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间亿万众生就像处身于一个不断向前滚转的宿命巨轮之上,只有毕生拼命地逆向攀爬往轮顶,才能免却粉身碎骨之灾。
在这个没有终点的爬升历程里,无时无刻不会遇到阻碍自己的竞争者。斗争不息,生死立判。有人继续那凶险残酷的进程,有人则堕落永劫不复的轮底。
巨轮辗过,枯骨万里,腥臭飘扬。
※※※
黄昏是破石里最脏乱吵闹的时分:付出了一整天与工酬绝不相称的劳力后,粗工苦力们拖着疲困饥饿的身体回家;四周破落屋宇间弥漫着浓浊的炊烟油气;娼妓刚刚起床,忙着把劣等胭脂涂抹在颜色不健康的脸上,准备另一夜的迎送……
于润生在此时回到家。
踏进大门。木房里,龙拜独自没精打采地掷着骰子;齐楚蹲在窗前,眉宇间充满忧郁——近月来他总是不时露出这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狄斌在努力翻找屋中剩余的粮食;葛元升拿着一方湿布巾在不断抹拭修长的双手……
他们全然不知道:就在他们处于这种浑沌无聊的状态同时,自己的命运已发生了惊心动魄的变化。
「看我带了谁回来?」于润生放声说话,四人才发现老大出现在门前,同时瞧过去。
于润生不必让过一旁,他们也能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人。因为那个人整整高出于润生一个头。
「五哥!」最先呼喊的是狄斌。他跳跃过去抱着镰首的粗壮臂胳。他哭了。
镰首朝狄斌微笑。他的手臂把狄斌整个人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肩头上。狄斌的头差点儿碰上门楣。
葛元升坚实有力地在镰首胸膛擂了一拳。镰首一动不动,左手把葛元升的拳腕握住。两人四目交投,无言互相点头。
「老五,听说你在牢里出名啦!」龙拜拍拍镰首的肩膀说:「叫『拳王』,对吧?」
「老大。」齐楚眼神中有点不可置信。「你用了什么方法把老五从牢里弄出来?」
于润生神秘地笑笑,却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囊,抛到狄斌手上。
狄斌从镰首肩上跳下来,抹去欢乐的眼泪。
「白豆,去买些好吃的东西回来!我们要好好吃一顿!」
龙拜用听的也知道,那布囊里最少也有十两银子。
狄斌正要出门时,于润生又说:「也买些灯油回来。今夜我们要谈得很晚。」
※※※
龙拜嚼着鲜美的鸡腿肉,回想上次吃鸡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他感动得快要哭泣。
当然还有酒。但于润生吩咐只能开一瓶。他们今夜还有许多事情要谈。
「四哥,你吃得很少啊。」镰首把一块红烧肉放在齐楚的碗里。「生病了吗?」
「没什么。」齐楚瞧着红烧肉的眼睛仍是心事重重。
于润生吩咐狄斌把鸡和肉都分出一些,拿给雄爷爷分享。
狄斌回来时,众人都已吃饱了,正小口小口地呷着劣等的清酒。
于润生忽然把一件东西放在桌子上。「你们认得这东西吗?」
除了镰首外,其他四人都认得:那是刺杀万群立时那面沾血的羊皮地图。
「你们也许知道这地图的来历吧。那一夜,朝廷军先锋营牺牲了九个探子兵的生命换来这幅地图。我知道得很清楚。因为我是第十个。我是唯一活着把它带回营寨的人。」
「事实上那个晚上只有八个探子兵死在敌人手上。」
众人不明白他的话。「那么第九个呢?」龙拜问。
「是我杀死的。」于润生说这话时连眉毛也没有扬一扬。
齐楚和狄斌都不由感到一阵震栗。
「那一夜,我们十人前去探索敌营。把敌方营寨布置详细视察过后,我们乘着黑暗折返,却不幸遇上了巡逻的敌方骑兵。八个人被当场打死了。只有我和另外一个探子兵躲进了矮树丛中。
「跟我一起躲藏的那个人受了伤。他忍受不了痛楚,开始呻吟起来。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大。敌兵开始接近了。我没有犹疑,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在他颈项上划了一刀。
「我没有半点愧疚。从我被迫投军那一天开始,我已下定决心要从战场活过来。我不要因为其他人的失败或无能而死。
「我并不是自私。因为那些将领和同袍,那个在最危险的时候连痛楚也忍受不住的人,都不是我选择的。既然我没有挑选他们的权利,他们也没有要我为他们而死的权利。
