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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度一切苦厄

作者:乔靖夫 当前章节:146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2:15

独自站立在象征死亡与毁灭的尸丛中,他是人类生命力精华的完美体现。

他仰首观天。青天不仁。

※※※

矛尖从背后贯穿了逃兵的心脏。逃兵悲鸣仆倒。

葛元升倒提着沾血的长矛,策马掠过尸体。赤红长发迎着急风扬起。

狄斌随后从林间奔出,俯身检视逃兵的尸体。他解下了尸身的腰囊,里面只有一把零碎的银子和一包干粮。狄斌把腰囊绑到自己身上。

「葛小哥,我看见……一只金牙!」狄斌把手指伸进死者的嘴里猛掏,却怎也无法把金牙拔出来。

葛元升牵着瘦马踱步回来,把长矛交到狄斌手上。狄斌站过一旁。

葛元升拔出腰间的环首钢刀。刃脊上布满交错的凿痕。

寒光闪逝。头颅飞滚到数尺之外。狄斌侧身躲避从尸体断颈处喷出的鲜血。

葛元升收回钢刀,抓起地上的头颅,揪着顶上的长发把首级往地上猛摔。头颅颊骨狠狠撞击土地,闪亮的金牙连同几颗真牙齿,从死者紫青的嘴巴中飞脱出来。

狄斌愣愣地看了葛元升一会,才把那颗金牙捡起来,用衣袍下摆擦干净,收进腰囊里。

葛元升朝狄斌微笑。

两人跨上那匹无鞍瘦马,如风般在林间疾驰而去。

※※※

在追迹「荫天下」于润生的传奇时,无可避免要以这座「猴山」作为起点。

在于润生五人栖身之前,猴山从来没有任何重大的历史意义。唯有一个民间传说:在第二次「平乱战争」爆发后不久——即于润生等人入山的六年之前——山里成群的猴子一夜间全部神秘消失了。

有的人附会说:谪星降世,猴儿避祸……

现在,除了山中确实不见任何猴子之外,谁也无法再证实些什么。

※※※

「哇操,又败啦!」龙拜拨乱地上的棋子,大声嚷着:「不玩啦!没意思……」

盘膝坐在他对面的齐楚,笑嘻嘻地收拾地上的棋子。他们刚才玩的是一种源自关外漠北游牧民族的棋赛,龙拜不久前才教会了齐楚,不消几局齐楚反倒在沙土地划出的棋盘上杀得龙拜弃甲。

「龙爷,这简直是五岁孩儿的玩意嘛。才用上那十来只棋子,棋路就那么几着……」齐楚讪笑的表情活像世家的贵公子。「……唉,蛮族终是蛮族……」

他转头瞧向山洞。

那是一个面朝东方、位于半山一座小谷上的洞穴,位置十分隐密。洞口前草率地搭起了破旧的布篷帐,帐外拴着两匹马。

于润生就坐在洞口帐篷下,托腮沉思。

齐楚急急回转头去,不敢再看于润生。不知是什么缘故,齐楚现在仍对于润生怀有某种莫名的恐惧。

——你欠了我们一条命。你要记住。

于润生这一句既像说笑又像认真的话,至今在齐楚的梦中挥之不去。

「小齐,教我围棋好吗?」龙拜边修整自己心爱的长弓边问。

「哈哈,免啦龙爷,你今年多大啦?没听过吗?围棋之道,十八岁不成国手,终身无望……」

「你呢?你成了国手吗?」

「我……」齐楚皱着眉:「……不是我自夸,要不是战争的话——」

一只手掌无声无息地按在齐楚的肩头上,唬得他整个人离地弹跳了一下,说话被突然打断,还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他转过头,看见的是于润生冷冰冰的表情。

于润生坐到齐楚身旁,端详着这个棋呆子的俊秀脸庞。

「你读过不少书吧?」于润生拈起地上一枚白棋子。

「嗯……有一些……」

「你知道那一夜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齐楚的身体颤抖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龙拜却仍若无其事地修整长弓。

