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震主,我明白。既没有乘机拥兵自立,便只有如此下场……也算侥幸了,嘿,搞不好,一顶「谋反」帽子照顶上扣,头颅也保不了!
——可是天人共鉴,我可是从无异心!罢了……那又如何?就是把心肝剖出来又如何?怕我的不是「他」,而且「他们」——老阉狗那一帮狐群狗党……早知如此,取得兵符之日,就应该先入都把这伙人杀尽!……
——可恨那个姓彭的小子!乳臭未干寸功未立,看他娘的接收兵符时那副神气相!呸!没有我,哪里还剩半个兵给你接收?
——……
没有比失去兵权的元帅更沮丧的人。
侍从兵正替陆大元帅——不,是替「安通侯」陆英风收拾行装。
他感到前所未有地孤独。
※※※
于润生等六个人,围坐在山洞前的火堆四周。
他们心里盘算着同一个问题:
——往后的日子怎样?
狄斌坐在石头上,凝视身旁的镰首。他第一次这样接近地细心观看这个魁伟的男人。镰首的宽厚身体紧绷着粗布衣衫,显露出优美完璧的肌肉曲线。狄斌额上渗出紧张的汗水。
「怎么了?」镰首忽然转过头来。狄斌的视线被他额上那弯弧状的黑点吸引了。「你的伤好了吗?」镰首关切地问。
「嗯……差不多全好了。」狄斌脸颊变得发烫。「你……姓『镰』吗?」
镰首摇摇头,「我原本没有名字。这个名字是军队里的人给我的。他们说我头上这东西像镰刀。」他说时指指额顶的黑点。
「那是胎记吗?」
镰首再次摇头。「我不知道。」
「你从哪儿来?在哪里出生?怎么投了军?」
镰首目中闪出迷惘之色。「我都不知道……记不起来……」
「是吗?……」狄斌感到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热,不敢再跟镰首对视,别过头向另一旁的齐楚问:「你呢?你的家乡在哪儿?」
「我……」齐楚脸上也露出难色。「我家乡很远……都死了。家人全都……死了……」他目中闪出泪光。
「啊……」狄斌歉疚地说:「对不起……」
「爹娘都死了……」齐楚仍在自言自语。「在牢里……」
「牢里?」龙拜好奇地问。但齐楚似乎没有听见。
默默坐在另一方的于润生以手支额,垂着头沉思。他听见了齐楚的话,已大概猜出他的身世。在这朝纲腐败的乱世里,富户官贾被问罪株连的惨事时有发生。齐楚大概是因此而流落军中吧。
「白豆,你呢?」龙拜问。
「我家中除了两个哥哥再没有亲人了……」狄斌淡然说。「我们本来一起被征入军队,可是后来我被抽调到先锋营来,从此失去音讯。现在我连他们的生死也不知道。」
「你要回家吗?」龙拜目中露出不舍之色。他漂泊多年,早已失去了家。
狄斌想了一会,缓缓摇头。
齐楚和龙拜知道自己最少还有一个同伴,脸上展出欣慰的笑容。
「那我们要到哪儿去?」齐楚问。
每个人都沉默下来。
葛元升一直仰视明澄的星空,此时才把脸垂下来,瞧向于润生。
其他四个人的视线也不知不觉地集中在于润生身上,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才能给予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答案。
于润生却仍是以手托额,眼睛藏在阴影之下。
五个人在默默等待。柴枝的爆裂声清晰可闻。
于润生霍然站立起来,背着众人的忧虑目光走进了山洞。
于润生走出来时,左手拿着一大瓶高粱酒,右臂腋下挟着一卷斑纹虎皮,就是当天镰首向狄斌抛掷的那条虎尸上剥下来的。狄斌病中无聊时,把虎皮上的箭洞和刀口都缝补完好了。
于润生挑选了洞口外一块高及腰际的大石,把虎皮铺在上面,又把酒瓶轻轻放在虎皮正中央,把瓶口的木塞拔开了。
于润生回过头来扫视其他五人,眼中闪出诡异之色。齐楚被唬得身子哆嗦了一下。
