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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渡夜话之朱衣》作者:风渡
备注:
三生三世 一柯梦见
☆、朱衣 (完结)
《朱衣》
这是孟演山第四次进京赶考了。他带著自己家里仅剩的些许盘缠几经辗转来到雍京,已是满面风霜。
他之前每年都来,考过三次,皆是名落孙山。久而久之,在家乡落了个不太好听的外号,叫‘落地郎’。一开始也是以为自己才学不好,後来无意之间看到同期的考生贿赂考官,才知道是怎麽回事。
孟演山拈著几枚铜板抬腿往一个小门小户的客栈走去。没有匾额,门户也不大,里头安安静静,几缕蜘蛛网好死不死的从眼前的房梁上掉下。柜台里头坐著一个胖掌柜,一手掌著扇子,一手撑著额头,正一下又一下的打瞌睡。
“那个……”孟演山想了半天措辞,终於伸手推了推店主,微笑道:“小可姓孟,表字一柯,是今年进京赶考的举子……”
话未落地 便被老板不耐烦地挥著手打断,冷笑道:“大考的时候家家客满,谁有工夫理会你这寒酸举子,也罢,别怪我冷心,城外有一寺庙叫梦见,你去那过夜罢。”
“梦见寺?”他微微一愣,嗫嚅著重复了一遍,“三眠柳外蹉跎,南柯梦醒,却见缘悭若沧海……是个好名字。”
老板见他那书呆子模样,耷拉著眼皮笑了一声,道:“小秀才,没听说过麽?好名字的寺庙都闹鬼的,像那画皮画骨,妖狐树精,性淫,食人血魄,哪一个都够你受的。”
闻言,孟演山不知在想什麽,愣了一会,才‘啊’的一声回过神来,恭恭敬敬弯下腰作了一个揖,淡笑道 :“多谢这位店家。”
年轻人长相丰神英俊,虽是一身落拓青衣,羁旅风尘,却又有了些洒脱温敛。老板懒洋洋的多瞟了一眼他的背影,薄凉的道:“等被妖精吸净了骨血,又多枉了一世啊。”
孟演山走路的速度不快,总似闲庭信步,慢悠悠的,漫不经心。面上温颜微笑,好像这世上没有什麽不干净的事一般,他目之所见皆为万花璀璨,耳力所及皆为琼宫仙乐。
一路上问了好几个人梦见寺的具体方位,行人无不用惊恐畏缩的神情看著他,哆哆嗦嗦的指了一个方向拔腿就跑。孟演山仍是不紧不慢的笑了一笑,走自己的路。
一直远离了市镇硝烟,来到衰草连天的郊外,他才停下来辨认了一下方位,面前有一座破旧的庙宇,朱漆斑斓,阴森可怖。他紧走两步,拿手抖掉庙前石碑上的茅草,发现上面刻著三个楷体大字--梦见寺。
孟演山不禁大喜过望,提了衣摆就往里走,然而忽然想到了什麽,又退了回来,恭敬的弯下腰对著庙门道:“学生投宿无门,方才叨扰,还请见谅则个。”
此时暮色已落,各家炊烟早已升起了,天色有点暗,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孟演山进入庙门的时候似乎看到了眼前一道红影闪过,空气里又多冷寂了几分。他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睛,见什麽都没有,放心的开始放下书箧,将寺庙好好收拾一番。
先拿扫帚将枯草扫到一堆,然後拿清水蘸了布把供桌和要坐的地方擦干净,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点燃草垛,再把供桌上的白烛上了香,才撩起衣摆坐在火堆旁边,拿出干粮吃饭。
冬天夜来得早。孟演山捧著书没有读多久天就陷入了一片漆黑,奇怪的是,周遭竟然安静的一丝声音都没有,连狗吠猫鸣都没有。
“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
“咚咚……咚咚……”
他正负著一只手,来回踱著步摇头晃脑的背书,骤然听到了明显的敲门声,那种声音冰冰凉凉的,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孟演山微微一怔,察觉背後一阵阵凉风吹来,五内俱寒,急忙低声喃喃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身正则不怕影斜,半夜不怕鬼敲门,没事,没事的。”
他并没有去开门,而是万分忐忑的继续背书,“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咚咚,咚咚……公子,你在吗!”
