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天下的关中大会战后三年。
漂城。
※※※
远自西陲而来的葡萄醇酒沿着光滑的云石桌子流泻,滴落地上的每一滴酒的价值相等于寻常人家一顿饭;赌厅里充溢着汗水蒸发出的臭味,但豪客们并不在乎,只专注于赌桌上被推来拨去的巨额金银;肥胖的富翁笑嘻嘻地吃喝,他的盛臀下是由五个艺妓用身体搭成的一张「肉椅」;矮汉子疯狂地鞭打那匹能日奔百里的名马,听着凄厉的马嘶声,下体渐渐兴奋勃起;拥有三百年历史的才子手笔名卷自首都运抵,以天价卖给不识字的收藏者;八十二只野雁的胸口嫩肉作成一道美食,只尝过一口便被丢弃;富商把古玩店里的百多件翡翠全买下来抱回家,因为他五岁的小儿子喜欢听翡翠在地上砸碎的声音……
这是晚上在漂城「安东大街」上同时发生的事情。
谁还记得百年前漂城原址那片荒凉情景?
一个从无到有的奇迹。百余年前,名不经传的拓荒者看上了那条日后叫「漂河」的清澈河流,开辟了最原始的漂洸业。
本在文化、经济上一直处于领先地位的北方大陆断续地爆发混战,间接令这个为天堑所护的南方小镇日渐茁壮,成为沿海地带与内陆区域间的交通枢纽。商旅不断增加,刺激镇内各种经济活动:旅店、酒馆、吃店、赌场、妓院,各式销金窝像不可控制的病菌迅速大量「繁殖」,一片喧闹多姿的繁华景象有如海市蜃楼般平空出现。不少途经的商贩为之目迷五色,索性留居这个日渐膨胀扩张的城镇,合力建设了今天一个空前伟大的都市。
漂洸业当然早已式微,但漂城与漂河之名却留存了下来。
今天的漂河早已脏得再不宜漂洗衣裳了。
可是谁会在乎?
有了天文数字的财富,有了美食快马烈酒鲜衣丽妓豪赌,有了梦和天堂……谁还在乎?
※※※
所以鸡围和破石里这种地方仍然存在。
它们仍是漂城中最龌龊不堪最黑暗污秽的角落。它们由腐坏的木板与烂臭的血肉构造而成。虐杀之声、窑子娼妇的伪装叫床声、瘦弱婴孩饥极发出的濒死哭声互相和应。
在这两处地方,男人永远浑身淌汗,女人永远头发凌乱,孩子永远双足赤裸,老人以稀疏松脱的牙齿咬嚼三天前的剩食。
然而,这两具巨大的炼狱洪炉提供了最廉价的劳力和最卑贱的服务,黑暗街巷满足了人类最原始兽性的幻想和欲望。没有它们就不可能建造成漂城的天国。
光明与黑暗恒常相互依存。
所以鸡围和破石里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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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城西部一片荒凉的野坟地堆着残缺的碑石,土地下埋着的是当年漂城许多无名拓荒者的尸体。光荣早已随死亡而逝去。
这里是漂城城墙以内最宁静的地方,因为坟地旁矗立着一座黑黑的、硬硬的巨大石楼。
漂城大牢。
※※※
本应死寂阴森的牢房内,现在却人声鼎沸。地底一个宽广的石壁大堂里,堆满了不属于这儿的人。大多是来自鸡围和破石里的流氓和赌徒。
人丛围出中央一片圆形的空间。一个高壮的光头汉站立在正中,精赤的上身炫耀着汗水满布的肌肉,一双凶目发出杀气,盯视四周人群那些评头品足的眼光——那些有如在估量待宰猪只价值的眼光。
金银钱币在人群的交谈呐喊声中迅速交收。十来个狱卒穿插人群中,手上拿着大叠的票子,正忙着收取金钱,再把赌票写好交予赌徒。
人群里唯一坐着的是肥胖的牢头,手里拿着一块油光闪亮的肉骨头在猛啃,不时看看堆在案桌上的金银,胖脸露出满意的微笑。
人丛一方突然骚动起来。
「拳王来了!」
「拳王吗?」「喔!拳王!」「拳王啊!」
许多人兴奋地不断呼喊这两个字。叫声渐渐趋于一致:
「拳王!拳王!拳王!……」
在声势惊人的呐喊声中,一名衣衫污烂、长发披脸的魁伟男人,颈项和双腕穿着枷锁,在三个持棒的狱卒押解下排众而来,走到人群围绕的空地中央。
「拳王!拳王!拳王!……」
狱卒谨慎地把「拳王」身上的枷锁脱下。
「拳王」面对光头汉而立。光头汉咬牙,双手紧捏。
「拳王」的长发掩着脸孔,看不见面貌和表情。
外围一个瘦小的老头扳着一名狱卒的肩膀。
「嗨,现在是多少?」
「光头的大驴一赔四。拳王一赔一个半。」
老头皱眉。
「好吧!」老头把手指伸进嘴巴里猛扣,把嵌在最里边的一颗金牙拔了出来,吃痛交给狱卒。
狱卒拈了拈金牙。「五两银子吧。」
老汉凝视狱卒掌心上那枚带血的金牙。「好,我押拳王!」
在中央挺立的「拳王」伸手把身上破布衫脱下,露出了肌肉健壮得近乎完美的胴体,和胴体上斑驳凌乱的创疤。象征生命动力的肌肉与充满死亡气息的伤疤结合,构成活生生一幅慑人心魄的图画。
「拳王」解下绕在右腕的一根布带,把披散的乱发拢束到背后,展示出一张轮廓坚实分明的虬髯黑脸,和额顶上突出的一个镰刀状黑色异疤。
镰首。
光头汉大驴狠狠盯着镰首双眼。
四目迫视,视线交锋处仿佛空气也在猛烈激荡。
四周人群为之屏息。
所有赌注已押下了。
胖牢头也啃完了肉骨头。
片肉不剩的骨头掉落地上。
胖牢头那沾满油污的嘴巴狞笑,击掌大叫:
「打!」
大驴几乎同时跃出,左腿猛地蹴击向镰首的下阴!
