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开始传出了消息。
那些在战争的晚上惊恐地锁门闭户躲在家中的朝廷高官,次天清早就纷纷涌往吉兴坊。
在吉兴坊的于润生府邸外,密密麻麻地围满了豪华的马车,一直排到三、四条街外,府邸四周守备的「裂髑军」士兵都对这奇景感到意外。这些平日连多走几步路也嫌辛苦的高官,全部下了马车,亲自提着各种名贵礼物,争先恐后地向守门的「大树堂」护卫报上名字官衔,谦卑地请求通传让于润生接见。
谁要在新政权里活下来,就要找于润生谈——这就是他们听到的消息。
于润生昨晚虽然彻夜未眠,但仍然从最高品位的官员开始,逐一接见他们。
见完了于润生出来的官员,有的满脸欢喜,有的仍然满腹疑惑不安。
因为这个事迹,一年半载之后,「大树堂」堂主于润生在道上渐渐拥有了一个外号,名为「荫天下」。
※※※
狄斌与田阿火跟一队部众进入了九味坊的「丰义隆总行」大门。
狄斌这也是第一次进来——那次于老大「登册」的仪式,他并不获准观看。
看见威镇天下的「丰义隆」发迹之地竟是如此残旧狭小,狄斌不免感到意外。
他并不需要寻找章帅。
一踏进门口,他已经看见了这位「丰义隆」最后的老板。
就坐在正堂最后头那张古老的交椅上。
失去生气的眼睛直视前方,却不是瞧向狄斌,而是看着面前的虚空。
身体没有任何动静。
鼻孔和嘴角沾着已干的血渍,在完全苍白的脸上更红得刺眼。
狄斌上前细看章帅的尸体。田阿火则带着手下奔往楼上。
一名部下在章帅的交椅旁,捡起一只摔落的杯子。
良久之后,田阿火下了楼。
「韩亮也死了,一样是服毒。」
那个部下抛掉杯子,猛地用裤子擦拭手掌。
狄斌抚摸着自己的左腰。在袍子底下,「杀草」斜斜插在腰带里。
他本来还在期待手刃章帅时的痛快,如今颇是失望。
「六爷……」田阿火问:「听道上的传闻,『咒军师』可能有面貌相似的替身。你说这个会不会……」
狄斌看了章帅的脸庞一会儿,又瞧瞧那张曾经象征黑道最崇高权力的椅子。
他回想:这么多年来有多少人因为这个座位而死去?
——包括了二哥……
狄斌摇摇头。
「是他。」
「你怎么知道……」
「就如老大说过,章帅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生就是想坐上这个位子。失去它,他不可能活下去。」
这时陈渡从正门匆匆奔进来,用谨慎的语气向狄斌说:「已经抓到了齐……楚。」
狄斌脸容一紧。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问:「是你们抓到他的吗?」
「不,是他的那些手下缚住了他,等我们过来。就在隔壁街的一幢屋子里。」
「找到宁姑娘吗?」狄斌紧张地问。他害怕听到可怕的答案。
「没有。我问过他,他不肯说话。」
狄斌叹息。「先把他押回药店。」
陈渡点头。「那些人要怎么处置?我是说齐楚的手下……」
「全部给我杀光!」狄斌断然说。「那伙人里,也许有下手杀二哥的人。就算没有,这种叛徒没有活在世上的理由。」
「让我干!」田阿火切齿说。「把头颅斩下来之后,我会用『丰义隆』的私盐腌好,留待带回漂城祭龙二爷!」
「好。」狄斌拍拍田阿火的肩头。「不过待会儿才干。先让陈渡拷问他们,看看是不是问得出宁姑娘的下落。而且你还要跟我到一处地方。」
「去哪儿?」
狄斌从衣襟掏出一封信笺。「有人今早送了这封信给老大,我代老大去见他。」
狄斌吩咐陈渡把章帅和韩亮的尸首包好,送回去给于润生亲自检视,然后就步出这座阴郁的楼子,跟田阿火和部众上马离去。
狄斌带着陆英风元帅亲授的令牌,整支近五十人的马队在戒备森严的首都街道上通行无阻,飞快疾驰到西都府敬利坊里。敬利坊是个中等人家的住宅区,并无什么特别的军事价值,在昨夜的战事里几乎没有任何损毁。
狄斌等人停在一座甚不起眼的平凡楼房前。若不是房子面对路口一株大杨树,狄斌也找不出来。
他只带了田阿火和三名部下,走到房子的正门前,敲了三下。
开门的人是萧贤。
