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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泠西 当前章节:149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27

白草的眼睛被青烟刺得有些张不大开,偏着身子从车前的纸巾盒中夹出两张纸巾,一起按到了秦蓓的脸颊上:“我说,今晚应该会下雨的。这场雨下透了以后,天气会凉快一点。”

“今晚不会下雨。”秦蓓从脸上把纸巾揭下来,躲开她的手,在半黑暗中寻找到她嘴角烟头的火星和她带着些许光亮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

白草似乎是笑了笑:“打个赌吧,今晚要是下雨了,你就做我女朋友,今晚要不下雨,我做你的女朋友。”

秦蓓此时此刻完全没有任何开玩笑的心思:“白草,你以前说过你不会喜欢也不会碰已经结了婚的女人。”

“那你离婚好了。”白草说。

“我不会离婚。”秦蓓回答。

白草将半截香烟从车窗的缝隙中扔出去,说道:“那我只好对自己食言了。”她的身体倾过来,单手捏住秦蓓的下巴,并不温柔地将她的上半身压在车门内侧,贪婪并且使劲地咬了咬她的唇。

秦蓓的舌尖感受到嘴唇流出的血的腥气,双唇却在白草唇齿毫不留情的吸咬中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她借着外面进来的光,看着近在咫尺的白草的头发、额头、鼻子……心脏在真空状态中收缩,眼角的干燥顷刻间转为湿润,泪水顷刻决堤。

白草的身体在她无声的哭泣中挪了回去,转瞬又向她的脸上按了好几张纸巾:“哭出来还是多少会舒服些吧?”

秦蓓摇摇头,用纸巾不断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但心里确实比之前舒畅得多:“白草……你这个混蛋!”

白草不说话,换了个姿势仰靠在座位上,双脚高高翘起来,又燃起一支烟:“拜托你了大姐,上次你先占我便宜的,这次我讨回来都不行?”

秦蓓不说话,尽情地让这次的眼泪彻底流干,擦掉了被她咬破嘴唇流出的血,她从包里拿出湿纸巾,递向白草:“给。”

“干嘛?”白草看着软塌塌的湿纸巾不接。

秦蓓说:“你脸上的菜油什么的还没擦掉。”

白草“嗤”地一声仍旧自顾自地抽着烟,秦蓓等了片刻见她没个动静,便主动伸长胳膊,按着她的肩膀,摸着黑用纸巾一寸寸地擦拭着她的脸:“不擦掉的话会很脏很臭的。”

“喂!妨碍我抽烟了!”白草直起身体喊了一声,秦蓓感觉到似乎有一截烟灰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好在没有火星并不会烫到手,但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同时白草瘦长的手摸了过来,按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凉的有点硌人,秦蓓愣了愣,使劲地将手抽了回去:“没事,没烫到。”

白草放心地“嗯”了一声,转身把剩下的烟一口气吸完,然后发动车子:“送你回家休息。”

秦蓓无声地点了点头,也没管她是不是能看到。

十点左右车开到了早晨见面的地方,秦蓓说了声再见,白草点点头伸手要关车门,秦蓓突然又扳住车门一角:“慢着……”

“怎么了?”白草探着身子看她。

从包里拿出锃亮的运动金属手表,秦蓓弯下腰,双手递给她:“我希望你能收下。”

“这算什么?定情信物?”白草半好笑半认真地看着她,“算了,我还真没想勉强别人送我什么东西的。”

秦蓓捉过她的手来,把手表搭在了其手背上:“不要管上次……反正这次,我是认真要把它送给你的。”

白草的手灵巧地做了个翻转,将手表握在了手心里:“好吧,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的,那我就收了。回去睡觉吧。拜拜。”

“拜拜……不对,明天你真的要去邻城找那边的黑社会?这件事就没有别的解决的办法了吗?能不动手打架最好不要惹那些事,太危险了!”秦蓓的手掰着车门不松手,弯着腰认真地看着白草在阴影中闪闪烁烁的眼睛。

白草笑着一边戴手表一边说:“你把心放肚子里搁好了吧,两个城市的道上人打架……你以为说打就打?安啦,我会处理干净的,别跟着瞎操心了。婆婆妈妈!”