镰首左膝闪电提起。大驴的足趾硬蹴在他钢铁般的膝盖上,吃痛收腿跃开,但镰首并没有追击,仍然单足站立。
大驴再次狂吼奔前,左右拳头连环挥向镰首的头脸。
镰首左右摆身闪过了大驴的最初三拳。等到大驴发力最猛的第四记右拳击来时,镰首移身往左闪躲,顺势扭步转身,左肘回转反打,狠狠轰击在大驴露出的右胁上!
大驴强忍胁骨断裂之痛,全速后退,仍不忘提起双臂保护正面的头胸要害。
但镰首却仰身伸腿,远距离蹴中大驴左膝关节!
大驴膝弯麻软,顿时不支跪倒。
镰首这时才发出全力攻击:魁壮的身躯跃到半空,以全身重量和力量聚集在右肘骨尖,坠击向大驴头顶!
旁观人群惊呼,眼看这飞身肘击即将把大驴的头壳击破——
大驴跪倒其实是诱敌的假动作。他仰首嚎笑。
镰首的攻击却已如箭离弦,无法收回。
大驴看准镰首坠下来势,身体往上拔起。由于距离突然缩短,镰首的右肘尚未发挥力量,已被大驴以左肩硬接。
大驴乘机扩张双臂,把镰首的胸肋紧紧熊抱!
人在半空的镰首被大驴双臂挟得剧痛,狂乱地挣扎着。大驴把镰首的身体抽起至双足离地,镰首无处着力,挣不脱这对有如千斤铁铗的长臂。
「抱断他,大驴!」那些把赌注押在大驴身上的人此刻才欢呼雀跃起来。
——大驴原本是破石里一带颇有点名气的无赖汉,靠一身蛮力吃饭。最骇人的纪录是有一回喝醉了酒后,曾以醉劲把一株丈高大树硬生生抱折了。
可是镰首不是树。
他咬牙,颈项发狠扭动,头颅轰然撞击在大驴的鼻梁上!
两次、三次……接连的撞击把大驴的鼻子砸得像肿胀的烂柿子。血污流遍大驴的脸,也沾满了镰首的额头。
大驴的眼睛被自己的鲜血遮掩,脑海混杂着恐慌、痛楚与疯狂,嘴巴喷出热气和凄厉惨叫,一双壮臂的力量却因为恐惧而加倍。
镰首连续发出六记头撞后,已感呼息困难,脑里响起低沉的鸣音,一股燥热气息在胸膛里上下翻腾无法渲泄,血液全往脑袋上涌,似乎快要从七孔喷射而出。一双眼球血丝密布,瞪大得像要跌出来。
脑海内的轰鸣声占据了意识的所有空间。眼前是一片昏暗的血红。幻象渐渐在血红中朦胧呈现……
——很热……
——火……绿色的火……丛林……
——还有……佛像!
