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骁身边站着的,是那天在状元楼遇到的少年,宋襄宋绍轩,今年会试的第三名。他爹是兵部侍郎,同岳纵横有过交情,宋襄自小长在南京,此番科考才上京来。宋襄大了岳骁两岁,去年才行了加冠礼,取了字叫“绍轩”。却因长得娇小又爱做少年的打扮,常被人误会了年纪。岳纵横见岳家的孩子就岳骁跟他差不多年纪就让岳骁陪了他几天,这一陪,那宋襄就常常黏着岳骁了,甩都甩掉不掉,弄得岳骁一个头两个大。
岳骁见凌珣望了过来,看了他一眼便转过了头,扶了宋襄上马。
他是三千营的骑兵,也是五司之首,今日三甲进士游街入宫殿试,他们三千营出动了不少骑兵引路开道,他自然也在。凌珣刚才虽然隐藏了自己的情绪,可是那微翘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高兴。岳骁心里有苦难言,他知道凌珣喜欢女子,可是让他亲眼看见他为女子而欣喜,自己仍是难受的透不过气来。
“多谢大人。”宋襄甜甜地看着岳骁道谢,顺势挑衅的看了凌珣一眼,凌珣早就背过身去了,难得理他!
恰巧驾前的仪仗一声锣响,岳骁没理会宋襄,转身跨上自己的马走在前面,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高声下令:“出发!”
庞大的队伍开始驾马缓缓前行。凌珣是会员,自然在进士队伍的最前面。而在他前面的,则是开道的仪仗,仪仗前面和两侧,是三千营的护送骑兵。岳骁就在凌珣左侧前方,只隔了一丈的距离。
凌珣的眼睛一直不受控制的左倾,偷看岳骁的背影。明明不想去看他,也在心里不断的怒骂自己没出息,可凌珣就是控制不住去看他欣长的背影。穿着武将骑兵的黑色服饰,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提着佩刀,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宽厚高大的背挺的笔直,不见一丝弯曲。岳骁还没有成年,所以没有束冠,仍是留着少年的垂髻,长发飞扬,却更显俊逸潇洒。
一时间,凌珣看得有些呆了。凌珣发现自己竟然看着岳骁的背影发痴,连忙甩着头,脸颊更是发烫。他是被鬼蒙了眼吧?居然觉得岳骁好看!
低下头兀自懊恼的凌珣没有发现,他的坐骑开始有些不对劲了。马儿不停的打着嗤鼻,脚步也有些凌乱,眼神更是没了开始的温顺,变得狂躁起来。
“咴儿咴儿!”凌珣的马忽然高仰着头痛苦嘶鸣,两只前腿不断的高蹬,发了狂般的跳跃不停。
一旁随侍的马倌也吓了一大跳,试图抓着马儿的嚼绳,反而被马腿一蹬摔了出去!周围的人群也开始惊呼,开始往四周散开退让。
“诶!”孤立无援的凌珣被一通乱甩,手里的缰绳差点抓不住,“吁!停下!停下来!”凌珣脸色发白的抓着缰绳,试图平复马儿的狂躁。可是没有丝毫作用,马儿开始跳跃转圈,扬颈嘶鸣。
“小珣!”岳骁急的双目发红,但他被那些害怕的进士挤到了后面冲不上去,特别是那宋襄害怕的“哇哇”直叫,拼命往他身边躲!眼看着凌珣就要坚持不住了,岳骁一狠心,一鞭子抽在了自己的马背上。马儿吃痛,嘶鸣着往前冲。
就在这时,凌珣的马一个狂甩,凌珣终于抓不住缰绳,惊叫着被马儿甩了出去!岳骁已经冲到了凌珣跟前,双脚一蹬——从马背上飞跃而起,抽刀一击结果了那匹发狂的马,另一只手眼看着就要抓住被甩飞出去的凌珣。
凌珣却在岳骁的手伸过来时缩了一下,躲开了岳骁的救援!
岳骁震惊的看着凌珣,满眼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凌珣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全身传来剧痛,一口鲜血涌出,染红了岳骁的脸。
凌珣还没有失去意识,眼神却看是涣散,看着愣怔惊愕的岳骁已经出现了好多重影子。
“小珣,小珣......”岳骁半跪半蹲地立在凌珣身边,抖着手小心把人扶起来,手抚着他的脸。此刻满脸鲜血的凌珣就像易碎的精致瓷器,再也经受不得一点点的颠簸。
“我......”凌珣艰难的伸出手抓住岳骁的手,气若游丝,“只是不想,当状元......”不是因为救我的人是你才躲开了。
“小珣!快叫大夫!去叫大夫来!”岳骁已经失去了理智,如一头受了伤的猛兽,绝望而又狂暴的怒吼着。
“小珣!”排在队伍末尾的朱怀礼早已跳下了马,向着凌珣冲来。看着凌珣气虚衰弱的躺在岳骁怀里,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
朱怀礼毕竟还有几分理智在,抓过一个随行的礼部官员,大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差人请大夫去凌府!”