「因为……我们是……同袍吗?」

于润生摇摇头。「那是毫无意义的。自从那一夜开始我们已不是军人。」

他用两根指头挟着棋子举到齐楚眼前。「是因为这个东西。我想:一个逃兵身上为什么会带着这么精美的棋子!」于润生的神情这时才像雪融般,展露出阳光般的温煦笑容。

齐楚松了一口气。「就是这样?」

于润生点点头。

「他们回来了。」龙拜说。

马蹄踱步的声音从山林间传来。

葛元升把长矛倒插在洞穴前,牵着瘦马拴到帐篷下。狄斌则把刚抢夺的那包干粮收进洞内。

「有多少?」于润生问。

葛元升伸出一根手指。

「看来山里的逃兵已给我们狩猎得差不多了。粮食要省点儿吃。」

葛元升从帐篷底下一个大木桶里掏水,洗净手上的血污。水桶是把大树砍下挖空制成,上面的布篷有一个小洞孔,能把雨水收集到桶里。

龙拜弹一弹弓弦,站了起来。

「我去打猎。」

※※※

洞前空地上生起了营火,烤着龙拜打回来的两头野雉。

「差不多啦。」狄斌舐舐嘴唇,用匕首把熟雉的一边翅膀割下来,递给于润生。

于润生摇摇头。「是龙爷打的。先给他吃。」

龙拜蜡黄色的脸笑得灿烂,把翅膀一口咬进嘴巴里。「白豆,好手艺!」

狄斌无言微笑。「可惜没盐。」他继续把烤熟的雉鸟分割给其他人。

「白豆,别把油膏浪费了。」于润生说。

「嗯。」狄斌从齐楚手上接过一个小竹筒,把熟雉冒出的油膏收集起来。

五人围坐在火堆旁,边吃着雉肉,边喝狄斌煮的野菜稀粥,一股暖意缓缓充塞肚子。

龙拜最先吃完,满足地仰卧在地上,观看明澄的星空。「很久没有这般自在了。总比军队里的口粮强啊。」

山野间一片宁静,只有虫鸣声和柴火爆出的清脆声音。

「今天我到山脚附近探察过了。」于润生忽然说。「陈家墩上还有营寨。你们行走要小心,千万不能下山。」

龙拜坐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归队?我们可是刺杀敌将的功臣啊!」

龙拜说这话时禁不住贪婪的表情:毕竟射杀万群立的一箭是他亲手所发。队目,不,即使是行统、路统这些军阶也唾手可得……

「龙爷,假如你要送命的话便下山去吧。」于润生斩钉截铁的话打断了龙拜的美梦。

「为什么?」龙拜不忿。他已不年轻了。三十一岁才等待到一个当官发迹的机会。他不甘心这样轻易放弃。

于润生在心中叹息:龙爷啊,到了今天你仍不明白所谓军队是怎么一回事吗?仍不了解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吗?

他当然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甚至没有半点儿流露在表情上。

「平乱军主力已经离去,留驻陈家墩的军力不足三千——我略略点算过营寨的数目。齐楚,你想这代表了什么?」

齐楚愣了一会儿。他感觉这似乎是于润生对他的考验。

「我想……这么急忙抽调主力,意味着将在不久后有一场大战……」

于润生欣赏地点点头。「假若你是陆英风大元帅,面临一场决定生死的大战,你会把什么人留守在陈家墩作为戒备?当然是战力最弱的部队,建树最少的将领。这样的将领能够容得下我们这些挟功领赏的人吗?」

各人交互对视。

「会的,他会收容我们。」于润生的话出乎他们意料之外。「这个将领会把我们收纳到自己的部队之下,好把诛杀万群立的功劳加到自己头上。等待邀了功、升了军阶后,他仍会让我们活着吗?」

龙拜额上渗出冷汗。

「更何况……」于润生说:「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一次刺杀。陈家墩之战,陆英风大元帅早已胜券在握。」

「那一夜……」齐楚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回想起那个晚上,从山上眺视陈家墩火光旋转杀声震天的情景。

于润生放下手里的木碗,双手十指交叠托着下巴,双眼凝视火堆。

「是陆英风的战略。范公豪跟我们五千个先锋营将士,都不过是他手里一颗诱敌的棋子。」

齐楚无法合拢嘴巴。「什么?把……五千人当作一颗……棋子!」他想到棋盘上种种攻略。但那毕竟只是纸上谈兵,不是真正骨肉激撞的生死相斗。

齐楚豁然明白了一切:以五千先锋兵,引诱「勤王师」前部及两翼的军力深入陈家墩;同时陆大元帅则调度真正主力,乘夜轻装急行进击,以压倒性的数倍兵力围剿敌人……

这就是陈家墩之战的真实战况:陆英风确实以十二万大军分为八路,闪电吞灭了「勤王师」三万精锐。

——多么惨酷的战法。把简单普通的诱敌战术移用于大规模战略上,创造了一次完美的战例。

「陆英风不愧号称『无敌虎将』。」于润生眼神中混含了尊敬与嫉妒。「他不单闪电取胜,也在短短一天间完全稳住了陈家墩的军阵。后援的重装军赶来后,乱军再没有反击的机会。」

于润生的分析十分准确:「勤王师」主帅文兆渊望陈家墩而顿足,只好率领十万主力军移师西路战线;陆英风也应变迅速,立刻领大军西走关中「羊门峡」,只留下将领卢雄率三千余人驻守陈家墩。

于润生站起来,往水桶前掬水饮用。齐楚瞧着于润生的背影,心里不禁问:这个人假如能列座于将领高职,甚或投身「勤王师」的指挥层里,历史会不会因此逆转?