镰首发出撼动天地的吼叫。
旁观人群慌忙掩耳。其中少数人看见了,「拳王」额顶上那镰刀状的黑疤似乎曾经闪出过亮光……
接着的一切发生得太快。
镰首双臂肌肉充血隆起,自外反箍着大驴双臂。石室内响起刺耳的锐音。大驴双臂肘关节完全碎裂。
在大驴无声的哑嚎中,镰首的身体获得解脱。他腰肢迅疾一抽一送,右膝插进大驴胯间,发出怪异而丑恶的声音。
大驴那张早被撞得肿破的血脸,肌肉顿时绞扭成团,有如一锅烧得沸热的浓浆。剧痛刺激下,大驴的腰身本能地迅速痉挛弯曲。
镰首双臂却仍紧紧挟着大驴软瘫的胳膊,狂吼声中腰身往后猛挺,倒身把大驴甩向后方——
一声沉重的异响。
围观者窒息。
大驴的脑袋消失了一半,乍看仿佛埋进了坚硬的石地之下。
混着碎骨的红白脑浆泼泻一地。
※※※
精肉在锐锋下纷纷化为薄片。裹着白色头巾的葛元升看着肉片一块叠一块地倒下,想起的是战场上横七竖八的死尸。
他闭目。掌中切肉刀并没有停顿。五斤重的肉块片刻切尽。
这就是他现在的刀。
灶火跃动,大铁锅上的热油狂乱弹跳。厨子满意地看着葛元升刀下的肉片。
切肉刀「哧」地钉在砧板上。葛元升拿腰间围巾抹抹手,独自步出厨房。
就在门前,脸容瘦黄却仍然清秀俊朗的齐楚,气呼呼地迎面跑过来。
「三哥!」齐楚喘着气说:「不妙啦,白豆在市集那边给人堵了!」
葛元升扯去头巾,露出火红色的赤发,返身回到厨房,右掌把切肉尖刀拔起在手。
※※※
市肆的一角罕有地静默。平日喊得震天价响的叫卖声消失在五月的空气中,只余下鸡鸭的啼叫,和脏水自街旁屋檐滴下的声音。
两手空空的狄斌站在街上,默默瞧着地上一筐翻倒的梨子。
六个衣衫不整的流氓呈半圆形包围着狄斌。中间一个显然是头领,包着肮脏的头巾,满脸长着青白色的癞癣,手里拿着一个梨子,咬了一口,嘴嚼了一轮,只吞下汁液,肉渣都吐到地上。
「呸!」癞汉子把只咬了一口的梨子扔掉。「这梨子比狗尿还臭!操你娘的,白花了老子一口牙劲儿!」
狄斌默然。
癞汉子气焰更高涨。「人臭嘛,卖的梨子也臭,对不?」五名手下应声哄笑。
「腥冷儿!」癞汉子戟指向狄斌:「我喊你呀!对呀!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臭腥冷儿!」
「腥冷儿」是漂城人给近年不断涌入的退役军人的称号,以标志他们外来人的特殊身分,其中含有极大的鄙视。
「腥冷儿,别以为在战场上杀过人,老子大贵就怕了你!像你这般龟蛋大的腥冷儿,我大贵一口刀也他妈的砍过五、六个!」他并没有说谎。
狄斌仍是默然。
「装哑巴吗?你道老子是什么人?老子是『屠房』的!老子头上的爷儿,说出口也怕唬得你撒尿!就是黑狗八爷!」
狄斌依旧一言不发,神情却不卑不亢。
大贵眼见狄斌听见「屠房」黑狗八爷的名号,竟也毫不动容,不禁愤怒起来。「装聋子吗?操你娘!」手一招,五名手下纷纷拔出藏在靴内的小刀。
市肆的人群躲得远远观看——特别在听到「屠房」这两个字后。
「现在给你一条活路:喊老子一句『贵大哥』,恭恭敬敬的奉上二十『规钱』,保你在这儿天天卖你的臭梨子!」
狄斌终于抬起头,目光射向癞皮大贵的眼睛。
「不。我不可以叫你大哥。我有老大——我只有一个老大。」
大贵被狄斌的锐利目光瞧得很不自在。但是左右看看,这个白皮肤的矮子手无寸铁孤身一人,再看见自己这边五个手下发亮的刀子,便又阴笑起来。「他妈的,腥冷儿也来充哥儿!你妈的有个什么屁老大呀?亮出名号来,看看比狗蚤子大得了多少!」
「不要侮辱我老大。」狄斌握起拳头已准备拼斗。他没有想过屈服,大不了打不过才逃跑吧。
癞皮大贵正要抓住狄斌的衣襟,突然感到背项一股寒意。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回首,看见西首街头站立着一个赤发男人,整个人仿佛一柄插在街上的凶狠尖刀。
如刀的人缓缓步来。
刀在手中。
※※※
漂城南部善南街西端一家药铺,传出单调沉郁的捣药声。
药香从石樁四散。于润生嗅着香气,不停捣着药末。在这宁静的下午,在这气味和氛围里,家乡的记忆悠然飘来。
于润生想起少年时的日子。
青春……他在想,青春绝不能在这药香中销磨殆尽。