那名礼部官员早已被突变惊呆了,被朱怀礼这么一喝反倒清醒了,赶紧安排人员去请大夫。
“你带着所有进士进宫,把刚才的事情如实报给皇上!”朱怀礼又对那名礼部官员说,然后推开他,走向岳骁。
“岳骁,快把小珣送回凌府去!”朱怀礼对岳骁喊,见岳骁仍抱着凌珣失魂落魄,便狠狠的一拳捶在岳骁背上,吼道:“快把小珣送回凌府去!你是要害死他啊!”
岳骁这才回过神来,极小心地抱起凌珣就跑。凌珣不知道摔倒哪里,岳骁不敢骑马,只能抱着他用跑的。脚步如飞,手上却异常的稳妥,尽量不让凌珣受到颠簸。
朱怀礼见岳骁带着凌珣走了,便叫来几个三千营的骑兵,让他们把马带回去,请五仵作来查。这马忽然发疯,实在是蹊跷。安排好了,朱怀礼才赶往凌府。凌珣受伤,他实在是没有心情参加殿试了。
入宫的队伍再次整列好,浩浩荡荡的前往皇宫,不过这次进士们全都战战兢兢的拉着缰绳,恨不能直接抱着马脖子,生怕自己就成了下一个凌珣。
岳骁抱着已经昏迷的凌珣冲回凌府,凌夫人看到凌珣的惨状,直接晕了过去。此时凌伯韬和凌珏都在朝上,家中唯一能做主的又昏了,岳骁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让自己的脑袋保持清醒。
命令几个婢女送凌夫人回房,自己则抱着凌珣回了他的卧室,让人下直接把大夫带进来。
与大夫同来的还有心急火燎的朱怀礼,大夫见凌珣的惨状一惊,赶紧命自己的徒弟拿出一瓶药来,倒出三粒褐色的药丸子喂凌珣吃下。
诊了脉看了伤,足足忙了半个时辰才歇了口气。大夫写了几张药方,让徒儿照着抓来。
凌珣伤势颇重,摔下来时因为重击而伤了内腑,还好肋骨没断。不过左手摔断了,敷上了药后便上了夹板固定,腿上的伤还好,淤了而已,擦半个月的药酒便好。最重的是内伤,腹内出血,积于五内,若不让他尽数吐出来,恐怕伤势更重。大夫开的第一帖药就是要化解凌珣体内的淤血,三碗药灌下去,凌珣便开始大口大口的吐出乌黑的淤血,脸色青白。
岳骁一手抱着凌珣,一手里捧着铜盆,看着那乌黑的淤血浸污了铜盆。几乎不哭的他双目通红,无声的流着男儿泪,心疼的就如死过一回般。朱怀礼跪在床前看着气息奄奄的凌珣,一边哭一边叫着他的名字。自从怀阳离开了,他就没再哭过。
凌伯韬和凌珏获得恩准提前离朝,一回来就看见凌珣呕血的模样,凌伯韬两眼昏花,差点也撅了过去!
“爹!”凌珏赶紧扶着凌伯韬坐下,下人们纷纷赶来给凌伯韬喂茶水打扇子。凌伯韬恢复过来,推开人群踉踉跄跄的跑到床前,看着昨晚还活蹦乱跳今儿就气息微弱地躺着,茫然的张了张嘴,嚎啕大哭老泪纵横。
凌珏双目赤红,狠声道:“那匹马呢!”
朱怀礼擦干眼泪让出位置给凌伯韬,回答凌珏道:“死了,岳骁一刀劈了它。”
“那马怎么会忽然发狂?究竟是怎么回事!”凌珏也不管身份不身份了,直接冲着朱怀礼吼道。
“我也不清楚。”朱怀礼还在哭,微微摇着头,哽咽道:“当时我在队伍末尾,冲上来时小珣已经摔下马了。”
“岳骁!”凌珏立刻把矛头指向岳骁,冲上去对他吼道:“你当时是护卫,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小珣!”
岳骁微微一颤,抱紧了怀里的凌珣,哑声道:“是我的错......”