「我在军队里时想通透了:所谓军人是多么的愚蠢。把自己的生命交在陌生人的手上掌管。为了陌生人的利益而冒险。我当时发誓,只要我能够活过这场战争,我绝不会再令自己陷入这种愚蠢的处境中。
「但是你们不同。你们每一个都是我自愿选择的伙伴。是我自愿提出跟你们结义为兄弟的。若是因为你们任何一个而死,我也绝对无怨无悔。」
不知是酒精还是于润生说话的作用,每个人都感到一股血气在胸中翻涌。
夜里的破石里依旧吵闹,木房里狭小、闷热而脏乱,透着阵阵霉气和汗味。油灯光线昏黄不定。但是在这室内的六个人都已浑忘了周遭这一切。因为他们正享受着一种至高无上的欢愉快感。六颗心紧紧连结在一起。互相分享着最深刻的秘密。一种只存在于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赤诚。
「但是现在我们不要谈『死』。」于润生继续说:「我们要活!活得比谁都好,比谁都自在!为什么?像雄爷爷说,就为了一口气!看看这个城市里那些低能的人,他们凭什么穿得比我们漂亮,吃得比我们好?凭什么左右拥抱着美丽的女人?到了漂城来这一年里我不断在看、在听、在想。结果我发现只有一个理由:他们幸运!他们幸运的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遇上比他们强、比他们狠的人!可是他们的快乐要结束了。因为我们到来了。
「这一年里我不容许你们生事、到道上混去,就是要把漂城的情况搞明白。我虽然比你们读的书多——不,老四读的应该比我多,但是我也从没有到过像漂城这种大地方来。我要清楚了解这个地方。我要了解这个城市为什么吸引了这么多人到来,积累了这么多财富。我要了解『屠房』为什么能够雄霸这地方。我要了解已是京都第一大势力的『丰义隆』为什么也要到这里来。我们的第一步绝不能走错。就像下棋,假如不能在下第一着时便心存胜出全局的意念、计划,这局棋便注定要败。老四,对吗?」
齐楚点点头。
「现在是我们开始的时候了!但是有一个条件要先在这里说:过去我们结义六兄弟,我虽是老大,但大家总算平辈相交,除了不许你们生事以外,我也从来没有对你们下过什么命令。」
于润生扫视他的五个结义兄弟。
「但是由现在开始,我们每走一步都是生死关头。走错就只有死。也没有回头路。所以我要求从今天开始,你们要绝对服从我的命令行事。也就是说,请你们都把生命和前途交托在我于润生手上。可以吗?」
「不必再说了,老大。」狄斌站起来,指指自己的胸膛。「你忘记了,我们每个都喝过那滴了血的高粱酒,身体里都已流着彼此的血吗?」
「太痛快了!」龙拜把空的酒瓶往地上掷碎。「老大,我龙老二的命是你的!」
于润生看着葛元升。葛元升摸摸腰间的灰布包示意。三年前他把「杀草」交到于润生手上时,其实已回答了三年后今天于润生的话。
而齐楚和镰首早就欠了于润生一条命。
「太好了。」于润生的眼睛又再次闪耀那种异采。「现在我们开始工作吧。」
他又取出另一张地图。
齐楚一眼认出了。那是鸡围的街道图。
※※※
庞文英带同他手下的「四大门生」,一行五骑奔出漂城最狭小的西门,离城前赴十多里外的岱镇。
此路上「屠房」布设了监察的哨站,「四大门生」特别提高警觉。不过五匹骏马的脚程甚速,「屠房」要阻截追击并非易事。
庞文英此行,是与岱镇一名盐商交涉,解释盐货何以迟迟运送不出;另外他也为了即将在漂城发生的事件而制造藉口。他知道那事件发生后,漂城知事查嵩一定马上召见他,到时他可以推托不在城内,没能管束住部下的行为。当然查嵩不会相信,但这藉口可以作为双方谈判时的缓冲。
庞文英原本不打算出城,但昨天看到了花雀五在「江湖楼」的表现时,还是决定亲身会见这个颇有势力的盐商。
他摇头叹息。义子的交涉手腕比他预期还要差劲。
「于润生……」庞文英默想:这个姓于的,昨日在气势上简直完全压倒了江五……这种人竟在破石里隐藏了一年之久?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兵辰……」庞文英向左侧一骑上背负双剑的沈兵辰问:「你认为那个姓于的小子怎么样?」
长发披肩、脸容冷峻的沈兵辰默想了一会。
「庞爷,我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是……天还吗?」
「嗯……是大哥。」
「有人!」在最前头开路的卓晓阳突然呼叫。五骑加速奔过一大段方才勒止。
庞文英回头,看见后面道旁伫立着一条人影,牵着一匹骡子。
「四大门生」目露杀机。
「是他。」庞文英挥手止住四人,独自策骑缓缓接近站在那儿的于润生。
「庞祭酒。」于润生拱手。「明日早上,赏光到岱镇的『兴云馆』一道品茗吗?」他挥起鞭子,指往岱镇的方向。