龙拜在默想。他一生中从没有思想过这些决断万人生死的事情,而只有对名位、金钱的模糊欲望。他现在想:这才是真正的权力吗?陆英风大元帅。决胜千里之外。创造历史的英雄……

于润生的一席话改变了龙拜的思想层次。

狄斌也在思索。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争逐天下的大事。但现在令他心潮起伏的并不是这些事情与梦想,而是于润生这个人。刚才于润生分析战局时,狄斌并没有多细心倾听他所说的话。更引起狄斌兴味的是于润生说话之际的神情。那神情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莫名地教人信靠的力量……

葛元升这时捧起一个木盆。盆里盛着刚才狄斌宰野雉时放出的鲜血。

葛元升张嘴就着木盆,大大喝了一口。喉结耸动。鲜红的一滴雉血滑落嘴角。

他把木盆递给齐楚。

齐楚双手捧着血盆,呆呆地瞪视鲜血表面凝固着的褚色薄衣。

「真的……要喝吗?」

「喝。」于润生重重地点头。「不喝便得死。」鲜血能够补充各种养分。他们很可能仍要藏匿在山里好一段时候。

「等会儿才喝……」齐楚放下血盆,捏着鼻子说:「我怕把刚吃下的雉肉都吐出来……」

五人在火堆旁哄笑。

※※※

狄斌急促奔跑于山岩林木间,眼睛神经质地四方搜视,白皙的皮肤渗着汗水。

他正进行每天的山中巡逻,搜寻山上匿藏的逃兵。

陈家墩之战爆发前后,两军都有士兵逃进了猴山匿藏,等待远逃回乡的机会。有些在战斗前已脱队的逃兵大都准备较足,携着粮食和其他物资,他们对于润生五人来说是最宝贵的猎物。

狩猎逃兵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于润生没有说出口,但其余四人都了解:人类是比任何野兽更要危险的敌人。于润生决心不容许山里再有其他人类存在。

山林中生存的铁则就是:把还未发现自己的敌人先找出来,眼也不眨地杀掉。

狄斌拥有在山区活动的丰富经验:他的老家是一条倚山而建的村庄,大半村民都是猎户。狄斌的少年时代就在山岩和高树间度过。

他此刻飞身跃过一条大石缝,顺着前跃的势道,伸臂勾住一棵小树,身体以树干为轴心如风车旋转。手臂放松,他的矮小身躯轻巧地翻落在一片草坡上,霍然静止。他完全紧贴俯伏草地上,双耳不断耸动,静心倾听。

狄斌眉头紧紧皱着,腋下冒出冷汗。

——还在!

刚才一大段全速飞窜,又数次急促折转方向,竟也未能甩掉那无形监视。

——是人!在哪个方向?……

狄斌九岁开始便随同父兄上山狩猎,自小培养出在山野中的过人感应力:只要身处山林,五感功能都骤然增强,仿佛漫山遍野八方伸展交错的枝叶,就是一张广大的感应网,如触须般把他的感官向外接续伸延。

现在他却无法搜寻出那名隐匿的监视者。甚至也无法摆脱。

对方就像一头比山猫更擅长隐伏的野兽。但狄斌肯定那是人类。他有一种被狩猎的感觉。

狄斌突然听见,左方远处的灌木丛传来异响。

就在他瞧过去时,一块巨大如战鼓的岩石冲破灌木枝叶,像殒落的流星般疾速飞堕而来!

求生本能刺激下,狄斌四肢反应迅速如弹簧,推动身躯飞滚往一旁。

巨岩轰然坠落在狄斌原本俯伏之处,在草坡上爆裂为三段。

几颗小碎片反弹到狄斌胸膛,竟也令他隐隐生痛!

——这绝不是人类的力量!

狄斌惊怖的脸庞比平日更苍白。他顺着刚才横滚之势溜下草坡,再也不管皮肤被树枝和尖石划破,一口气从陡斜的石壁滑滚落一片密林,头也不回地狂奔逃离。

※※※

暴雨在洞口撒下了一幅晶亮的水帘。

山洞内火光掩映。

「是人!」狄斌左额上有一块刚凝结的血痂,在激动的面容表情下再次破裂。「错不了!是人!」

「白豆,冷静下来。」于润生拍拍他的肩膀。

狄斌接过葛元升拿来的木碗,灌了一大口清水,呼息才渐渐平和下来。

五人围坐在火堆四周。火上烹煮着一盆野土豆。

「白豆。」于润生说:「告诉我们那片山头的地势布置。」

狄斌点头。于润生语音中似乎带有某种魔力,消减了他心头的恐惧。

「就把刚才我遇袭的草坡当作中央腹地吧。」狄斌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北面是看不见尽头的大树林。西南方也有许多高树……」