“珏儿住口!”凌伯韬沉声喝道,凌珏咬着牙闭了嘴,他知道自己只是迁怒,这根本就不关岳骁的事,可是一看到从小就捧在手心里疼的弟弟竟变成了这副模样,他就无比的心痛和愤恨!
凌伯韬坐在床沿,替岳骁捧住了铜盆,凌珣的淤血吐完了,倚靠在岳骁肩头昏迷不醒。
“骁儿,这不是你的错,你珏哥哥只是担心的胡涂了。”凌伯韬看着铜盆里刺目的液体,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是珣儿命不好,竟然这时候出了事......”
“大人!”管家忽然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喘着气道:“大人,三千营的营卫来找岳小少爷!”
朱怀礼心中一动,特岳骁答道:“让他进来。”
营卫很快便到,单膝跪地道:“启禀坐司官大人,属下等查出凌会员的坐骑中了砒霜之毒!因为量剂很少,所以那匹马才会在那时毒发癫狂。”
在场所有人一凛,有人要害凌珣!
岳骁却是一脸沉静,直到怀中的凌珣模模糊糊的对他说了一句话后,眼中杀气尽显!
凌珣说,他只是给那马喂了一点点蒙汗药!
解开心结
在殿试之日,竟有人明目张胆的毒害当今会员,而且还是朝廷二品大员之子,朝廷上下震怒。皇帝更是龙颜大怒,下令刑部与大理寺彻查此事,定要将凶手绳之于法!
凌珣除了对岳骁说出了真相有短暂的清醒,之后就一直都处于昏迷的状态。凌家人担心不已,凌夫人更是以泪洗脸。大夫却说这样对凌珣更好,起码这样昏迷着还感觉不到疼痛,等他清醒了定会被这一身伤折磨的死去活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凌珣昏迷了四天之后终于醒了过来,不过却让所有人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凌珣伤势重,每天都痛的直哭,抱着凌夫人求她减轻自己的痛苦。凌夫人一点办法都没有,每天只能陪着凌珣哭,等他哭累了昏睡过去,她就一个人偷偷的抹泪。岳夫人和岳兰舒天天都到凌府来陪伴凌夫人,听着岳家母女的安慰,她心里越发的愧疚,本来凌珏和岳兰舒的婚事就在下个月,可是因为凌珣出了事,婚事被押后了。
岳兰舒和凌珏倒是一点意见都没有,他们本就不想成亲,原来都已经约定好一起悔婚的,可是凌珣出了事他们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岳骁也天天来,不过没有任何人知道。入夜后,他来了便躲在凌珣屋外的横梁上,听着凌珣痛苦的喊叫和哭声,他便用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划一刀,不深,却足以见血。似乎他只是相拥这种自虐的方法来陪着凌珣一起痛,也减轻自己心里沉闷的痛苦。自己最心爱的人正在受苦,他却什么也做不到。好几次听到凌珣哭晕过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进房内紧紧的抱着凌珣,告诉他自己爱他,让他知道自己恨不能代他受苦。可是他不能,所以他只能偷偷躲在屋外,陪着凌珣一起痛。天亮了,他就回营,调查伤害了凌珣的凶手。
三千营直属皇帝,只听令与皇帝。这次的事情皇上很是重视,不止让刑部和大理寺联手调查,还派出了二十名三千营营卫协助调查,其中就包括岳骁。有岳骁在,三千营甚至比刑部和大理寺还要积极。
其实刑部和大理寺的压力也很大,凌珣他爹是大明朝的户部尚书,全国的银子都捏在他手里,万一查不好,他们以后的日子可就得苦哈哈的过了。还有那天下第一儒士之称的公孙默是凌珣的亲授老师,万一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天下儒生,若被他们因此大做文章,那真是很要命的!加上成天拿着把大刀领着几十个三千营营卫的岳骁成天阴沉着脸在他们面前晃,他们更是苦不堪言,生怕岳骁一个情绪不稳就先那他们祭刀。那天岳骁一刀劈死一匹高头大马的威名可是在京城里流传甚广的!更别提后方还有一个惠王朱怀德成天笑眯眯的过来问进展了,只差没明白的说如果凶手还抓不到你们就先去牢里蹲一蹲了!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日夜咒骂着那杀千刀的凶手,害谁不好偏去害这凌珣,人家来头很大好么!人家得罪不起好么!