——总有一天……
※※※
癞皮大贵毕竟是「屠房」头目,黑狗八爷的门生,刀光血影里穿过闯过。
现在他却被一柄平凡的切肉尖刀映照得心寒。
那是死亡的感觉。大贵这种刀头舐血的流氓,对这种感觉最是敏感。
葛元升走到狄斌身旁。那头赤发在街上显得极瞩目。
葛元升毫不理会眼前五柄刀子,以亲切的眼神看着狄斌,拍拍他的肩头。
狄斌按着葛元升的手掌。
「三哥,我没事。」
葛元升露出安心的神色,回首时的表情却又突转凶厉,与狄斌并肩而立,面对六个「屠房」恶汉。
五个持刀的流氓咬牙切齿,握刀的手捏得更紧。
齐楚同时钻进了肮脏杂乱的市街,窜过看热闹的人群,绕到六个流氓后方。
「怎么办?……」齐楚瞥见附近一档杀鱼床子,蹑手蹑足地走过去,偷偷取了一柄刀子。刀柄滑溜冰凉,齐楚用衣衫下摆把柄上的水珠抹干。
「好哇,找来帮手的?」大贵语音微颤:「这是不把我们『屠房』的人放在眼内了?」
葛元升嘴角微牵,眼瞳中充满嘲笑的味道。
大贵切齿,眼睛扫向葛元升手上的刀子——不,还有一件更可怕东西:斜插在腰间那个灰布包……
大贵又看看身旁的手下。五柄小刀的刀尖在颤抖。
——他妈的,这男人真邪门……
然而大贵已没有退路。「屠房」的名号此际就像压在他头顶上的一座大山——这个平日给他无数威风的名号……
狄斌突然抓着葛元升的臂胳:「三哥,不要动手。」
葛元升皱眉。
齐楚同时把刀子偷偷放回杀鱼床子。
「怎么啦?他妈的闹什么玩意儿?」街后传来一阵声音。癞皮大贵松了一口气,挥手示意手下把小刀收回。
狄斌额上滴汗,慌忙把葛元升手上的切肉刀抢过,随手抛到身后的泥泞中。
「是你们闹事吧?干啥?」一个神情嚣张的高瘦役头,带着十多名差役排众而至。差役包围了各人,个个握着棍棒或腰刀木柄。
「哦,大贵哥儿,什么人犯着你啦?」高瘦役头问,同时指挥部下撤去防范。
癞皮大贵哈哈假笑了几声:「古爷,没什么事情,我们也在看热闹而已。」他认出了对方是役头古士俊。虽然古士俊与「屠房」的关系甚佳,特别与黑狗八爷有交情,但大贵始终在黑道上混,对役头没什么好感。
在后面躲着的齐楚切齿低骂:「该死的『吃骨头』……」
古士俊渎职敛财的手段,在漂城公门的十一个役头中要算最狠,却怎么吞怎么吃身上也长不了肉,才被起了「吃骨头」这个外号。
吃骨头早就猜到大贵闹事是因为收不到规钱。「屠房」在这市肆的收益,吃骨头也有分上一份,但他身为公门中人,总不能明着协助大贵。他瞄了葛元升和狄斌几眼,也看出他们交不出规钱。
「大贵哥儿,别闹啦。这儿我来收拾。」吃骨头的笑容中找不着半点诚意。他拍拍大贵的肩膀,悄声说:「替我问候黑狗八爷。」
大贵勉强笑笑,便引领手下往街道东端离去。
狄斌一声不响,也拉着葛元升的手转身步行。
「给我站住!」
狄斌一懔,转过身来。
吃骨头把玩着手上的漆红短杖,走到狄斌面前。
「听着!老子对你们这些腥冷儿最看不顺眼!别给我抓到你们的差错,否则落在我手里有你妈的好受!」吃骨头挥挥短杖。
「把地上的臭梨子收拾了,然后赶快给我滚!」
葛元升的拳头捏出爆响。吃骨头微退半步,握紧短杖。
狄斌双手迅速抓住葛元升的拳头。
葛元升看着狄斌。狄斌的眼睛里有千百句说不出的话。
狄斌俯身,扶正了篓筐,把沾满泥泞的梨子拾起抛进筐里。
「白豆,我来帮忙。」齐楚飞快跑过来,一起收拾梨子。
葛元升看看四周包围的差役那讥嘲的目光,又看看吃骨头露出黄黑牙齿的讪笑。他闭目深吸一口气,也蹲下来拾梨子。
齐楚把脏梨子放进筐里时,视线和狄斌不期而遇。他这才发现,狄斌咬破了下唇,鲜血滴在嘴角上。
而葛元升拾来的每一个梨子上都有深刻的指印。
「臭腥冷儿,以为漂城是黄金地吗?吃你娘的臭狗屎!总有一天他妈的教你们统统尝尝漂城大牢的滋味……」
※※※
狭小龌龊的木房,硬挤在破石里东北区里,约百码之外便是漂城里血腥气味最浓的地方——平西石胡同。那是鸡围与破石里的交界,也是漂城黑道两大势力「屠房」与「丰义隆」短兵相接的战场。
枯朽的木板和梁柱透出霉旧的气味。房里塞满了杂物和床。半空的吊床像是被遗弃的鸟窝。窗上的糊纸被薰得焦黑。
狄斌闭目斜靠在狭小的床上。血痂仍凝结在嘴角和下巴。