两人连招呼也没有打一个。萧贤只是开门,示意狄斌等人进内。
非常简陋的厅房陈设,而且有一股霉味,看来很久没有人居住。
坐在厅里的就只有一个人。昨夜之前,他还是朝廷数百文官之首,首都里——以至这个国家——最具权力的两个人之一。
「为什么是你?」何泰极捋着长须,坐姿神态仍是极威严。「于润生呢?」
狄斌忍不住咧嘴微笑。
「老大正忙着见你从前的那些下属。」
「你是……姓狄的那个吧?」何泰极仍是一脸高傲的表情。「你作得了主吗?」
「那得看是什么事情。」
「别拐弯抹角了,没有时间。」何泰极以有如命令的语气说。「替我安排出城。」
狄斌听着,没有作任何反应。
何泰极显得不耐烦。「怎么啦?忘记了从前你们得过我多少好处吗?忘记我雪中送炭的那箱财帛吗?」
他猛地一拍桌子,又说:「我这又不是要你们白干!为官多年,我在外面存的钱可不少。安全离开京都之后,我会分一份给你们。金子亮得于润生眼睛也睁不大。」
狄斌失笑。「说完了吗?」
何泰极脸色变了。
「太师,你知不知道,第一次陪老大见你时,我觉得很浪费时间?」狄斌拨开袍子。「这次也是一样。」
他把腰间的「杀草」连鞘拔出来。
何泰极惶然站起,哇哇猛叫。
「等一等……」
狄斌拔刀出鞘。
「别叫,死在这柄刀子下,是你的光荣。」
何泰极想逃,但狄斌的两个部下早扑上前,左右按住他的肩膊。
「杀草」的两尺锋刃,如烧热的铁条插进雪堆里一样,轻松贯穿了何泰极的心脏。
狄斌刺完马上跃开了,不让何泰极胸膛溅出的热血弄污他的白色衣袍。
两名部下也把何泰极放开。何泰极仰倒在地,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屋顶,身体没有怎么挣扎,就渐渐失去了生命力。鲜血从胸口扩散,把那身华贵至极的衣衫湿透了。
——权力再大的人,死的时候都是一个模样。
田阿火上前踏着何泰极的尸身,很轻易就把「杀草」拔出来。他略挥了一下,刀锋上不沾一点血渍。
「真是好刀。」田阿火敬畏地双手把「杀草」交回狄斌手上。
狄斌一边还刀入鞘,一边已瞧向脸色煞白的萧贤。
「何泰极的钱藏在哪些地方,我都知道。」萧贤一字一字很清晰地说。
「很好。」狄斌微笑。「跟我们回去。老大很久以前就跟我说过,你这人很不错,他会在那些藩王跟前举荐你。」
萧贤这才松了一口气。
「带走他的首级。」狄斌瞄一瞄地上何泰极的尸体。「是老大送给陆元帅的礼物。」
※※※
看见包围在「丰义隆凤翔坊分行」外那批「裂髑军」,镰首惊怒地跃下马鞍,他身后的「八十七人众」也紧紧相随。
「裂髑军」都认得这个昨晚穿戴成元帅模样的勇猛男人,不禁一阵紧张。镰首马上高举陆英风给他的令牌,另一只手提着那根沉重的木杖。
他认出带兵的正是昨夜送给他盔甲和长剑那名军官。
「是谁叫你们来的?」镰首的质问近乎吼叫。
「是于先生的吩咐……」军官犹疑着说。「他怕五爷你……意气用事,会有危险,所以要我们先来替你清扫障碍……」
镰首隐隐听见,分行的楼子上仍然有叱喝打斗的声音。
「住手!所有人住手!」镰首的叫声震撼分行内外,连能征惯战的老兵也为这喝叫而震慑。
镰首奔进正门内,匆匆跑过「凤翔坊分行」的前院。院子地上横竖躺卧着十几具尸体,大多是中箭身亡。
——到了最后,仍然死守在此的「丰义隆」部下就只有这么多人。
镰首没有看这些尸体,径直走进了分行楼子那宽广的正堂。里面守着一队拿着刀枪弓弩的「裂髑军」,视线全部集中在正堂右侧通向二楼的阶梯。镰首马上拾级奔上去。
一到二楼,就看见走廊上堆叠的那些身穿黑甲的尸体。全部都死于极重的手法,甲片破裂,肢体飞脱,鲜血在走廊上积了近一寸深。
「你们全部在下面等!」镰首向「八十七人众」下令,然后踏着尸体步过走廊。
在一个房间的门前,他终于看见走廊上唯一仍然呼吸的人。
茅公雷半跪着以那根黑棒支地,多处插着弩箭的身体因喘息而急促起伏。身上几道刀口深可见骨,胸口那个地狱犬刺青也都被砍得模糊了。
「你来了。」茅公雷半睁的眼睛看见镰首,干裂的嘴唇微笑起来。「我撑到……现在,就是要等你来。」