在多重压力之下,七日后终于有了结果,下毒的是皇家马场里的一个马夫。初时,这个马夫还挺硬气,死也不肯承认。等刑部大牢里的刑具上齐了,用了两道刑具之后,马夫便痛哭流涕的招了。他是受人唆使,具体是谁他也不清楚,因为那人找上他时蒙了面,给了他一包砒霜和一百两银子,让他按照他的方法下毒后便走了。那天的马中,会员的马头上系了红绸花,很好认,那马夫便把砒霜泡了水浸在手上,借着检查马匹为由让马舔了自己占了砒霜的手,给马下了毒。因为药量不多,所以马在中途的时候才毒发,最后致使凌珣重伤。
借着马夫这条线,大理寺顺藤摸瓜,一路找到了那个收买马夫的人。那人竟是殿试第一名、今科状元的家奴!这名状元郎因为凌珣的受伤缺考,顺理成章的代替凌珣成为状元。可谁知他竟耍了这样的手段!
当岳骁带着营卫去抓人的时候,那死到临头的状元郎还叫嚣着自己是状元,他们没资格抓他。岳骁直接一巴掌把人抽晕过去,带入了刑部。
那状元郎进了刑部,给他上了各种刑具还死不认罪,大喊冤枉。最后在重刑之下终于认罪画押,直接被判去菜市口问斩。而让所有人都奇怪的是,那已经认罪的状元郎在死前竟然大呼冤枉,最后刽子手手起刀落,让他永远闭了嘴。
终于为凌珣报了仇,岳骁却半点也开心不起来。报了仇又如何,凌珣也不会因此而减少一点点的痛苦。
今科状元因为意图谋害人命而被砍头,所以状元之位由榜眼补上,便是那宋襄宋绍轩。凌珣殿试缺考,虽然事出有因,也没办法让他补考。但他在会试是第一名,皇上大笔一挥,直接授予他翰林庶吉士,待他伤好后便可入职翰林院。不过不可能是高品级的官位了,最多就是从七品的翰林检讨。
凌珣听了朱怀礼传来的消息,直接哀嚎:“小爷我都这样了,感情还是要入翰林院!”嚎完直接找了他老爹,说自己不想入翰林,让他想个法子派遣他到最平静的礼部去,当个闲散的七品主事最好。
凌伯韬不是傻子,他在官场浸淫数十载,看皇上直接任命当今状元为翰林院侍讲学士便知道了其中缘由。心里还庆幸着凌珣因祸得福,要是凌家的人真的入了内阁,那便是身不由己。到时候皇上一边要用人,一边又会把凌家视作眼中钉,迟早会被他连根拔起。朱家天子历来如此,例子太多凌伯韬都懒得去想了。现在看凌珣没有如翰林院的意思他更高兴了,经过了这次要命的事情他更不想凌珣入朝当官。可是皇命难为,凌珣去礼部便去礼部,那是最不起眼的部门了,再给他找个不起眼的职位,安安稳稳的生活便是再好不过了。凌伯韬户部尚书当久了,算盘也是打的“噼啪”响的。
事情已经过了半个月,凌珣身上渐渐没那么疼了,体内的淤血早就清干净,不再咳血说话也不疼了。就是手还行动不方便,背上腿上的瘀伤还没散去,不过已经没有开始那些天痛苦难熬了。
这天,惠王又带着一大堆补品名贵药材来探望了凌珣,在凌珣病床前自顾自的说了很久的话,见凌珣哈欠连连后,终于知趣的离开了。惠王前脚一走,岳骁后脚就来了。
这是这半个月来,岳骁第一次面对面的来探望凌珣。其实他早就到了,不过碍于惠王在,他又不想见到惠王,所以才忍到对方走了才进来。
正打算小息一会的凌珣见到岳骁进来,吓的一蹦而起,牵动了全身的伤,痛的龇牙咧嘴眼角泛红。
“你小心着点!”岳骁心里一紧,也顾不得许多赶紧上前扶着凌珣,小心翼翼抱着他躺好。
凌珣除了在自己溺水那时和梦里的时候,哪里还见过如此珍惜他的岳骁,顿时瞪了眼睛,一脸见了鬼的模样!
“怎么了?”岳骁被凌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瞪得心慌,不自在的撇过头,假装给他看伤口。
“没什么。”凌珣摇头,看了他一会后,又迟迟疑疑地问:“你,你是岳骁吧?”
岳骁:“......”
