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式样平凡的短刀,却蕴藏着一股莫名的威严与震撼,教人观之心寒颤抖。
这短短两尺长的霜刃,是整个「大树堂」的威信与纪律。「大树堂」十万个敢用胸膛挡刀、啖炭蹈火的汉子,却没有一人具有直视它的勇气。
因为死在这柄短刀之下的有曾经雄霸市街的黑道王者、纵横捭阖于关中平原的将帅、掌握天下乾坤的政治家;也有十二岁卖身的雏妓、毕生勤俭的农妇、只在世界上生存了两个月零五天的婴儿……
它象征了绝对公平的死亡力量。
镇堂圣刀——「杀草」。
——那短短两尺。那生与死之间短短两尺却又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当那两尺锋利、冰冷的金属贯穿、割裂、撕破血与肉的刹那,一切灵气从创口朝身体外涌泄殆尽,所有爱恨荣辱蒸发无痕。
但它毕竟也只是一柄短刀。
现在不必要找来占算刀剑吉凶的灵者,也能够预知下一个死在「杀草」冷刃下的是谁。
「大树总堂」华丽、壮美、庄严的「养根厅」正中央,这个全身赤裸的男人正被绳索紧紧捆缚,跪在雕刻着古风花纹的青石地板上。绳索勒得他手腕与颈项出血。头发与体毛渗满稠汗。他咬着牙,垂头凝视石板地。披散的长发掩藏着脸孔。但「大树堂」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
战争是一场永恒的疯狂。
战场是奇迹的领土。
在战场上,生存就是奇迹。
「白豆」活下来了。
最初白豆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所见仍然是一片一无所有的黑暗时,他深信自己已经死亡。
意识逐渐苏醒过来。除了视觉以外,各种官能缓缓地恢复了。他感觉到头脸上沉重的压迫力;鼻前笼罩着浓浊的血腥气味;耳朵听到蚊子般的尖锐鸣音;四肢如插满了尖针似的酸楚……
这时他知道:自己仍然生存。
花了好一段时间收拾纷乱的思绪,他才了解到自己的处境:是尸体。尸体正压在自己的脸上。
太疲倦了。白豆无力把压住自己的敌兵尸首抬起。他深吸一口气,往侧面翻滚,终于脱出了尸体下那黑暗狭小的空间。
晨光像烧得赤红的利刃,刺进他一双久处黑暗的眼球。他紧紧合起眼皮,俯伏在黄土地上。
过了许久,白豆才勉力坐起来,抖去头脸上的泥尘。
他眯着双眼极目远望。适应了阳光之后,白豆在苍茫大地上、迷蒙烽烟中辨出了葛小哥的熟悉身影。
在尸体枕藉的平原上,身体高瘦的葛小哥僵立不动,那身影是何等孤寂。他背朝白豆,面对一片空茫,一头赤发如火焰般在晨风中狂乱飘扬,右手斜斜握着一柄已折断的大刀,一身铜片鞄甲结满了褚色的血痂,那形貌仿佛刚从地狱爬上来的修罗恶鬼。
白豆展颜微笑。
——活着,我活着,葛小哥也活着!
白豆张开干裂的嘴唇,向葛小哥呼喊——
他失声了。气流被五根坚实有力的手指捏在喉咙间。
惊悸无比的白豆,循着那条捏着他喉颈的苍白手臂看过去。这突然出现的索命者,赫然就是刚才压在他脸上的「尸体」。
白豆凝视对方那双暴突的灰色眼珠。死鱼般的眼瞳带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可怖执念。
「来吧……」那双灰铅色的眼睛像是在说:「来吧……跟我一起下地狱去……」
枯瘦的手指越捏越紧。白豆如坠进一池沸水之中。
他本能地伸出双手,想把那条捏着自己生命的手臂拨开,这才发现自己僵硬的右拳里仍握着一截断折的枪杆。
白豆把断杆爽利地搠进了敌兵的咽喉。那条欲把白豆拉进死亡之海的手臂顿时失却了力量,从白豆胸前滑落。
白豆喘息着坐在地上,凝视刚死在他手上的男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在只余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还要……
他看见死者那双仍旧暴睁的眼睛里,那股狂暴的执念竟未随死亡而消逝,仍然残留在僵死的瞳孔之内。
白豆不禁怀疑:难道这个男人刚才……早已断了气?
——死亡……什么是死亡?