门外又传来了响声,这次则更加清晰,就像有人在他耳朵边叫唤一样。孟演山微微蹙眉,叹了一口气道:“若不是女鬼,哪里知道这寺里住了一位公子……哎呀,真是罪过。”
然而,声音的确是停了,但又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呼气一样。吓得孟演山浑身一激灵,也不管外面黑不黑,提著一盏马灯便打算出去开门。
他哆哆嗦嗦的扶上门闩,却见门缝间露出了一片血红色的衣角,血红血红的,像人血。这小书生已开始腿软,但仍支持著自己,咬咬牙,开了门。
入目即为一片红。如同血海,如同红莲怒放的红。门外站著一个很好看的男子,一身朱色长衣,後摆直拖了两三米。那人柳眉凤目,红唇墨发,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风情和豔丽。眼里似笑非笑的,却没有丝毫人气,显得阴沈而诡异。手中还执了一把朱色的伞。
孟演山怔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一是从未见过这样美貌冷豔的男人,二是那人身上扑面而来的混合著脂粉香的森冷,冰寒,让他犹如身置冰窖。
曾打眼见过和硕公主的美貌,竟是不及这男子万分之一的。
男人柔声一笑,开口道:“奴……哦,不,区区名为李丹凰,是过路的旅人,本想取道雍京去柳州看望亲戚,不想迷路在此,不知兄台可否让我借宿一晚?”
他说是看望亲戚,怎麽两手空空连个包袱都没有……孟演山不敢把心中所想说出口,却也没有让他进门。
李丹凰见状,凤目微眯,眼中冷光愈炽,轻声道:“怎麽?小兄弟不方便麽?”
“哦……李兄里面请。”孟演山由不得再犹豫了,因为李丹凰一只手搁在了他的肩膀上,隔著衣服尚能察觉到寒气。
“多谢。”李丹凰微笑,侧身而过,所经过处,甜腻的脂粉香甚至令人作呕,没走两步,他复又转过身道:“以前很多人都管我叫朱衣。如果小兄弟嫌我这名字太拗口,也可这麽叫。”
孟演山微微弯腰,拱手道:“我姓孟,名演山,表字一柯。”
“孟一柯?”李丹凰念了两遍,念得极尽缱绻,宛如那唇齿间缠绵著千丝万缕的情情爱爱一般。孟演山半边身子都酥了,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在那人身後,道:“更深露重,李兄……哦,不,朱衣还是快些进去吧。”
梦见寺中生著炉火,孟演山将他引到旁边,还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块干粮,一碟萝卜干出来,道:“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若是腹中饥饿,便吃些罢。”
言罢,再不看这美貌过分的男人,孟演山抱著书缩到了远远的一个角落里。
衬著火光,李丹凰那双毫无人气的黑眸紧盯著孟演山,微微冷笑,道:“孟公子,你很怕我麽?”
孟演山急忙摇头。李丹凰缓缓站起身,跨过火堆,走到他面前,身子一软,便偎进了他怀里,对著他的耳廓轻声道:“孟公子,冬日夜寒,我冷得很,不如,你帮我暖暖罢。”
孟演山在心里搬出了孔子孟子韩非子一个顶用的都没有,伸出双手握住李丹凰的双臂,阻止他再往自己怀里靠,脑袋一个劲地往後躲,笑道:“那个……朱衣兄台……不如我帮你再把火烧热些……这个,男男授受不亲啊……”
李丹凰淡淡的扫过他的双手,冷冷道:“那孟公子这又算什麽呢?”
闻言,孟演山急忙松开了双手,不得不承认,手感很好,隔著一层薄薄的布料都能感到肌肤的柔软纤细……呸呸呸,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李丹凰没有再多说什麽,侧坐在一旁抱胸睡去了。孟演山读了一会书,眼皮直打架,戏文里不是都说豔鬼索命麽,绕是他不敢睡,却也架不住困倦,迷迷糊糊的歪在了一旁。
似乎是做了一个梦。看不大真切,依稀是朱栏明灯,红巾翠袖的繁华。有一红衣男子侧著身子坐在那高楼锁窗边,有些寂寞又有些哂意的笑,他一见便再无了魂魄。四周宝马香车,影影绰绰,眼中却只能见得到他。
那男子的舞极好看,水袖一动犹如出岫红云。那男子的戏文唱得也好,垂著眸一句‘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不知唱碎了多少人的心。
红衾帐下,他问他会不会诗文辞赋,那人噙著笑,重复说,不会,朱衣学的都是欢场里不入流的玩意。
再待细问,那人却不再开口说了,除了衣服柔柔媚媚的缠上来,春宵苦短,一室旖旎。
无意间,发现他柜子里一张废纸,上面洋洋洒洒一篇针砭时弊的大赋,不禁佩服而怔然,落款为李铢衣。
李铢衣……前朝大儒之子,末代名相,功高盖主,受昏君猜忌出卖,神宗二年被俘,姿容绝丽,充为官妓……
他曾淡笑说,入了勾栏,只管张开腿伺候男人便是,前尘往事,记著是徒增看不开。
他被人锁了琵琶骨吊在房上,凄绝道,一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曾伏在空性法师的金刚伏魔杵下,气若游丝,仍挺著脊背道,铢衣自绝於前朝,自绝於孟见亲王,自绝於清高傲骨,而今,皮肉分离,根骨析骸,犬马怖惧,必化作厉鬼魍魉,折无间道,折阎罗八殿,誓报空性秃驴与长孙婊子血海深仇!
