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满布厚茧、手背爬满了蚯蚓般筋脉的枯瘦手掌轻轻合上,朝着土地神拜了三拜。
赤石雕凿成的神像只有两尺来高,躲在一座花岗岩的阴影底下,身上披着一块已经被沙尘染黄的破布。神的五官因为长年风化而崩缺模糊,只隐约可见已变成凹洞的两只眼睛。
祂在看什么?面前那参拜者的虔诚脸容?岩石旁那口一年有五个月都枯竭的水井?那片每十尺方圆只养得活一株野草的黄土?已经三十八天没有下过一滴雨的碧蓝天空?……
没有人知道。
「干你娘。」
一个年轻的声音自水井那头传来。拜神的中年男人闭起眼睛,假装没有听见,也希望神明没有听见。高瘦的身子仍然跪着,朝土地神叩了一个头,口中喃喃念着愿望。
——保佑今天吃得饱……
「我说,干你娘!」年轻人边嚷着边走过来。他身上也没比中年男人长了多少肉,那张脸就像饥饿的狼。「什么年头了?还拜什么神?」
年轻人的声音中夹杂着疲倦与愤怒。花了一整个早上找到这口井,往下瞧去还是滴水不存。井底的那道裂缝就像一张嘲笑他的嘴巴。
栓在井旁那两匹马显得比人还要乏力。它们要是倒下来,他们就死定了。
年轻人越想越恼怒,步行变成了奔跑,挂在背后那柄砍刀在剧烈晃动。他伸出穿着破烂草鞋的毛腿,一脚踹在土地神的头上。
早已因风化而脆弱不堪的神像颈项断折,头像飞到干枯龟裂的土地上,带着烟尘滚出十多尺外,才给一块石头搁停了。
「亵渎!」中年男人惊呼,狼狈地站起来,往头像掉落的方向追过去。年轻人却一把拉住他的后领。
「要吃饭,就不要拜神!」年轻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液,狠狠地盯着中年男人。「靠这个!」他另一只手拍拍背后的刀柄。
那柄砍刀甚是残旧,柄端和刀锷多处都已生锈,握柄处缠着破布条,连刀鞘都没有,只用两条木片夹着刀刃,再以麻绳绕缠。
他拉着中年男人,往马儿那边拖过去。「给我上马!」
男人的眼睛仍瞧着失去头颅的土地神,却不敢反抗,双腿也开始退后走。
到了枯井前,年轻人往伙伴的马鞍旁解下另一柄同样残旧的刀子,递到中年男人胸前。男人及时把刀抱着。
「世上要是有什么东西能够保佑我们,就只有它。」
「小毛子,我明白……」中年男人低着头。「可你也不用那样……我怕我们会有报应……」
小毛子没再答理他,一跃就跨上了马鞍。男人知道不该再说什么,也跟随着上马。
他们不敢把马儿催得太急,只是半踱步地往东南而去,那儿是籽镇的所在。他们当然不敢入镇,但是只要接近城镇,遇上旅人的机会就会增加。
在空茫广阔的黄土地上,两骑犹如蝼蚁般,卑微地朝着食物可能出现的方向慢慢爬行。
他们用布巾覆着头脸,遮挡那毒热的太阳。在布巾的阴影底下,小毛子一双眼睛眯着,不住搜索远方地平线有没有猎物的身影;那个叫哈哥的中年男人则不住在舔着干裂的嘴唇,手掌不时摸向马鞍旁边的水囊,可是他不敢拿水喝。在找到新的水源之前,喝光这最后一壶水是极危险的事情。
小毛子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在因为热气而浮游不定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小点黑影。
他跟哈哥相视了一眼。
「还有力气吗?」
哈哥点点头。
两人把刀子拔出来,同时用刀背拍了拍马臀,朝着右前方那黑影的所在急驰。
越是接近,那黑影就变得越大。
果然没有看错,是人。而且只有一个人。徒步。
——在这样的天下、这样的地上用脚走?