※※※
以后白豆在战场上一次又一次跨过敌我双方军士的残缺尸体,看见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孔永远自世界上消失……那个答案,渐渐在他心里朦胧呈现……
※※※
今天的狄斌知道,这个谜团快要破解了——当他四肢被紧紧捆缚,跪在「养根厅」上,面对着「杀草」的迫睫寒气时。
——三哥,你的刀。
狄斌低头俯视着石地板上一团古代传说怪兽的雕刻花纹,像是要寻回什么失落了的东西。
罪状:刺杀堂主不遂。
刑罚:三刀六眼,草席裹尸。
狄斌缓缓抬起头来。他那双密布着血丝的悲哀眼睛,终于与高坐于厅首虎皮大椅上的于堂主视线相对。那块陈旧得脱毛的斑纹大虎皮上有一道三寸长的缝口。这道破口是狄斌当年亲手握刀刺穿,也是狄斌亲手拿针线缝补。
旁人都误解了狄斌,以为他面对于堂主所流露的悲哀眼神,是对堂主作最后的乞怜。
这并非没有可能。于堂主不是神。但他近乎神。只要不违反自然定律,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超越于堂主的权力。
现在只要于堂主摆动一下他苍老的手掌,狄斌随时可以脱离绳索的束缚,穿上他平日最喜爱的白色衣服,恢复「大树堂」第二号人物的尊贵地位;或是拥着毕生也花不完的财富,远扬到永远再也看不见于堂主的地方,度过快乐满足的下半生……
不。狄斌不是要向于堂主乞怜。他是要在这四目交视的瞬间,从于堂主的眼睛中回溯三十四年的往事。
于堂主衰老的脸庞木无表情,松弛下垂的脸颊肌肉间藏满一道道深刻灰暗的皱纹。但是他那双久已失却神采的眼睛,竟在此际再次燃亮了——在看着誓同生死的义弟即将受刑的瞬间。
狄斌记得,第一次看见于老大眼瞳里这股慑人的异采,是三十四年前的事。
三十四年前,于润生初尝权力的滋味。
※※※
大河以南十四藩属,经过六年休养生息后卷土重来,再度举起勤王大旗,以征夷名将文兆渊为总帅,招集三十万「勤王师」大军展开北伐,矢誓直捣首都,斩杀皇座旁的奸臣。
被「勤王师」视为奸臣的何太师及太监集团火速奏请君主,策封身历百战、号称「无敌虎将」的陆英风大将军为「平乱大元帅」,统率二十万「平乱军」南下迎战。
南北两军各自打出了堂堂的正义旗帜,但谁都看清了,这不过是一场赤裸裸的权力争夺。
双方先锋军交战一个月以来,「勤王师」仗着慓悍的蛮族部队节节取胜。
陆英风大元帅麾下先锋是范公豪偏将军。他发现「勤王师」的先头军力比原先估计强得多,我军的侦敌情报明显出现重大错误。范军伤亡惨重,收拾五千残兵正要往东北方仓皇撤退;却又得知敌方两侧翼军已包抄抵达,攻陷了后方两个重要据点。范军不单退路被截,连补给路线也遭切断,完全陷入「勤王师」的包围网内。
范公豪进退两难下只好整顿阵形,经过四天苦战后仅仅把前线敌军逼退到五里外,得以暂时屯兵陈家墩喘息。
下午已近后半。群山围绕的陈家墩上,范军营寨一片静寂。
范公豪盘膝坐在主帐内,裹在战甲里的胖躯不住淌汗。
「先锋营」各路统领围坐在他跟前,一个个平日雄纠纠的武将,如今全都脸泛丧色,默然无语。
「派往帅寨请援的骑兵回来了没有?」范公豪的声音中怀着一丝寄望。他瞧向专责通信侦察的统领王熙。
一脸髭须的王熙眼中露出惶恐之色,慢慢地摇头。
「妈的!」范公豪抹去额上汗水。「三天里我们已派出五匹快马,竟连半点音讯也没有?」
王熙鼓起勇气说:「范将军,我们先锋营这次接战,所有战阵部署,以至敌军布置、兵力的情报,都直接自元帅营下达,结果交战下来竟是疏漏百出!现在连请援的士兵也音讯全无,这不太……奇怪了吗?我营被围的消息,大军没可能完全不知情啊……」