庞文英笑了。
——没有看错人……
「这城西一路上有不少『屠房』的人,你来得了吗?」
于润生轻抚牵着的骡子,傲然点头。
庞文英呆住了。他看见了于润生双眼如红焰般燃烧。
——不错,就是这种眼神。我在二十九年前第一次看见过……
于润生牵骡转身步去。
※※※
冰凉的清水迎头泼洒。水滴游走在镰首的健肌上,光滑黝黑的皮肤发着光。他猛力摇头,湿湿的长发像狮鬃挥舞,水珠散射。
镰首双手从额前把湿发拨向后头,露出额顶上的镰刀状疤记。
他就这样浑身赤裸而湿漉地走回木房里。只有狄斌一人正在收拾床铺。
「来,白豆,很久没有替我梳发了。」
狄斌回头,心脏突地乱跳。他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看镰首的下体。镰首却没有半点不自然,坐在一张木椅上。
「好的,五哥。」狄斌打开木橱,找出一把已有数齿断缺的牛骨梳子,又从壁上拿来一条干布巾,走到镰首身后。
狄斌衔着梳子,张开干布,轻柔地把镰首的湿发擦干。
恬静的下午,阳光很是温柔。只有布帛噗噗拍压在发上的细音。
发丝渐干,恢复了如水流般的层次。狄斌放下已湿的布巾,用梳子把镰首的长发缓缓理顺。
对狄斌来说这是愉快的工作。他的指头偶尔接触到镰首肩颈的皮肤时,手指像被电殛般发麻。
镰首肩背处有许多创疤。狄斌认得有两道是龙拜的箭矢造成的。他凝视着,目光充满了怜惜……
「二哥他们呢?」镰首问。
「他跟三哥去拿东西了。『丰义隆』那边的人准备了许多上好的『家伙』。四哥到鸡围去看看『那儿』的环境。」
狄斌找来一根赤红的幼绳,把镰首的长发束在后头。
「行了……」狄斌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凶险的斗争……
镰首回过头来。
「谢。」
狄斌蓦然发现,镰首的眼神和微笑中带着谅解的意味。
※※※
油灯熄灭了。齐楚默默躺在黑暗中,双眼瞧向窗外。
「老四,怎么了?」黑暗中传来于润生的声音。「他们都睡了。你也睡吧。明早便要出动了。」
「我在检查一下,这次的计划还有没有什么纰漏。」
「要再点灯吗?」
「不用了。」齐楚的视线没有改变,甚至在与于润生交谈之时,脑里原有的思路也未受干扰。自小学棋后他已惯于一心多用。鸡围那段街道的每一个细节都深刻印在他记忆中,已无需再多看地图一眼。
「老四,我们这次有多大把握?」
齐楚在黑暗中的表情忽然像喉间鲠了刺一般,俊秀的脸血色全退,双眼瞪得大大,满额都是冰冷的汗水。
「……九成。」齐楚的声音像呻吟。「就像下棋,变化太大,没有事情是十足把握的……」他的脸色瞬间又恢复正常。「老大,你那方面呢?」
「放心。」于润生微笑。「假如我说有十足的把握,你相信吗?」
「只要是你说的我便相信。」
※※※
齐楚感觉眼皮像铅块般坠下来,意识渐渐沉进了梦乡……
梦把他带回那条不属于他的大街上……就像一个月前那个雨夜一样,没有任何声音能进入他的耳朵。那个令他呆呆站立远观的女人……
他想,那是不应该在那种地方出现的婀娜身影,不应在那种地方闪动的稚气眼睛,不应在那种地方咏唱的深红唇瓣……
仲春时节那个夜里,带着丝丝阴气的雨水洒落他的瘦肩,流进他的衣领……衣内与衣外的雨水融合了,他却相信那是冷汗——因为初次看见她而流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从那一刻已完了。他的人生将为她的微笑燃成灰烬。但他却距离她多么遥远。因为那是一条不属于他的大街……
这是多清晰却又稀薄的感觉,水似的教人沉溺、窒息……而他只是第一次看见她……
他没有跟任何一个兄弟说。他知道连于润生也救不了自己……
但是现在不同了。转变出现了……只要这次打开成功之门,他将拥有权力。
拥有接近她的权力。
※※※
吃骨头(古士俊)轻轻掀起了被褥,推开依偎在身旁的三姨太,梦游般拖着脚步找衣服穿。昨夜似乎喝得太多了。
他穿上役头的制服后,全身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安全感。在漂城百年来从没有人敢动任何役头的一根头发。
他离开卧房,穿过围着朱红木栏的长廊。这所位于桐台南区的豪宅,以他当役头那份微薄薪饷,干二百年也买不了。
在前院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后,吃骨头忽又想起两天前横死的癞皮大贵。
他记得大贵死前那个下午,在北临街市肆发生的事,却怎也没法想起那几个腥冷儿的脸孔。只记得一个家伙长着显眼的红头发。
——是不是该把那件事告诉黑狗八爷?