齐楚拾起一根幼枝,按狄斌的描述在沙土地上绘画出地形。

「东北面有一块突出的山岩。高得很。」

「这儿吗?」齐楚用树枝指着地上一点。

「不,再往北一些……对了,是这里。」

龙拜抚摸着唇上的髭胡。「我躲在这块岩石上放箭,行吗?」

「可以。」狄斌说。「可是岩顶还是比北方的大树要矮,假如对方爬到树上,可能会先发现你。」

「南面呢?」于润生问。

「南、东两面都是鸟儿才飞得过的峭壁,没有路。西面便是我今早逃走的方向。怪怪的,那儿就只有光秃秃两棵大树,像门柱一样。中间只有三、四尺宽。」

齐楚握着树枝画个不停,整片地势却已深刻印在他脑中。「那么说……除了遁入北方树林深处,西方便是唯一的出口了?」

「西面是逃往山下的唯一出路。北面树林一直长到山顶。」狄斌语气十分肯定。

葛元升自始至终毫无表情。手掌却落在斜插腰间的灰布包上。

众人沉默着,只有拴在洞内的三匹瘦马发出轻嘶。

于润生起立,八只眼睛注视着他的脸。

「我们……一定要去吗?」齐楚怯懦地问。

「我们不先把这怪物找出来,『它』有一天便会找到我们这个山洞。」

于润生走到洞口,负手观天。修长的十指在背后互相紧扣。没有人看见,他那苍白的瘦脸上,一股淡淡的青色有规律地隐现。仰视阴雨天空的双眼里,流漾着异常的光采。

「猴山是我们的。三天之后,我们上去。只要『它』会受伤,我们便能杀死『它』。」

※※※

关中,羊门峡。

重甲步兵在猎猎飞扬的旌旗底下巡梭。整齐排列的火炬烈焰腾跃,照亮了整个守备森严的平乱元帅寨。

陆英风大元帅赤着创疤交错的上半身,提剑倚坐帐内一张胡床之上。随从兵刚替他卸下了沉重的战甲,但手上一柄纵横天下的五尺长剑却是放不下的。

「呛」的一声,他拔剑出鞘。一名卫兵刚牵着战马经过二十尺外。马嘶,蹄下略一跄踉。

以千计人血淬炼出的阴冷剑光,映照在陆英风脸上。九尺的战将,五尺的铁剑。天造地设的绝配。

剑刃仍在弹颤,发出哀魂悲叫似的鸣音。

一将功成,难免万骨枯。当回首看见已踏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头颅铺成的血路时,又何妨多斩眼前一个。

三天。三天之内便是最后的决战。

陆英风知道:一朝当上了军人,便只有头也不回地向血腥的漩涡里闯,绝不能有半分退缩犹疑的念头。

从军二十七年里,大小九十余战役。纵有小败,亦能迅速反击,十倍还给敌人。战名如滚雪球般不断壮大、膨胀。

现在只差一步,四十六岁的他便可跨进永恒。关中大会战将是人类历史上至今最大规模的战役。最强的宿敌文兆渊。

陆英风将名垂宇宙。半壁江山是他只手支撑的危墙。乱必再起——五年或十年后。危墙始终要倒下,但却已与他无关。陆英风大元帅的无敌战名将永远留存,那横剑立马的风采将永远受人赞叹景仰。

他收剑回鞘,提剑走到帐外,负手观天,胸中血气汹涌翻腾。

那观天的姿势竟跟于润生一模一样。

※※※

一头秃鹰在空中来回滑翔盘旋。

对人间淌血斗争之事,秃鹰具有一股敏锐无比的预感能力。

有血流的地方就有秃鹰。它翱翔于人间所有残酷虐杀之上,冷眼旁观。

※※※

狄斌臂腿上满是刚才独自爬上山岩时被树枝划破的伤口。他不在乎。

他紧握腰刀,在三天前遇袭的那片高地上来回巡行,以警戒的眼神八方扫视。虽然知道于润生、龙拜、葛元升、齐楚都在不同地点掩护埋伏,狄斌仍感紧张不已。毕竟他正独自暴露在那可怕的敌人眼前。

狄斌看来正全无方向地行走,实际上却并未离开由齐楚测算拟定的一个范围。只要狄斌不走出这个范围,不论敌人如何向他出手也将无所遁形,于润生和齐楚所策划的捕杀网必将生效。

正在西南的一棵高树上埋伏的龙拜,不禁对这「颗」自愿当诱饵的「白豆」另眼相看。矮小的狄斌并不如表面般懦弱。

龙拜的臂指呈半紧张状态,挽着弓箭的动作静止却不僵硬。一待发现目标,只要经过最后拉弓发力和瞄准修正,扣弦的指头放开后,他自信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箭矢命中目标——连葛小哥的刀也不能。