范公豪心中悚然。他回想起来:战功无数的陆英风大元帅过去从未如此失算;大元帅一向并不对我格外青睐,这次却出人意表地委我以先锋重任……
范公豪猛地摇头,站了起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我营现在兵马伤疲,粮草又被断绝;前方的万群立现在必正整合兵力,再会合后方两侧的翼军三面围剿!我们再想不出取胜的方法,这陈家墩便是我营埋葬骨头的地方!」
营帐再次陷于沉默。
打破宁静的仍是智谋最获范公豪赏识的王熙:「将军,属下认为如今只有……刺杀!」
「刺杀?」范公豪眼中再次燃起希望的火焰。
「嗯。」王熙点头:「从我营步弓队里挑选一小支精锐,乘今夜突袭前方敌营,取下万群立的头颅!乱军失去主将,我军便乘势进击,从正前方突破出一条生路!」
众统领立时投入热烈的讨论中。范公豪举起左手止住他们。
众人屏息瞧着他。
「这不失为险中求胜的方法,然而……」范公豪冷冷地说:「谁可率领这支刺杀队?」
众统领面面相觑。谁都明白这是一次一去不回的恐怖任务。
王熙冷静地说:「我知道军中有一人能够胜任……」
会议结束后,范公豪秘密下达了刺杀敌将万群立的命令。
白豆被挑选为三十三名刺杀兵之一。
※※※
等待黑暗来临之际,刺杀部队享用了异常丰富的一顿晚饭。这些原本只属统领专享的美食,意味着明显的不祥。
但久处战阵的老兵都练就了铜铁般的肠胃,仍在营地上开怀吃喝。
白豆例外。他勉强吞下了一小块肉脯。他是个特别容易紧张的人,出战前常常作出一些教同袍耻笑的举动。
他不知道,别人也不过藉笑声掩饰不安的心情。
白豆趁吃饭时,检视身旁这群可能是自己生命中最后伙伴的同袍。几个认识的都是步弓队里的顶尖好手。
蓄着胡子的龙爷默默地在抓蚤子,蜡黄色的脸平静如常。只有白豆留意到,平日爱说故事的龙爷,现在也没跟谁谈上半句。
白豆凑到龙爷身旁。「龙爷,吃肉吗?」
「不。」龙爷的嘴巴扁成一线。「我牙疼,嚼不动。给葛小哥吧。」
白豆转过头,看见葛小哥仍是一贯平静地坐在角落处。葛小哥用一片黑布巾把眩目的赤红长发包裹着。那条神秘的长状灰布包仍斜插在腰带上。他在默默凝视自己指节修长的双掌。
白豆把盘子递过去。「葛小哥?」
葛小哥抬头看看白豆,微笑摇头。他是个天生的哑巴。
白豆回想起那一天葛小哥独自站在尸横遍野之间的情景。他瞧瞧葛小哥的手掌。谁能想象这双秀气的手,竟能挥出步弓队里最狠最快的刀?
葛小哥拍拍自己身旁的土地,示意白豆坐下来。
白豆跟葛小哥并肩坐着,看着十多人在另一头掷骰。
作庄家的是身躯像壮熊般的阿虎。满腮长着铁丝般胡子的阿虎是「先锋营」内罕见的勇者,擅长以一挺四十多斤重的长矛拼杀,也被挑选为刺杀部队的成员。
白豆不明白,在这个连生命都快要豁出去的时刻,他们何以还要把珍贵的时间花在骰子的点数上。
龙爷也加入了赌博的行列。「来,让我掷,动一动手腕,免得待会儿箭矢射歪了!」
白豆想:龙爷那几根扳弓扣弦的手指还能不能像往常般稳?那将是这次刺杀任务成败的关键。
白豆别过头向葛小哥说:「龙爷已过三十岁了吧?听他说,他年轻时曾住在漠北地区,一手弓箭就是那个时候学会的。」
葛小哥向白豆笑笑。
白豆瞧着葛小哥温暖的笑容,忽然禁不住热血上涌。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放任自己说出许多想了很久的话。
「葛小哥,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给起了『白豆』这个臭浑号?是在我刚投军时,有个姓马的小子——我忘了他的名字——他说我又白又矮,就像颗白色的豆子……哼,我活到今天仍是晒不黑,那臭小子却早去了……唉……」
