自检查所有四十匹战马的鞍辔是否稳固。每匹马的鞍旁都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藏着骑队突击的两件特殊用具——主意是齐楚提出的。
终于一切也准备妥当了。现在等待的是于润生的出击命令。
狄斌直至入黑都还没有吃东西,却也不感到饥饿。一想到二百人的生死——其中包括龙拜和镰首——掌握在自己的手上,他实在无法把任何东西咽进食道,除了清水。
他每隔一段时候就摸摸前胸,只有知道镰首送给他的佛像护符仍安然挂在颈上,狄斌的心才能稍微放松。
「『八大屠刀手』现在只余下阿桑、铁爪跟铁锤。」龙拜对镰首说。「最难缠的铁氏兄弟由庞老头那边负责。老五,你就对付阿桑吧。朱牙可要留给我啊。」
镰首点点头。「好。跟对付吃骨头那次一样,朱牙就让二哥你吃定。」
龙拜笑了。「这次可不同。我这次不扮女人啦,哈哈!」他又收起了笑容。「我这次要让朱牙在临死前看看我慢慢拉弓。我要看那臭胖猪吓得拉尿的模样。」
对于于润生的指挥权安排,龙拜的不满还没有完全消失。这是他渴望亲手干掉朱牙的原因。
「来了!来了!」负责放哨的一名部下急步跑过来高呼。
原本盘坐在田陌上的狄斌用腰刀支在地上站了起来,远眺向西方。他听到细微的马蹄声。
他知道是全速驰马到来的叶毅。
——是,老大。我们这就出发。
——到「大屠房」去。
※※※
入夜后漂城的情势更形紧张。
老俞伯、吹风、黑狗的旧部更活跃了。朱牙的部下多次传达老总的禁足令,可是都没有效果。
双方曾在城内多处险些爆发了冲突,但在激烈的口角后都各自退却。朱牙固然不希望在这关头出现内哄,另一方也因为人数较少而不敢妄自决裂;可是对立的情势已隐然形成了。
苦恼的朱牙接到施达芳一次又一次的通报,都是说仍在搜索中。杀害俞氏一家的凶手就像平空消失的幽灵。
派往城外催促铁爪回师的快马也回来了,呈报铁爪已驻留在岱镇,今天之内都不会回城。朱牙的眉头皱得更紧。
——一定要捱过这一夜啊……
※※※
庞文英的部队事实上没有进入小镇桑麻,而只在野地上暂时停驻,准备随时再向后撤退或做出反击。
庞文英也开始疑惑:铁爪的部队会否一如于润生估计匆忙撤退呢?假如这估计错误了,铁爪继续快速追击,庞文英将会陷入极大的困境。铁爪的千人部队足以在短时间内彻底击灭这儿的二百余人。
幸好已收到铁爪停驻岱镇的情报。不过这也意味着,「屠房」千人将获得休息,为接着的大决战做好准备……
在明晴星空下的荒野结营,耳中听着马嘶声和风声……庞文英有一种回到壮年热血时代的错觉。然而此刻「四大门生」全都不在身旁,庞文英加倍感到孤寂。
「润生。」庞文英瞧向坐在旁边的这个新门生。「你的兄弟现在应该差不多到了漂城啦?」
「嗯。」于润生点点头。「现在应该已绕到了漂城的西南方。希望在他们抵达南城门前不会被发现吧。」
「假如你的兄弟都在这一夜死光了,你会怎么样想?」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于润生微笑。「不可能发生的事我是从来不想的。」
「很好。很好……」庞文英点点头,捋着银白的胡子。「润生,有这样的兄弟,你好幸运。」
「我也是这么想。」
「唉……」庞文英叹了一口气又说:「润生,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大弟子燕天还的事?」
于润生摇摇头。「可是我听过卓哥说了一些。燕师哥去时才只有三十六岁吧?真是可惜。」
「嗯。要是他活到今天,漂城也许早就是『丰义隆』的了。可恨那枚流箭……」
「庞爷,你有没有想过,燕师哥也许是给自己人杀害的?」
「你说什么?」庞文英捋须的手僵硬了。
「就是说,也许有人不希望看见你的阵营太强……」
庞文英从没有这样想过——不是因为以他的智慧想不到,而是在潜意识中不往这个方向想。这要是事实便太可怕了,也因此从没有部下向他提出过这个可能性。
——嗯。回到京都总行后,有必要调查一下。虽然已是九年多前的事情,可是找起来应该还有一些线索……
——要回京都,就必先把眼前的「屠房」打倒!天还,你在天上看着我取胜吧!