小毛子也不多想了,继续策马向前。两人不约而同都把速度放慢了,还是让马儿多省点力气好。
已经到了那人百码之内,那人显然因为听见马蹄声而停住了脚步。
「要命就给我站住!」小毛子在到达几十尺距离时,才举起反射着阳光的砍刀呐喊。此时,他看见了对方的身姿。
高大得异乎寻常的身躯,从头到脚包覆在一件大斗篷之下,背着一个好像箱子的东西。
那人仍站在原地,并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在轻松地迎接小毛子和哈哥到来。
两人结伙已经好一段日子,这时甚有默契,先由小毛子上前试探,哈哥在后戒备。
小毛子策骑到了那人跟前。这才看清,那人的身材真的高大得吓人,高度几乎到马鞍上的小毛子喉结。小毛子不禁有点心虚,虽然那人两手空空。
那件古怪的大斗篷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织满了花纹,却因长期日晒淋雨而褪色,已经看不清楚织的是什么图案。背上是一个有半个人高的竹编箧子。
从地上的足印可见,那人自正西方徒步而来,每个足印都清楚看得到五只足趾。
那人连鞋子都没有穿。
「放下来!」小毛子用刀尖指向竹箧。
那人的脸藏在斗篷阴影之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小毛子正想再命令,那人却蹲下了身子,轻轻把竹箧卸到地上。
小毛子跃下马鞍,刀尖仍然指着那人。
「退后!」
那人依言后退了几步。
哈哥见那人没有反抗,这才上前来,也跃下了马,左手同时牵着两匹马的缰绳,右手的刀子遥遥威吓着对方。
小毛子上前一脚把竹箧踢翻,然后才伸手解开箧盖的扣子。他蹲了下来,左手把整个沉重的竹箧倒掀。
从竹箧里跌出来的全是书。大都已很残旧,有线装的,也有绕着绳子的卷宗,还有几部的封皮用不明动物的皮革制造。
小毛子带着绝望的表情,不停翻弄那堆书卷,希望发现当中夹藏了些什么。只有一页接一页的文字。小毛子不识字,却也辨得出,其中一些弯弯曲曲的文字来自异国。
——见鬼……
「妈的,你背着这许多书干嘛?」小毛子暴怒戟刀指向那人。
那人却慢条斯理地盘坐到地上,他把斗篷的头笠拨了下来。
又长又乱的头发与胡子,把半张脸都掩盖了,但仍然可以看出极分明坚实的轮廓。脸色晒得甚黝黑,颧骨因为消瘦而高高突出。左边脸颊有四道时日已久的伤疤,似乎像给什么猛兽抓过。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却透着一股浓重的倦意。
这汉子把手掌伸进斗篷侧的大口袋里时,小毛子和哈哥不禁后退了一步。
汉子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他以纹满了弯弯曲曲刺青的手指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小小的火石,和三根手指般长的纸卷。
汉子拈起其中一根纸卷,放在鼻前嗅了几下,然后把纸卷的一头含在嘴巴,用打火石点燃另一头。纸卷着火后他便用力吸啜了一下,然后满足地吐出一股带着香甜气味的青色烟雾。
「书,当然是用来看的。」汉子仰首瞧向空中的烟雾,不经意地说。声音中带着沧桑的沙哑。
小毛子想了一想,才会意对方是在回答自己。他气冲冲上前,劈手把汉子手指间的纸卷打飞。
「口袋里还有什么?」刀子停在那汉子的颈项一尺前。
那汉子慢慢掏出大口袋里仅有的东西:一个剩下小半的羊皮水囊,还有用纸包着的半块硬饼,也都放在地上。
小毛子退后了一步,再次用刀尖指着汉子的胸口。「别装蒜!站起来。」
汉子站了起来。小毛子和哈哥仅及他胸口,他的眼睛平静地俯视两人。
「脱光!统统脱光!」小毛子把砍刀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
汉子乖乖地解开了斗篷的扣子,斗篷蓦然褪落地上。
汉子在斗篷里没有穿衣服,只有下体用一块破布包成「丁」字,全身裸露在火热的阳光底下,身体的肤色跟脸一样黝黑。出人意表的是,那高大的身躯消瘦得不像话,两排肋骨有如只包着皮的鸟笼。胸腹、背项和手腿的筋肉虽然幼细却仍很结实,优美的纹理形状清晰可见,可以想象这副身躯曾经多么壮硕健美。全身没有多少完好的皮肤,不是旧创疤就是已经模糊的刺青。肚脐刺的那个图案好像是只眼睛……
小毛子和哈哥因为这具突然裸裎眼前的诡异身躯而屏住气息,视线完全被吸引了,好一阵子才定下神来。
小毛子蹲下来摸索脱落地上的斗篷,里面没有再收藏什么。他丧气地叹息。