朱衣,朱衣,朱衣……
“朱衣!”
转天天色蒙蒙亮,晨曦初起,孟演山猛地睁开眼,大喊出声,满身都是冷汗。阳光刺眼,伸出袖子遮挡了一下,却发觉了不对劲,怀里怎麽那麽凉,像抱了个冰块。
他垂下眼,不禁全身一震,怀中好好的躺著一个红衣男子,两只手还绕著他的脖子,乌发红唇,柳眉凤目,刺鼻的脂粉香气,微微敞开的衣领处露了一片雪白的春光。关键是,自己,竟搂著他的腰……
这这这……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啊……这还怎麽得了,豔鬼怎麽还没走!
似乎睡得并不熟,李丹凰缓缓睁开眼,见他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柔声一笑,顺势撑起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低声道:“孟公子,怎麽大清早的就叫我?”
这一吻,柔柔软软,冰冰凉凉,被亲的人即刻怔愣了。
沈默半晌,孟演山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的道“朱衣兄台,你我……毕竟萍水相逢……”
话音未落,只见李丹凰眼神一冷,杀气毕现,静静地盯著门闩,只一瞬便又收回了眼神,顺顺长发从他怀里站起,莞尔一笑,淡道:“我先去洗漱,孟公子,失陪。”
潇潇洒洒,便又拖著那一身红衣走去後院了。
“咚咚,咚咚,有人在吗?”
门外又有人了……孟演山觉得自己快被折腾坏了,於是拖著惊魂甫定的身体走去外面开门。
开了门闩,却不见人影,孟演山左右看顾一番,发现门口竟瘫倒著一个素衣公子,苍白的脸,憔悴的神情,心口处一点血红,气若游丝。
孟演山大惊,伸手将人扶起来,那一瞬间,心里又是嘎蹬一下,这素衣公子的身体,也是冷的。
他对岐黄之术略有射猎,对那人诊脉後发觉,只是皮外伤,未伤及真元,方才放下心来,将男人半抱回寺庙,放在干燥清洁的草垛上。又从包袱中拿出一个金创药瓷瓶,咬著牙道‘冒犯了’,解开男人的衣衫,发现左肩上有一道剑伤,别著眼拼了命的往上洒药,然後包上两层纱布,再掩回了衣衫。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不见李丹凰回来,男人已悠悠转醒,见到孟演山,先是一愣,然後便要挣扎著下跪道谢。
孟演山未及推辞,边听门外有人凉薄的冷笑道:“跪得狠些,伤口开裂,这傻书生不心软才怪。”
两人抬眼,那一身朱衣的人站在门外,手里拿了一把红纸伞,绝代风姿,灼灼其华,如桃夭再世。
素衣男子垂下眼,神情可谓尴尬而脆弱。孟演山站起身来,道:“朱衣啊,这位是……哦,兄台,可方便告知名讳?”
素衣男子道:“我姓湛,单名一个华字,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孟演山微笑道:“我姓孟,名演山,表字一柯,这位是……李丹凰李公子。”
湛华神色淡淡,看了李丹凰一眼,便转开了眸。
一时沈寂,孟演山有些尴尬,站起身将李丹凰领进门,道:“怎麽去了那麽久?”
他将红伞立在墙角,似笑非笑的盯著两人交握得双手,道:“你不饿,我买菜烧饭,都是平白干的?”
闻言,孟演山一时怔愣,顿觉从後院飘来了饭菜香气,绕著他来回走了两圈道:“不对啊……那麽烈的日头,怎麽完好无损……”
“你说什麽?”李丹凰神色又冷了下来,本来唇角勾著笑,眼里却无笑,现在却是里外俱寒,显得大白天也阴森可怖。
“没什麽,没什麽。”孟演山好好的鞠了个躬,道:“多谢李……朱衣。”
他眼神淡漠,看了孟演山一会,眼里划过一抹痛意,道:“你记好了,我姓李,名丹凰,表字铢衣。是淄铢的铢,并非朱红的朱。”
李铢衣……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心口骤然一紧,有些茫然,又有些高兴。李丹凰见状,一手扶住他,柔声道:“一大早就发懵?走罢,带你吃点东西。”
湛华缩在墙角,低低的唤了一声:“孟公子。”
“哦……”孟演山反应过来,淡道:“腿能走麽?一起去吧。”
湛华点了点头,起身,敛著袖子走到他旁边,李丹凰却冷冷的看了一眼那男子,拂袖而去。
“铢衣!”孟演山也不知道为什麽,一见到这个豔鬼,这一身如血的红衣便心痛如绞,那种痛,让他几欲窒息,毫无招架之力。无奈的叹了口气,提起衣摆追了上去。
梦见寺後院有一个石桌,此刻那石桌上摆著色香味俱全的几道菜,只把书生看傻了眼。水晶虾饺,素菱百合,酒酿醉鸡,小米粥,还有一大锅汤,这汤很奇特,呈现一种可怖的猩红色,看不出是什麽做的,混混浊浊,闻不出丝毫味道。
李丹凰端坐在石凳上,伸出修长雪白的手,舀了两勺汤进碗,旁若无人的喝。
孟演山和湛华入座,孟演山开口道:“铢衣,这是什麽汤?”