「为什么?……」镰首很想上前掺扶他,可是他知道这个汉子必然会拒绝。
「你要是……我,里面的是……于润生,你也会一样……」茅公雷说着,呛咳了几声。
镰首咬着下唇不语。
「可惜……」茅公雷咳完了又继续说。「到了最后……我们还是没……有……痛痛快快打一场……这里……又没有酒……」他的气息已经越来越虚弱。
镰首呆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快点吧……我快……不行……」茅公雷用了最后的力量站起来。「我不要死……在这些……杂鱼的手上……只有你……我才甘心……」
镰首眼眶已经红了,可是他知道怎么做才是茅公雷的希望。
他抛掉手上的木杖,从地上一名士兵腰间拔出一柄匕首。
镰首上前紧紧拥抱着茅公雷。茅公雷也放开了黑棒,双手交抱着镰首的背项。
镰首感觉茅公雷的身体已经很冷,并且渐渐软下去了,双臂也从镰首背后滑落。
镰首的眼泪流下来了。
可是他知道茅公雷已经等不了。
镰首把身体移开少许,左臂环抱支持着茅公雷的腰背,右手的匕首准确地从右肋间的空隙贯进心脏。
茅公雷的头脸伏倒在镰首肩颈上,咳出几口鲜血。
最后一次呼吸之后,脸上凝成永远的笑容。
镰首慢慢拔去匕首抛掉,然后把茅公雷轻轻放回地上。
房间的门这时自内拉开。
蒙真步出,又回身把房门紧关上。
他蹲了下来,瞧着义弟的尸首,轻轻抚摸那头鬈曲的头发。
「你为什么不投降?」镰首哀痛地问。「他就不用死。」
「我很清楚这个弟弟的性格。」蒙真没有流泪。「只有这样,他才没有遗憾。」
镰首不其然点点头。
「我的妻儿都在里面。」蒙真站起来直视镰首。「可以放过他们吗?」
「老大吩咐过:你的妻子和孩子,还有你的另一个女人,保证他们以后都活得好。什么都不会缺,他们会给送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那就好了,替我多谢你的老大。」蒙真没有笑。「我也有礼物回送给他:容小山我没有杀,还关在行子的仓库里。」
镰首知道蒙真的意思:将来收编「丰义隆」的人马时,容小山这傀儡仍然有利用价值。蒙真此举当然也是希望,于润生不会为难「丰义隆」遗下的兄弟。
「花雀五呢?」
「他上吊了。」蒙真淡然说。「之前他来找过我,叫我带一句话:『没有信任于润生到底,是我一生最大的错误。』」
镰首沉默了一阵子。
「这话你可以亲自带给老大。」
蒙真苦笑摇头。
「我们之间没有可谈的事情。」
镰首很明白。
「还有什么愿望吗?」
蒙真低头瞧瞧茅公雷。
「我会厚葬他,在你的旁边。」镰首会意地说。
蒙真以微笑致谢。
「到另一个地方吧,不要让我的孩子听见。」
「好的。」镰首捡起地上的木杖。「跟我走。」
※※※
在「大树堂京都店」的管账房里,齐楚木然坐在椅子上。他的脸容一如以往,像经常带病的透红。
田阿火双臂交叠在胸前,一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牢盯着他。两人当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房门这时打开来。
狄斌手里提着镇堂刑刀「杀草」,独自进入账房里。他把「杀草」放在书桌上,然后瞧着田阿火。
「你先出去。」
田阿火担心地看着狄斌。
狄斌威严地瞪了他一眼。「出去干你要干的事情,陈渡已经问完了。」
田阿火这才点头走出门口,离开前自外把门紧紧带上。
狄斌站在齐楚的跟前。
「他呢?」齐楚懒洋洋地问。「他不来?没有脸来见我?」
「你说谁?」
「你的五哥。」
「没有脸见人的是你。」狄斌皱眉,神情悲痛多于愤怒。
「是吗?」齐楚的声音像嘲笑。
「你有好好葬二哥吗?」
一说到龙拜,齐楚的笑容消失了。他点点头,「在漂城的东郊。他的头,我带来给章帅看过后,就命人送回去入土。」
狄斌强忍着眼泪。
「为什么?……就为了一个女人?兄弟都不要了?」
「什么兄弟?」齐楚倾侧了头脸质问说:「那家伙?那个抢了我女人的家伙?还有你们——我的女人明明给他抢去了,你们一句话也没有说过!这样就是兄弟?」