秦蓓不为所动,考虑半天又建议:“要不……我明天跟你一起……”

“你跟我一起干嘛?去找死啊?”白草瞪了她一眼,“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别跟着瞎捣乱!就这样吧!明天晚上我会准时来找你的!”弹开秦蓓抓着车门的手指,她毫不犹豫地将车门使劲地带上,引擎闷响,车子飞快地冲出了停车位。

秦蓓只好带着巨大的担忧往小区走,当晚险些又是一夜无眠。

等待的时间里等待的人心中总是最忐忑最不安的,第二天秦蓓早晨十一点到公司点了个卯,所管辖的网络编辑部门这两天一切正常,简单地问了下助理,得知前天代她请假的几个人并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只是手下人会为她突然临时请假感到疑惑。

草草处理了几件比较重要的工作,秦蓓看了看时间,才刚过中午而已,不禁怀疑时间为什么在今天走得这么慢。几次拿出手机想给白草去个短信或者电话,最终都还是自我强制地作罢了。

千万不能出事啊……她不断摁着自动圆珠笔在记事本上毫无章法地反复涂鸦,心情最终就像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连接笔画,全然地乱成一团。当感觉自己对某些事情全然无能为力的时候,真的是一种彻底的挫败。

15:30。一通电话打到了她一直期待出点动静的手机上,是陌生的手机号码,但秦蓓毫不考虑地接了起来,声音有些激动和颤抖地说:“喂?”

“我是祁齐。那件事情已经办完了,你来修理厂一下。”意料之外的冷漠的女声飘来,这让秦蓓怔了下,而另一边说完话后便果断地结束了通话,完全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秦蓓皱了下眉头,起身把手机放进包里,换而拿出车钥匙,拎包出了办公室直接下楼取车。

前往修理厂的路她只去过两次,而且每一次都是在特别紧张和匆忙的情况中行路的,脑子里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一路凭着残损的记忆绕错了好几次路,最终十分庆幸地撞对了路线,mini cooperu也是在跌跌碰碰犹犹豫豫的情况下到达了汽车修理厂的大门口。

里头白草的小弟们幸亏是都认识她,帮她开了大门,又直接将她带到后面的小楼里去。秦蓓观察到他们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心里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感,走进小楼之前商量事情的大厅,却只看到祁齐单独坐在沙发里,手里反复摸着一把一尺多长的单刃刀。

“祁小姐你好。白草她……”秦蓓从刀上移开视线,转向她面无表情的脸。

“受了伤。不过暂时死不了。”祁齐回答了她的疑问,却没看她地径直站起身来,手里的刀突然猛地向下一插,刀尖穿插进木质的茶几中,刀子直挺挺地没进去三四厘米深。

秦蓓有点惊讶于她这种不友善的一举动,但是没有被吓到,因为她一门心思地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白草身上:“受伤了?她现在在哪儿……”

“我在这里。”懒散得没边儿的声音在大厅里打了个旋儿,秦蓓赶紧转身,穿得一身白衣白裤的白草双手拢在脑袋后头,双臂肘撑向两边,嘴边挂着志得意满的痞子笑,“来这么晚?迷路了吧?”

她看上去……不像是受伤的样子啊。秦蓓的唇角刚要露出一个笑,白草的笑容却陡然垮了下去。双手也很缓慢地从脑袋后面挪到身子前头,秦蓓的笑容跟着变得僵硬,顺着她的手向下移动,她看到她的白T恤的肋骨位置被一圈浓浓的血迅速晕开了好大一朵鲜红的花色。

“白草!”秦蓓扔开包冲上前,从她正前方的位置一把将将要倒下的她整个地抱住。“没事……的啦。”白草捂着侧腹,埋首在她的怀里,闷闷地说道,“只是流点血而已……”

祁齐从旁挡开秦蓓,单手按在白草的伤口,说道:“让你暂时不要乱动的,你着急跑出来做什么?”

“要不要送医院?她流了好多血……”秦蓓一把抓住看上去并不对此特别的在意祁齐,看着衣服已经被血沾染得不像话的白草,恐慌又面色凝重地问道。

白草探出手来握她的手,嘴唇已经白得像一张纸了却还一脸的笑意:“我都说了没事,你是不信……还是怎么的?”

祁齐掉头看她,眸子里盛满了无奈:“白二,你在这时候就少说点话。”

大厅外在这时闹腾了起来,三个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打扮的男人拎着硕大的急救箱脚步生风地奔了进来,扫了一眼在场的三个女人,带头的说了句:“怎么这次这么严重?”

“少罗嗦啦你!赶紧抢救下我才是最重要的吧?”白草松开了握着秦蓓的手,对那个男人笑骂了一句,然后微微地一歪头,眼皮却瞬间沉重地合上了。

秦蓓当时的心跳都要险些跟随着她蓦然的止声而停止了。

白草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脾气很不好地问站在一旁的一堆人要吃的。祁齐弯下身说:“这就去给你买。孙医生叮嘱过了,你的伤口再崩裂会感染的。不要乱动。”

“秦蓓那女人呢?”白草绝对不是个听话的主儿,斜着眼睛看着祁齐,“让她过来给我咬一口!”

原本呆在沙发尾端担惊受怕生怕她醒不来的秦蓓皱起眉头来:“为什么?”

白草转动脖子看向她,盯了好久,突然笑开来:“哦……我以为你不在。我就说嘛,就算你这个女人再没良心,也不会在我人事不省的时候开溜啊。”

秦蓓走上前,靠着带着血的沙发边,蹲到她的身边,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昨晚是谁说她会把一切都收拾干净然后好好回来的?”