他放下碗,微微勾起红唇,道:“不是做给你喝的。”
孟演山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只盛了碗小米粥喝,其余的菜他是万万不敢动的。见状,李丹凰笑了一下,撑著手腕,垂著眼有一搭没一搭的给他碗里夹菜,道:“你是,进雍京考试的?”
孟演山点了点头,尴尬的举碗接著那些菜,认真道:“贡院下个月才考试,我现在在城里的橘林晚记当抄书先生,想把回乡的盘缠挣出来。”
李丹凰蹙起了那双好看的柳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有些怔愣。倒是孟演山看出他不对劲,伸手握了握他的手道:“铢衣,天已放晴,不去柳州麽?”
他不答话,孟演山就没有再问下去。他这个人好奇心很淡薄,比如湛华的来历,他也没有问,实际上,从骨头里来说,他是个很淡漠的人,与自己无关,很少挂心。
李丹凰的手很凉,是那种毫无一丝人气的凉。孟演山现在也不是很怕他,放下手,道:“你手足冰凉,我写个方子,回头去抓药,喝两副便比现在好很多。”
李丹凰眉眼一弯,缓缓起身,竟一下坐到了孟演山的腿上,柔声道:“我说,对人三分好,还要留七分防备,你不怕,我若是那魍魉魑魅……”
“铢衣啊……”孟演山无奈叹气,双手扶住他的肩,开口打断道:“你怎的总那麽喜欢戏弄我?”
“砰!”的一声响,湛华的筷子掉了,孟演山疑惑回头,见湛华脸色苍白若死,垂头道:“多谢孟公子款待,我吃好了。”
见他跌跌撞撞的回去,孟演山实在不放心,道:“铢衣,先下来,我再去给湛华诊一次脉。”
李丹凰笑笑,从他腿上下来,放了书生走,男人没走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便是那一眼,恍惚间竟含了担忧和温柔。似多少年前的那凝眸一瞥。
他扬著眉,走上前,搂著孟演山的肩膀覆上了他的唇,书生瞬间愣了,只觉得唇上香软,竟忘了推开他。厮磨几回,李丹凰退开,低声道:“谁准你那麽看著我……不是要帮你的湛华诊脉麽?好走不送。”
孟演山人长得英俊,也有不少姑娘来说过亲了,但这样实打实的被人在一天之内投怀送抱两次,灵台也不甚清明,道了声冒犯便跟耗子见了猫一样转身就跑。
李丹凰注视著他的背影,长袖下的手攥紧,指甲插入了皮肉,眼中有著一种近乎凄厉的疯狂,一字一顿的冷笑道:“长孙湛华,地狱无门你偏偏往里闯。好得很,我是时候让你尝尝被人剥皮拆骨的滋味了。”
眼睛一闭一睁之间,狠戾已尽数退去,又呈现了一种冷然却妩媚的神情。去了前庭,脚步一滞。湛华半靠在孟演山怀里,那书呆子尽是赧然,尴尴尬尬,推开怕伤到人,不推又浑身僵硬。
“那个,湛公子,我已写好了方子,稍後去市集买些药回来,这寺庙简陋,你若想安顿在此,便躺到那草垛上去罢。”
“孟大哥,我一家灭门,孑然踟蹰,承蒙不弃,愿意就此……”
“湛公子,还是先放开我再说话。”
傻书生一咬牙,便将湛华轻轻推了开,放到在干净的草垛上,急忙起身,一回头,却见李丹凰似笑非笑的神色,不禁没来由的心虚,也似见了救星。
没看到湛华眸中精光黯黯的,泛著恨意,紧盯李丹凰。
他搓著手,道:“铢衣啊,要不要随我再去一趟市镇?”