狄斌一时为之语塞。
「那当然了,镰首是我们『大树堂』的第一战将嘛!」齐楚继续嘲弄地说。「我不过是个管数的,找谁都干得了。」
「她喜欢的是五哥,你也知道的……」
「哈哈,黑道的人,什么时候把女人的想法看得这么重了?」齐楚摇摇头说。「我只知道,我是老四,他是老五!我的女人就是他嫂嫂!」
「那就是你杀二哥的理由?」
齐楚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有点哽咽地说:「二哥……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只有他一个,不是于润生。不是其他人……」
狄斌愤怒地揪着齐楚的衣襟。「你在漂城吃饱穿暖,是因为谁?你敢说没有欠我们?记不记得还是逃兵的时候?不是老大,老三已经砍死你了!还有那次在『万年春』!不是老五救你,你现在在哪里?没有大伙儿冒死打拼,你有什么『齐四爷』可当?」
狄斌流着泪继续骂:「你说那是你的女人?你的银子从哪儿来?没有银子你进得了『万年春』?你睡得到那样的女人?没有兄弟,你根本什么都没有!连命都没有!」
「白豆,你骂完了吗?」齐楚却似对这一切对话都不再在乎。
「不准你喊我这个名字!」狄斌把齐楚推回椅子上。「只有我的兄弟可以这样喊我!你已经不是!」
「你说的对。」齐楚闭起眼睛。「都是为了银子。我们其实都把命卖了给于润生,所以别再说什么兄弟了。」
「不是这样的!」狄斌激动地喊叫。
「是不是这样,将来有一天你也会知道。」齐楚乏力地说。「再怎么说,我也得死吧,你也就别再说什么了。」
狄斌看见齐楚这完全放弃的表情,情绪倒是冷却下来。
「我只想问你:你把她藏到哪儿了?」
「又是为了你的五哥吗?」齐楚这时睁开眼直视狄斌。「也对……你跟镰首是有点不一样……可是对你来说,小语不在不是更好吗?」
被齐楚看穿他的秘密,狄斌满脸通红,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尴尬的时候。陈渡已经彻底拷问过齐楚的手下,似乎他们真的不知道,看来齐楚在这件事情上也不信任他们。
「你是真心喜欢她的吧?你也不想她受苦……」狄斌的语气像哀求。
齐楚的眼神如冰般冷。
「我只知道她是属于我的,永远都属于我。」
狄斌在齐楚的注视下有点心寒,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齐楚的动作却毫无先兆,他从椅上扑向书桌,手掌已经抓住「杀草」。
狄斌绝没想到平生最软弱怕死的齐老四会有这样的反扑。然而走黑道多年,他早已对突然而来的危险养成了过人的神经反应。齐楚才刚把「杀草」拔离鞘,狄斌已经双手擒住齐楚握刀的手腕,往外翻扭。
齐楚吃痛,手指放松了,狄斌劈手就把「杀草」夺下来。
这却正是齐楚的希望。
他以身体迎向刀锋。
狄斌来不及收回刀子,只能往下略垂,避开齐楚的胸口,但「杀草」那锋锐无比的两尺霜刃,依然爽快地洞入齐楚的腹内。
狄斌感到热剌剌的鲜血涌到他握刀的手上。
刀子也像割开了狄斌心里包藏的记忆,无数回忆画面流泻不止。
齐楚握着他的手指,教他在沙地上写字。
齐楚回到破石里木屋,笑嘻嘻地掏出一块从市肆偷来的猪肉。
齐楚在「老巢」仓库里睡觉时,像孩子撒娇的梦呓。
齐楚每逢冬季生病时的咳嗽声。
在往首都进发前,最后一次看见齐楚那张冰冷的脸……
「四哥!」狄斌痛哭着拥抱齐楚,白衣袍早染成滩滩血红。「为什么我们兄弟……要弄成这样子?……为什么?……」
腹肠被金属贯穿的痛苦程度,齐楚前所未尝,他却还在笑。双手十指紧抓着狄斌的衣袖。
「白豆……其实我……想跟你说……对不起……只是对你一个说……不是他们……」齐楚每说一段话也要喘好几口气。他那秀气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他低头看看自己的伤口,又苦笑说:「白豆……看……我喝过你的血……现在都还给你了……」