白草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拂过她脸上还未干掉的泪痕,仍旧笑着说:“你这个女人,眼泪还真是出奇的多。不过我可没怜香惜玉的情怀,所以你以后不要再洒眼泪了。”

秦蓓低低地叹了口气,柔和地摇摇头:“你不是想吃东西吗?想吃什么?我出去买来给你。”

“不吃了。送我回家吧。”白草用手臂撑着身体缓缓地坐了起来。

“什么?”秦蓓惊愕地瞪着她又胡来地从沙发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白草再度不耐烦地暴躁起来:“我说我要回家!你耳朵塞狗毛了?!”

“白二……你现在这情况就别动了,想回去明天我再让车送你啊!”祁齐紧紧地皱起眉心来上前扶稳了她。

“秦蓓有车啊。”白草把手搭在了秦蓓的肩膀上,一点都见外地打了个响指。

祁齐的视线转过来,放到了秦蓓的脸上。秦蓓仍旧不敢硬接她冰冷的视线,堪堪地掉过头去装作没有看到。

假设眼神可以秒人,秦蓓认为自己早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已经尸骨无存了。

“走了走了。”白草轻推了下秦蓓的肩头,半靠在她身上让她扶着自己,秦蓓无奈,只能对祁齐和其他人示意性地点了下头,托着白草的胳膊向外走去。

等坐上了mini cooper,白草才“哈”了一声,举止比刚才小心地挪了挪身体仰躺在座位上:“真疼,刚才那蒙古大夫是不是故意给我少缝了几针?”

“他们只是说还好没伤到骨头和内脏,应该只算是皮外伤,但你自己不小心弄裂了伤口,失血多了些,需要好好调养。”秦蓓想着那个主治大夫对白草的伤口毫不当回事的表情,莫名其妙地就有点不太舒心。

白草规规矩矩地闭着眼享受着车内的冷气:“我自己的伤口我知道,确实是没啥大问题的。就你们跟着瞎紧张,当时那个人拎着刀子砍到我的时候我……”

“所以你根本就不了解别人的心意,你以为你自己知道没关系就好了吗?”秦蓓皱着眉头打断她的话。

“哎?”白草转头看她,一脸的无辜,“什么啊……”

秦蓓想了想,觉得现在也不是跟她谈人与人之间感情问题的时候,好不容易忍下来后叹了口气:“不说了。先送你回家。”

“你这人怎么说一半留一半的,高级人士都这样?算了,你不说我也懒得问,我饿了,先去找地方吃饭再回家,我想洗个澡。”白草揪着衣服使劲闻了半天,缩了缩鼻子,“虽然是回来刚换的衣服,也一股子馊味。”

“上面那么多血,肯定有怪味啊。你先告诉我去你家怎么个路线。”秦蓓驾驶车子已经出了修理厂外的大马路,天色又开始黑了下来,可能是由于天气太热的缘故,路边都没有什么行人。

白草慢慢坐起来目视前方给她指路,秦蓓一边开车一边心想就车里的伤患现在这情况,还是不要下车吃饭了,应该尽量减少她的活动量,过会儿快到目的地前,去买两份盒饭直接带回去在给她在家里吃好了。

当然白草对她的这个提议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问清楚是对方请客后,还一点都不客气地要了好几道菜,说是要给自己补身体的。秦蓓也不心疼钱,为了让她多多安分,自然一一应承了下来。

拎着好多吃的喝的的同时还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白草爬楼梯,大热天的确实是一件很消耗体力的活计,秦蓓觉得除了满头大汗头发整个帖服下来以外,全身的衣服裤子都已经被汗水黏到了皮肤上。

不由得暗咒自己笨,早知道应该先把白草送上楼,再单独下楼取一趟食物,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到这个地步。

白草的家还是像上次那样乱,不同的是这次秦蓓唯有自己动手从小客厅里清出一条路来,以保证白草走到卧室前不会脚下拌蒜摔倒在地。

白草的卧室相对客厅要整齐很多,至少不会看到随处乱扔的衣服裤子,上次来往得太匆忙,根本都没有来得及看清这里。送白草上床躺好后,趁着找空调的遥控器的空暇,秦蓓得以直观地看了下此处构造:这个空间中最显眼的是一张特别大的双人床,浅色的枕头和被褥,然后周边有很简单的床头柜,上面摆放着的一台很简单的小台灯,床的对面靠墙有一个算不得大的衣柜,相对于客厅里的杂乱,秦蓓猜想这衣柜里面很有可能是空的……然后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在衣柜旁边有一个高出人头的木质书柜,她远远地拂了一眼,里面的书籍大都很厚实。

“看够了没有?开空调啊女士!”白草瞪着手里拿着空调遥控器但就是不按按钮的她大喊。

秦蓓“哦哦”地回过神赶紧开空调,把温度设置在二十三度后,弯身抬手,要给床上的人拉过一床薄被子盖上,白草很不友善地一把拉住她的手:“喂!搞错没啊!我很热啊!”