算了。大贵不过一个混混的小头目而已。
他又想着近日漂城内的情势。他认为「丰义隆」大势已去,庞文英英雄迟暮,花雀五又不思进取,明日始终是「屠房」的天下。「丰义隆」现在不过藉着在首都朝廷的影响力立足而已。
何况「屠房」和他都是本城人,他跟黑狗八爷交情又好,更曾面见过朱老总两次。既要「靠边站」,当然是靠向稳当又熟悉那一边吧?
不过他也很感谢这几年来「丰义隆」进来漂城掀起的风雨,让他又赚了不少……
癞皮大贵断头的幻象再次出现他眼前。他咒诅这不祥的兆象。
「操他的大贵……」
是回巡检房的时候了。不知是不是昨夜的酒精残留在胃里的关系,他不觉得饿。回去再吃早点吧。
他扶正了官帽,步出大宅正门。五个部下差役早就在门外等候。
令吃骨头意外的是雷义那家伙也在。这笨小子。为了擒贼而受伤已是蠢得可以,又放弃几天的休假带伤回来。
雷义只远远站在门前道路旁。另外四个差役则陪笑着凑近来。
「古爷,早啊!」
吃骨头只点点头,带着四人步下宅前石阶。
「古爷,前几天我抓的那干贼匪,你给放了吗?」雷义走近来问,站姿保持了下属对上司的恭谨,但脸容却是冷冰冰。
「我要放什么人,你管不着。」吃骨头连瞧也没瞧雷义一眼。「怎么啦?不服气吗?」
「没什么。」雷义毫无动容。「只不过早知如此,我就当场把他们打成残废,免得又抓又放的,挺费工夫。」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差役戟指向雷义。
吃骨头挥手止住。他知道雷义的硬功夫。将来加紧对付「丰义隆」时免不了要打一些硬仗,到时总要借助这个莽夫。这是吃骨头一直容忍这个刚直差役的原因。
「我今早要到鸡围去巡视,你也来吗?」吃骨头看着雷义的目光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欣赏。
雷义摇摇头。「我还在查那几宗案子。」
「随便你吧。」吃骨头一向并不怎么管束雷义——只要他没有作出任何损害吃骨头利益的事情。
雷义连道别也没有,便转身离开了。
※※※
刀光寒气跃然。一抹碧华在两尺刃身上流漾。
葛元升的眼瞳里奔腾着汹涌战志。体内的杀性与戾气膨涨至顶点,从全身的毛孔流溢出来,充塞这座荒废的庙宇里,甚至好像要从庙顶的破洞涌出。
压抑了三年的杀伐之气,被癞皮大贵的鲜血解破了封印。胸中仿佛燃烧着熊熊蓝焰,煮沸了浑身的血液。鼻孔也呼出了蒸气。
这就是「魔道」吧,他想。从前老迈的父亲授刀时谆谆教诲戒忌的所谓「走火入魔」。他想起父亲临终把「杀草」交给他时那恐惧的眼神。
——你唤它魔道便是魔道吧。阻我者纵使是魔神仙佛,必杀无赦!