于润生的目光最后落在葛元升身上。「把『杀草』给我。」
葛元升站起来,取下腰间的灰布包,解开布帛,把内藏的短刀「杀草」连着刀鞘,毫不犹疑地交到于润生之手。
于润生明白,葛元升已等同把生命交给了自己。
于润生右手握柄,清脆地拔出了「杀草」的两尺寒冷锋刃。
——于润生接着要说的话,在场的六个人——包括于润生自己——毕生也无法忘怀。然而在许多年后,他们才真正了解,这番话对他们的人生,甚至对历史具有多大的意义。
「是下山的时候了。可是天大地大,我们要到哪儿去?」他把「杀草」指向天空。「天早已离弃了我们。」
他把「杀草」举到眼前。刀光照映在他苍白的瘦脸上,反射出慑人的光晕,令其他五人感到于润生的脸蒙上了一种神圣的氛围。
「这几天以来——自从知道战争结束了以后——我不断在想:我活了二十五年,今天得到些什么?我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我好几次面对死亡,了解这个世界有多残酷。但除了认识了这些以外,于润生什么也没有——除了你们。你们这五个跟我一起喝雨水、吃虎肉,比血亲还要亲密、可靠的男人。我是多庆幸结识了你们。」
五人凛然站立,眼目因激动而充血。
于润生放下刀鞘,左手紧握成拳,右手的「杀草」轻轻在左前臂内侧划破一道浅浅的刀口。
第一滴鲜血落在虎皮上的酒瓶里,化成了云雾状。清亮的滴响震动所有人的心弦。
「请你们跟我结义为兄弟。誓同生死。」
除了不能言语、正咬牙切齿的葛元升外,龙拜、齐楚、镰首、狄斌同时呼喊:
「于老大!」
※※※
阴雨如丝,冷酷地滴打在陆英风脸上。
他骑乘着雪白的爱驹。它是他五年来最忠心的侍从,共同闯过了许多刀山枪林火堆箭雨。
但此刻,它却驮着主人离别他以一生作赌注赢取的一切——因为在最后一局,他赔光了。
他回首。帅寨的形象渐远渐小。
两名忠勇部下:翼将霍迁和随参管尝,策骑紧随其后。两个铁铮铮的武将看见了大元帅那悲凉的回顾,终于忍不住掉下军人的热泪。
「傻瓜……」陆英风轻声责骂两名爱将,却没有察觉,自己一双虎目早已湿润,并不仅是因为滴落的雨点……
帅寨在眼中看来更模糊了……
——是雨渐大吧?……
※※※
三骑六人朝东而去。
于润生与齐楚同乘一马,领在最前头。随后的是葛元升跟龙拜。
狄斌因为最矮小,所以和最壮的镰首共骑一匹马。狄斌坐在镰首身前,背部隐隐感受到镰首那宽广胸膛散发出的热力和动能,心中迷惘不已。
狄斌不敢回看这个拥有谜样过去的男人。太靠近了,他怕自己脸颊会再次发烫。
驰出一里多后,于润生第一个回首,凝视他们伏居了三个多月的猴山。山色似乎失却了什么。
其他人也勒止马匹,一一回头望去。昨夜的兴奋欢愉,那混和了血腥的烈酒气味,将与这座山的形象结合,永烙心底。
——狄斌却回忆起:昨夜当他最后一个接过「杀草」时,手掌和刀柄接触的刹那,他心中莫名地出现一道不祥的闪光,虽然转瞬即逝,却已在心头刻出一条浅浅的惊悸沟痕。
——狄斌感觉自己改变了。变得更敏锐,更坚强。一股深沉的坚忍力量被创痛唤醒了。镰首打伤了狄斌的肉体,却也同时打醒了他的意志。
于润生是第一个结束回顾的人。「走吧。仗打完了,让我们回到人的世界去。那里有酒和女人,还有……」
「还有什么?」坐在他身前的齐楚问。
于润生朝他咧嘴笑说:
「还有梦想。」
六人再度朝东方日出处进发,继续这条苍茫不知所往的路途。
晨光洒遍周身,映照着钉扣在残破短甲上的零星铜片,点点灿然。
于润生面对朝阳,心头无比兴奋。眼瞳中那种异采首次极盛地出现,有如岩浆喷涌般猛烈,肆无忌惮地放射,即使与面前的朝阳相竞也毫不逊色。
那目光仿佛已预祝了未来漫长而光荣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