「妈的臭龟孙子,操他『屠房』十八代臭老祖宗的烂娘皮!」龙拜在木房仅余的空间内来回踱步,红着眼骂着这大串脏话。「操他娘去!我们一个梨子才卖一钱,半个也没有卖出,还要给什么规钱?规他娘去!呸!他奶奶的弄得梨子丢了,买卖也他妈的赔了!」
「『屠房』总是惹不过的……」齐楚喃喃说。
「呸!」龙拜的脸容露出不屑。「我们战场上回来的有什么没见过?我们杀人比他们杀猪恐怕还要多!我就不信那群宰猪的打得过我们!他们人多而已……」
「二哥……」齐楚说:「你早前不是提过加入『屠房』的事吗?」
「呸!」龙拜的脸涨红着。「别提这回事了。没门儿。『屠房』的人本来就看不起外地人。何况老大也不容许。我真的不明白……」
龙拜叹息着坐在床上。「我们除了一条命就什么也没有,除了杀人打架就什么也不会……不到道上混混,就这样赖着活到老吗?我可不甘心!好不容易到了漂城这种大地方来。来了一年啦,尽干这些臭鸭屎儿般大的买卖……真受不了……」
木房寂静下来,只余下一种特殊而微弱的磨擦声音。
是葛元升在不断抹拭摩挲双掌。
他的眼瞳深沉得吓人。当中有恨和耻辱。
※※※
「这里,你的药。」于润生把一个纸包放在木桌上。
「谢谢。坐吧,我请你喝茶。」坐在桌前的雷义向对面的空位挥挥手。「店家,沏茶!」
于润生坐下来,从茶店的窗户俯视下面善南街的情景。时近黄昏,完成了一天工作的人群在街道商店之间闲逛。
雷义拈起一颗花生米抛进嘴里,轻轻啜了一口茶。他今天并没有穿着差役的制服——两天前的晚上他独自制伏了三个强闯民居行劫的盗匪,但在搏斗中也受伤不轻,今天仍在休假中。
店家端来清茶。「店家,茶钱待会再算。」雷义笑着说。
「不打紧。不方便的话下次光临再一起算吧。」店家笑容很灿烂,当中没有半点奉承虚饰。城里的人都知道雷义是漂城公门里少数廉洁的差役,吃饭喝酒从不赖账。
雷义朝店家抱抱拳。于润生注视他的双手。十根手指又短又粗,指甲前端都深嵌进结实的指头肌肉里。于润生知道没有过硬的功夫磨炼不出这样一对手掌。
「伤好得差不多吧?」于润生问着,伸嘴把茶吹凉。
「明天就当班。」
「值得吗?」于润生端起茶碗,一口便把清茶喝去一半。「这样打拼你得到什么?还不是口头几句赞赏?看看那些役头,几乎全都搬进桐台了。」
「我没有想过什么值得不值得。」雷义的方形脸严肃起来。「只是有许多事情我看不过眼。从当上差役那一天起我就没有想过钱。」
「有的时候,钱并不单是钱。」于润生抹抹嘴巴。
「不。对我来说,钱就是钱,只是用来吃饭喝酒,有的时候找找女人,有的时候吃吃药。」雷义伸手进衣襟内掏出一串铜钱,点算出几个放在桌子上。「这里是买药的钱。」
于润生把铜钱收下来。「我的义弟……最近怎么啦?」
「他在牢里名气大得不得了。」雷义说:「人人喊他『拳王』。打死了几个人。」
「有办法的话请关照他一下。」
「放心吧。他在牢里胜了许多场,牢头不会待薄他的。说不定他在牢里吃得比你跟我都好。」
于润生喝干了茶。「谢啦。下次我作东。」他站起来,步下茶店的木阶梯离去。
于润生走在善南街上,但并没有循最直接的路线往东面破石里而行。每天在药店完成辛劳的工作后,他总爱绕远路经过安东大街回家。他爱闯进这片不属于他的繁荣。
安东大街就像萤火虫,只有在天色渐渐昏暗之后,才展露出它跃然的生机与华丽的光采。
他就像一匹在雪地上独行的孤狼偷看人家的光亮窗户般,仰视大街两旁楼房上招手的艳妓,观看他人酒酣耳热的痛快表情,听着颓靡的乐曲和赌场的欢呼声。他需要这一切来保持他心里一种特殊的「饥饿感」。
于润生走到了大街北端,经过全漂城最可怕的建筑物「大屠房」,往西转入北临街市肆。市肆早已休息。他看见街角遗留了一个斜放的破筐,里面装满污烂的梨子。
空荡荡的市肆残留了一种有如丛林的气息。
天色越来越糟了,阴云从四面八方涌到漂城顶上来。于润生加快脚步走出市肆,步过平西街口。
刚进入破石里贫民窟内,雨便开始下了。
他穿过迷宫似的窄巷,经过呻吟、咒骂、惊叫、呼喝、哭泣,走过炊烟、雨雾、泥泞、破瓦、腐臭,回到了家门前。
一个人站在门前。
闪电刹那划破厚重阴郁的苍穹。短暂的电光照亮了狄斌焦虑的神情。「老大,糟啦!」
「白豆,什么事情?」
「三哥不见了!」
——轰隆!