※※※
漂城南门的八名守卫都是已年过三十的老兵。
冬衣还没有从兵营发过来,秋风一卷过,卫兵都在发抖,终于也忍不住向在附近看守的「屠房」流氓讨酒喝。
卫兵和流氓有说有笑。「屠房」经常要从城外输入私货,与城门卫兵的关系极佳。
「嗨,听说你们自家儿快要开打起来了?」一个老兵向流氓打探。他的家眷也住在城里,当然不想看见城内出现流血混战。
「那种事,谁也说不定。都是那老俞伯大爷捣的鬼啦。」一个流氓叹息着说。他虽属于朱老总直系,但说到老俞伯时也没有流露鄙夷或不敬的语气。混在黑道久了,早就明白一切斗争都只是为了利益。
「可是朱老总这次也太狠了些。」另一个流氓的话,透露了朱牙直系人马也开始对老总不满。「连女的也不放过……」
「不。我看这不是朱老总下的手。」老兵反倒看得透彻。「说不定是『丰义隆』嫁祸。我看哪,这内情不太简单……」
老兵这时看见了一群人正从对街急步走过来。
「屠房」二十多个流氓立时生起警戒,正要拔出刀子,却发现来者是一群差役,大约三十人。
「干什么?差爷们不是全躲起来了吗?……」一个流氓嘀咕着,认得差役中领头的是这管区新任的代役头雷义。
「雷爷,有什么事情吗?」由于雷义的管区包括南门在内,守兵跟他亦颇熟稔,连忙恭敬地打招呼。
雷义对守兵没有看一眼,冷冷瞧着「屠房」的人马。
「你们都给我滚回家去。」
「雷爷,这是他妈的什么玩意儿?」流氓登时愕然。
「听不懂吗?还是要到大牢去吃吃饭?」雷义一招手,三十名部下差役立即拔出棒杖和腰刀,有的则手拿绳索。
「这个……雷爷,我看是有点误会了,不相信的话请到『大屠房』去问问,我们可是朱老总亲自派来这里看守的,也是为了避免事情闹起来……」
「我的管区里的事情,我自会料理。」雷义铁青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怎么样?别不识抬举。」
「屠房」流氓面面相觑。朱老总严令他们尽量不要引起冲突,更何况对方是差役。
「好吧,我们这就回去请示朱老总。」领头的流氓挥挥手,带领众部下往安东大街的方向离开,边走边在心里暗骂:「狗蚤子大的臭役头,还是个暂代的,他妈的摆什么官威?我这就去跟朱老总告状,明儿他跟查知事说一句话,要叫你这臭小子卷铺盖!」
直至「屠房」流氓从视界消失后,雷义等差役仍站在原地不动。
「雷爷,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老守兵漫不经意地问。他知道城内黑白二道就是闹翻天,也不干军队的安危。
「没什么。」雷义说着挥挥手。差役一拥而上,把八名守兵统统擒住,迅速用绳索把手足给缚起来,又在嘴巴里塞进布条。
守兵从没想过差役会对他们动粗,还来不及反抗已一个个给缚成螃蟹般。
雷义掏出八锭银子,逐一塞进守兵的衣襟。
「你们就好好睡一会。」雷义知道这批守兵才刚换班,下一班要到黎明前才来接替。「换班前我会叫手下放了你们。就当今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只要你们不说出去,我自会给更多的好处。」
差役把守兵藏进附近一所早已准备好的屋子里。
「开城门。」雷义下令。
差役点点头,全力把沉重的木闩卸下,然后缓缓把坚厚巨大的城门往内打开。
全副玄黑武装的吴朝翼蹲伏在城门外一角,此时才跳了出来。雷义急步走向他。
「可以进去了。」雷义轻声说。
吴朝翼略一点头,转身朝向城门百码外道路旁的树林挥臂在头上转了三圈。