哈哥则被那根掉落的纸卷吸引了。他捡了起来,嗅嗅点燃那头冒出的烟雾,然后学那汉子吸啜了一口。
哈哥从前也抽过烟杆,可是抽这东西的感觉完全不同,身体好像忽然变轻了,饥渴的感觉也像变淡了。他竟不自觉微笑起来。
「小毛子……这个……是好东西……」
小毛子怒瞪着哈哥,「做事」时说出名字是大忌——虽然邻近这几个镇没有不知道他的。
哈哥却似完全看不见小毛子的怒容,仍然傻笑着把纸卷递给他。
小毛子把纸卷夺过来,瞧了一瞧。反正什么也劫不到,这东西,不抽白不抽。他狠狠吸了一大口。
眼睛里的怨怒顿时消失了。
那汉子拾起地上的斗篷,慢慢地穿上,然后又把散落的书卷收回竹箧内。
「哈哈……」小毛子笑着又抽了一口,然后用刀指着那汉子。「你还想背着这堆东西吗?书有这么好吗?」
「读了书,明白的事情就多了。」汉子一边执拾时回答。
小毛子又大笑了几声,刀子指向大片的黄土。「你看!在这种地方,需要明白多少事情?」他又挥挥手上的砍刀。「明白这个就够了。在这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书。」
那汉子把竹箧的盖子合上,然后走到小毛子跟前,拿过他手上的纸卷,也抽了一口。那汉子站得这么近,可小毛子已没有半点警戒心。
汉子把纸卷传给了哈哥,然后瞧着小毛子那张年轻的脸。
「为什么要作贼?」
小毛子失笑,这是他听过最愚蠢的问题。
「我什么都没有,所以就抢别人的。」
「你抢了别人的,别人岂不是很痛苦?」
「你也可以抢别人呀。」小毛子摇摇头,「没胆子去抢,就只好等别人来抢,怨不得人。」
他坐下来,把砍刀放在一旁,然后拍拍土地。「我在这里活了二十年,二十年来这里就是这样。人们口里骂贼,心里还是希望自己就是贼。呸,一群没胆子的孬种。」
「官比贼抢得还要凶呢。」哈哥在另一头吐着烟雾说。「对,这里就是这样。」
那汉子遥望大地与天空,然后沉重地说:「你们没有想过改变这里吗?大家都不抢,也就可以一起好好活下去。」
小毛子和哈哥愕然地瞧着汉子。
——果然是个疯子。
哈哥举起纸卷。「我说,你抽这东西太多了。」
「也许吧。」汉子把竹箧背起来。「那么剩下的就给你们吧,还有水和饼。」
他伸手指往东面。「我没弄错的话,那头是有人家的地方吧?」
小毛子像梦游般点点头。
「我告诉你:你快要死了。」汉子正要举步时,突然停下来凝视着小毛子。
「什么?」小毛子瞪着眼睛。他被汉子瞧得心里发毛。
「在你死时,会遇上一个额头上有镰刀的男人。」汉子把斗篷的头笠拉上。「那个时候,如果你答应那个男人一生都不再作贼,你就可以活下去。」
汉子说完后,就踏着赤足,以平均而有力的步履继续往东方走。
小毛子心里还是惊疑不定,抢过哈哥手上的纸卷,又猛抽了一口。
两人目送那汉子再次变成地平线上一个小黑影。
※※※
徐嫂瞧着那汉子在田里干活的背影,不禁看得痴了。
那汉子精赤着瘦骨嶙峋的上身,正背向着她用耙子把泥土扒松。汗水淋漓的背项上刺着一个大大的十字形刺青,但花纹早已变淡模糊了。黝黑的皮肤上到处都是凄厉的伤疤……
——他必定拥有很可怕的过去……
徐嫂想起自己的丈夫。他比这汉子矮小得多,但背项同样结实得像块黑铁。每当看着丈夫下田,她就感到一股安慰的暖意,心里焦急地等待夜晚到来,在黑暗的房间里紧抱他流汗的身躯……
徐嫂的眼睛湿润了。她用力地抹去眼泪,摇摇头。眼前这个不是她已死了两年的丈夫,她不许自己再胡想。
两个多月前的下午,当这汉子首次在她家门前出现时,她实在吃了一惊,从没有见过这么高大的乞丐。
「可以给我一点水吗?」胡须沾满了沙、嘴唇干裂得白色的那张嘴巴,用沙哑低沉的声音问她。「我好渴。」
徐嫂到现在都无法解释,当天为什么会让这汉子进屋里坐。也许是因为那汉子又大又澄亮的眼睛,融化了她的戒备心。
他喝了一整壶水。喝得很慢,好像在仔细品尝那水的味道。她又给了他两块玉米饼,他只吃了一块就停下来了。
「你不饿吗?」
汉子沉默了好一阵子,似乎在想一些久远的事情。
「饿不死就行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异样的温柔。「每次吃东西,我就想起一个人;想起她,我就吃不下。」
难道是疯子吗?徐嫂又有点害怕起来,女儿也害怕得很,躲在房间的被窝里不敢出来。
「你从哪儿来?」她不禁瞧着他那件破旧的大斗篷,又看看他一双满是泥尘的赤足。
「……许多地方。」汉子仍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两人沉默相对了好一会儿。汉子突然站了起来,双手合十放在眉间,朝徐嫂躬身。