“咳咳,对不起,你当我没问。”凌珣知道自己犯傻了,低下头试图装傻。
两人沉默无语的呆着,气氛开始从尴尬变得暧昧,凌珣只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热。拿没受伤的手当扇子扇了扇,心想,夏天到了。
一阵凉风拂面而来,凌珣惊讶的望去,岳骁正拿着一把团扇给他扇风,但是撇过了脸不看他。
那天坠马的情形凌珣忘得差不多了,可是看着岳骁刚毅的侧脸,他忽然又全部想起来了。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岳骁却先出生声了。
“你那天说,你给马喂了蒙汗药,是怎么回事?”岳骁终于问出了这半个月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凌珣一愣,想了想后,支支吾吾道:“那什么,我就是不想当状元......当了的话,很麻烦。”
岳骁眉头紧蹙的看了凌珣好一会,只看得凌珣心里发虚后,才道:“我明白了。”朝中的形势他并不是看不明白,他爹和两个哥哥也说过凌珣这次可能是因祸得福的话,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只是他没有想到,一向天真无忧的凌珣竟也看的出其中的厉害,还选择了这样极端的方式去逃避。
“就算你不愿意,也不应该拿自己开玩笑。”明白归明白,岳骁想到那天满身血的凌珣心里一阵后怕,板着脸斥责道:“你知道那天婶婶都吓晕过去了么?叔叔为你哭了一天!”
凌珣心里也很内疚,吐了吐舌头,道:“我也没想到那马会被人下了毒,我原本只是想让它吃点蒙汗药,走到半路等它晕过去。我最多就是轻轻摔一下,受点小伤又不用参加殿试了,多好。”
“你!”岳骁气结,不过凌珣之所以受这么重的伤还真不能怪他,要怪就怪那死去的前状元郎。
凌珣看着岳骁又急又气的脸,想责备他又舍不得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陌生的悸动,一句话脱口而出:“我受伤那天你哭了。”说完,自己也愣了。怎么就说出来了?
岳骁摇着扇子的手一顿,霎时满脸通红,抿着薄唇不说话,也不去看凌珣。
凌珣马上低下头,满脸通红,道:“你当我没说。”说完,嘴角却微微翘起。
又过了良久,屋内的躁热渐渐散去时,岳骁才哑声道:“其实两年前,我也基于各种各样的考量,才离开了书院,去了军营。”
“我明白的,会试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凌珣不敢抬头看岳骁,只是一味的低着头,没有看见岳骁望着他的眼中是温柔的爱恋。“我只是气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了。如果当初你告诉我了,我或许也跟你一起离开,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说到底,是你不讲义气!”凌珣只顾自己抱怨着,却没有发现自己的话里还带着撒娇的意味。
岳骁心里抽了抽,痛的差点呼吸不过来。深吸了一口气,才柔声道:“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自己还是无时无刻的守着他吧,即使这份爱永远得不到回应,即使要看着他成婚生子,像这样的事情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你说的,说话不算数是小狗!”几年的心结在这一霎那终于解开,凌珣心里说不出的轻松与欣喜。人一轻松,凌珣困意就上来了,打了个哈欠说想睡了。
岳骁小心扶着他躺下,给他掖了掖被子,说:“你睡吧,我在这里给你扇风。”
凌珣眨着眼睛看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岳骁空着的那只手枕在自己脑袋上,说:“我要这样睡。”
岳骁眼中划过一丝疼痛,却被掩饰了过去。没有出声,默认了凌珣的行为。岳骁调整了一个姿势,因为怕弄伤凌珣受伤的手。
看着凌珣带着笑意熟睡的脸,岳骁觉得手臂上的伤也不痛了。认真的帮他打着扇子,享受这三年来第一次与他温馨的相处。
误会再生
一个月后,在床上躺了多日的凌珣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
岳骁看着站在院子里使劲儿呼吸新鲜空气的凌珣,微微勾起嘴角。凌珣养伤这些天,除了运动什么都不缺,被众人照顾的白白嫩嫩,下巴也圆润了许多。虽然没有他小时候那种肉呼呼的感觉,却也是有肉了。岳骁最看不惯他瘦不拉几比一只小鸡仔好不了多少的样子,像是风一吹就会倒的瘦弱模样,真不知道他把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想起凌珣小时候的样子,岳骁忍不出出声道:“小馒头,过来歇会儿。”
正蹲在花圃前拔草拔得起劲的凌珣动作一顿,转过头阴测测的看着岳骁道:“你刚才叫谁?”
岳骁一窒,知道自己又犯了凌珣的禁忌,眼睛左瞄右闪,支支吾吾道:“呃,那什么,咳咳,好吧,我说错话了。”
凌珣听完他的话,眉头紧皱,站起来拍干净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岳骁面前,踮起脚就伸手去摸岳骁的额头,一边摸还一边疑惑地嘀咕:“没发烧啊,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岳骁脸色微红的撇过头,想拉下凌珣的手却又舍不得他掌心的温度,便轻咳一声道:“我以前是怎么样的?”