「我知道,我知道……」狄斌猛地点头。
「真正的兄弟……就只有……你……还有二哥……啊,龙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齐楚的意识已经模糊,脑海生出许多幻觉。
「三哥的刀……好邪门……」他以沾满血的手掌抚摸狄斌的脸颊,似乎他已经看不见了。「白豆……离开吧……别像我……」
「四哥,告诉我!她在哪儿?她在哪儿?」狄斌用手托着齐楚的后颈,在他耳边问。
「啊……很美……很美……」齐楚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向上看,狄斌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抓着狄斌衣袖的手指终于也无力松开了。
※※※
十五天之后,南藩「勤王师」主力的先头部队进入了首都。
但其实京畿一带的情势早已完全平静。北来救援首都的那些边戍将领,赫然发现难攻不落的首都已经被陆英风闪电攻陷,现在变成了「裂髑军」固守的要塞,无不震骇。要反攻陆英风本就极困难,加上众将没有统一的指挥,谁也不肯也不敢率先出兵。
然后,彭仕龙已在藤州向南军主力投降的消息传来。众将商议了一会儿已有决定:烧掉原来勤王的讨檄文,换成歌颂陆英风元帅胜利的贺文。
为表向新政权效忠,他们更自愿解除部队的武装,把军械全部送入首都,然后远远停驻在二十里外,等候南藩诸王的发落。
南藩大军由宁王世子率领,军容整齐地操进大开的明崇门,在镇德大道耀武扬威地前赴皇宫。数以万计的首都百姓夹道欢迎,挥舞着各种自制的小旗帜。
有的民众激动地哭泣,当然其中不乏伪哭的人。但也有人是真心期待,新政能一洗伦笑、何泰极所制造的种种腐败颓风。
宁王世子的坐骑经过大道的同时,一个看来表情痴呆的白衣「飞天」教徒到了吉兴坊,送了一封信给镰首。
信里就只有歪歪斜斜的字体,写着一个地点,还有一个血红的手印。
那手印指节异常长大,就像鸟爪。
镰首当然认得。
※※※
镰首和狄斌奔下那地牢的阶梯,就看见铁爪盘膝坐在地牢狭窄的走廊中央。
走廊里充满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来自铁爪的身体。他身上那许多箭伤都没有治疗过,全在结脓发臭,或变成了紫黑色,有的更有蛆虫在爬行。
铁爪穿的仍是当夜那件已然破烂染血的白袍,长发散乱黏结成一团团。
他伸出右爪抓往墙壁,轻轻松松就挖去一块石砖。他的手指在那洞里掏了一把湿冷的泥土,里面还有一条蚯蚓在爬。他伸指把泥土送进嘴巴里,连泥土带虫都一口气吞下。
狄斌想:这个人真的已经彻底疯了。
镰首把木杖支在地上。
「她在哪儿?」他直视铁爪那疯狂的眼睛。
铁爪指一指自己的后头。「在那道铁门后面。」他又抚抚自己的肚腹。「铁门的锁匙,给我吞进肚子里。要拿出来,只有一个方法。」
镰首踏前了一步,却被狄斌扳住肩头。
「没必要。」他指向后面随来的部下。「他们有带弩箭。在这么窄的地方,他死定了。五哥不要冒险。」
镰首却把狄斌的手掌拨开了。
「让我自己解决。」
狄斌瞧着镰首一会儿,最后还是点点头。他从腰间拔出「杀草」。
「你那木杖,在这种地方不好使。用它,三哥会保佑你。」
镰首把木杖抛落地上,接过「杀草」,一步步朝铁爪逼近。
铁爪看见「杀草」的寒光,整个人一下子像清醒了。他站起来迎向镰首。
就在镰首冲到六步内之前,铁爪又再抓出壁上一块石砖,近距离狠狠朝镰首掷去!
镰首不闪不避。石砖击在他胸膛上,破裂粉碎,却丝毫没有阻慢他的冲势。
——镰首不在乎受伤,他只想在最短时间内击杀铁爪。
——她还在里面等他。
「我来了!」镰首朝铁门那边呼喊了一声,同时偏身成一直线,「杀草」全力猛刺铁爪的心胸!
铁爪的右手化为掌形,在胸前自左至右划了半个圆弧。那极巧妙的几何轨迹,牵带着镰首的手臂,把其强猛的力量消弭于无形。
镰首的右臂给带到了左侧,于是顺势把刺击化为反手劈刀,「杀草」斜斩铁爪右颈!