白豆从盘里挑出一块肉脯,放进嘴里。
「投军以来,人人都欺负我个子小,也不会逢迎别人……只有你,葛小哥。你救过我三次。三次。我记得清楚。」
葛小哥因白豆这番诚挚的话愣住了。
「葛小哥,只有你一直不嫌我软弱……你还教我用刀的诀窍……」白豆的语音渐渐哽咽。
葛小哥体谅地一笑,拍拍白豆的肩膀。仰首观看渐暗的天色。
「嗯,天快黑了……」白豆也仰起头。「天黑了……」
只待黑夜降临,便是刺杀任务的开始。这三十三条草莽生命,已成为一群被敌我双方都遗弃了的孤儿。
白豆没有怨尤——在战场上,谁也无权为自己的命运怨尤。
黑夜即将君临大地,通往死亡捷径的大门快要开启。
※※※
狄斌觉得三十四年前那天看着天色的转变,比今天瞧见「杀草」的寒光逼近更要恐怖。
※※※
范公豪将军带着一个高瘦的士兵到来营地上。骰子赌局立时停止了。三十二个刺杀兵起立,整齐地排在两侧。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范将军身旁的高瘦青年身上。
青年给白豆的第一个印象是:生存者。典型的生存者。外表纤细瘦削的身躯,蕴藏着猫一般的神经。
范公豪整理一下裹住圆胖肚皮的腰带,脸上露出面对部下时一贯的傲慢神色。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把纸张摊开来向众兵展示。纸上绘着一张脸形圆胖、上唇蓄着小须的男人面孔。
「这个人就是叛首万群立!牢记着这张脸!取回他的首级,你们每人赏金二十两!」
图画在刺杀兵之间传阅。白豆接过时仔细端详:这张脸不是跟范公豪很相像吗?……
范公豪又拿出一面赤黄相间的细小令旗,和一幅沾染着血渍的羊皮纸地图,然后拍拍身旁那青年的肩膀。
「这位于队目就是这次刺杀任务的指挥。」
白豆审视眼前这个「于队目」:皮肤跟白豆几乎同样的白皙,不同的是,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泛着阴青色的白;瘦长的脸庞显得冷峻,眼睛却透出火热。两者仿佛是极端理智与极端欲望的混合,结果构成了一副教人肃然的表情。
「于队目,我军生死存亡就全看这次攻击。」范公豪把那面又小又脏的令旗,连同地图交到于队目手上。
白豆发现了:于队目神情漠然地接过令旗的一刹那,眼瞳中闪过一团无法形容的光晕。
那是权力者的异采。
※※※
天色黑尽,但刺杀部队仍未出发。
缺了两个人:于队目与阿虎。
「怎么搞的?」时间的拖延令众刺杀兵倍感紧张。
「那个姓于的看来满神秘的……」
「阿虎刚才说去解手,然后我再没有看见他……」
「那个姓于的,我知道他。」其中一名擅使弩箭的刺杀兵忽然说。
其他人纷纷围拢过来。
「你们看见刚才范将军交给他的那幅羊皮军图吗?上面有血渍。我听说那是折了九名探子兵的生命才换回来的……是昨夜的事,十个人乘夜去探测敌阵,只有一个活着回来……」
「就是那个姓于的……」
这名刺杀兵无言点头。
一颗圆形的东西突然滚向他们,众人惶然跃开。
是阿虎硕大的头颅。
于队目从暗处缓缓步出,双手沾满血污,脸色阴沉。
「他想逃。」
白豆、葛小哥、龙爷和其他刺杀兵惊疑不定地瞪着于队目。
于队目神情冷漠地下了他一生第一道命令:
「出发。」
※※※
狄斌终于了解:三十四年来的一切不是偶然,也不是宿命。
是于老大眼睛里那股异采。那种妖异的魔力,能吸纳天下权柄,收起来藏到自己袖里,又或放在掌上任意把玩。
——不知道那一面小令旗,他是不是仍保存着?