“以前?!”凌珣声音突然拔高,收回手背在身后,在岳骁身边来来回回的走,语速又快又急:“以前我若是这么问你,你一定会说‘谁答应就叫谁’!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客气温和过?啊,是了,你唯二对我和颜悦色的时候都是我半死不活的时候。一次是我溺水,还有就是这一次!怎么会这样呢?你忽然就对我这么好,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我很忐忑很不安啊!你不该是这样的!”说完,凌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岳骁身前,双手扒拉着他的脸皮说:“我听说江湖武林中有一种叫易容术的东西,你肯定是假扮的吧?你是假岳骁吧?你不用骗我了我已经拆穿你了!说,真的岳骁哪里去了!”
岳骁一额头黑线,拉开凌珣的两只小嫩手,两边脸颊已经被掐红了。无奈道:“行了,气解了就别掐了,再掐脸皮就真没了。”
凌珣咧嘴一笑,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的文函下来了,下个月初就得上任。如果你觉得还需要休养,就让叔叔给拖一拖,反正礼部的主客清吏司主事的位置不过是闲职,迟到也不碍事。”岳骁顺势拉着凌珣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凌珣捧着茶,深深嗅了口茶香,道:“杭菊,不错不错,就是不知道放了糖没有。”说罢浅浅抿了一口,皱眉道:“果然没放糖,苦了。”
“苦能回甘,把它喝了。”岳骁无奈的看着凌珣,“行了,我知道你不想这么快上任,那便再拖上一拖吧。”
“唉!”凌珣捧着茶深深叹了口气,语气哀怨:“我不想入仕。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为何老师身怀绝世才学却甘愿当个小小的夫子,君子独善其身,这世间谁也比不上老师看的明白通透。”
“此言差矣!”温润怡和的嗓音蓦然响起,岳骁和凌珣下了一跳,转身望去,就看见公孙默一手捋着长须一手摇着纸扇缓缓行来。
“学生见过老师(夫子)。”岳骁和凌珣赶紧起身,对公孙默行了个大礼。
公孙默笑眯眯的受了礼,才道:“都起来吧。这么多年了,从来就没受过你们俩的大礼,今天真是让为师受宠若惊啊!”
岳骁凌珣对视一眼,讪讪的笑了,小时候常与公孙默斗智斗勇,现在想起都不知道是哭好还是笑好。
岳骁先上前一步,对公孙默一揖,道:“当年学生顽劣不懂事,还请夫子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们计较了。”
“呵呵呵,无妨无妨。在书院几十年也是无聊,幸好遇着你们俩,给为师带来了无穷的乐趣。”公孙默捋着美须微笑道。
“你当然乐趣,倒是苦了我们俩。也不顾及我们年幼,尽挑些狠的来整,记得普陀寺那一夜,我可是做了整整一个月的噩梦!”凌珣嘟着嘴嘀咕,那音量大的,聋子都能听见。
岳骁嘴角抽了抽,偷偷拉了拉凌珣的衣袖,凌珣撇嘴。
公孙默眉梢一挑,摇着扇子老神在在地说:“咳咳,其实徒儿若不喜那礼部主事的位置,为师可以为你去跟皇上说一说,让你回翰林——”
公孙默话还没落音,就见凌珣对着他深深一揖,朗声打断了他:“老师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徒儿觉得现下浑身是劲,决定明天就到礼部报到,翰林院什么的,就不劳您惦记了。”
岳骁见公孙默还憋着笑,为了避免他又作弄凌珣,便上前一步挡在凌珣面前,问:“适才夫子说此言差矣,是有何意?”
公孙默饶有兴味的看了岳骁一眼,也不点破,解释道:“孟子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珣儿方才说,为师是独善其身,其实不然。为师即使身不在庙堂,却也能够兼济天下。”
岳骁和凌珣一愣,随即双双反应了过来。虽然公孙默的入室弟子只有五个,可是他教过的学生多不胜数,可谓是桃李满天下。如今身在庙堂居于高位的,几乎都是他的学生,造福一方百姓匡扶大明。是以,兼济天下也。
公孙默收了折扇,用少有的严肃语气道:“这世上,真正做到独善其身的人寥寥无几,为师亦不能。为师能做的,便是为迷途知人引路,让他们能循着正路走。但是,水至清则无鱼,在官场上万不可独善其身,要明白过刚易折的道理。珣儿你聪明有余圆滑不足,做事也易冲动,入了官场要谨慎处事,切勿得罪他人。骁儿虽然懂得人情世故,却还是少了历练,亦少了为将之人所需的气魄担当,要加以磨练。如此,若你们懂得了为人处世之道,即使不能官路亨通,也能保你们安然处世。”
岳骁和凌珣皆是低头沉默,良久,两人才缓缓点了点头。
公孙默见岳骁和凌珣想明白了,便换回了平时那张和蔼可亲的脸,起身笑道:“时间不早了,为师还约了老朋友下棋,先走一步。”
“学生恭送老师(夫子)。”
公孙默的脚步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俩人才抬起头来。
凌珣望着石桌上的两杯茶,说:“忘了给老师奉茶了。”
“没关系,以后还多得是机会。”岳骁淡淡一笑说。
凌珣忽然抬头望着岳骁,认真问:“你以后还会像从前那样忽然就疏远了我吗?”