这种程度的变招完全在铁爪的估计之内,那只魔爪早等在镰首劈来那手臂的肘部位置。镰首这刀不单给消挡,肘外侧更被撕去一片皮肉。
镰首浑如未觉,空出来的左掌拍压着铁爪的独臂,右手刀再次反砍而出!
铁爪那只手却敏感异常,马上翻转反擒住镰首的左腕,往上猛地一拉,刚好用镰首的左臂交叉挡着握刀的右臂!
镰首双臂竟就这样被铁爪一只手封住了。他立时反应,腰肢急挺,右膝顶向铁爪的下阴!
铁爪缩起腹部,镰首的膝尖仅仅未及。
镰首的右腿伸直,膝击化为前蹬!
铁爪却始终未放开镰首的左腕,此际猛地再往下拉扯,镰首顿失平衡,那一腿被无形化解了。
镰首只是单足站立,却仍然发出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把左手从铁爪的手指间拉脱。当然左腕不免又血花四溅。
铁爪没有放过这机会,手爪顺着镰首的拉势伸前,袭向镰首的脸庞。
镰首回转「杀草」,在自己脸前挥过。
仍是迟了一点。铁爪的手已经带着指甲缝上的皮肉收回,「杀草」只斩了个空。
镰首左脸颊多了四道鲜烈凄惨的血痕。
铁爪得意地微笑。
镰首定下神来,回想刚才的几下交手。不论速度和应变,铁爪都在他之上。他只有力量一项能够胜过对手。
狄斌忧心地站在后面观看。他已暗中吩咐身后的部下听他的号令,五哥一有什么闪失就放弩箭。
镰首知道不能焦急。他把呼息压下去,脸容恢复平缓。
铁爪感觉镰首身体发出的气息突然不同了。
镰首悠然合上眼睛。
铁爪愕然。从来没有敌人敢在他面前多眨一眼——因为一次眨眼之后,头颅就可能脱离了身体。
——他竟敢闭目?
镰首仍然握着「杀草」,但双臂自然下垂,胸腹大开,似在邀请那只魔爪攻过来,这违反一切格斗常识的架式。
可是镰首的身姿却是何等自然。铁爪无法确定应否进攻。
这时他好像看见了:镰首额上那颗黑点,发出了一点亮光……
镰首把「杀草」直刺而出。非常平凡的动作,不快也不慢。
却逼使铁爪退后了。
镰首仍然闭目,前进了一步,「杀草」再次刺出。一样的动作。
铁爪咬牙,他决定了。手爪一把准确擒住了镰首的右腕,猛地往外扭动。镰首的手指无法发力,松开了刀柄。
「杀草」离手坠落,插进石板地上。
狄斌紧张地准备下命令。
铁爪兴奋地看着掉落的「杀草」。
——上次那个刀手,失去它之后,就死了……
镰首却不动容。
他左手迅速把铁爪的手掌压住,将之困在双手之间。铁爪的独臂无法收回来。
镰首跃起来,整个下半身凌空踢向铁爪。
铁爪偏身闪过了双腿。
但镰首根本不是踢击。
镰首整个人在半空横成水平,右腿后弯勾在铁爪的头颈上;左腿则穿越铁爪腋下,压在其胸前;双手仍然力擒铁爪的手腕,挟在双腿之间,裆部刚好抵在肘弯外侧。
铁爪额上渗出冷汗。
镰首腰肢在空中猛地挺直。
他全身的重量与力量,全部集中压逼在铁爪被锁的手肘与肩膊关节上!