「谢谢……」
徐嫂正以为他要离去,他又说:「我走得有点累,我想睡。」
听到「睡」字,徐嫂的心马上怦怦乱跳。「可是这里……」
「不是在这里。」汉子指了门口。「在外面,有檐遮荫的地方就可以了。」
「你不嫌弃的话……」
徐嫂没说完,那汉子就步出了门口,在门旁的墙边躺下来,身体蜷缩在斗篷里,不久就沉沉入睡。
徐嫂这时才看看那汉子卸在屋里一角的那个大竹箧。她很好奇,却没有勇气私自打开它。
那一整天汉子就这样睡在门外。
小茉在黄昏时才敢从房间出来,慌张地跟母亲抱在一块。徐嫂做饭时,小茉就把头伸出门口,瞪着美丽的大眼睛,瞧瞧那个睡得很深沉的奇异汉子……
那夜徐嫂搂着女儿睡,她久久无法入眠。枕头旁边放着柴刀。
次晨徐嫂醒来,正要预备下田时,才发觉那汉子早已睡醒,正站在屋外仰视已微亮的天空。
「早。」那汉子没有回头便说。徐嫂不知道汉子怎么知道她正瞧着他。
「你饿吗?这里还有……」
「我想答谢你的招待。」那汉子回过头来,那双眼睛比星星还要亮。「有什么我可以替你做的吗?……」
汉子从那天开始,就每天替徐嫂下田,也从那天起就住在这里。虽然他每夜还是睡在门外,她知道附近的人家也都开始传起风言风语来。她才不理会,丈夫死了之后,这些家伙什么也没有帮过她们母女俩。
汉子仍是吃得很少。他只吃玉米,有时半根,有时一整根。她劝他多吃一点,下田才有气力,否则很容易弄坏身子。他只是摇头。
徐嫂把丈夫遗下的几件衣裤拿给他穿,又替他洗净了那件斗篷,把破的地方缝补好。她把屋外他睡的那个地方打扫了一下,并且铺上一张竹席。他只说了一句:「谢谢。」
到了第五天,她拿玉米到田里给他吃时,终于大着胆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想了一会儿,忽然好像记起某个亲人,嘴角展露出温暖的微笑。
「你们唤我『大黑』就可以了……」
到了夜里,当她把洗干净缝补好的斗篷交回给他时,他满有感情地抚摸着斗篷那麻织的布面。
「你很喜欢它吗?……本来应该是很漂亮的吧?在很远的地方买的吗?」
「是我自己织的。」大黑说。「学了很久……」
「是吗?……那为什么不也编一双鞋子?」
「我想……」大黑又沉入那种深思的表情。「用皮肉接触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徐嫂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也没有问下去……
此刻,大黑已经放下泥耙走了过来。徐嫂笑着把一块布巾递给他抹汗。
「娘!」小茉这时呼喊着,提着午饭的布包跑过来,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徐嫂也笑了,这娃儿是她一生见过最美丽的东西。
小茉那张两颊红得像柿子的脸蛋包在头巾里。阳光照射下,那身薄薄的花布衣带点透明,显出那已经开始呈现女性曲线的娇小身躯。徐嫂看着,又是欢喜,又是忧心。
「叔叔!」小茉到来后放下了布包。她另一只手挟着一本书。「叔叔,快吃!吃完了教我!」
「我不饿,先教你。」大黑微笑,用布巾拭去手上的泥尘。
小茉欢喜地坐在地上,把书打开来放在大腿间,开始仿照书上的墨迹,用手指在地上写字。大黑也坐到她旁边,逐个字读给她听,又解释每个字的意思。
自从半个月前,小茉就不再害怕这个突然而来的汉子了。那天,她趁母亲和大黑都在外面下田,就偷偷打开那个竹箧。当大黑回来时,她手里拿着一本羊皮封面的书,站在他面前,第一次鼓起勇气跟他说话:
「可以……教我读吗?」
大黑当时笑了笑,接过那本书翻看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在桌子上。
失望的小茉几乎马上就要哭出来。
大黑却走到竹箧前,翻找了一会儿,掏出另一本书。
「这本浅一点,我先教你这本……」
瞧着女儿专注地在沙土上写字,大黑则蹲在她旁边教导……徐嫂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当大黑温柔地握着小茉的小手教她写字时,徐嫂看见女儿的脸更红了,瞧着大黑的眼神里带着仰慕。徐嫂不感到奇怪,她也曾经是少女。
徐嫂只是想:这种地方,女孩子认得再多的字也没有用。已经十三岁了,小茉的将来就看找不找得到一个好丈夫,一个不太穷又会珍惜她的男人。最好嫁到州府那边,徐嫂一生都没有到过州府。她不想女儿也像她,把人生消磨在这样的穷地方,嫁给另一个穷小子……