隐匿在树木后的黑色战士,像月光映出的人影般缓缓出现了。二百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四十匹马全部被布条缚着嘴巴,马蹄也裹上了厚布。
雷义很少惊慌。过去在狭小的屋子内赤手面对三个持刀悍匪时,或在屋顶上急跑追逐盗贼时,他也没有一丝害怕的念头。
但是现在他看见这支幽灵般的奇袭部队,清楚感受到二百人一同散发的悍烈杀气时,他感到有点害怕。
——果然是杀过人的腥冷儿。
奇袭队无声地鱼贯穿过城门。
雷义看见牵着坐骑走过的镰首时,已猜到他就是打死铁钉六爷的人。他们过去从没有见过面。
真是一个奇异的男人,雷义想。也只有于润生能够把这样的男人收为己用。
狄斌经过雷义身旁时,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不必。我这样做有我自己的理由。」
「我晓得。」狄斌再没有看雷义一眼,立刻又忙于用手势指挥部队的去向。
雷义发现这个矮小的男人,似乎跟上次见面时改变了许多。而那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雷义想了一会儿才醒悟那是什么改变——
狄斌的身上正显现出于润生的影子。
部队全部进城后,雷义又指挥差役把城门关上。看着城门关妥之后,雷义转过身来,看见最后的几个腥冷儿也迅速隐没进黑暗的街巷里,跟刚才现身时同样地神秘。
那二百人就像根本从来没有在这一夜出现过。
※※※
这一夜连安东大街也静了下来,灯光比平日黯淡了许多。就是最爱夜生活的漂城人,也因为预感风暴来临而躲在家中。
赌坊还有生意——真正的赌徒只要听到骰子摇动的声音,即使生命的安危也可无视于眼内。他们早已习惯了随时输掉一切的刺激感。
酒馆、饭馆压根儿连一个客人也没有,在日落前已统统提早关门。妓院「万年春」只有几个大胆的熟客,已准备在院内留宿,也想趁机居高观看可能在大街上爆发的战斗。
朱牙的直属部下一直沿着安东大街站岗,每隔六、七幢建筑便布置了十来人,从北端的「大屠房」一直延续到南端的善南街为止,集结着大约四百人。这一夜的大街上,「屠房」暂代了巡检房的职能。
在安东大街中段西侧的正中路口守备的十六个「屠房」流氓,聚成圆圈蹲坐在地上,轮流呷着两瓶暖酒。自老俞伯伏诛到现在,他们已戒备了大半天,身心都已疲惫。他们原以为等铁爪四爷的大部队回城坐镇后就可以回家休息,可是早前又接到消息说,四爷最快要到明早才回来,失望和怨愤又令疲劳感倍增。
流氓不时瞧向对街的「万年春」。他们从没尝过踏足这等高级妓院的滋味。
「嗨,我们明儿就到『万年春』去。」其中一人说。
「呸!你有钱吗?我怕你就是把家当都押了,也不够给鸨母的打赏!」
「他奶奶的,我看过那个叫小语的出入那儿,真是美得没话说……要是跟她睡了,折三年寿也愿意!」
「凭你那贱命,就是亲个嘴也抵不上!你不晓得么?那娘儿已经是查知事的女人啦!你?提鞋还不配!」
「这娘儿可真有够厉害的!听说铁钉六爷的死跟她有点关系,就是因为她跟了查嵩,才没人敢动她……」
「什么没人敢动她?查嵩不是每晚都『动』她一次么?」
流氓哄笑起来。「一次?你怎么知道不是两次、三次?」
「那老家伙,行吗?」「对着那么个水灵灵的姑娘,我怕一晚十次也行!」「那话儿不行,用手搞搞也蛮过瘾的!」「别说了,心也痒了!明儿我们到上次那窑子去!我爱死了那儿的大澡盆!在水里干的滋味,你们不也尝尝,那可真是白活了……」