擒锁的动作已完成,被擒的手臂完全伸直。无可脱逃。
铁爪想移动全身以卸去那强大压力,但已太迟。
两个关节同时发出骨头与筋脉断裂的可怖爆响。
两人缠成一堆跌在地板上。
镰首放开铁爪那条已经完全软瘫的手臂,身体朝后翻滚半圈跪定,反手把「杀草」从石板拔出。
铁爪如一条昆虫般在地上痛苦挣扎,勉力想用双腿站立。可是就在他跪起身子时,镰首已在面前。
「对不起。」镰首冷冷地说。「今天能够替兄弟报仇的人,是我。」
「杀草」横贯在铁爪的太阳穴里。
铁爪双眼翻白,舌头不受控制地长长伸了出来。
镰首拔出「杀草」,把铁爪的尸体往后踢翻,然后用刀尖割开他的腹部,左手五指伸入仍热暖的脏腑内掏挖。终于在破裂的胃囊里,摸到了金属。
镰首左臂猛地拔出,手里多了一把沾满血的钥匙。
镰首放下「杀草」,急奔到那面铁门跟前,猛力拍打。
「小语,我来了!我要开门了!你等着!」铁门上满是他的血手印。
然而门内没有任何回答。
镰首握着钥匙欲插进门锁里。可是手臂无法控制地颤抖,钥匙无论怎样也插不准。他越是焦急,越是抖得厉害。那颤抖更渐渐蔓延全身。
「五哥,我来!」狄斌已站到他身后,伸出手掌。
镰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瞧了义弟一眼,才把钥匙交到他掌中。
狄斌从来没有见过五哥这样子。他心里不停在默念着愿望,把锁匙插进去,扭动了三圈。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打开来。
镰首看见牢室里的情景。
他完全窒息了。
狄斌则整个人跪了下来。
镰首无声地流泪。
他拖着脚步慢慢走入牢房里,在地上的宁小语跟前蹲了下来。
他抚摸着她已然干枯的头发。
宁小语那已经凹陷得像骷髅的脸,却仍然带着一股难言的美丽。那双眼睛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眼瞳里仿佛还有生气。
可是镰首知道,这双眼睛永远再也不会看他。
他伸出指头,触摸她那已经龟裂的嘴唇。
很冰冷。
——以后你要带我到哪儿去?
——哪儿都可以,只要你喜欢。
——就去一处别人永远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吧……你不用再杀人、也没有人认得我……到很远的地方去。看得见海的地方。你说你喜欢海啊……要远得那儿的人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我们的话也没有人听得懂……我们要在那样的地方变成老人……
镰首的热泪滴落在宁小语脸上。
在宁小语怀间那个初生婴儿,至死仍把嘴巴凑在母亲干缩的乳房上。婴儿没有睁开眼,也不知道这一生是否曾经睁开眼。
镰首的嘴巴张得很大,却喊不出一点声音。
他把母子俩一同抱进怀中。
宁小语已经变得这么轻。
轻得让镰首觉悟了,自己的人生原来什么也没有握到手。
※※※
于润生与「小黄」一同登上了明崇门雄伟的城楼。
先前攻防战造成的损毁都已修复了,城楼上下的斑斑血渍也都清洗干净。朝向门外的一边高高竖立了南部十四藩的军旗,在夏风中激烈飘扬。
「小黄」背负双手,面朝城内的方向,观赏黄昏时分首都街道的景色。
「这么大……我也是第一次看。」「小黄」感叹说。自从入城以后,他就有很多工作要做,直至现在才有空闲跟于润生叙旧。
他的工作包括了:参考于润生所提供的名单与情报,决定京内各级文武官员的任免;肃清伦笑及何泰极的余党;对嫌疑者进行彻底的拷问……
——官员当中能够安然续任者,包括了「镇道司」魏一石。他将率领「铁血卫」,为新的主子继续发挥他的专长。当然,魏一石以后也会记着于润生这份恩情。
「我也是第一次走上这城楼。」于润生走到「小黄」身旁,一同俯视那宏大的街景。
成排的房顶在夕阳映照下,就如一片黄金的海洋。
「比漂城真的大得多。」
「收复漂城,要我的军队帮助你吗?」
「这种事情也要你帮忙的话,我就不再是你需要的人。」
「小黄」满意地微笑。
——没有看错你。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皇宫的方向。
「你知道吗?」「小黄」指向皇宫。「终有一天,我的子孙会坐在那里。」
「到了那一天,扶助他的人必然是我的子孙。」于润生微笑回答。
两人伸出右手,在这整座首都的最高处紧紧相握。
※※※
这一年,于润生三十五岁。
所有阻碍他攀上人生巅峰的障碍都已经肃清殆尽了。从这一年起,「大树堂」将继承「丰义隆」遗下的一切事业,并且继续壮大,成为拥有十万之众、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巨大黑道组织——这一切都已经在于润生的预计之内。
然而世上还是有些事情,连于润生这样的人也无法预计。
※※※
满月的光华清朗得很,庭院里一花一木都清楚看得见。四周一切都沐浴在那诡异的月光中,令人感觉有些不真实。只有划破午夜空气的夏蝉鸣声,让人辨出这不是一幅静止的图画。