雷声此刻才爆响。铅云似被雷震击散,化为了豆大的雨滴,从千丈高空洒落人间。
※※※
夜深。疯狂的雨持续自黑暗天空降下,雨水仿佛直接来自孤寂的宇宙。
豪雨在洗涤平西石胡同里的一场血祭:
人影在黑暗的雨里穿梭、起伏、匍匐。
刀光在流动,在颤震,甚至在呼吸。造形完美的刀尖,镜面般平滑的刃脊,如石纹般自然优美的蚀刻。
一双双穿着草鞋、布履甚或赤裸的足腿,急促踏在水洼上,纷溅出带泥的水滴,发出战鼓鸣动似的沉哑声音。
胡同一方是挑起这次战斗的「丰义隆」。为了迎接将于日内自首都总行返回的祭酒庞文英,「丰义隆漂城分行」的人马斗志高昂,决心夺取辉煌的战功。
另一方则是雄霸漂城黑道逾十二年的「屠房」。他们绝不容许财力丰厚的北方人在这城市里站稳阵脚。平西石胡同是必争之地,只要守住这条短街的控制权,便能进而攻击破石里内「丰义隆」的地盘。
癞皮大贵是「屠房」杀手之一,他带着八个兄弟埋伏在胡同北侧,蹲在鸡围与胡同间的矮墙后,随时跃墙而出杀进胡同里。
暴雨清洗双方战士的身躯。
闷雷响起。
厮杀竟是异常静默。没有喊杀声。数十双腿急踏的声音似在互相抵消。刀光划过空气的锐音被雨声融化。血浆自皮肉组织破裂处溢出,迅速被雨水冲淡。被杀者发出低沉的哀叫。
金属与骨肉交击。数条人影像泄气的皮囊颓然倒下。
癞皮大贵双手握着三尺多长的钢刀,奋勇向前方逐寸冲杀。没有恐惧。连意识也没有。只有最原始的求生与杀戮本能。
血溅在他的癞脸上。别人的血。他伸出舌头,舐去血的黏稠,品尝血的咸涩,又再咬牙向前挥刀。污秽的头巾不堪冲力而跌落,露出他毛发稀疏的癞疤头皮,仅余的发丝尽湿。
他大幅挥刀,猛地斩在对面一个「丰义隆」头目的左颈肩处。骨断。肉飞。血涌。颈歪。
大贵的刀并没有停下来。刀锋继续斜向前进,划入胸肌,切进肚腹。皮肉外翻,皮下脂肪与肠脏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
长刀从右侧腹处脱离,完成那条灿烂而残酷的斜线轨迹。大贵迅速回刀,仅仅挡下了一柄趁机袭来的短斧。
被斩者的身体此时才折曲崩倒。
大贵两个兄弟从左右奔来,以小刀刺穿了使短斧的偷袭者的右臂和侧腹。
「丰义隆」的阵势被这轮狠厉攻击打溃了,刀手纷纷转身逃窜。他们许多远自首都而来,不愿死在漂城这异地。
「屠房」人马急步追赶,刀光闪动间又斩三人。
「丰义隆」败兵转入破石里北区。「屠房」二十多人穷追不舍。
败者四散入曲折的街巷。
「屠房」杀手不敢再追进,唯有大贵恃着对破石里街巷熟悉,仍紧追「丰义隆」另一名头目。
转过三、四个弯角后,已不见对方的背影。大贵无心再搜索,因为他发现连自己最忠心的手下也没有一个跟随而来。
「呸,都是没用的——」
右侧暗角处。
两点凶狠的目光。
一条高瘦的身影。
大贵愕然。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并非他刚才穷追的猎物。
但是他感觉似乎曾经见过这条身影,这种眼神。
像刀的眼神。
在淋漓夜雨掩蔽下,大贵看不见来者的面目。但眼神却清晰地透射而来。
大贵全身像被什么东西钉死了,呆立在原地。是恐惧。强烈的恐惧源自那刀芒般射过来的瞳光,它们就像无形的魔灵,紧紧缠缚大贵四肢每一段关节。
大贵努力想举起长刀,可是肩头、手臂、肘弯、手腕、指掌全都不听使唤。
「啊……」连喉咙声带也失却了力量。
杀气充盈的高瘦身影逼近过来。
大贵呆瞪着双眼。
一片轻盈的东西飘落在湿滑的地上。
大贵低下头看——
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动作。
然后他的头颅便沿着自己的胸膛滚落,跌在自己的足趾上。
但是在失去意识前他还是看清了:那片飘落地上的东西是一方灰色布巾。粗糙的布纤维瞬间吸饱了雨水和鲜血。
※※※
窑子里灯光昏黄。狭小的房间充塞着异味。
唯一没有歇息的是一个快四十岁的娼妇。她被这个像顽童般闯进来,浑身湿漉的高瘦男人一把推到铺着破蓆的床上。男人抹去额上水珠,掏出十五个铜钱,重重放在枕旁,又放下一个染上了一圈圈暗红的长状灰布包,然后解开湿透的裤子。
阳物像刀子般勃挺。
娼妇感受到一股粗犷原始的刺激,久已麻木的阴部迅速升起痒感。
男人一言不发地跨上床。
娼妇闭起眼睛。
※※※
曙光初露。随着朝阳上升的角度变化,平西石胡同上的参差屋影渐渐退却,露出被昨夜暴雨冲涮洁净的石板地。
一条早起的野狗奔过胡同。嘴巴上衔着一根苍白的断指。
※※※
狄斌睁着疲倦的眼睛,坐在木房外替灶火扇风,搅动着灶上大锅稀粥。他一夜未睡。