龙拜亲眼目睹了一个月前险些射杀于润生那一枚劲箭。那一箭的澎湃威力与气势,确实令龙拜也惊叹不已。然而论准头、角度与时机的掌握,龙拜仍具有不输于任何箭手的绝对自信。

青年时代在漠北异族里练成这手神射后,龙拜曾怀着许多梦想与欲望回来;结果现实的挫折把这些梦想迅速戳破了。三十岁后,他相信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

然而刺杀万群立的一箭,把他青年时的雄心唤回来了。虽然知道世界上曾经有那枚恐怖长箭的只有他们五个人,但他确信那一箭证明了他的价值。

然后是于润生。于润生的话给予他极大的震撼。当然,如何确切地以自己的弓弦与箭矢创造事业,现在的龙拜只有许多模糊不清的概念。但他清楚地看见了,眼前仍充满着无穷的可能性……

同时葛元升盘膝坐在东北方那块巨岩顶上,隐身在一丛长草之间。鹰隼般的眼瞳俯视下方的狄斌。一头赤发密裹在黑色布巾下。

他提着环首钢刀,用破布来回擦拭印痕斑驳的刃身。抹刀是葛元升每回出战前的习惯。

他放下了钢刀,双手无意识般缓缓伸向腰间斜插着的灰布包。

「不要啊……升……」父亲的声音蓦然在脑际响起。「不要……拔出『杀草』……它只会带来……不幸……」

指头在腰带前停凝。终于像是按捺不了极大的诱惑一样,葛元升深吸一口气,轻轻从腰间取下灰布包。

葛元升以对待剧毒之物般的谨慎表情把灰布解开。式样平凡的两尺短刀「杀草」连着刀鞘出现眼前。

葛元升左手拿着刀鞘,右掌紧握刀柄。他闭起双眼,咬牙忍耐了好一会,终于慢慢拔出「杀草」的森冷刃锋。

刀刃上仿佛冒出雾气。他颤震的手掌握住「杀草」,缓缓把刀刃递向自己的颈项。

冰冷刃身贴在颈动脉上。葛元升闭目仰首,一脸满是舒畅的表情。有如射精后的表情。

他迅速把「杀草」归还入鞘,裹上灰布,插回腰带上。

现在他已完全冷静下来。意志不动如山。十三年浸淫家传刀道,把心灵淬磨成钢。

葛元升至今仍不太明白:那一天何以为了于润生,不由自主地破戒拔出家传魔刀「杀草」?

——于润生……

葛元升并未忘记家族相传有关这柄短刀的宿命传说。

「升……不要……」老父临终时的话再现了:「……它是一柄不祥之刀……」

就在这一刻。

一阵响彻天空的啸声在山林间扬起。

狄斌、龙拜、葛元升,还有埋伏在西面山坡的齐楚、匿于东方乱岩间的于润生,同时听见了这惊人的长啸。

深山鸣动。

狄斌不敢相信:整座山林仿佛都在震动。

悠长的啸声突又高张,化为沙哑的嘶叫。

山林真的被撼动了:北方丛林里,数棵大树逐一摇晃崩倒!

龙拜从远方看见了这奇景。惊疑间,一条硕大的黑影从树木倒折之处凌空扑出,乘着大树崩塌的千顷气势飞向狄斌!

狄斌惶然昂首。巨大的黑影罩下来,掩去阳光。

狄斌眼前一片晦暗,却清楚看见了:

死亡。

※※※

关中大会战正式展开。

二十万「平乱军」迎击十七万「勤王师」战士。

一场血与肉的轰烈表演。毫无取巧的正面交锋。

天空亦染得透红。

※※※

死亡的阴影,像一片带着骇人电殛的巨大黑云,向狄斌迎头压下。

※※※

据说,「猛虎」狄斌死后三天,牙齿仍然紧紧咬着下唇。

他的身体潜藏了永远令人惊异的意志。

※※※

狄斌双眼瞳孔迅速扩张,喉咙发出风箱鼓动似的呻吟。白皙的两手挺举腰刀,洞穿了眼前空中那具庞大的躯体。

龙拜同时发箭,远距命中那躯体宽厚的背项。

可是那硕大躯体的下坠之势并没有因受到攻击而改变,直扑到狄斌矮小的身体上。狄斌放开了刀柄,张臂环抱身上的巨物,扭滚在地上。

数次翻滚之后,满身血污的狄斌站立起来。遗留在地上的巨物,赫然是一具早已开膛破腹的老虎尸体。

龙拜愕然间,又看见北方丛林中数株大树崩倒。

——那是什么力量?