徐嫂本来存了一点钱,预备替小茉请托一个好媒人,也办一些体面的嫁妆。可是连年大旱,田里出的就只够她们两口子吃,官府催收的税粮却半点没有宽免,徐嫂只有忍着眼泪用钱代粮上缴。她知道,那一点点钱,还不够官府里的大人请客吃喝一顿。
到了去年,钱没有了,农作依旧欠收,她只好也跟着村里其他人家,向籽镇的秦老爷借。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因为无法偿还,给秦老爷侵吞了田地,变成替秦老爷耕作的佃奴。更不幸的是徐三石那一家,被逼把老婆卖了给秦府作婢仆,当夜就给秦老爷的小儿子占了,徐三石知道后羞怒得上吊……
徐嫂一边咬着麦饼,一边仰头瞧着没有一丝云的天空。
——再不下雨,就完了……
※※※
「娘……」黑暗之中,身边传来小茉的轻唤。徐嫂转过身子来,摸到女儿的头发,轻轻地抚扫。
「怎么了……睡不着?」
「不……」小茉的声音有点紧张。「娘……我想问你……」
「什么啦?……」
「大黑叔……他……他会不会一直住下去?」
「我怎么知道?……」徐嫂平静地回答。可是女儿这一问,令她睡意全消了。她也不是没有想象过,也许哪个早上醒来,门外的男人就不见了。跟出现时一样的毫无先兆……
「娘……」小茉又问:「大黑叔……会变成我的爹吗?」
徐嫂的脸在黑暗中热起来。
「如果他成了我的爹,我们不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住吗?」
「小孩子别乱说话。」徐嫂轻声斥责。但她听到女儿这样问,很是欢喜……
房间外头一声巨响,吓得徐嫂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甜蜜的感觉刹那消散。
是外面正门被踢开的声音——徐嫂在十几天前开始,晚上就没有把门上闩,她暗地里希望,哪一夜大黑会摸进来……
小茉惊呼了一声,不知所措地抓着母亲的手臂。徐嫂安抚着她。
隔着房间的门帘,她看见外面的灯火。
她悄悄揭开一点儿门帘偷看。五、六个提着灯笼和棍子的男人闯了进来,顿时把屋里都挤满了。徐嫂认出为首的那个。青白的脸皮,鼻头上有三颗痣,是秦老爷的小儿子秦道好。徐嫂的脸变得更苍白了。
「出来吧!」秦道好隔着门帘呼喝。「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秦少爷……」徐嫂叮嘱女儿留在房间,然后才揭开门帘走出来。「这么晚了……什么事呢?吵着邻家不太好……」
其中两个秦少爷的帮闲进了厨房,如狼似虎地翻找,一找到可吃的东西就大口地尝。
「什么事?」秦道好冷笑。「当然是来收债啦!」
「不是说好收成之后吗?……」徐嫂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时候讨,是债主决定的吧?」一个帮闲嘻嘻笑着说。
「田里才刚下种,我拿什么……」
「没有粮,就用人来还啦……」秦道好不怀好意地微笑。「听说你有个女儿……」
徐嫂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几个月前,秦少爷手下的一个混混儿到了村子里来,碰巧给他遇上小茉,调戏了几句话。那时候徐嫂就担心得很,后来并没有事情发生,她也就渐渐淡忘了……
——想不到,还是躲不了……
「她还小……」徐嫂的表情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只是个孩子……」
「别担心,不过让她到我家里当个婢女而已。在我家保证好吃好睡,快高长大,哈哈!」几个帮闲也跟随秦少爷哄笑起来。
「不行……」徐嫂猛地摇头。「要婢女……就让我去……」
「不行呀!」小茉在房间里忍不住呼喊着要冲出来。徐嫂死命拦着房门,用门帘蒙着女儿。不能让这些禽兽看见小茉的样子,否则就完蛋了。
两名帮闲上前想把徐嫂拉走。可是下惯了田的徐嫂气力也不少,半步没有移动。两人扯着徐嫂的衣服,猛地一下就把上衣撕破了,两颗丰满的乳房弹跳出来。六个男人瞪着那双奶子,眼睛里发出欲望的亮光。
「请住手。」
一把沙哑的声音在后面的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却看不见那说话者的脸。
因为他高大得被门遮掩了面目。
秦道好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高的男人,他的额上冒出冷汗。刚才因为天黑,他们进来时,压根儿没有留意到门外那堆像破布的东西。