闻言,李丹凰微微一笑,走过来执了他的手,拿起墙边的红纸伞,“走吧,愣著做什麽。”
书生好好的对湛华做了一个拱手礼,便被拽走了。前一刻还温柔妩媚的,一出了庙门李丹凰便一下甩开了他的手,寒著脸,罩著伞,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孟演山隐隐察觉是哪里惹了他,提著衣摆追上去,叹了一口气,却不知该解释些什麽,只唤了一声“铢衣……”
红衣人却停下了步子,转过身,面无表情,道:“我长得好看麽?”
孟演山一愣,然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唐突你的意思。”
李丹凰冷笑,好整以暇的道:“只是一层皮,扒下我这层皮安在那湛公子身上,何如?”
孟演山一激灵,欲作呕,却不知道为什麽心中哀恸难以自抑,只好淡道:“画皮画骨画豺狼虎豹,难以画心。你们本来不同,一直都是不同的。”
李丹凰神情有些微妙,唇角微勾,道:“孟公子一揽一抱很是不值钱,哪个来路不明的都能享尽了温存。”
孟演山暗叹,果然如此。面上是微微苦笑,道:“铢衣,莫再揶揄我。你若是看著不高兴,一会去集市上我挑个礼物送给你赔罪。”
李丹凰转身即走,柔声道:“你误会大了,我们清清白白一丝关联也没有,我有什麽立场看著不高兴。”
孟演山心里冷汗直流的想,这年头,若是搂搂抱抱,亲过牵过还叫清清白白,逼良为娼的得多高兴呀。当朝南风盛行,多得是美貌男子,哪个显贵不沾腥的,这倒好,人人自危。
市集上就不似荒郊野外,人声鼎沸,繁华热闹,上至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李丹凰看到,眼里竟有些微恐惧,步子一滞。孟演山见到,虽然诧异,仍是走在了前面,伸出一只手来道:“人流太挤,别走丢。”
两只手牵在一起。孟演山走在前面引出一条路来,他觉得自己握著一块冰,冰得身上都凉了,那种感觉很可怕,就像走夜路的时候明明牵著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回头见到的却是骷髅鬼魂。但是,他竭力克制著自己,因为这只手细腻纤细,还微微打著颤,他不忍心放开。
“来这做什麽?”
两人站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面,李丹凰笑著问他。孟演山面色微赧,认真道:“赔礼的。”
李丹凰把伞遮的太低,只露出了唇,说话声音低不可闻。老板见他一身红衣,姿容秀丽,於是笑道:“官人好福气啊,娶得那麽标志的夫人。”
孟演山一愣,辩白道:“他不是我夫人……不是,我没夫人。”
“官人……”身侧那人却一点也不配合,笑了半天,故意靠过来柔声道:“昨夜里你搂著我说的话都不记得了麽?”
“啊?”孟演山想了想,道:“我说什麽了?”
“你说……要给小翠名分的。”李丹凰玩心大起,不知怎麽做到的,就有两串清泪从白皙的脸上滑下,看不见脸,却只是见到红唇边缓缓流下的泪,这般风貌,任谁都要心软,孟演山急忙抬起袖子帮他拭去,硬著头皮道:“哪来的小翠……好,好,怎麽都好。夫人莫急。”
老板竟也垂泪了,见他们二人伉俪情深,便从柜台下拿了个盒子出来,道:“官人快快买些玩意哄得夫人开心罢,我这银镯最合适不过了。据说,是三百年前,楚国赫赫有名的战神,孟见亲王花费九九八十一日,用慕山紫金银给自己的爱人亲手打的。但是,当他拿著银镯从战场上归来,却发现爱人已经惨死,伤心欲绝,目眦欲裂之下将银镯扔进了河里,这镯子麽,便流落民间了。”
闻言,孟演山不等说话,李丹凰却骤然一震,劈手将盒子取了来,银光熠熠的细镯上是紫金龙风纹,背後刻了一行小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孟演山觉得不对劲,因为李丹凰的身体在细细的颤抖,交握得双手,他的指甲好像突然变得很长,狠狠的握著,都刺痛了自己的皮肉,可能破了,流血了。
“铢衣!”孟演山沈嗓唤了一声,那人才安静下来,扬起有些苍白的唇,柔声道:“你不是要赔罪,就要这个,行麽?”
贵的啊……孟演山咬咬牙,没有说话。红纸伞罩到了自己头上,李丹凰用伞将两人上身尽数挡了起来,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在唇上好生厮磨一阵,还咬了一口,低声道:“你听不听话?”
孟演山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把他推开,又揽在自己身侧,咬著牙问了价钱,然後把这些日子当抄书先生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沈默的接过镯子,递给李丹凰,淡道:“来,戴给我看看,好看麽?”