狂号并未止息。山林中回音鼓荡。深山骚动不止。禽鸟惊飞,兔鼠纷纷窜跳逃离。

匿伏在东北面岩石上的葛元升最接近树木崩折之处。他提起环首钢刀霍然起立,凶悍的眼睛扫视丛林。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点。

葛元升揭去黑布头巾,展露出飞扬的赤发,奔跑到岩石边缘,双腿发力纵跃!

他的双目仍不离开丛林里那一「点」。

身体飞跃至最高点之际,葛元升双手握刀高举过顶,腰肢在半空中向后仰尽,再乘下坠的力量猛地往前屈俯,飞身斩向那一「点」!

——这是聚合了全身能量与重量的一刀。

同时在那一「点」处,一条壮熊般的魁伟身影,以火山激喷般的爆发力,排开茂密枝叶拔立而起,粗壮的长臂随手连根拔起一株矮树,拦腰挥击向从空中袭来的葛元升!

葛元升从无数次生死搏斗的经验准确地判断:自己的刀跟敌人手上的树干,将同时命中对方的身体。

就在即将同归于尽的刹那,葛元升勉力把斩击的招式往旁一引。

环首钢刀猛然斩在那株如飓风横扫而来的树木上。木片爆飞,纷扬在空气中。刀身亦碎破成数段。

葛元升被这股无俦的冲击力反震,斜向滚跌在树丛间。心头仍有余悸。

——这股强横的力量很熟悉……

身躯硕大的神秘男人呻吟了一声。肩头钉着一枚黑杆长箭。

蹲坐在高树上的龙拜接连发箭,可是目标已再次消失于林木间,三箭皆射空。

——对方似乎具有在丛林中隐身的异常能力。

在东边乱石上指挥杀阵的于润生,细心观察丛林里的异动。

「小齐,留神!」于润生呼叫。

埋伏在西面草坡上的齐楚被刚才的连串扑斗惊得呆住了,这时听见于润生的呼叫才回过神来,紧握着手上一条从高树垂下的粗索。

一团巨大黑影突然从丛林西端跃出,速度有如捕猎时的野豹。

肩头仍插着箭矢的神秘男人。他双足双掌着地,迅疾翻跃向西面的草坡。

草地矗立着两棵丈高的大树,粗达三人合抱,就像两根天然的栋柱。

男人往大树之间空隙跃进。

齐楚立刻跳起,以全身的重量拉下那根粗索。

男人正跃起到半空时,足底下落叶遍布的草坡竟卷升起来,在他眼前筑成一幅「草幕」!

男人像落入蛛网的飞蛾,陷身在这幅伪装成草地的布幕之中。

扣在布幕上的八支小倒钩刺进了男人的肌肉,令他无法挣脱。男人在空中动弹不得,硬生生摔在草坡上。那下坠的重量牵动了连接布幕的粗索,把齐楚手掌的皮肤擦破了。齐楚吃痛坐倒在地上,双手紧握成拳,却不敢呼叫。

龙拜可怕的劲箭又至。包覆在布幕里的壮躯中了三箭,随即静止不动。

龙拜再迅速搭上一杆长箭,瞄准伏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的身体僵止如死尸。

龙拜吁了一口气,把弓弦放松,收回了长箭,沿着树干攀下。

滚跌在北面丛林里的葛元升,半边身体仍感到酸麻,却也勉力站起来,解开腰间的灰布包。

「杀草」露刃在手。葛元升蹒跚地步向西面。

比他先赶到的却是狄斌。

满脸虎血的狄斌形同疯狂,狠狠把腰刀从虎尸拔出,奔跑到男人躺卧之处。

「白豆,不要!」于润生提着长矛,从东面乱石堆急跑过来,同时呼喊。

狄斌却充耳不闻,奔到男人身旁,双手握刀过顶,猛力斩下——

刀刃斩在草地上。

男人并未断气。他似乎只凭听觉便辨出刀锋来势,及时横滚,仅仅闪开了狄斌的垂直斩杀。

男人把布幕拉脱。倒钩扯破了肌肉,但他似毫无所觉,迅速腾身搂住了狄斌!