岳骁一愣,看着凌珣那对水润的大眼,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你回不回答也一样。以后你若是又无故疏远了我,我发誓,从此与你便是陌路之人,我与你再无关系。”
岳骁看着决然而认真的凌珣,只觉得他的声音如天际般遥远,又如近在咫尺如雷贯耳。心里一阵无底的惊慌,岳骁再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抱紧了凌珣,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耳边道:“不会的,我不会再疏远你,我,离不开你......”
这是岳骁第一次,在凌珣意识清醒的时候抱着他,对他说着类似承诺的告白。
凌珣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抱着,甚至也伸出了手紧紧地抓着岳骁的背。此刻,他也心乱如麻。
院子的葫芦门外,凌珏站在暗处,看着亲密相拥的两人,眉头紧皱。
凌珣趴在自己的官案上,无聊的晃荡着毛笔。上任半个月,除了头一天被礼部侍郎大叔拉着在礼部衙门熟悉了一天的人事与坏境外,他几乎天天都过得很悠闲。不止他,整个礼部衙门都过的很悠闲。
我朝分六部,吏、户、兵、刑、工、礼。礼部便是最悠闲最无事可做,并且最没前途的地方。礼部尚书是一个和蔼的花甲老头,最大的爱好是临摹各大家的书法,因此积了不少赝品。掌管礼部的是那个看似很严肃实则很八卦的礼部侍郎大叔。凌珣报到那天,他几乎就把礼部衙门上上下下的八卦给凌珣说了个遍。若不是凌珣找了个机会及时溜了,他可能还会把那看大门的家里养了几条狗都告诉凌珣。礼部的职权范围不大,就是吉、嘉、军、宾、凶五礼之用,管理全国学校事务及科举考试及藩属和外国之往来事。部下又设四司,仪制清吏司,掌嘉礼、军礼及管理学务、科举考试事;祠祭清吏司,掌吉礼、凶礼事务;主客清吏司,掌宾礼及接待外宾事务;精膳清吏司,掌筵飨廪饩牲牢事务。如今天下大定,外朝进贡皆在特定的日子,一般他们是不会来的。而占卜吉凶之事也不是天天占,除非天有异象或是特殊的日子,一般都不占卜。科考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才刚刚举行完三年一次的科举,下一次要忙的话就是三年后了。
所以,纵观整个礼部衙门,几乎是无事可忙。所以凌珣每天几乎都是等着下班,岳骁来接他,俩人一起在大街上勾肩搭背的晃到天黑,填饱了肚子再各回各家。
凌珣转了一边的脸,继续趴着,心里想着入夜后岳骁又会带他去哪里玩。岳骁比他早入朝廷,又身处军营,知道的自然比他多,所以凌珣跟着他,几乎每天都是惊喜不断。不过,每当他提议要进那青楼楚馆见识见识,岳骁是绝对不肯的,若自己胡搅蛮缠,他便直接提溜着自己的衣领回家去。
凌珣颇为不敢的叹了口气,记得第一次和岳骁经过那地方,门口的老鸨竟然扭着那翘臀跑过来扯着岳骁喊“大人”,还说什么院里的红儿翠儿想他想得快要得相思病了,天天盼着他去。那时候凌珣才知道,岳骁早就去过这种地方了!貌似还是那青楼的熟客,还把人家的花姐儿的魂都勾了去的日夜念想。
想起那天的事情,凌珣心里就跟针扎似的难受。不过他没往深处想,只当自己嫉妒岳骁比自己早谙那风月之事。
就在凌珣暗想今晚一定要岳骁带他进去,不然就死赖着不走时,门外就传来声响。
“凌珣凌大人可在?”门外,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躬身叫道,一双精细的眼睛正往门里寻探着。
凌珣立马把自己的小心思甩掉,起身整理好官服官帽,低眉顺眼的走了出去。
那少年一见有人出来,还是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俊秀少年,便知这个就是凌珣无疑。还不等凌珣出声,便上前做了个揖,道:“小人见过凌大人!小人是惠王的小厮,受了王爷的吩咐来传口信。”
凌珣站定,听是惠王的府的小厮,当下便道:“王爷从那闽地回来了?可还安好?”