镰首赤着双足,踏过庭院的碎石走到中央。他披散长发,头脸朝上仰视月亮。那身宽袍在月光下单薄得犹如透明,隐隐可见袍下那完美的身躯。
心,却是空洞无一物。
那四道爪痕永远遗留在他的脸颊上。
他不在乎,那不是他一生受过最痛的伤。
在他后面传来碎石被踏的声音。
「五哥?……」狄斌也只穿着单薄的寝袍,从后面走过来。「你……睡不着?」
「嗯。」镰首没有回头看他。
「五哥,别再折磨自己了……」狄斌露出痛心的表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没有。」镰首的脸容在月光下很祥和。「真的。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五哥……」狄斌听见镰首的语气,已经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情。
他跑上前,从后紧紧抱着镰首的腰肢。
他的胸膛跟镰首的腰背,隔着薄薄的衣袍,贴得很紧。
「你……不能走……」狄斌的眼泪弄湿了镰首背后的衣衫。「为了我……」
「白豆,你记得吗?很久以前我问过你:活着是为了什么?」镰首依旧仰望月亮,那微笑很温柔。「遇上小语后,我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原来我错了。」
他回转身子,双手搭在狄斌的肩上。
「我明白了,虽然我还没有知道那答案。可是,人的生命不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而活,那终究是空。」
他把狄斌的头脸抱进怀里。「我跟你也是一样,我们跟老大也是一样。」
「我不管!」狄斌在镰首的胸膛上嚎哭。「我只要……你……」
镰首捧起狄斌的脸,以谅解的眼神直视他。
狄斌激动得再无法控制。他嗅到了镰首的鼻息,他感觉到他发出的热气。
他双手攀着镰首的颈项,往上吻在镰首那厚实的嘴唇上。
※※※
第二天清早,当狄斌还熟睡在那张凌乱大床的一边时,镰首已经站在明崇门的跟前。
「请开门。」他朝守门的黑甲士兵说。
「裂髑军」人人都认得这个猛者。他们只是奇怪:他怎么不骑马?又没有带一个部下,而且穿戴成这个模样。
连鞋子也没有穿。
可是他们仍依言转动绞盘,把城门打开一线。因为镰首手上有陆元帅的令牌。
镰首微笑点头致谢,然后以那根木杖作手杖,踏着赤足走向城门。
出门之前,他把令牌交在一名军官的手上。
「替我还给元帅,我已经不需要了。」
「你不回来吗?」军官讶异地问。
镰首没有回答,就这样步出城门。
他站立在城郊一个草坡上,南方卷来的风吹起他的长发与宽袍。
他眺视郊外三面的地平线,然后随手把木杖往空中一抛。
木杖落在草地上,镰首上前捡起来。
然后就朝着刚才杖头指引的方向走去,开始这段连自己也不知道多久的旅程。
首都,还有首都里的一切,在他身后越来越远了。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稿于二○○六年三月二十日
后记
那一夜,写完了《人间崩坏》最后一句,步出咖啡店时,竟然没有平素完稿后的兴奋心情,倒是感到沮丧落寞。
该死的人死了。不该死的人,也死了。
上一卷的后记说过,「杀死」龙拜后有种奇怪的感觉。当时我以为只是出于一时,不料这次感觉还要更强烈。到了末尾,把几个陪伴我多年的喜爱人物「处决」时,甚至有点不忍下笔。
客观看,身为作者就是整本小说的「上帝」,故事里一切镜花水月,说白了都不过是我一人呓语,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好伤心的。
可是,创作从来就不是客观的事情。
当初构想故事时,灵感之得来既是混混沌沌,无迹可寻;执笔间也有「出神」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自己再看也会吃一惊。我不禁想:也许世上本来就有许许多多故事在大气中飘浮,等待着愿意和能够把它们写出来的人;作品出世,自有它的生命,大概连叙述者也不可控制。
好像说得很「神」吧?对的。写作之于我,确实是有点divine的一件事。否则何以苦寻灵感时就像求神问卜,奋笔疾书又如满纸扶乩?
「巫」,本来就是最古老的创作艺术。
始于战争,也终于战争。黑道争雄,至此落幕。
然而这个故事,还没有完结。
第一卷的后记预告过,《杀禅》是七卷完的长篇。现在虽多了一卷,但是整个故事大抵还是按照我十几年前定下的「路线图」前进。经过这样漫长的历程还没有「脱轨」,想来是有些幸运。
人们以为,创作讲的只是一人的实力,没有幸运成分。其实不然。
否则,「音乐之父」巴赫就不用每首曲都感谢上帝了。
这本书特别献给一个人。
她不会看《杀禅》。就是看也大概看不明白。
可是我还是得感谢她。
就是我妈妈。
二○○六年四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