「白豆!」龙拜把长弓抛到地上,加速从树干攀下来。

葛元升也忘记了麻痹的感觉,步行变成奔跑。

狄斌的腰刀被撞得脱手,双手本能地往外乱抓,擒住了男人的腰身,两人在草地上翻滚厮打。

「小齐,救白豆!」正急赶而来的于润生大叫。

最接近地上两人的齐楚惶惑地拿着短刀,脑海一片混乱。

龙拜捡回了长弓,一边跑过来一边搭上他的黑杆铁簇长箭,近距离瞄准在地上斗殴的两人。但他也没有把握不伤及狄斌而把敌人射杀。

其后到来的是葛元升。「杀草」的寒光仍然慑人,但葛元升握刀的手此刻却在颤抖。

「白豆!」他在心里默喊。

谁也没有想到:矮小的狄斌现在竟发挥出猛兽似的狠劲和战志,不断和这个比自己身材高壮一倍的男人纠缠扑斗。

只有狄斌自己才知道已挺不了多久:三根肋骨已断掉了,阴囊被对方的膝盖撞击了一记,右肘关节已经脱臼。他已陷入半昏迷状态,但仍死命缠着这个天神般的敌人。

原始狂野的动作,力量与力量的粗暴对抗。牙齿和指甲也成为杀伤对方的利器。这是求生的死斗,但看来又像一对在激烈交媾中的受伤野兽。

最后赶来的是一脸阴沉的于润生。

他的眼中闪出可怖的决断神采,一言不发便握着长矛扎击向地上两人!

连久经战阵的龙拜也不禁惊呼——

血雨飞溅,两人顿时分离。狄斌软瘫在地上。

男人怒吼着翻身,再扑向于润生!

龙拜右手指头放开。黑杆箭近距命中男人胸口。

男人仰起蓬乱的长发狂嚎翻倒,压断了插在身上的箭杆。

葛元升掠前,「杀草」便要斩出——

「住手!留下他的性命!」

于润生威严的呼喝镇住了葛元升的斩杀。

男人跪伏在地上,赤裸的上半身新旧创疤交错,鲜血淋漓。左腰一道创口血泊直流,就是刚才于润生长矛命中之处。

葛元升眼中露出惊叹的神色,瞪视着于润生。

——这一击已非仅是战斗技艺的表现,而是贯注着定力、决心与钢铁意志。

除了昏迷的狄斌外,众人首次看清了这个魁伟男人的面目:一张坚实如铁轮廓分明的黝黑脸庞,披头散发,满腮虬髯。一副充满了野性与生命动能的脸孔。

这张脸上最特异之处是:在额顶中央「长」着一颗乌黑的东西,大小如拇指头,在四周的肉疤包裹下呈弯月或镰刀的形状,看来似是天生的胎痣,但表质却不像是血肉。

于润生冰冷的眼瞳瞬间展出复杂暧昧的笑意。

「就是他。那一天差点用箭把我背项射穿的人就是他。」

葛元升点头,是当天那枝劲箭上那股熟悉的怪力。错不了。

齐楚留意到男人下身的腰甲。是勤王师的青色战甲。

男人一双充血的眼球中,涌现出一股莫名奋亢的神色。

他与于润生对视,四目交投间仿佛流动着无形的脉冲。

※※※

同时,关中羊门峡。

「平乱大元帅」陆英风骑着心爱的雪白战马,挥舞寒光熠熠的五尺铁剑,亲手斩下宿敌文兆渊的头颅。

※※※

男人缓缓站立,紧握双拳向天高举,仰首嘶嚎。

他究竟是不是人类?龙拜这样想。

「你叫什么名字?」

齐楚听到于润生这句问话时心弦震动。那一夜首次相遇时,于润生也问了他同样一句话。

这短短六个字所透出的那股足以消弭一切恐惧、怀疑的气魄,齐楚至今记忆仍然鲜烈。

男人停止了嚎叫,放下双臂。野兽般的神情终于渐渐恢复了人类气息。

龙拜想:他(它?)会说话吗?

男人默默看了于润生一阵子,才以粗犷的声音回答:

「我叫镰首。」

※※※

陆英风倦极却也兴奋极。

一次历史性的巨大胜利。

他闭目站在尸横遍野的中央,以五尺铁剑支撑着硕大的身躯,感受夏风吹送而来的阵阵血腥气,心中怡然。

——这是胜利的气息,可以吸进心坎,充塞每一根狂傲的血管。

他抬首观天狂啸。

——天,你看见吗?

※※※

狄斌躺卧在以粗布折叠成的软垫上,浑身流汗发热。

剧烈的伤痛有如紧缠全身的丛丛毒蛇,以狠利的长牙深深噬进肌肉,把剧性的毒液注进血脉,灼热的毒素随着奔流的鲜血涌向脑袋,制造出千百个交叠的噩梦……

「啊……」狄斌发出漫长的呻吟。汗水染满了布垫。

无数迅速变换的影像在脑海里不断飞快出现,那天的狂暴死斗在梦中亿万次重演……

——啊,这张脸,这张结实的黑脸几乎和自己的脸颊紧贴。看得多么真切。奇怪,在又狠又硬的死斗中,这张黑脸是熟悉的。好像一个许多世代以前便已相知的故人……额上那黑色的东西——看着它,就像混沌时代的原始人类看着闪动的火焰,好奇又觉畏惧,强压着身体的颤震远远观看,不敢走近去伸手触摸,恐怕会受到莫名的可怖伤害……那黑色的异物分明是突出在皮肤外的,乍看却又像一个小小的无底深洞,吞噬一切生死憎爱……看不透,看不透这个洞里——也就是这个脑袋里——收藏了些什么……