粥已煮透。狄斌倚在门前瞥向屋内。于润生、龙拜和齐楚仍在熟睡。两张吊床空空如也。一张属于仍被关在牢里的镰首。一张属于葛元升。
「白豆,你没睡过?」
于润生从板床坐起来。
「早啊,老大。早点弄好了,你先吃。」
于润生爬离板床,走到木房门外,摸着了挂在壁上的洗脸布。
狄斌从水缸掬起一瓢清水给于润生梳洗。
「我……担心三哥。他整夜也没有回来……」
于润生用布把脸抹干。
「放心吧。老三带着刀子。」
狄斌找出几只粗糙的瓦碗,掏了一碗热粥给于润生。于润生接过来,却没有喝下。
「我过去一下。」于润生捧着碗转到木房后,走过几条窄巷。清早的破石里已经吵闹不堪。每户都在咒骂争吵声中忙着煮早点、洗衣裳和准备一天作息。一群群打零工的苦力——许多是跟于润生一样的「腥冷儿」——聚集在巷道上谈话,看看今天的工作有没有着落。没有工作就要捱一天的饿。于润生跟其中一些认识的打过招呼,又捧着热碗继续前进。
他走到一幢好像快要崩倒的木板屋前。屋门打开来,从里面传出琴声和男人歌声。歌声沙哑粗犷却悠长不断;充满世俗风尘气味的字词配在一首古意浓厚的曲调里:
「出生啊——命贱
风中菜籽
长在啊——污泥
非我所愿……
誓共啊——生死
剖腹相见
刀山啊——火海
滴汗不流
烈酒啊——美人
快马嘀哒
呼兄啊——唤弟
不愁寂寞……
回首啊——看破
镜花水月
青春啊——易老
知己去矣
双手啊——空空
醉卧山头
生啊——何欢
死也何苦?」
于润生进入木屋内。屋里除了一张板床以外别无家具。一个看来五、六十岁的老人坐在地上弹奏着曲末的琴韵。弹琴的不是手指而是足趾。双臂齐肘而断。
「喜欢这首歌吗,小于?」老人高兴地站起来——虽然失去了双手,但动作看来仍毫不费劲。「正好,我饿了。放在地上。」
于润生把粥放下。「喜欢。就是太悲哀了。」
「人生多苦啊。」老人又坐下来,用右脚在床边的箩筐里找到一个汤匙,以足趾挟着它舀粥来吃。老人的双脚就像手一样灵活,把足掌举到嘴巴前,坐姿也没有动摇。
「午饭有着落吗?」于润生坐到老人身旁。
「可以啦。这么多年也死不了,没问题。」老人满布着刀刻般皱纹的脸展出笑容。他似乎从没有为自己的残疾而悲哀。
于润生不知道老人的名字,只知人人唤他「雄爷爷」。听说三、四十年前便在漂城的黑道上混,曾经非常风光。
「我这条命哪,是捡回来的。」雄爷爷常常这样对人说。
「听说你的兄弟昨天跟『屠房』的人对起来了。」雄爷爷吃饱了粥,忽然说。「划不来啦。是『屠房』哪。忍一忍吧。」
「我忍得了,恐怕我的兄弟忍不得。他们就是有一身硬骨头。」
「你不是能忍。」雄爷爷微笑看着于润生的脸。「你是能『等』。我看得出来。唉,你跟你那群兄弟啊,除非离开这漂城去,否则不是飞黄腾达就是横死街头。我看得出来。猫是猫,老虎是老虎。」
「这么说你是劝我离开吗?」于润生想起雄爷爷刚才唱的词。
「年轻人,劝也劝不来。这是命,躲也不躲过。」雄爷爷说话的节奏起伏也像唱歌。「我只能说:事情凶险时就退一退吧。别为了一口气。我看过多少人死在那一口气上。也告诉你的兄弟吧。」
「太迟了。」于润生想起葛元升。「现在阻也阻不了。也好,我已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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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的北城门开启了,迎城门搭建的北桥与桥下漂河上游的水色,随着渐渐变宽的门隙,映入等待出城众人的眼里。
于润生也是其中一个。每个月总有四、五天,他要清早牵着药店的骡子,往北出城渡过漂河,到对岸两里外的药田取货。
这却是他少有的乐事,因为村子那边总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城门启尽,但守城的士兵却仍没有放行。
于润生皱眉眺视前方。长长的北桥对端卷来一袭暴烈的风尘。
五匹骠骑迎面奔过来漂城,迅速驰过了石桥。
守兵大声呐喊驱赶城门前的人群,在中央分出一条通道。于润生只好牵着骡子走到一旁,默默伫立。
五骑奔到城门,鞍上的五名骑者同时勒止马儿。原本急奔中的骏马迅速煞步站立,一看便知是血统优良又久经调练的良驹。
于润生仔细观察五名骑者。分守在四角的是四个一色白衣的中年壮士,三个腰上配着皮鞘残旧的长刀,一人则交叉背负两柄长剑。
四个壮士的眼神中都透出一种无视于生命的气息——无视敌人或自己的生命。
中央一骑上坐着一个身穿玄黑长袍的老者,白发银须,并没有配兵刃。