※※※
刺杀部队无声无息地接近敌阵西北方两里之内。三十二套黑布衣,裹着三十二副冷汗淋漓的肉体和单薄的鞄甲。簇新的兵刃也以黑布密裹着。
白豆清楚听到自己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他默默紧随在葛小哥和龙爷身后。瘦小的龙爷背着一挺长度相当于他身高三分之二的强弓,左手套上乌革护臂,左腰挂着一个特大的箭囊,并肩与葛小哥走着;黑巾蒙头的葛小哥背负着长刀,高挑的身躯挺得笔直,周身仿佛满布着尖锐刺人的棱角。
白豆清楚感受到两人背项散发出的剧烈杀伐气息。一种浑忘了生死的人才能发出的气息。
白豆多么想效法他们。但他做不到。充塞在他脑海中的是那名垂死敌兵的灰铅色眼珠,和瞳孔内那股揭示死亡真貌的恐怖执念。
刺杀部队停止前进。三十一名刺杀兵尽量缩小身体,蹲踞围拢着于队目。
于队目缓缓扯下蒙着下半部脸庞的黑布巾,摊开那幅沾血的羊皮军图。
于队目的视线漫不经意地在地图上游索。实际上他根本不必看。军图上弯弯曲曲的黑线他全都牢记在心中。
众刺杀兵都在等待他解说刺杀战术。
但他只问了一句话:
「你们是不是还打算为了别人去送掉生命?」
※※※
三十四年了。今天狄斌是世上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于老大一生翻云覆雨的霸业,正是肇始于三十四年前那一夜、那一刻问的那句话。
※※※
这句话有如灵验的魔咒,迅速钻进人心,把求生本能自蒙昧中唤醒。
于队目证明了:赋予他权柄的并不是那面半分钱也不值的小令旗,而是他对人类心灵的透澈了解与绝对操纵。
※※※
白豆瞧着同袍一个个遁入黑暗中。
荒野上只余下四个人:于队目、葛小哥、龙爷、白豆。
「你们还留下来干吗?」于队目把军图捏成一团,收回衣襟内。
「你呢?」龙爷神情肃穆地抚扫唇上的胡须。「你又为什么留下来?」
于队目蹲跪下来,伸手往地上抓起一把泥沙,让沙土自指缝间滑落。他的眼睛凝视着那四道细小沙瀑的动态。那不过是几秒间的事,白豆却感觉等待着于队目的答案许久。
「我感到……」于队目站起来,拍拍两手。「……愤怒。」
于队目扫视其余三人。
白豆惊觉龙爷与葛小哥背项所散发的杀伐气息仍没有消失。
四个男人就这样在黑暗的旷野中站立着,交互对视,不言不语。他们已不需要语言。连系彼此心灵的是一股自出娘胎即与恐惧并存的侵略野性;一股混合了毁灭与自毁、对危机和刺激热烈崇拜的黑暗欲望;一股超越理性、单纯以他人的死亡证明自己存在的冲动。
他们在瞬息间彼此了解:我们将要去完成的事情,已不再是别人下令交托的任务,而是自愿、渴望进行的一场最神圣威严的祭典。
白豆感觉到无比的亢奋。他仍有点害怕,但此刻他宁可死去也不愿逃避。许多年没有感到如此轻松。从这一刻开始他脱离了俗世一切权力关系的束缚,面前充满无限的契机。他惊异地看着于队目——眼前这个苍白的年轻人就是他的解脱者。
于队目重新披上黑色脸巾,只露出那双仍然异采流漾的眼睛。「我的名字叫于润生。」
※※※
好名字。
于润生。润泽苍生。
——是吗,老大?