“你受伤了,身体虚着,不能让空调直吹到身上。”秦蓓坚持着拉过一处被角给她挡在肚腹和伤口上,“过会儿温度降下来就不会热了。”

白草知道她说的没错,但仍旧不服劲地鼓着眼睛瞧着她:“我还没吃饭!我还没洗澡!”

秦蓓不言声,径自走出去把放在客厅的打包饭菜拿进卧室来,将一次性筷子和一次性勺子摆好,再将菜和饭按照顺序放到床头柜上,转头看了看房间里并没椅子或者凳子之类的东西,便只好暂时坐到了床边,舀起一勺汤来,小心翼翼地送到白草嘴边:“都不烫了,喝一口……”

白草用难以形容的表情瞪她:“你要喂我?”

“怎么?你现在是伤患啊。不能乱动不是吗。”秦蓓手里捏着勺子看着她。

“我的手又没残疾!我自己能吃!”白草撩开被子硬撑着在床上坐起来,秦蓓放下勺子来扶她,白草拍开她的手,“喂!不用这么小心的好不好?”

秦蓓只好把筷子给她让她自己趴在床头柜前用饭:“那不管你。”

在白草狼吞虎咽吃饭的时候,她走到那个一直让自己存在疑惑的书柜前,手指摸过那一排排摆放得不算整齐的书籍,目光挨个扫过每本书的书脊:《巴黎圣母院》、《荷马史诗》、《战争与和平》、《羊脂球》、《悲惨世界》、《神曲》、《伪君子》、《红与黑》、《罪与罚》……乃至于看到最后还有《圣经》的一席之地……

秦蓓有种倒吸好几口气以平衡自己绝大惊愕的冲动,转头问白草:“这些书都是你的?你都看过吗?”

白草捧着一次性的塑料盒喝汤:“看过啊,一本不差地都看过一次。”

“一次?”这是一个什么概念?秦蓓再看向这些世界名著,有部分应该还是珍藏版的,“不敢想象你会收藏这些种类的书……”

白草不在乎地舔了舔嘴角的汤汁,突然背诵道:“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们拥有一切,我们一无所有;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简而言之,那时跟现在非常相象,某些最喧嚣的权威坚持要用形容词的最高级来形容它。说它好,是最高级的;说它不好,也是最高级的——《双城记》。”

秦蓓更加惊讶,彻底转过身来看着她。

白草对她呲着牙笑了笑:“尽管好几十万人聚居在一小块地方,竭力把土地糟蹋得面目全非,尽管他们肆意把石头砸进地里,不让花草树木生长,尽管他们除尽刚出土的小草,把煤炭和石油烧得烟雾腾腾,尽管他们滥伐树木,驱逐鸟兽,在城市里,春天毕竟还是春天——《复活》。”

秦蓓说:“这个……”

白草调整了下坐着的姿势,手指摸了摸伤口的位置,又背诵起来:“当我到达小山头上C连的边界时,我停下来回头眺望那片营房,在灰蒙蒙的晨雾中,下面的兵营清清楚楚映入眼帘。我们在那天就要离开。三个月前我们进驻时,这里还覆盖着白雪,而现在,春天初生的嫩叶正在萌芽。当时我就思忖,不管我们将面临多么荒凉的景色,恐怕再也不会害怕那儿的天气比这里更令人难受的了,现在我回想一下,这里没有给我留下丝毫愉快的记忆——《旧地重游》。”

秦蓓望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白草不在乎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一边说道:“文字之类的东西,我看过一遍就能全部记住。所以我以前学习时,课本里的课文和公式基本不用再看第二遍。”

这应该就是过目不忘吗?秦蓓彻底对她这种特长膜拜了:“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只停顿在高中一年级。你被原来的学校开除后,都没有想过要转到其它学校去继续读书吗?”

“没有。”白草把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盒往前一推,很满足地躺回床上。

“你爸妈都不管你这样?”秦蓓看着她,在心里假设如果这个家伙如果没有在高中时期做出殴打老师的举动……或许她现在已经因为优秀的成绩和特殊的学习能力而见诸报端,也很有可能成为一个教育界重点培养的人才了。

白草拉着沾满血迹的白衬衫看来看去,心不在焉地说:“我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

秦蓓无语,靠在书架上看着她摆弄衣服。

“太脏了。我要去洗澡!”白草在两人互相沉默了好几分钟后,“腾”地就从床上蹦到了地板上。

秦蓓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等等,洗澡?你身上裹着那么厚的绷带怎么洗澡?医生说伤口不能弄湿的!”