——妈的,不是说这户的男人早死掉了吗?……
大黑低下头要进来,最接近门口那两个帮闲马上用棍子拦住他。可是甫一接触,两人便感觉脚底下像有浮沙,完全站不稳当。大黑轻轻松松就把两人排开,进到屋子里,站在秦道好跟前不够一条手臂的距离。秦道好感觉眼前突然一昏暗。
秦道好打量着一头乱发和胡须的大黑。左脸上那四道爪痕的确很吓人,可是眼睛里丝毫没有威胁之意。
「哪儿来的野汉子?」秦道好为了壮胆子,故意喊得很大声。「你知道我是谁?」
大黑摇摇头。
「这是籽镇秦老爷的公子!秦老爷呀!不晓得?」一个帮闲搭口说。
大黑又再摇头。
「我爹你也不晓得?」秦道好心中的怒气已盖过刚才的慌张。「你可知道,我爹在这方圆百里有多大头面?连州府里大名鼎鼎的戴先生,也是我爹的拜把子兄弟!戴先生啊!」
大黑第三次摇头。
秦道好感到有点滑稽,可是也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戴聪呀!他在州府里谁人不识?是当今州府『大树堂』分堂掌柜跟前的大红人呀!『大树堂』你听过了吧?」
大黑这次默默闭目。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秦道好咧嘴大笑。「知道了吧?我不管你这臭要饭是谁,别恃着块头比别人大就乱来!我少了一根毛发,不只要你死得难看,这整条村子保证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我跟你走。」大黑说。
「什么?」秦道好愕然。
「你说要找人打工还债,我去。」
秦道好失笑。呸,没用的孬种,原来只有一个唬人的空壳。
村子里的人当然都早已被吵声惊醒了,可是没有人敢劝阻秦老爷的儿子,全部只是围在屋子外头看。
秦道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大黑,刚才早说好是要拿人换债,怎么现在真有个人自愿来——虽然并不是他心目中想拿的那个人……他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借口讨徐嫂的女儿。
刚才被大黑推开的其中一个手下走过来,在秦少爷耳边悄悄说:「这野汉虽然看来没胆子,气力可真不小;要是真的惹怒他,在这里开打可不好玩。不如……」
秦道好盘算:先弄走这个男人,日后再来讨那闺女,总会找到借口,反正这对穷母女跑不到哪儿……
「好,你跟我走!」
徐嫂「哇」地哭了出来,再也顾不得所有人的眼光,扑前紧紧抱着大黑。
「不行!不行!」徐嫂一双泪眼仰看着大黑的脸,不住地摇头。
「不要啊!」小茉这时也从房间冲了出来,抱住大黑的腿。「叔叔别走!」
秦道好这时瞧见出落得如此美丽的小茉,有点后悔,可话已说了出口,只得恨恨地咬牙。
大黑轻轻把母女俩推开,然后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破斗篷,披在徐嫂赤裸的身上。
「别难过。」大黑趁着替徐嫂穿衣时,在她耳边轻声说。「他们一定会再来,你们明早就走,到州府去。带着我那些书,那儿有识货的,卖得好价钱,不要再回来。」
「快走!」秦道好和手下早已出了门外。余下两个帮闲催促着,一左一右夹着大黑。他们没有抓住他,他们知道抓不了。
「别担心。」大黑别过头之前又说。「小茉会嫁到好人家的。」
两母女呜咽哭着追出门外。
秦道好跟手下们都已上了马。他们用绳子在大黑双腕绕缠了几十个圈子,再牢牢缚了几次死结,然后才拿长索套上去,另一头则缚在其中一匹马的鞍上。
「我们可不会慢下来。」秦道好挥挥马鞭高声说。「跑不了,就给马儿拖回去,看你捱不捱得了。」
旁边马上的手下悄声问:「少爷,真的带回家去?」
秦道好阴沉地微笑:「呸,弄脏我家的地方,当然是拿去卖了……」
十二个马蹄与两条人腿展步,在月色下扬起沙尘。
徐嫂和小茉继续哭着追过去,一段路之后,终于再也追不着。
这是她们最后一次看见这个奇异的汉子。
次日她们依大黑所言,带着少许粮水跟那个书箧,离开村子往州府去。七天之后到了州府,徐嫂因为没有盘缠,纵使舍不得,也只好摆个地摊叫卖那些书。母女俩在街上捱了三天饿,一本书也没有卖出。最后一个商人偶然步过发现了这些书,问起它们的来历。一年后,小茉成了这个商人的继室……
※※※
给打得鼻青目肿的小毛子和哈哥,各躺在牢房的一角喘息。
从那个细小的铁格子窗户透射来一束阳光,无数的微尘在那光束里浮游。小毛子勉强睁开肿青的眼皮,瞧着那些缓缓在跳舞的尘埃。
——哈哈……我的命,也就像这里的一颗尘……