葛元升这样在心中呐喊。
破庙壁孔透进管状的阳光,千亿微尘在光束内浮游无定。
※※※
同时狄斌正藏在破庙二十多码之外,城北鸡围临近城墙的一条阴郁肮脏的窄巷中。
矮小的他躲在一堆霉烂瓜菜与破篓筐之间。白皙的皮肤沾满秽物。
一柄腰刀的刃部裹在破布里。短小的指头紧握刀柄,掌背青筋突露。
他很紧张。不是因为缺乏信心,也不是因为鸡围是「屠房」的势力范围。
是因为他正热切渴望目标出现眼前。
他的呼吸异常粗浊。像是老虎鼻腔发出的低啸。他感受着身体每寸肌肉的弹力与敏感度。每个关节的活动都畅顺无阻,自然一如狂奔的猛兽。是的。此刻静止蹲伏的他,灵魂却在奔驰。丈与里飞快掠过。前方的空气沿身体两侧急激磨擦,所产生的热量不断积聚,血气翻涌在喉间,在胯下、在足趾、在手腕、在眼皮、在耳孔……
※※※
吃骨头领着十四名差役步出了位于漂城西南的巡检房,恰好与大牢管事田又青碰个正着。吃骨头嘻笑,拍拍田又青的胖肩,彼此虚假地对应寒暄一番,便道了别。
吃骨头一行十五人掠过田又青痴肥的身躯,走上善南街,经过于润生工作的药店,左转进入仍未睡醒的安东大街,直往北行。
※※※
齐楚急促在窄巷间穿插,抄捷径赶向鸡围。他刚才已看见吃骨头离开衙门,沿安东大街北走向鸡围。他带的部下数目比预期中要多。
根据「丰义隆」提供的情报,鸡围北区几家私娼窑子都欠下吃骨头的抽红。今天是归还的日子。他爱早起。他晚上从不踏入鸡围或破石里半步。
齐楚跃过一堵残败的矮墙,窜进了鸡围。
※※※
同时吃骨头等十五人步至安东大街中段。
※※※
齐楚在鸡围迷宫般的巷道内走过。凭着脑里那幅清晰的地图,他走到一条狭长而寂静的荒巷,站在一所破败木屋前。
他左右察看。没有人影。他轻轻敲门。
没有回应。
齐楚推开腐朽的木门。一股霉臭从门缝里的黑暗空间溢出。
齐楚伸颈往门内探视,视线正好与黑暗中一双野兽般的眼睛相对。
齐楚虽然知道屋里是谁,但仍禁不住一阵悚然。
「老五……快来了。」
※※※
吃骨头走到安东大街北端尽头,鸡围的南门入口就在面前。他视察一下鸡园外,随即往后面部下招手。
「进去。」
他很安心。鸡围是「屠房」的领土。从来没有「屠房」以外的人敢在里面生事。连「丰义隆」也不敢。
※※※
鸡围是「屠房」除安东大街外的重要根据地。虽然是同样幽暗而充满罪恶的贫民窟,但始终比破石里富裕。
鸡围内藏着许多私娼窑子与赌窟,其中「屠房」直接经营的占三分之一。它们提供了各种刺激新鲜的赌博玩意和变态兽性的性爱服务,吸引了很多连安东大街也满足不了的人。
相形之下,破石里显得贫瘠、荒凉得多。因此破石里才会在「屠房」不屑一顾下,成为了腥冷儿的聚居地和「丰义隆」的势力范围。
进入鸡围脏乱狭隘的街巷后,差役队伍显得更轻松。他们哄闹、咒骂、打撞、破坏,任意抓取摊贩的货品。
巷内一角伏着一名街童的尸身。据说许多商店忍受不了这些惯于偷窃的流浪街童,不时暗中雇用差役在晚上悄悄把这些露宿街头的孩子宰掉……
有一家窑子欠下吃骨头最多,差不多有一百两银子。前往那儿要通过一条狭长的荒巷。巷道两旁残破的木屋已无人居住,只余下破烂的几件衣服疏落悬挂在巷里。寂静得可怕。人踪全无。这条长巷就像被神的手掌从鸡围挖空了一般。
像这种荒弃的街巷,在鸡围内日渐增加。为了扩张淫窟和赌坊,「屠房」施行暴力手段迫使居民迁往破石里。传闻朱老总有意把鸡围完全肃清,改造成继安东大街后另一片黄金地。
吃骨头等十五人二人一排,成长列步进这条窄巷。
吃骨头走在第三,前头是他下属里最精壮、经验最丰富的两名差役。
走到长巷中段,吃骨头突然感觉到一股渗入脊骨的寒气。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出现一条人影。
吃骨头心脏突跳,瞳孔扩张。然后他看清了那只是个孕妇。
巷内顿时充斥差役的脏话。孕妇听到一句「母狗」,急忙低下头来,把青色头巾拉低,抱着鼓胀的肚皮,加快脚步走过差役的行列。