“我当然会小心不碰到伤口的!”白草不耐烦地嚷嚷起来,“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你放心好了。”

秦蓓对这种毛毛躁躁的人实在是不敢放心:“不行,伤口刚愈合,身体最好不要沾水,热胀冷缩的道理你知道吗?会刺激伤处的!”

“真是唠叨啊你!”白草坐在床上继续瞪她,“可我身上黏糊糊的很难受哎!我要回来就是想在自己家痛痛快快洗个澡,好不容易摆脱了祁齐,怎么你又管这管那的!?”

秦蓓站在她身前,借着自己站着比她坐着要高出很多的优势挡住她,挽着耳边的头发想了半天,最终用手拍了拍她的头顶:“我有个笨点的办法。”

白草应该是很抗拒她拍自己脑袋的行为,一把挥开她的手:“什么啊?”

秦蓓去卫生间视察了一番,庆幸地发现里面除了一座大浴缸之外,还有一个天蓝色的半大脸盆,还有一大一小两个暗色浴巾。

她拧开花洒,不断地用手去试水温,在接了大半盆的温水后把小浴巾扔进去,大浴巾顺手搭在肩膀上,接下来端起脸盆,有些吃不住那重量地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

“你要干吗?”白草看着她这模样,惊讶地问。

秦蓓清理掉床头柜上的垃圾,把脸盆放上去,一边拧干浴巾一边肯定地说:“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擦擦身子。”

“我靠!你去死好了!我才不要你帮我!我又没残废!你少变着方来占我便宜!”白草的脚抬起来,身体整个地挪回床上,满头满脸的戒备。

秦蓓没有因为她这种表现而产生什么戏弄的心理,反而更认真地说:“我们都是女的你害羞什么?我只是想给你擦擦后背,去去汗味就好,其余的地方你自己擦,我帮你洗毛巾。”

白草眯着眼睛很谨慎地端量了她半天,确认地问:“真的只是这么想的?”

“真的。”秦蓓把浴巾展开,在手中叠成豆腐块,给她看了看。

白草很迅速地卸掉了防备,挑逗地抖了抖眉头:“我无所谓了,反正之前也看过你的身体,这次让你看回来也没什么。再说你一个小受对我也做不了什么。”

一个小受……秦蓓对这四个字抽了下嘴角,挥了挥浴巾胡乱地点了下头:“好,那你先把衣服拉上去,背过身去。”

白草占了莫大便宜似的转过身,背着手把衣服拉上去,秦蓓先是把空调的温度调高,再回过头看她由于怕扯到伤口动作很费劲的样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帮她卷了卷衣服,不料白草顿时嚷嚷起来:“你这么心急干什么!我靠!”

这才不是心急什么的好不好?秦蓓简直无奈了,拽起毛巾来贴到她瘦瘦的后背上,白草猛地一直身子躲开了,又嚷道:“好凉啊!”

秦蓓赶紧将被凉气浸透了的浴巾再放到温水里泡了泡:“不好意思,拿出来的时间太长了。”

“你就是想借机整我!”白草不满地说道。

秦蓓不想搭理她的多想,把尚温的毛巾重新放到她的后背上,擦掉她皮肤上的潮湿和汗味,向上探去,指尖触碰到她内衣的结扣,有点尴尬地顿了顿,抬眼看了眼白草的后脑勺,白草动也没动,似乎任由她处置。秦蓓抿了抿唇,双手小心地解开她的内衣,毛巾移到刚才被遮住的位置,却看到她衣服和内衣遮掩下有新旧不一的三四处疤痕,视线在她大半个后背上转了一圈,才发现伤疤几乎处处可见,顿时怔了怔。

“怎么了?”白草良久感觉不到毛巾的擦拭,不禁半调回头看她。

秦蓓用指腹点了点多处伤疤的位置:“这是打架留下来的?”

“差不多……帅吗?”白草扬着眉头问。

秦蓓缓缓地摇摇头:“一点都不帅。一个女人的身体上怎么能出现这么多的伤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么能认为是帅呢?”

白草凝固了半天后,默默无声地转回头去不说话,秦蓓也默然下来,继续轻柔地帮她反复擦拭后背。在完全擦净后,她拉着她的衣服要放下来,白草却突然说:“有很大一部分的疤是我那年被学校劝退后,我妈打我以后留下来的。”

秦蓓的手顿了顿,望着她瘦长的后背,虽然惊讶和疑惑,但没有说话。

白草自顾自地说道:“她在气急了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找了根棍子来,没头没脸地朝我全身打,她以前从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但那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像发了疯一样打我……我想她可能是认为我这个以前挺乖的女儿竟然会出手打老师闯了大祸,而且又发现我还喜欢女人……她打完我以后,棍子也断了,我也趴在床上半个多月都没能下床。当时觉得我整个人生就都完了,不吃饭,也不喝水,想把自己饿死算了……”

秦蓓仍旧盯着她的后背,一字不吭。

白草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望了望,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咧着嘴笑了笑,继续说:“后来我妈可能是怕我真死了,就像你现在这样,守在我床边亲自喂我吃饭,喂我喝水,还给我擦身体,给我换药……后来我身体好了一点以后,我跟她说,我以后不想念书了。想让我再去学校念书,我就真死一次给她看。”

秦蓓低下头去,手掌伸直隔着衣服抵在她暖洋洋的后背上,抚慰地轻轻摸了摸:“你还是很在意那件事情的,是吗?”