老者眼神中又存在一股异于其他四人的气息。
权威的气息。
五骑在城门伫立不动。
等待出城的人群中,忽然有十六人排众而出,在中央的通道分布成井然的拱卫阵势。
十六人中一个汉子走前。
「前路已靖,可以进城了。」
白须老者在马上微微颔首。五骑同时发动,保持着如花瓣般的整齐阵式,奔驰经过两旁人群。
在骑队奔过的一刻,于润生凝视中央的老者。
而老者竟也同时警觉地把目光转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了短促的一刹那。
五骑绝尘而去,只留下尾后袅袅烟尘。
可是老者眼眸中那充满野心的神采,于润生久久无法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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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润生渡过北桥,踏上了漂河北岸土地同时,「丰义隆」权倾一方的元老二祭酒庞文英策马抵达了位于漂城正中路的「丰义隆漂城分行」大门前。庞文英的银白长须在晨风中飘扬,玄黑衣袍猎猎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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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元升带着一头散乱的发髻和一身仍半湿的衣裤,回到了破石里的木房。
第一个看见他孤拓身影的是狄斌。狄斌正蹲在屋顶上修补昨夜漏雨的破洞,远远看见了葛元升,欢喜得连跌带滚地跳下来。
「三哥——」
葛元升看也没看狄斌一眼,走进了木房,爬上自己的吊床,闭起眼不久便睡着了。
狄斌诧异地看着葛元升静静蜷卧在半空的身体,清楚嗅到残留在他身上的丝丝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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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温暖的仓库里,李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她轻轻抚摸于润生的脸。他白皙的皮肤在她粗糙的指头扫抚下透现红晕。他的头枕在她赤裸而结实的胸脯上。
她偶尔轻轻挪动身躯,因庄稼操作而失去了少女柔滑的橄榄色皮肤,便跟他的裸体产生快慰的磨擦,然后就像初次交欢时般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仿佛遍体都长出了千万个敏感的乳头,带来别人累积一生也无法相比的快感。
于润生的身体却一动也不动,默默地凝视仓库的天顶。
她微笑。高隆的颧骨看来太刚强了一点。李兰身上最具女性气息的,只有她那把乌亮而层次分明的长发。
她知道她的男人时刻都在想着许多事情。许多她永不会了解的事情。他那冷静的脸底下藏着无限的浮躁不安,心灵有如一片波澜起伏的汪洋。最初她惊讶莫名。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中会遇上一个这样的男人。
但现在她知道要怎么做。她努力给予他除了情欲以外另一种的满足——一种吞咽母乳般的温暖,一种被母体包围的安全感,一种血肉相连般的亲密感,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事实上她发现,他总爱不断抚摸弄捏她结实的乳房和肩膀和腰肢和臀股……他喜欢爱抚她更甚于与她交合。
她没有笨得希望占有他。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欲念永远无法填平——即使是世上最艳丽、柔软、丰腴的女人。但是她爱他。她尽力满足他心灵中的一部分。然后就像这一刻,她只会默默让他躺在自己身上,看着他仰视上方的眼睛,永远不打扰他思索人生的其他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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