其实,他不是怕这不痛不痒的威胁。而是方才在伞下看到了他的脸,尽管尽力遮掩,但是那通红的眼角,没褪去的沈痛,还是让他心里疼。他是真的哭了。
那镯子就像天生为李丹凰准备的一样。严丝合缝,衬著肤色白花花的夺人眼目。首饰老板也看愣了,恭维道:“夫人,好首饰果然要配佳人啊。”
李丹凰望著那镯子,目光无尽缱绻,莞尔一笑,淡道:“是好首饰,却不是配佳人。以前不是,以後也不会是。”
孟演山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一般,蹙著眉,细细的注视著,总觉得心里有什麽东西正在涌动而出。是男人,的确是个男人,是来路不明,的确是来路不明,是萍水相逢,的确是萍水相逢,但是,不行麽?就那麽不由自主地动心,难道不行麽?像是爱了好几百年,像是熟悉得像自己的身体。
“走了,你的湛公子没药吃了。”明明不屑,仍恶狠狠的揶揄。孟演山摇了摇头,微笑道:“铢衣,你有药吃麽?咱们一块买,治失心风的,治吃醋没够的,治牙尖嘴利的,治不守三从四德的,还便宜。”
“好啊。看你这话说得,还不够浑。”李丹凰恼了,但笑得却更美,更柔和,坚冰都藏在了下面,“再买点春药,咱们晚上尽兴。”
孟演山无奈,没有作声,仍慢吞吞的往前走。李丹凰冷哼一声,轻声道:“你外热内冷,调侃起人来不输风月老手,谁瞎了眼才觉得你老实又呆傻。”
“铢衣啊……”孟演山抬手拽住他,道:“别不看路往前奔,走过了。”
孟演山此刻又是一副极靠得住的模样。温和的笑著,认真地向药铺老板说明所要的每一味药,几斤几两,谦和的拱手,弯腰,拿了药包出门。
李丹凰有些恍惚。头疼,心疼,是个地方就开始剧烈的疼。他最擅长装傻充愣了。明明心里什麽都清楚,就是给人留足了余地,自己却退的很远,温和,恭谦,甚至有些窝囊,但是却没有人能碰得到他的真实。能不说也是一层画皮麽?
突然有些愤恨。孟见雪是这样,孟见亲王是这样,孟演山还是这样。自己放下矜持,低了身段,他仍欲迎还拒,仍是对谁都温柔礼待。这个伪君子!
两人回了梦见寺已经是黄昏了,带回了一碟馒头,几把青菜,孟演山去熬药,李丹凰绕去後院做饭。
湛华恹恹的靠在草垛上,看著孟演山笑了笑,道:“怎的还有两个药锅,不过皮外伤的。”
孟演山拿著大扇子扇火,道:“有让你愈合伤口的,也有治铢衣手足冰凉的。”
湛华一张素白的脸凝滞了。手下攥紧了单被,眼里幽幽暗暗的,沈默半晌,道:“孟大哥,我有点冷。”
“啊?”孟演山抹了一把脸,起身从包袱里拿了一件外衣盖在他身上,摸了摸他的头,道:“一会喝了药,会暖一点。”
李丹凰把桌子挪到了前庭,没有早晨的菜色,只是馒头,萝卜干,一碟炒青菜。他自己还是喝著那碗看起来颇血腥又恶心的汤。
孟演山几次想开口,还是没开口,最後忍不住,道:“铢衣啊,好歹吃点东西。”
“嗯。”象征性的点点头,挑了一片菜叶,便又不动筷了。
他又回过头去劝湛华吃东西,因为湛华也不怎麽动筷,有一搭没一搭的。日子是苦一点,但还不到这个程度吧。孟演山心里想想,也没说出口。
吃完饭把中药给两人喝了,他自己又抱著书就著烛火缩到了墙角里。湛华睁眼躺著,李丹凰坐在篝火旁看著镯子发呆,一时无话,倒也和平安稳。
大约一个时辰以後,孟演山起身,去外面抱了草进来,整整齐齐的铺开,拿烛火烤干,再铺上一层单衣,是为多出来的两人睡觉用。
“困了就自己躺过来睡罢。”
湛华没动地方,李丹凰道:“有点冷。”
孟演山顿了顿,放下书,道:“我帮你把火生旺点。”
後者不接茬,仍挑著唇角笑。他沈默半晌,叹了口气道:“铢衣,过来。”
李丹凰起身,跨过篝火,坐在他旁边,孟演山伸手将人搂进怀里,又盖了自己的衣服,道:“还冷不?”
他偎著,一只手在衣服底下握住了孟演山的,道:“也许,半夜会有人敲门,说是迷路的或者罹难的,也冷呢?”