“那是我人生最大的转折点了,你说我能不在意吗?”白草胸腔内泛起小小的叹息,秦蓓的手贴着她的后背,明显地感觉到了那叹息引起的震动。

白草说:“我的伤全好了以后我就离开家,开始在街头巷尾混日子……十八岁那年过生日的时候,我姥爷死了……我没跟你提过我姥爷吧?他是一个很有钱的老头儿,这辈子就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我妈,还有一个是我大姨妈。我去参加我姥爷的葬礼时,才知道我姥爷把所有的遗产一分不留全给了我妈。你猜是为什么?”

秦蓓的脑袋靠在她的后背上,蹙着眉心摇摇头。

白草说:“我妈那次发了狠地打我,把我打得爬不起床以后,跑去跟我姥爷哭,说是我爸在道上做事也不规矩,我这个当她女儿的也根本不听话,不念书没前途,也要跟我爸似的不务正业,我们这个家算是彻底要毁了……本来我姥爷在自己身体不行以后就早早把遗产分成了两分,两个女儿一人一半,可听了我妈的话以后,他发现我真的不想读书了,又看我整天跟一堆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他真怕我以后出事儿,怕我妈以后跟着我爸和我不能自保,就狠了心把所有的遗产都提前归到了我妈的名下。”

说完这些话以后,白草停了停,带着自嘲的口气问秦蓓:“我知道这些以后,到现在我都在疑问在害怕,你说我是不是被我亲妈利用了?她打我和后来不管我,是不是都是一种为了得到我姥爷全部遗产的手段?”

秦蓓在她的陈述和疑问中感觉全身都很冷,张开双臂环在她的腰下以汲取她身上的温暖,闭着眼睛思索好久才轻轻地说:“白草,长辈之间的事情,做小辈的不要去猜忌和参与,你可以有自己的意见,但不要对长辈说出来,不管是或者不是,就当那是你和你妈妈之间的秘密好了。”

白草不回应她的话,继续没头没尾地倾诉说:“我姨妈家的大表姐,我以前特别喜欢她,从小到大都爱跟她一起玩儿,可自从我姥爷去世以后,我姨妈跟我妈的来往就渐渐少了,后来她跟我大姨夫很突然地离婚,带着我大表姐出国了……后来大表姐回来,感觉她整个人也变了,说话也少,有一次跟她聊了以前的一些事儿,她说大姨夫是个很暴力的人,经常打姨妈和她,姥爷的遗产没有给姨妈,使得大姨夫非常不满,更加变本加厉地打人。大姨妈最终忍受不了才提出了离婚,她俩出国的那些年,身上钱少,过得很不好,表姐勤工俭学把大学念完,提议回国来重新开始生活,可是大姨妈对国内的生活有了阴影,没有跟着回来……”

“白草……不说了。”秦蓓感受到她身体在发冷地颤抖着,赶紧拽过被子来将她包起来,抱着她的双肩摇了摇,“不说了,休息一会儿。”

“我没在难受,反正这些事情都过去好久了。再说什么都没任何意义了。”白草反而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笑着说,“只不过再提起来时,我总会为最亲近人做出的那些事情感到很强烈的羞耻感。尤其是我很尊敬我的姨妈,也很喜欢我的大表姐,而她们的离去,却是因为我妈……我很难过。秦蓓,这些事情我以前都不敢去细想,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人打架受伤了,流了血躺在床上时,总是会梦到或者想到这些破事儿……”

秦蓓有些了解为什么她伤势这么重,可在修理厂小楼那边一醒来就要往家里跑,是不想被手下的人看到她被往事折磨的那一面吧?还是想要找个自己认为可靠的地方,独自沉湎于那些难以说出来的回忆?

白草沉默了好久,突然晃了晃身体,推开绕在身上的被子:“喂!很热啊!你要谋杀我吗?”

秦蓓回过神来,帮她撤掉薄被,起身去浴室换了一盆温水重新端进来:“你自己擦下身体……需要我出去吗?”

“废话!你又不是我女人,凭什么给我你看光我身体?”白草夺过她手里的浴巾,重新换回一副小混混模样,“还不出去!水都凉了!”

秦蓓默念着眼前这个小混混既身受重伤,又刚从痛苦的回忆中走出来,还装出一副很坚强的模样来,实在无法让人在此时此刻跟她较真……好不易地说服了自己的心,秦蓓转动门把手退出了卧室。

紧接着她就面对了整个客厅的乱七八糟。忍不住扶额:这是一个女人房间应有的模样吗?