※※※
「我前夜曾经亲身侦察过敌方的阵营。」于润生再次摊开那幅羊皮军图,在月色下指点当中的黑线。「这两天我一直在心中推算,交战最迟在明早。战场就在这里!」他的右手食指停留在军图的一点上。
蹲在于润生身旁的龙爷仰头瞧瞧天色,然后把左手食指伸进嘴巴里,让指头沾满唾液。
他把湿湿的指头竖起,感受冷风的流向。「西北。明早也不会有大变。」
「好极了。」于润生的眼睛在军图上游索。「就到……这里去。这儿跟山林相距不远,是最好的退路。」
「但是……」白豆谨慎地说:「这里是敌阵后方左翼,必定有防卫的骑兵巡逻……」
于润生与龙爷不约而同地瞧向葛小哥。
葛小哥拍拍背上的刀柄,点点头。
四人赶在日出之前绕行向目的地——「勤王师」先锋营寨左后方的一堆乱石丛。葛小哥提着仍包裹在黑布中的长刀,在最前方探路。天生无法说话的葛小哥,却拥有比常人敏锐的听觉。途中白豆没有听见过半点声息,却两次越过了敌军骑兵的尸体。血水自人与马匹颈项的创口泊泊流出,渗入黑暗的沙土中。歇息时白豆特别留意葛小哥手上的长刀。包着刀的黑布湿透了。刀锋破出了布帛之外。
到达了乱石丛。于润生似乎对地势很熟悉,领头在石隙之间潜行。白豆想:于润生一定到过这儿来。就是日前侦察敌阵时吧?难道那一天他已预早在寻找发动刺杀的最佳地点吗?难道他能预知一切?……
幽暗的石丛间一团起伏的黑影,打断了白豆的思绪。
四人瞬间在黑暗里冷汗直冒。
葛小哥准备跃向那团黑影——
「不要——」黑影发出低呼——
嘴巴已被葛小哥的左掌紧紧捂住。
裹在黑布里的长刀再次扬起。
那神秘者作最后的挣扎。一颗东西从他的衣服中掉下来,滚落泥土之上。那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芒。
「止住!」于润生低声喝令,把手搭在葛小哥肩头上。
刀锋在神秘者咽喉三寸前凝止。
龙爷以锐利的眼神检视这个神秘的匿藏者。一张俊秀年轻的脸沾满污垢,头发蓬乱成一堆鸟巢般。身上穿着的是「平乱军」的漆红战甲。
「是个逃兵。」龙爷低语。
白豆感到奇怪:这个逃兵分明脏得像条快要淹死在泥泞里的猪,却仍然散发着一种单纯、高贵的气质。
——于队目是不是也感觉到这种气质?
于润生把掉在地上那东西捡起来。
是一枚白石打磨成的围棋。
——一个身上带着棋子的逃兵?
于润生瞧着这个年轻的逃兵。泪已盈眶。被葛小哥手掌捂着的嘴巴发出低哑不可闻的哀叫。
于润生把脸凑到逃兵面前,两人的鼻子几乎触碰。于润生的眼睛直盯对方双眼。逃兵停止了无用的呼叫。
于润生把葛小哥的手掌移开了。
「小声说话。」于润生把食指放在唇上。「明白吗?」
逃兵看着于润生那副压倒一切的沉着表情,连身体的颤抖也停顿了。
「你叫什么名字?」
逃兵的心登时宽松了许多。他知道眼前这个神情奇异的男人,最少仍把自己当作人类看待。
「姓齐……齐楚。」
「你为什么会到了这里来?」
「我迷路了……我……」泪水自逃兵的脸颊滚滚而下。「……我想活……」
「于……队目,放过他好吗?」说话的是白豆。「让他跟着我们。」
于润生回头,以惊奇的眼神瞧着白豆。他又看看手上的雪白棋子。
「你欠了我们一条命。」于润生把棋子抛到齐楚手掌中。「你要记住。」
※※※
交战在晨曦露出第一线光华同时展开。广大的荒原变成血肉激突的修罗场。
三万五千人精力的总和,化为持续的震天杀声与不断相互激荡的狂暴能量。
如雨的响箭交相掠过晨空,箭啸声是对地上死者的讪笑。
火焰四方腾跃起舞,炼烧成堆的残缺尸体。死肉被烤炙至不断扭曲、收缩,血浆迅速蒸发。死者的精气化为浓浊烽烟,缓缓爬升往微明的穹苍。
※※※
在先锋将军万群立指挥下,「勤王师」发动三面围剿,迅疾击溃了范公豪的阵营。
「平乱先锋营」五千名战士中仅有五百余人能侥幸投降,其余几乎尽数被诛戮,四千多颗首级如一座座小山般堆积在焚烧后的范军营地上。四周竖立着被长矛贯穿的无头尸身。
「勤王师」三万大军在这次围剿中损折不足一千人。万群立将军取得一次漂亮的全胜。
战斗在黄昏间到达尾声。前线上的「勤王师」骠骑兵仍在追击敌军残余败部。
万群立志得意满地策骑出寨,准备亲身查验一件最重要的战利品——范公豪的首级。
蓄着小须的万群立,身体跟范公豪同样横胖,却比范公豪稍为矮小。此刻万群立正沉缅于胜利的氛围中,并没有细心思考:何以敌方一支孤军,竟这样轻率地堕进我方的包围网里……
侍卫一个接一个地传送那份丑恶的献礼。
万群立坐在马上,伸出双手接过来,解开包覆在外层的布帛。
范公豪的头颅盛在一只铜盆里,半埋在雪白的盐粒中。
万群立揪着范公豪的头发,把首级提高到半空,向四周部下展示。
众将士发出如潮的歌颂欢呼。
就在这个连呼吸都来不及的短短刹那,「嗖」的一声,一枚龙爷亲手削制的黑杆铁簇柳叶箭横贯万群立颈项。
手上头颅滚跌鞍下,被马蹄踏碎了。
※※※
直到今天,狄斌仍然无法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冒上生命的危险,去做这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他深信,即使睿智如于老大自己也无法解释。
——也许根本就不用解释吧?