孟演山由著他握,一只手拿书,淡道:“那不是人,是吓人的。”
李丹凰趴在他怀里笑,这个男人,怀里抱著个吓人的东西还那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这种话,是真傻还是假傻。
“别笑了。”孟演山也不看他,叹了口气,“你困就睡一会,若是不困……就跟湛公子聊聊天解闷罢。”
湛华的脸色很不好看。紧盯著孟演山圈在李丹凰腰上的手。书生如若不知,李丹凰却冲著他冷冷一笑,带了三分挑衅,七分不屑,还有十分的仇视敌意。
“湛公子,是哪里人?”
“雍京。”
“不知被谁所伤?”
“家门不幸,受国法株连,我侥幸逃脱,路遇绿林强人。”
“哎呀,不幸,太不幸了。不过,总好过戴了绿帽子,你说是吧。”
“李公子所言差矣。男女之情,床笫之私怎能与国仇家恨相比。李公子也不必感伤,此处受挫,自然也有不嫌弃的宽容大度之人。”
“我倒是不急。我冷了热了到底还不愁没人惦记,湛公子,独自漂泊,还要看好不入了歧路。”
“李公子所言又差矣。今日红花,明日黄花,烟视媚行,口舌泼辣,倦了便不再新鲜了。”
“招数不在新老,管用就行。是湛公子狭隘了。”
“那个……”孟演山终於忍不了了,微笑道:“天色不早了,睡吧,睡吧。”
篝火发出了轻微的响声,夜色漆黑,时不时外面有两声猫叫,风声呜呜的,穿过破洞的窗刮进来,烛影摇晃,幽森难明。
孟演山无奈的紧了一下李丹凰的腰,他只是轻笑,回应著咬了一口他的手指。
将近子时,孟演山揉了揉眼睛,放下古书,发现湛华已经闭著眼睡了,低头看怀里那人,他还精精神神的,刚想赞他一声好精力,那人便搂著脖子吻了过来。
先是细细的舔舐,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後吮开唇,伸入了个滑腻柔软的物什。这是勾引了。不深入,时而往後退,不是勾火是什麽。
孟演山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自制力不很够。手下不禁揽得更紧,嗅著他身上浓郁的脂粉香,蹙了蹙眉,猛地退开,喘了几口气。
李丹凰一愣,微垂著眼,道:“这个味道……除不掉了,小时候家里都是这个味道,染尽骨头里了。”
他神志有些涣散,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铢衣啊,你身上很好闻,有竹子的味道……”
“相信麽?人死的时候最讨厌什麽味道,做鬼也会是那样的。”
“哎呀,铢衣,我又不会嫌你,蒙我做什麽……”
“铢衣……我不会嫌你。”孟演山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眼中神色变换,一只手按在他脑後,侧著头吻了下去,唇齿之间如若无人的纠缠,带起喘息不停,银丝流了下来。
“嗯……”怀里的人呻吟一声,两人才缓缓分开,额头顶在一起,啄吻两下,平复呼吸。
李丹凰注视著他的眼,道:“书生,你忒没定力。昨个还说男男授受不亲,自己撤耳光是什麽感觉?”
孟演山哑口无言,叹了口气,低声道:“夫人,你一而再投怀送抱,我不接著不是驳了你的面子。”
“夫人?好大的口气。”李丹凰微微眯起眼,冷笑道:“看上我这张皮的人能排到朱雀大道去,你有什麽,要娶我当夫人?”
“我似乎说过了。”孟演山实在觉得毛骨悚然,出言提醒道:“夫人,说话不能那麽血腥。你难不成要我抱著一张皮下嘴亲麽?”
插科打诨的说了一会话,孟演山睡著了,李丹凰却收了笑容,静静地站起身,此时,他身上发生了某些可怕的变化。像是蛇蜕皮,像是蚕破甬,他身上那层白皙柔嫩的皮在缓缓的脱落,而那层皮下的他,一身血肉模糊,也没有脸,只是一头漆黑柔顺的长发还挂在头皮上。
他缓步走近湛华,诡异的一笑,严格来说并不是笑,只是红肉在颤动。轻声道:“长孙皇子,还装什麽?你不怀念麽?睁开眼看看,我现在这副模样,以前你很喜欢看的。”
湛华还是没有睁眼,他颇有些遗憾得道:“第一世,我因这一张皮沦为官妓,在得月楼遇见你,情如知己。见雪为我赎身,带我离开的前一夜,你灌醉我,扒了我的皮,做成人皮面具戴在自己身上,然後跟见雪说,我是李朱衣。第二世,见雪投胎为孟见亲王,你为长孙皇子,我为孤魂野鬼,可惜,天不遂你愿,就算我成了鬼,孟见还是从一而终,我为他摒除血肉,修成人形,但是,他去前线的时候你来了亲王府,穿琵琶骨,受鞭刑,然後,你又扒了我的皮,放在自己身上,我既然已经是鬼,自然死不了,你便让空性来收我,天雷加身,地炎炙烤,孟见因为护著我又死了一回。第三世,他为孟演山,你我,却都成了鬼。呵……长孙,你是多喜欢我这张皮,一而再,再而三的生生让我痛死!让我皮肉分离,根骨析骸!”