孕妇畏缩地走到一旁。差役露出邪笑,眼睛紧盯她丰满的乳房。
「看前面!」吃骨头的猥笑僵硬了,眼睛瞪住前方。
前面巷口不知何时又出现另一个人。
一个强悍拔挺的赤发男人,脸色阴青。一个长状灰布包斜插在腰带上。
吃骨头的嘴巴无法合拢。他认出了这个男人那头火红的赤发。那个在北临街市肆上曾与大贵争执的腥冷儿。
吃骨头的手指伸向前方,瞄准了那个赤发男人。
他说了三个字。
「抓」
孕妇急步接近吃骨头。
「住」
孕妇抬起头。
「他」
孕妇左臂举起,宽大的衣袍袖口对准吃骨头额前。
一记机簧弹动声在袖里响起。
三寸二分长的玄黑色短箭。
箭簇刺破吃骨头眉心的皮肤,钻进了头壳骨。骨层破裂。箭簇撕裂血管,突进浓稠的脑浆。空气拨动乌黑的箭羽,加速箭杆的旋转。三角形的箭簇继续扩大创口,箭杆接着顺利地滑进骨肉与浆血。最后箭羽犹如交媾中阳具上的阴毛,没入了湿滑的洞口。
孕妇转身离去。
吃骨头的身体溃倒。站在他身旁的一名差役最快反应过来,追向孕妇,手已搭在腰间刀柄上。
「别——」
他只喊出了半个字。子音凝固在拉扁并合的双唇之间,母音滞留口腔内。另一枚玄黑短箭没入他的声带。气流从喉管的破口泄出,他一生中最后的发音尴尬而乏力。
其余十三人震住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冷箭从何而来。
只有假孕妇自己知道:仅有的两枚袖箭已射尽。
假孕妇闪身到安全距离,推开左边一所破败木屋的前门,窜身进去。
差役们此刻才清醒。十三柄腰刀同时拔出。两人当先冲向木屋,正想破门进入——
朽腐的木门自行碎破。
一柄厚重而刃面宽广的巨斧,挟着纷飞的木屑自门内横斩而出。两颗戴着差役冠帽的头颅飞升半空,血雨自颈断处狂暴喷洒。
沐浴在血雨中的十一名差役前所未有的震怖,互相推挤。
魁壮的持斧者披散长发,赤着上半身,像疯兽般自门口追扑出来,染血的巨斧再次挥舞,一名走避不及的差役被拦腰斩为两段,膏肠从断口泼跌落地上。
两截尸身与刚才飞起的两颗头颅同时落在泥地上。
余下十名差役恐惧地挤成一团,然后为了躲避持斧者而分成两批,分别往前后两边巷口逃生。
四人往前方奔去。
前面有那名赤发男人。
赤发男人冷笑。
四个差役红着眼睛,高抡腰刀,以拼命的姿态冲向赤发男人。
——一片灰布飘落。
四人喉间几乎同时出现一道幼细的红线。当身体像断根的树木般倒地后,血才开始从颈动脉喷出。
另外六名差役狂乱挥舞手上的兵刃,往后面原路奔逃。
不知从哪个窗户连环激射出两枚急劲的黑杆长箭。太阳穴。颈侧。
余下四人跨过中箭身亡的两个同伴,冲出了巷口。
一条高大的阴影投在他们顶上。
四人仓皇回首——
巨斧砍至。
四人跌步左闪,险险避过斜斩而来的斧刃,顺着跌势窜入另一条横巷。
——他们暗自为逃过这一斩而庆幸,却不知自己已被赶进了北方更寂静的地带。
持斧者在后面疾跑追赶。长发飘飞犹如奔马的鬃毛。
四名差役走过了荒巷,终于到了北城墙下。只要越过面前大堆破篓筐和霉烂的瓜菜,便可以抵达北城门求救——
烂瓜菜飞扬。一柄腰刀像怒虎的利牙,自篓筐间挥斩出,深深砍进走在最前头那名差役的左股骨。
那名差役的身体瞬间僵硬崩倒。紧随其后的三人撞在他身上,四人在泥泞、秽物、残渣中混成一堆。喷涌不止的血。凄厉的哀号。
染满鲜血的锋利巨斧再度临近。
持斧者双手高举兵刃。他的额顶上有一点镰刀状的乌光。
斧刃落下。
※※※
不久后几名「屠房」流氓凭着遥远的惨呼声寻索到来,却已看不见一个人——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只有屋宇木板上、泥地上遗留的惊心动魄的血渍。
※※※
就像任何一个城市,漂城在她短促但灿烂的历史上,也发生过无数匪夷所思、无从解释的悬案。