狄斌只知道,那是于老大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作出超越理性的事。
狄斌始终怀念那一天。
※※※
五人全速奔往那座苍翠幽阴的大山。
在夕阳余光的勾勒下,大山的轮廓有如一只蹲踞的巨大黑鸟。
山林是生命的泉源,它蕴藏了生存的一切所需:水、粮食、庇荫。
人类的世界容不下这五个人。他们只能奔向自然。
白豆感到两边腋窝黏着浓稠的汗。他正享受着一种发泄后的解放感。
除了对这一切不明所以的齐楚之外,其他三人的心情此刻都和白豆一样。
白豆瞥见了:葛小哥和龙爷都无法掩藏眼里那股满足的奋亢和嘴角上那抹阴鸷的笑意。
只有于润生的脸容仍然冷静。
白豆仔细瞧着在后头跑得气喘的龙爷,不禁回忆起刚才龙爷那可怕的一箭。白豆清楚记得,当他看着龙爷搭箭弯弓时,心里没有半点紧张。他看着的不过是一次杀戮的精彩表演。那种距离,那样的急风下,半分不差。
山脚已在望。白豆在后头扶着龙爷。「快,龙爷,快到了,挺下去!」
林荫已投影到五人的头上。齐楚发出低声欢呼。葛小哥边跑着,边看着身旁的于润生。自从今早以来,于润生首次展露出微笑。
同时在他们后方远处,一片土坡之上,一匹高骏的黑马傲立在坡顶。
身体壮硕得异乎寻常的骑士身穿「勤王师」青色胄甲,没有穿戴战盔,披散着狮鬃般的长发。发下隐约露出一张轮廓坚实得像钢铁的黝黑脸孔。
藏在髯须下的嘴巴咧笑。粗壮的长腿紧紧挟着马鞍。骑士那巨熊般的雄伟身躯自鞍上矗立而起。
骑士左手提着一挺强弓,右手伸往背后,从箭囊里抽出一杆比普通箭矢粗、长两倍的钢簇箭。
骑士以优美圆浑的动作搭箭张弓。凶厉的右目瞄向远方山脚下的五人。
弓满弦尽。弓欲折,弦欲断。
骑士双臂稳如磐石。尖锐的箭簇反射夕阳的血红光华。
骑士额顶中央闪出一点乌黑的亮光。
扣弦的指头轻放。长箭循着无形的直线怒射而出。箭的形体消失了。物质化为了杀人的能量。
白豆惊闻背后骇人的破风声音,惶然伏下。
撕裂空气的箭矢掠过白豆后脑上方,将及于润生背项——
一道白色的光芒一闪即逝。
长箭刹那间折断、坠落。箭内蕴藏的狂暴力量消逝无踪。
于润生这才回首,看见了坠落身后的断箭。葛小哥站在断箭旁,手上握着一柄式样十分平凡的两尺短刀,森寒如冰的刀刃仍在弹颤。
一滴冷汗流到于润生的鼻尖上。
他抹去汗珠,茫然眺望远方土坡上那骑士的细小身影。
葛小哥默默收刀回鞘,重新裹上那块灰色的粗布,插回腰间。
※※※
五人站立在山腰一块朝东的高岩上,俯视荒原上的混战。
人马如潮卷岸裂。
就在夕阳快要消逝时,战情竟然逆转。刚才取得全胜、三面会师于中央腹的「勤王师」三万先锋部队,现在却被来自八方的数股兵力反包围。十多万人的嚎叫结合成巨大可怖的潮音。无数火把燃点起来。发光的阵势不停张弛、旋转,好像大地上一个庞大无伦的磨盘,消磨着血肉与尊严。
「谢谢。」于润生说。
葛小哥以微笑回答。
「好刀。有没有名字?」
葛小哥蹲在地上,用食指在泥土上写下两个字。
「杀草」
※※※
夜已深沉。「养根厅」内空无一人。
地上已无半丝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