秦蓓一向属于受不了某种事物就会不由得出口出手去做整改的人,这次也没有例外,弯腰一件接一件地捡起沙发和地板上的衣裤,规矩到一起后将那些没用的纸盒和包装袋大套小小塞大地整理起来,如此一来客厅已经看上去干净了大半,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开始叠衣服,白草的衣服有的是名牌,有的则是完全的地摊货,想来她平时穿衣都不怎么太注重形象。

坚持不懈地折叠好三十多件衣服后,身后响起了白草疑惑的声音:“你在做什么啊?”

“收衣服啊。”秦蓓回头看她靠在门框上一脸的疑问,笑了笑,“你家真的,太乱了。”

“要你管……”白草高昂的声音在中途低了下,旋即抖了下眉毛,“喂,以往肯主动帮我收拾家的只有我女人,你突然没事献殷勤的,是想干吗?”

秦蓓不动声色地继续叠衣服:“天都黑下来了,你要是不想睡觉,能帮我开下灯吗?”

白草没吭声,却还是熟练地找到墙壁上的开关位置将客厅的灯全部打开:“天黑了你不回家?想要留宿还是怎么的?”

“不欢迎?”秦蓓笑问。

白草愣了下,竖起眉毛挑衅地说:“没关系啊,反正我的床很大,怎么睡都够,你只要别怕我半夜起来非礼你就好!”

“我不怕。”秦蓓看了看她白T恤上大片干涸的血迹,低头从衣服堆里翻出一件新的T恤递给她,“依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担心下我会在半夜对你做出些什么比较好。”

白草一把拽过新衣服:“我靠!还反了你了!”

秦蓓把眼前所有的衣裤都叠好后,发现白草还立在原地动都没动,不禁有点火起:“还站着做什么?伤口不疼了?”

白草眨巴着眼睛回过神来:“哦,我刚才出来是要跟你说田希琴的事情来的,肇事的那个人已经带回来了,现在让我的人关住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押着祁齐和那家伙跟你一起找田希琴赔罪去。”

这件正事……在白草受伤以后,秦蓓都已经把这件正事抛在脑后了,现下白草猛然很正经地提起来,她恍然觉得一切都好陌生:“啊……这样……明天我想去医院看看田希琴的情况,往下的事要等她清醒了以后再说。”

“哦,好的。”白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走回卧室。过了一小会儿突然又转了出来,“喂,你今晚不回家,不给你老公打电话请个假?”

白草在不碰到伤口的情况下翻身跪坐起来躲开她的手,然后双手拉着衣服做了个马上就要脱掉的动作恫吓她:“等我先换衣服!”

秦蓓自然是赶紧转过身去表示不想看,背后响起换衣服的细小声音,直到白草说好了,她才转回身去,打量着迅速换好衣服的她:“嗯……很合身。”

“你也去冲个澡吧,流了好多汗。我的那些衣服你随便选。”白草把换下来的衣服直接扔到房间的另一边角落中,奸笑着对秦蓓说,“一个衬衣一个吻,一条裤子两个吻,内衣内裤嘛……”

秦蓓不理她,直接关上门走了出去。关上房门后,她又听到白草在屋里不满的大喊声。

浴室里的设施很齐全,浴巾只好暂时用白草的应付,可当洗完澡用它擦拭身体时,秦蓓却莫名其妙地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红了脸,旋即飞快地摇头把脑子里不知所谓的想法甩走。一边嘲笑走神得未免太厉害,一边飞快地换好衣服逃也似地踏出去。

走回卧室,竟然发现白草在肆无忌惮地翻自己的包,秦蓓有半秒钟的愣神,然后都很佩服自己在接下来能极其淡定地只问了一句:“你在对我的包做什么?”

“好像你手机响了。”白草并没停止对她包包的探索,最终把秦蓓的手机从里面掏了出来,按亮,瞧了一眼,“真的……怎么是祁齐那家伙的号码?”

秦蓓把还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接过来看了看,果真是有一组未接来电,时间差不多是她在洗澡的时候。

“拨回去,看她想说什么。”白草兴致盎然地瞧着她。

秦蓓也是这么想的,便回拨了过去,那边等待声没超过两声,祁齐便迅速接听:“秦小姐。”

白草爬过来把耳朵贴到秦蓓的手机背面去偷听,秦蓓瞧了她一眼,无奈地将通话模式改为免提:“祁小姐你晚上好,刚才没听到手机在响,你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

“你还在白二家里吗?”祁齐直奔主题地问。

“……还在。”秦蓓看了眼嬉皮笑脸的白草,搞不懂她这么开心做什么。

“她休息了吗?”祁齐问。

白草对秦蓓做了个睡觉的手势,秦蓓只好跟着撒谎:“呃……刚吃完饭……睡着了。”