这一年,役头古士俊与十四名部下在鸡围北区神秘失踪,从此再没有出现过——没有半片骸骨,半根毛发。
没有人知道他们遇上了什么。
※※※
「兴云馆」是「丰义隆」在岱镇的根据地,庞文英在这间旅店配置了约三十名部下,指挥头目就是旅店掌柜麦康。
「兴云馆」二楼一所幽静的厢房里,庞文英轻松地呷下一口清茶。
他心想:于润生挑选这处见面,看来他对「丰义隆」所知不少。
他凝视坐在桌子对面的于润生。于润生垂头看着茶碗,没有喝过一口。
守在庞文英身后的是交叉背负双剑的沈兵辰,和身材硕壮宽厚如磐石的卓晓阳。
「庞祭酒。」于润生抬起头来,以闲谈般的平淡语气问:「你老人家今年多大了?」
「六十二。」庞文英的语气微带叹息。
「在道上也怕走了三、四十年吧?」
「整整四十二年。二十岁那一年我拜入了『丰义隆』门下。转战多年,如果用『刀头舐血』来形容那些日子,我的牙齿都已染得赤红了……少年子弟江湖老……」
庞文英是「丰义隆」三朝老臣。在他三十六岁时,创帮立道的第一代韩老板韩东病逝,怯懦无能的独子韩用继承了时为首都十三大势力之一的「丰义隆」的最高权力,立时令「丰义隆」陷入厄境。
幸而这个二代韩老板身体羸弱,接任四年便即去世。而真正的传奇人物——三代韩老板,也就是现在的韩老板韩亮登场了。
他首先组成了「丰义隆」新的最高决策层「六杯祭酒」,迅速整顿内部架构。「丰义隆」在短期内大幅强化,令其他十二帮会原来的侵吞计划胎死腹中。
庞文英晋升祭酒之年四十岁。
韩亮并没有乘势冒进,用了三年时间积极调练人才;同时利用十二帮会在争相试图瓜分「丰义隆」时所种下的嫌隙加以挑拨煽动,令他们互相牵制削弱。三年间此消彼长,「丰义隆」的实力已暗暗凌驾于其他任何一股势力之上。
然后就是有名的首都十年黑道战争。韩亮以逐个击破、连盟夹击等种种攻略,吞灭了其中九大帮会,降服其他三股势力,而崛起为首都第一大黑帮,垄断北方的私盐贩运网络,进而勾结朝廷高官,成就了前无古人的大事业。
在黑道史上这奇迹的一页上,勇武的庞文英与专责后勤策划、沉着过人的「大祭酒」容玉山,并列为「丰义隆」的守护神。
「庞祭酒,你说得对。」于润生燃烧的双目与庞文英对视。「你老了。」
「你说什么?」卓晓阳在「四大门生」中性格最为暴烈。「你敢对庞祭酒无礼?」
庞文英举手止住了卓晓阳。但他自己的脸上也已显露出愠意:「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庞祭酒你确是一头老虎。从前你是一头饥饿的老虎。但是你已不再饥饿了。只有衰老了的老虎才会失去胃口。」
「我不明白。」庞文英强压着愤怒,但握着茶碗的手仍在颤抖。
「『丰义隆』进驻漂城已有五年,却是毫无进取。那是因为你不够饥饿,不够贪婪。你只一心想着打通运盐的路线,却没有想过把整个漂城据为己有。假如你是四十岁时那个开山劈石的闯将,会甘心放过漂城这口肥肉吗?」
「漂城黑道上的事你知道多少?」庞文英的语气平缓下来。
于润生知道庞文英已完全被他的话吸引住了。他呷了第一口茶。
「漂城的财源,谁都知道是安东大街,其次是鸡围。这全都是『屠房』的天下。鸡围也日渐兴旺了。看来朱牙有意把它发展成另一条安东大街。我曾粗略估计,『屠房』在这些地方直接经营和抽红的收益,每个月不在二百万两银子之下。」
庞文英错愕。于润生竟知道得那么多。
「可惜,假如朱牙那笨瓜若肯与你合作,以漂城为交易站打开本州以至南部、西南部的盐运,他不用动一根指头又可坐地每月瓜分不知多少银两了。他却反而把财力、人力都花在阻截『丰义隆』的盐车上。也许他想迫使你交出部分的贩盐权吧?这根本是笨方法。他为何不能学韩老板先积蓄增加势力,再图谋吞并贩盐生意呢?朱牙这种笨人不值得活在漂城。」
庞文英惊讶。连他自己也从没敢轻视朱老总,于润生却把他说得一文不值。然而于润生的分析条理分明。
——究竟他是在说着大话?还是真的有这样的自信?