一名流氓正笑着,忽然感觉正中路里有点异动。他收起笑容,站在路口朝里面观看。自从「丰义隆漂城分行」被铁锤毁了后,正中路一直变得冷清,这夜路上连半点灯火也没有,流氓的视觉陷入了泥沼般的深沉黑暗中。
——是看错了吧?也许是野狗……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就近在他面前五尺。
一个完全黑色的人。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脸和手掌。手里拿着漆成黑色的藤盾和包裹了黑布帛的腰刀。他是狄斌。
流氓来不及发出呼叫。
狄斌迅速跨前了一步,腰刀自右上方斜斩下去。
流氓听到自己的鲜血从颈动脉破口喷出的声音——今夜漂城的第一滴血。
三十个同样黑色武装的男人同时从黑暗街道扑出。余下的十五个「屠房」流氓还没能看见敌人从哪儿出现,已经每人捱了两刀——第一刀先夺去战斗和逃走的能力,第二刀夺去性命。
伏击的配合十分精准。三十人对十五人,每两个人砍倒一个。完全没有使用藤盾的机会。
当然,要每个目标都即时断气绝命是不可能的——也不是狄斌所希望的。他需要对方发出的惨呼声,来惊动大街上其他「屠房」的守备。
暴叫和脚步急踏的声音瞬间充塞大街。
「在那边!在正中路!」
最接近正中路的百多人,像遇上了缺口的洪水般迅速涌来。
狄斌挥舞腰刀一圈,示意立即撤退。三十一人转身,全速奔向正中路深处。
「在里面!追!」「屠房」百多名流氓纷纷高举兵器,追击进正中路内。由于铁爪的部队已几乎掏空了「屠房」的兵器库,这伙人只有少数使用腰刀、长刀、长枪等正规兵刃,其余有的拿切菜刀,有的拿木匠用的小锤子,甚至只有带钉的棍棒。
正中路虽然比城内一般街巷宽阔,但最多也只能容纳十人并排行走。百多人布成长列,红着眼朝狄斌等人疯狂追击。眼看对方只有三十人,他们仗着数倍的兵力,没有一点惧怕。
正走到正中路的中段时,人丛中一个叫小孔的流氓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他边跑边回头看,第一眼就瞧见唐阿三。唐阿三长得特别高,在人丛中总是突出一个头来。
下一瞬唐阿三的头就消失在人丛中。他的身体滑倒了,被同伙踏过。
因为一枚黑色的羽箭刺破了他的左眼,直贯到脑袋里。
箭雨这时连环从正中路左旁一幢房子的二楼窗户射下来。
「箭矢!退!」「屠房」人群陷入了慌乱中。在前边的人转身想逃,后方的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仍继续朝前奔跑,结果两头的人潮拥成一堆。已有十多人中箭倒下了。更多的因为混乱而被推倒和踹踏。
「哈哈,比起射靶子还容易!」在二楼指挥弓矢队的龙拜豪笑,下令再射一轮。
下面的人群仍在互相推挤着。有的乱舞兵刃挡箭,也不管把同伴砍伤了。
「他妈的,别乱来!」被砍伤的愤怒地扑向对方,扭作一团。
「停止!」龙拜号令。「改用石头!」
窗户前的弓矢队部下放下了弓,从布袋掏出石块,用力抛掷向下面的人群。
龙拜本人没有闲着,他再次握起长弓,朝下瞄准放箭。每一箭都命中头部。
「屠房」的人在恐慌中根本无法分辨射来的是什么,仍然想拼命逃脱。前头的十多人知道无法往回走,只好再次向前方冲杀。
就在刚脱出人丛时,向前面奔跑的这十多人同时仆倒——吴朝翼指挥部下在街头两边架起的绊索产生了作用。