祁齐不置可否地继续说道:“秦小姐今晚应该留下不走了是吗。那麻烦你帮忙照看着她一点,医生之前说怕她伤口感染发烧,一会儿我把那位大夫的手机号码短信发给你,如果今晚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请你拨打那个号码求助。”

“好的。”秦蓓觉得压力很大,白草则一边听着她俩对话,一边数着手指头玩儿。

“另外如果没其它意外的话,医生明天早晨九点左右会上门帮白二换药,到时也麻烦你了。”冷面冷声的女人一一嘱咐着。

“好的。”秦蓓觉得除了这两个字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就这样。”祁齐说完了该说的话,连再见或晚安都不说,直接切断了通话。

秦蓓拿着手机对白草示意一下:“都听到了?她很关心你。”

“这我知道。你还想说什么?”白草竖着眉毛问。

“没什么了。准备睡觉吧。”秦蓓把手机放下,过了没一会儿,祁齐就把那位医生的姓名和手机号码发了过来。她很当回事地在手机中输入保存:姚科,138……

白草凑过来瞧着,使劲感叹:“存这家伙的姓名是不吉利的,我强烈不建议。”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秦蓓说。谁都不会想让白草在半夜真出什么事,但留着这个号码预备着还是没错的。

分床而睡的时候,白草对准备睡在自己身边的秦蓓说:“你突然这么主动,我有点承受不了。”

“你以为我想跟你一张床?”要不是考虑到必须要守着她看护,秦蓓才不会主动要求睡到她身侧。

“我担心的是你的睡相!”白草一点不留情面地抨击她,“我说过的吧?你那天在我家睡觉,占了我一整张床,晚上翻来覆去的像是打架!害得我都没睡好!”

秦蓓反对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难道以前没人跟你说过你睡相很差吗?你妈没说过吗?”

“没有!”

“你爸呢?”

“没有!”

“康梓岚也没说过?”

“……没有。”

“你老公呢?”

“更没有!”

“……靠!感情你就在我家故意睡得这么嚣张不让我睡觉是吧?”白草得出最终结论。

秦蓓认真想了想近三十年来的良好睡觉记录,更加不相信白草栽赃过来的睡相不好的罪名:“今晚肯定不会了,你放心地睡好了。”

白草捏着手指头冷笑:“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这次你要是敢摆大字打到我身上,我就一脚把你踹客厅里去。”

什么人啊这是。秦蓓摇摇头,将空调的温度调节好,保持礼貌地对她说了晚安,关掉台灯,拉着被子盖在腹部,闭上眼睛做出不再搭理她的姿态。

没人陪着斗嘴的白草也在黑暗中安静下来,和秦蓓隔着大半个人的距离躺卧好,连着打了好几个小哈欠,接下来没过十分钟已经很快地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肯定是累极了吧?秦蓓尝试列出这一天来白草可能做过的事情:很早地带人跑去邻城要人……肯定协商未果,两边互相动手……被对方的刀子伤到……做出一番挣扎和苦战……最终把肇事的人带了回来……失血过多,却还在硬撑着对自己把已经做好了的结果交代出来……

白天的担心和惶恐又跑了回来,秦蓓不敢去想如果白草的伤势过重没能回来的话现在会是怎样一个局面。因为自己的缘故,这场事件中已经牵扯到太多本应无关的人了,田希琴,康梓岚,白草,祁齐,还有很多她并不认识的白草手下人……也不知道这次斗殴中,除了白草以外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受伤。

这都是自己的错。秦蓓从田希琴出事那天开始就是这样认为的。不考虑白草和祁齐的顺口相传,也不考虑听命办事的肇事者,她只是认为这一切的源头都在指向自己。所以现在无论需要做什么她都会尽力去弥补,只希望田希琴不要有事,白草也能尽早恢复过来,这样连环的事情再也不要发生第二次。

横着探手过去摸索到白草的手,她不着痕迹地握住,对方在睡眠中没有反应,体温也很正常,她放心地吐出一口气,却不敢让自己也跟着安心地睡过去。

半夜十二点左右,白草开始浅眠地不断翻身,秦蓓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惊醒,握住她的手撑起身来观察她的情况,手指摸到她的额头,触及的是一片凉意,为了确定不是自己的手太热,她伏过身用自己的额头贴到她的额头上,最终确定不是发烧的迹象。

起身拿来湿毛巾给白草擦擦脸上的冷汗,终究还是不太放心,走到客厅里给姚大夫打电话,等待了好久那头终于接了,口气里满是被吵到睡眠的埋怨:“喂?哪个?!有话说!”

“白草一直在出汗……”秦蓓来不及跟他问好,急匆匆地描述着,“您看是不是需要过来看下她?”

听到“白草”两个字,那边的姚科显然清醒了很多:“发烧了没?”

秦蓓回答说:“没有,只是冒冷汗,睡不太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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