外面走廊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哈哥一听到,身体就缩成一团。他害怕另一轮的拷打。
「妈的……」小毛子无力地骂着。「有种的,快斩了我……别折磨好汉……」
牢房门锁打开的声音。
「滚出来吧!」其中一个差役把玩着手上的红漆棍子,讪笑着说。「是时候了,凑够数啦。」
另外两名差役进内,猛抓着小毛子和哈哥的头发,把他们拉出牢房。两人本来就只剩下仅能站立的力气,完全无法反抗,像两只羔羊般,被差役连拉带推走过那条阴暗的走廊,到了外面一个大石室。
那儿也有三、四名差役,正围着今天的第三个死囚。那赤裸着上半身的囚徒已经给粗绳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可是,他跪着几乎也有四周站着的人一般高。
看见那同囚,小毛子像突然忘却了此刻肉体的痛楚和即将降临的命运,猛然失笑了,那笑声在石室里回荡。
跪着的大黑静静地瞧着小毛子,没有任何表情。他倒是没有给拷打,大概没有反抗过。
「哈哈……是你?……哈哈……」小毛子无法停止地继续大笑。
「干你娘,吵什么?」一名差役狠狠掴了小毛子两巴掌,他才止住了笑。
「啊?原来认识的?真的是同犯吗?」其他差役哄笑起来。「你们是不是结拜过,说什么『同年同月同日死』啊?」
小毛子和哈哥给按跪在地上,也如大黑般开始被绑缚。差役早就替他们预备了连着细绳的木牌,各在两人颈项挂上「贼毛某」和「贼哈某」的牌子。
「你呢?」差役拿着第三个木牌,另一手提着毛笔,朝大黑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什么没有名字?」那名差役怪叫。可是不知怎的,他跟同僚都不大想惹这个奇怪的汉子。他想了想,就胡乱在牌子上写下「贼胡某」,也挂到大黑的颈项上。
哈哥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他以哀求的声音问:「哥儿们……之前不是应该……有一顿好的吃吗?……」
「要吃,做了鬼之后,再回来跟我们讨吧!」又是另一轮讪笑。
大黑仍然瞧着小毛子。目中竟有怜悯之色,仿佛他自己是个旁观者。
「那次我说过了,你快要死了。」他说着时,朝小毛子牵起嘴角,那是一种无奈的微笑。
「对啊……」小毛子不屑地回答。「也许你是神仙呢……我记得你还说,在我死时会遇上一个男人……什么头上有镰刀的。他呢?在哪儿?」
「就在这里。」
这时石室的前门打开来。一个精赤着粗壮上身、只在颈项围着一条布巾的大汉走进来。差役都跟他打招呼,唤他「孙二」。
孙二那张冷冷的脸带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皮肤泛着青白色。他打量着三个死囚,伸手拧拧他们头脸,就像在市肆挑选待宰的猪。
孙二捏捏大黑肩颈的骨头。「这个比较难,好硬。」他心里决定这是第一个,在刀子最锋利的时候。另外两个可能因此要受点苦了。
他又捏住大黑那把又长又厚的头发。「这可不行。碍着刀子。」
差役也拈着那把头发估量着。一般都是把头发盘在头顶打个结。可这一把实在太浓太厚了,结起来可费工夫。「剃光他。」
差役先拿来一把大剪刀,把大黑后面的头发都剪短;然后用剃刀在大黑的头皮顶上粗暴地刮——当然不会刮得多仔细,大黑的头皮出现一道接一道的血痕,可是他没有动一动眉毛。
「啊……这是什么?……」剃头的差役这时指着大黑那原本被长发掩盖的额头。
额头中央有一颗黑色的东西。坚硬而且暗哑,不像是痣。四周有肉芽包围着,形状像把镰刀。
小毛子也看见了。他瞪着眼看了一会儿,再次无法控制地大笑。这次连差役的巴掌也止不了这笑声。小毛子双颊变得更肿大。他一边流着痛楚的眼泪,一边继续放肆地笑着。
※※※
猛烈的太阳,照射在大黑那个血疤淋漓的光头上。
籽镇的衙门连囚车也没有,差役只是把三名死囚双腿间的绳索放长了,然后像赶猪般把他们驱过镇里最大的街道。
街道就叫大街,没有其他名字,已经是籽镇最繁盛的地方,然而还是破屋处处。仅有的商业就是几家吃店和一些卖粮油用品的小铺,主要是做外来旅人的生意,几乎全属于秦老爷和本地另外两名土豪所有。
大群衣不蔽体的露宿者,有老人也有小孩,或坐或躺在吃店旁边的暗巷里,等待偶尔从店内泼出街的残羹剩吃,还有可以乞讨的外来人。
小毛子和哈哥低着头,因为身体被绑缚,加上多次的殴打,脚步走得蹒跚。只有大黑仍然挺直高大的身子走着,半点儿不像带罪的犯人,安然迎接两旁投来的目光。