藏在横巷的吴朝翼带着二十人,手握长枪跑了出来,迅速把倒地的人解决,然后又退回巷内。
这时「屠房」人群中站着的不到五十人。空间增加了,他们终于能往后逃命。
「五哥,上场!」狄斌呐喊。
在「丰义隆」漂城分行的残址上,镰首和三十九个骑兵部下同时脱去了马嘴上的布条。
被拘束已久的四十匹健马一同发出震动黑街的怒嘶。
镰首高举铁长矛,带领部下牵着坐骑奔出颓垣破瓦之间。进入正中路之后,四十人边跑边跨跃上马背,舞起兵器朝前冲锋。
每一匹马的鞍后都插着一面小旗帜,腹下又缚着一块随着奔驰而发声的响板,在黑暗中,四十骑的声势彷如百骑。
镰首吼叫着当先策马奔前。他的脑海一片空白,放任野性的本能操纵自己的身体。
败逃的几十个「屠房」流氓终于脱出了路口,与已经聚在路口上的二百余同伙混成一堆。这几十人一个个脸色青白,没能说得清楚一句话。无形中他们已把恐惧的情绪传染给所有人。
「屠房」的人根本无法确定来袭者的正确人数。更可怕的是对方在无声无息间已进入了漂城的核心地带,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剿灭了己方五十多人。
「说不定是『咒军师』章帅来了!听说他会妖术……」
听到正中路内的奇异声响时,最大胆的其中数人探头朝路口内观看。
「是骑兵!骑兵!」
「有多少?」
「不知道!看不见!」
镰首的骑队瞬间冲锋出路口,硬生生把「屠房」的三百人切断为两股。在掠过之际,镰首单臂横挥沉重的铁矛。镰首的力量、铁矛的重量再加上马匹奔驰的冲力,那不是人体骨骼所能承受的。连续三个人被击至身体飞起半空中。他们在着地前已脊骨断裂。尸体坠落在人丛里。
接连掠过的每个腥冷儿都惯于马背上作战,懂得藉助马匹的冲力砍杀。长刀锋刃过处,肌肉就像豆腐一样。
在前排的「屠房」流氓这时看清了,来袭者才不过几十骑。可是在后排的人都被声音和气势所震慑,开始往大街两端逃命。
镰首把马首拨转向左,领着骑队朝北面又再冲锋。前方数十码外便是「大屠房」所在。中间唯一的障碍是大约二千斤人肉。从这里杀出一条通道就是镰首的任务。
镰首双腿夹紧马鞍,双手左右迅疾挥旋那可怖的铁矛。有人在无处躲避下绝望地用手上刀子格挡,结果只能延续自己的死亡十分之一秒。
「砍马!先把马砍倒!」
「屠房」的人想到这战法,可是却只有少数人敢执行,无法配合一拥而上。擅长骑兵战的腥冷儿当然明白这是个弱点,一看见有人冲过来,便把马头拨向那一方。来人不是被健马扑得翻倒和被马蹄踹过,就是在千钧一发下闪避到马侧——结果也难逃鞍上人的刀锋。
一个腥冷儿的刀子不巧卡死在敌人的骨头间,对方临死前把他拉下了马鞍。腥冷儿立即被乱刀斩死。
一个流氓乘机抢上了马背,策马向骑队攻击。可是「屠房」中只有已出城的铁氏兄弟一系部下受过严格的马战训练。这个夺马者还没有平衡身体作出一次攻击,便被两个腥冷儿的回马刀砍落鞍下。
镰首知道在大街后段的另一股敌人必将反击,必须尽快开出通往「大屠房」的血路,于是不管拥过来的敌人,把铁矛指向前方,全速驱马奔前。
战马撞击上一堆流氓,马的脚力无法支撑,两只前蹄屈倒了,惯性令镰首的庞大身躯朝前飞出。
镰首在半空中把铁矛插进地上,双手紧握矛杆末端,头下足上地翻起,再放开矛杆,巧妙地转身卸去冲力,安然双足着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