狄斌悠悠醒转过来,朦胧中只感觉身上某些束缚被轻轻解除了,药香随着那种解放的触感扑鼻而来。

「醒过来啦?我正替你换药。」

狄斌的视觉渐次清晰,看见了于润生的脸。一张关切的笑容。狄斌感动得双眼湿润。

可是在这模糊的影像中,狄斌竟看见了于润生跟那个「男人」的脸孔互相交叠……两张极端的脸——一张白皙阴柔,一张黝黑坚刚,在此刻意识不清的狄斌眼中看来却是何等相像……

他张开干枯的嘴唇。

「那……人呢?」

在一瞬间,于润生露出微微错愕的表情。但这只是没有人看见的瞬间。

「他早已复元了,跟龙爷他们上山打猎去。你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整整五天啦……」于润生恢复了笑容。「放心吧,你快要好了。」

于润生把新采的草药堆在一片扁石上,用另一块圆石把药捣烂。「我在家乡的时候学过医。」

草药裂开溢出浓稠汁液,香气四飘。

「后来呢?」狄斌忽然问。「你为什么……进了军队?」

于润生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狄斌感觉到于润生的疑虑。他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我杀了人。」于润生坦率的回答出乎狄斌意料。「我在家乡被通缉。军队是我唯一的活路。」

于润生把捣烂了的草药铺在一片洁净的布帛上,盖到狄斌的伤患处。狄斌的皮肤感到清洌舒畅。

「于队目,刚才你说……那人跟他们上山去……」狄斌这时意识才完全清醒。「我们没有……杀死他吗?」

于润生摇摇头。

「要杀死这个男人可是很困难的事呢。」

山洞外这时传来欢呼声。一直站在洞外的齐楚迎接龙拜跟葛元升回来。走在最后是赤着上身的镰首。他把长发束在后头,肩上横扛着一头大麋鹿。

镰首把猎物重重摔在洞前,露出了宽广肩背上虯结的肌肉和数道翻出了血红嫩肉的创疤。

于润生瞧着洞口前正跟众人合力宰割猎物的镰首,对狄斌说:「你还憎恨他吗?」

狄斌摇摇头。

「刚才大块头可真厉害,跑得比这头鹿还要快!」洞口传来龙拜的声音。

齐楚惊奇地瞧着默默垂头干活的镰首。显然他对这个奇异的男人仍存着一点恐惧。「不……可能吧?」

「我可是亲眼看见的!葛小哥也看到了!」

「是吗?葛小哥!」

葛元升看着手上的长矛尖镝,点点头。

「是啊!还有他的打磨功夫!看看葛小哥手上的矛。还有我的箭簇。锋利得可以!嗨,大块头,这是从哪儿学来的?」龙拜拿出囊里的箭矢细看。

「我最初进军队时,就是当磨兵器的。」镰首说着,手上匕首爽利地把麋鹿的皮毛剥去。

「你是怎么说服龙爷他们的?」洞里的狄斌问。

「我跟他们说了一句话。」于润生微笑。「要生存便需要伙伴。这个叫镰首的男人真是个难得的好伙伴啊。」

于润生瞧着洞口的四人,又说:「山野是比战场还要奇妙的世界……」

狄斌以欣慰的眼神看着于润生,又看看镰首的身影。他点点头。「我们也都是奇怪的男人啊……」

※※※

「那是什么声音?」龙拜在黑夜里摸索走往朝西的山崖。于润生和齐楚紧随其后。

山崖下的陈家墩烧起了旺盛的火光。那股数千人合和呼应造成的震撼呐喊声正从光源处传来。

「难道营寨被敌方偷袭吗?」齐楚紧张地问。

「不。」于润生细心倾听。「虽然有战号声,但那并不是指令的号音。信号兵在乱吹一通。士兵的呼叫声中也没有杀伐气。」

齐楚佩服地看着于润生。「那么是怎样一回事?」

火光映在于润生眼瞳。「是庆祝,朝廷军胜利了。」

「啊!」齐楚不禁轻呼。「那么说……仗打完了!」他与龙拜愣愣对视。

于润生点点头。

十天后,「平乱军」驻陈家墩的三千守兵拔寨撤走。

于润生早就预知战果,只是不知道,一切结束得如此迅速。

※※※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诛敌七万,降兵五万,如此辉煌的全胜,现在应该是庆功的时候。

陆英风却要向这一切道别。

——什么?什么「体念军功」、「策封『安通侯』」、「刻日回京受嘉」?

——什么?那个姓彭的家伙来接收我的军权?那个只会替老阉狗舐屁眼的孬种,来接管我的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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