走在行刑队伍最前头的是孙二。他手里提着一柄沉重的双手砍刀,刀鞘用厚厚的牛皮缝制。他今天清早就起床,花了许久把刀锋仔细打磨好。他对自己这份工作十分骄傲——在籽镇衙门跟那三个土豪的府第以外,他是这儿少数能够靠双手养妻活儿的人。
跟随在行刑队伍后的人群开始增加。
几乎每张脸都泛着没有光泽的蜡黄,脸颊深深凹陷,每条腿走路时都拖着沉重的步伐。若非大白天,外人看见会以为是一群准备迎接新同伴的怨鬼。
终于到达大街中央一片铺着沙石的空地。籽镇没有正式的刑场,所有镇内的集会仪式都是在这儿进行。空地的东角有一根旗杆,是整个镇最高的人造物,此刻杆子并没有挂上任何旗号。
镇知事和手下的文武佐员,早在空地的一座简陋帐篷底下等候。知事那身光鲜整洁的官服,跟四周枯黄的街景与人群形成强烈的对比。
就在行刑队到达时,空地上突然开始刮起几阵罡风。众人都不以为意。在这种关西高原的地方,这是常有的事情。
知事用宽袍掩着脸,以免沙尘刮进眼睛。「快点完事,好回去。」他催促说。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差事。若不是州府那边摊派下来,要每镇在这个月内杀几个流贼,他才懒得理会——籽镇的衙门只有一队五人的巡捕,好不容易才抓到那对小毛贼。为了凑够交付的人头,他还得自掏腰包跟秦公子买那汉子。知事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又要立个什么名目向镇民收钱,好填补这笔支出。
在空地四周围观的镇民已经有一、二百人。即将看见杀人的场面,可他们也不是特别兴奋。饿着肚子看戏,总是聊胜于无。他们也都知道,衙门抓得了的,也不会是横行高原的那干马贼。
不过,那个面目身姿皆异于常人的汉子,倒真是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绝对不是本地人。不知打哪儿来,千里迢迢死在这种穷地方,也可真冤枉……
差役把三人硬生生按倒跪在地上。小毛子和哈哥的膝头碰上灼热的沙石,吃痛呻吟起来。差役从后面把他们腿上的绳子收紧,再把全身的绳结检查一次,这才退开。
孙二拔刀出鞘。几乎有一掌宽的刀刃反射着猛烈阳光,令人无法直视。他把刀背搁在肩上,张开腿站在大黑旁边,那形貌有如贴在庙宇门口的守护天神。
看见刀光,人群的情绪也不觉高涨起来。
「啊……」排在大黑旁边的小毛子仍在呻吟。他很渴。可是他知道在这种时刻,已经连一碗水都不可奢望。
「……奉州府命,镇衙门日内拿得以下一干马贼,皆犯有杀人越货、奸淫妇女之罪……」知事仍然用衣袖遮着眼睛,嘴巴熟练地念着。
「我想起来了……」小毛子别过头瞧着大黑。「你又说,只要我愿意一生都不再作贼,就可以活下去……」
「是的。」大黑点点头,脸上毫无恐惧之色。连在旁看的孙二也感到有些讶异。
「……经本官审问,各判斩首之刑……」知事继续念着。
哈哥垂头闭目,全身剧烈颤抖,口中又再吟着当天向土地神祈求的祷文。
「好……」小毛子竟然露出笑容。「假如你现在可以解开这身绳子站起来,旁边这哥儿又砍不死你的话……我这生再也不作贼!」
孙二听见了,瞪大着眼睛。
「真的吗?」大黑问时的表情非常认真。
「真的。」小毛子的脸容却像在说一个恶俗的笑话。
「……现经本官验明正身……」知事接过文佐递来的行刑令牌。「立斩胡某、毛某、哈某三贼……」他已准备把令牌丢出去。
这时大黑的肩颈关节突然活动起来,本宽横的双肩往下沉到不可能的位置,胸肋的骨头奇诡地往内收缩,整个上半身像骤然变小了一圈。他抖动扭转几下,那原本紧勒在身上的绳索立时往下褪。
知事、差役和围观的群众都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小毛子的嘴巴张大得可以塞进一个拳头。孙二呆立原地。
手臂上的绳结也松脱后,大黑的肩关节回复原位。他又伸手扒去腿上的绳索,然后站了起来。
知事猛地丢出令牌,口中猛喊:「快斩!快斩!」
孙二双手提起砍刀,大大吸了一口气,也不管大黑的颈项已经高过自己的头颅,手臂拉弓正想砍出去。
大黑的眼睛直视着他。
风又再刮起来。
这一刹那,孙二从那双深深的眼瞳里,看见了一股超越凡人的力量。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一个我杀得死的男人……
他的砍刀软软垂下来。
「你们全部上!」知事惶然向众差役下命令,可是他的声音被猛风盖过了。
阳光骤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