庞文英发觉自己无法看透于润生。
「那么说,我们『丰义隆』应该作出什么能够吞并漂城的对策?」
「『屠房』强在人手充裕。『屠房』在漂城的势力,我知道大概有三千至四千人。假如再总动员的话,数目可能增加一倍。『丰义隆漂城分行』的人数呢?只有五、六百人吧?」
庞文英没有回答。
「要拉近这差距,方法之一当然是向『丰义隆』总行征调大量人手。但这样做会大大影响庞祭酒在韩老板心中的地位和在总行的威望。庞祭酒一定渴望凭着现有的力量把漂城夺到手中吧?」
「另一个方法呢?」
「从破石里召集腥冷儿。他们都在战场拼过。而且他们每一个都饥饿。『屠房』没有掌握这些人是另一个重大错误。
「当实力增强后,再借助朝廷方面的人事控制漂城知事查嵩,便有一半胜算。」
「那另一半呢?」庞文英已浑忘了自己的身分,完全专注在于润生口中的伟略上,语气显露出强烈的欲望。
「数目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一向这样相信。有多少人、多少兵器、多少金钱都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意志。『丰义隆漂城分行』需要的是一些敢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的人。足以抗衡『屠房八大屠刀手』的人。」
「你的意思……」庞文英凝视于润生。
于润生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就是答案。
「我听到马蹄声了。」于润生说。「他们来了。」
他的脸忽然恢复了恭谨的表情,垂首走到门旁。「庞祭酒,于某有一份『入门礼』送给你老人家。请移步到外面验收。」
※※※
初夏的热风卷起一片沙尘,岱镇的空地更显得苍凉。
庞文英、于润生、沈兵辰、卓晓阳,还有刚才一直守在房门外的「四大门生」其余两人:面容满布皱纹的童暮城,神情凶悍、脸上有一道赤红刀疤自左耳根横越至鼻翼的左锋,一同伫立在荒地上。身材略胖的「兴云馆」掌柜麦康紧随在后。
一支五人骑队从东方远处的漫天黄尘中出现,排开尘雾急驰而来。
庞文英看看于润生。于润生却专注地凝视前方的骑队接近。他的笑容中充满信赖。
骑队更近,可见马上五名骑土高矮壮弱不一,却同样散发出懔悍的气息。
「好浓烈的杀气。」左锋动容,脸上的刀疤发出红光。
「但并不是冲着我们而来。」沈兵辰淡淡说。他的披肩长发被吹得扬起,露出肃杀苍白的脸。三角状的细眼不含半点情感。
五骑抵达。领先一骑上的龙拜已换回男服,提着一个布包裹,当先下马。
其余四骑上的葛元升、齐楚、镰首、狄斌也一一跨下马来,随着龙拜走到庞文英跟前。
庞文英扫视眼前五个奇异的男人。他的目光曾多次停留在镰首脸上。
「这些就是你的……兄弟?」
于润生点头。「是歃血为盟、誓共生死的兄弟。他们都把性命交托了给我。因为我们都是人神共弃的腥冷儿。」
龙拜走前一步,垂首呈上布包裹。「庞祭酒,请验收。」
庞文英略动眼色,身旁的童暮城立即接过包裹,谨慎地打开来。
吃骨头古士俊那错愕的死相,呈现在庞文英眼前。吃骨头额上仍深深钉着那枚黑杆黑羽的短箭。
※※※
漂城以北,宽阔的漂河在阳光下静静流动。
漂河上游北岸六里外一片农庄。
庄园死寂。废弃多年的粮仓仍然稳固屹立,大门迎风摆动。
曾经养活数百人的田地今天杂草丛生,蔓成一片起伏的绿海。
在久远年代开挖的引水道,因久欠疏通而淤塞,浊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黄铜色污物,反射着午后的烈阳。
田野间乱草晃动。只有游于草间的飞虫以复眼看得见,外表看来平静的长草之下躲藏着五十个人类。
农庄以东一幢木屋中,花雀五安坐观控大局。文四喜和「兀鹰」陆隼侍奉在旁。
花雀五合上眼睛。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微微抖动。
——于润生……
直觉告诉花雀五:于润生将成为他可怕的敌人。
于润生的力量当然够不上花雀五的百分之一;然而那次「江湖楼」会面,花雀五感觉自己竟完全被于润生的气势压倒了。一个在药店当小厮的腥冷儿!
花雀五无法忍受。他要把今天羽翼未丰的于润生除掉。他会告诉庞文英,这是为了灭口。
十倍的力量,足以把一心前来农庄领赏和匿藏的于润生等人斩成碎块。
就像吃骨头和他的部下一样。
远处传来蹄音。
文四喜走到窗前观察一会,把木屋对着田野那面窗子上的窗帛由青色换作红色,下令田野内的杀手作出剿击的预备。
文四喜透过窗帛的缝隙远眺。他看见到来的并不是马匹,而是一辆四骊拖拉的大马车。
「掌柜,是马车!」
花雀五站起来,神色显出不安。
「他们怎会雇得起马车?」
※※※
龙拜、葛元升、镰首、齐楚、狄斌换上了簇新的衣服,在「兴云馆」饱餐之后,随着麦康走在岱镇的巷道上。
「各位也吃饱了吧?」麦康的笑容很和善,但五人仍保持警惕。「来,我带大家去一处好地方喝两杯。」
「不用客气啦,麦掌柜。」龙拜笑着说。「只要有休息的地方便可以了。」
「不行,庞祭酒叮嘱我要好好招待你们。」麦康的微笑中带有神秘的意味。
镰首向其他四人打了个眼色。五人里除了葛元升仍腰插「杀草」外,都没有带兵刃。
麦康领着他们走到巷内一幢平凡的屋子前,把门推开。
「请进。」
五人紧绷着警戒的神经走进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