长孙湛华终於睁眼,见著面前这一摊红,阴狠而快意的笑了,冷冷道:“李丹凰,就你如今这副模样,还是不肯放手麽?如果我说,孟见雪根本不知道他怀里的朱衣其实是我,如果我说,孟见亲王迫於我父皇威胁,不能不接受我放弃你,如果我说,孟演山会是我的,你信麽?”
李丹凰没有脸,冷冷的立在那,触目惊心的憎恨,永恒不死的怨怒依旧令长孙湛华说瞎话说的眼皮直跳。
良久,李丹凰笑了一声,“因为爱麽?因为你爱他但求而不得?”
“不,我很爱他。但我更想让你生不如死。”长孙湛华的神情接近疯狂狰狞,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冷冷道:“我不明白,凭什麽我家道中落沦为官妓,却要被那些低贱丑陋龌龊的王公贵族虐玩,而你,孟见雪对你一见倾心,把你捧在手上怕掉了,抱在怀里怕紧了,怕你疼连房事都忍著不做,他拒绝竹芋公主的婚事,要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凭什麽?!因为你是一代名相,大儒之子受不得折辱?还是因为你有一张漂亮的皮?李丹凰,没有这张脸,你什麽都不是。”
“不会觉得难过麽?”李丹凰仍岿然不动,玩味道:“他对你的温柔,不是因为你是长孙湛华,而是因为,你披著李铢衣的皮。”
长孙湛华的脸蓦然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青。寒气源源不断地渗出来,那把短剑倏然挥出,幽紫色的冤魂呼啸著要咬碎他的血肉。
李丹凰冷笑一声,伸出五指,然後缓缓收紧,长孙湛华的剑突然就不能前进半分,他睁大了眼睛,觉得心脏不受自己控制的要往外跳,不可置信的道:“你……你喝了九十九颗人心汤?!”
他垂著头,面无表情的,柔声道:“湛华,我以为我只剩下了恨。可是再次见到他,我知道我心里还有爱,可惜,我不是以前的朱衣了。冠冕堂皇,道德大家,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尝过痛苦,不知道,地狱的滋味。”
他的手指几乎攥成拳的时候,长孙湛华已经像虚影一样飘缈欲散。
“铢衣……”
孟演山蓦然唤了一声,眼皮缓缓睁开,李丹凰神色一冷,倏然张开双手,白皙柔腻的皮重新长回,五官自现,他顺了顺长发,绝代风姿,桃夭再世。
“你睡得太轻了。”李丹凰微微一笑,握住了他的手。
孟演山神色疲惫的揉了一下眼睛,道:“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没睡好。”
“天都没亮。”他靠回他怀里,眼神如同死水,淡道:“睡吧,打更再喊你起来。”
“铢衣……”孟演山搂著他的腰,把头埋进了他颈窝里,淡道:“我们认识。我梦见了一场大火,火外面有一个和尚,还有一个叫长孙的年轻人,我们在火里,我抱著你,你跟我说,你会陪我再生再世,永不离弃……”
“不,你把梦当真了。”李丹凰淡淡一笑,柔声道:“我们明明昨天才认识,你今天就对我用尽各种轻薄之礼,不要以为编出几句情话,我便不骂你是个色鬼。”
“罢,罢,你说什麽就是什麽。”孟演山很累,叹了口气,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他睡得还是不安稳,没有几个时辰便迷迷糊糊醒来了,一睁眼便见那一身红衣的人抱著膝盖坐在旁边愣神,眼神不生动,还是死人一般的,容貌绝美,美得像是假的,蓦然间,孟演山头痛欲裂。
李丹凰侧过脸,笑了一下,道:“今天说是要去橘林晚记?”
孟演山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湛华道:“他今天……睡得真是熟……”
李丹凰神色不变,拿了一碟馒头和几样小菜过来,道:“洗洗吃东西。”
饭後书生背了书箧慢悠悠的走出了庙门,走出几米,蓦然回头,发现有人倚靠在梦见寺的门扉旁,一身烈烈红衣,一把朱红的纸伞,眉目如画,有些疲惫的微笑。
他像目送相公离开家的妻子,除了等待,还是等待,好像几生几世都在等待中耗尽了。
孟演山心中抽痛,脚步不稳。那些凌乱的梦境纷至沓来,如滔天的浪。
“铢衣……”他忽然迈开步子跑了回来,双手握住李丹凰的肩膀,认真道:“你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闻言,红衣人半勾唇角,抬手将他吹散在风中的乱发整理好,淡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