惠王于月前前往福建巡视,一是为了视察当地官员的政绩与百姓民生;二是因为福建临海,与扶桑比邻,沿海地区时常受那倭寇侵扰,烦不胜烦,他此去就是为了收集倭人的资料,日后好跟他们清算。
那小厮又对凌珣一揖,道:“王爷一切都好,劳大人挂心了。”
凌珣点点头,问:“王爷让你来所为何事?”
“我们家王爷说,请大人于申时末在衙门口等候,王爷为您设了宴,说是大人您上任之时他未来得及亲自向您道喜,现下为您补上。”小厮说道。
凌珣一怔,他没想到惠王还会为他记挂着这样的小事。想起这两年自己心情郁结的时候都是他陪伴在自己身边,今天刚到京城又想着为他庆贺,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当下便说:“好,你去回王爷说,凌珣一定会准时等候。”
“是,小人这就回去禀报王爷,小人告退。”那小厮又对凌珣一拜,才小步走了。
凌珣笑笑,转身回去继续发呆,想着走时给门房留个话,告诉岳骁不用等他了。
岳骁今日提早从三千营出来,便兴冲冲的跑到礼部衙门接凌珣,听说今日福临酒楼来了个吴越著名的戏班子,凌珣从小便爱听那吴侬软语的调调,他想着邀凌珣去听一听,让他高兴高兴。可谁知扑了个空,衙门门房告诉他,凌珣早就走了,还是被一辆奢华至极的马车接走的。
岳骁犹如被一个闷雷打中了,在原定愣怔了许久,才转身离开了衙门。
奢华的马车?不会是凌珣自家的马车,不然那门房定会认得。难道是怀礼来接的凌珣?岳骁摇头否决了,怀礼入了户部,最近忙的焦头烂额那还有空约走凌珣?岳骁想着想着,忽然皱眉,听说今日那惠王回京了,难道是他?
不知不觉中,岳骁已经走到了福临酒楼的门前,里面已经锣鼓喧天宾客满堂。他一向不喜欢戏乐,正打算转身就走,眼角却瞥见那停放马车的地方停着一辆漂亮华丽的马车。想起了那门房的话,岳骁鬼使神差的转了个身,进了福临酒楼。
福临酒楼的最中央,搭建了一个大型的临时戏台子,戏台上已有浓妆艳抹的戏子在嘤嘤咛唱,唱的是肝肠寸断,岳骁听得脑门一抽。刚想退出去,就被后面进来的人推了一把,岳骁想退退不得,只能顺着人潮走进酒楼。
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人,齐齐望着台上那妖娆的戏子大声叫好。岳骁本想出去,可是不来都来了,就打算寻个位置坐下,四目望去皆是人头根本没有空位。刚转身打算上二楼去,抬头瞧见二楼上的某个身影,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冰到脚。
凌珣与朱怀德坐在二楼的雅座上,他们的位置是全酒楼视野最好的,正对着戏台,把台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凌珣把椅子掉了个头对着凭栏,□坐在椅子上,上身懒懒的依在凭栏处,望着台下的戏子听得如痴如醉,偶尔还会和两句。
朱怀德则坐在凌珣身边,一脸宠溺的微笑看着他,见他因为沉迷于戏曲中连饭都忘了吃,怕他饿着便亲自拿了筷子,喂他吃菜。
凌珣也是一时迷瞪了,听那靡靡之音都忘了身在何处,对自己的行为更是忘乎所以,朱怀德连喂了他几口菜都不自知。
岳骁一双星目怒睁,渐而慢慢冷却下来,看着还怡然自得的凌珣目光渐渐冰冷,最后转身离开了福临酒楼。
台下又一声叫好爆喝,凌珣被吓得一愣,才知道这场戏已经唱完,方从那妙音中回过神来。刚好看见朱怀德举着筷子往他嘴边送,凌珣一惊,偏过头躲开了。
朱怀德也不怪责他失礼,笑道:“方才喂你吃了好几口,怎的现在才回过神来?”
凌珣满脸尴尬,脸红的快要滴血了,低头嚅嗫道:“下官,下官实在是失礼了,请王爷恕罪。”
“呵呵,”朱怀德把筷子一放,温和道:“无妨。不过现在你可要把饭菜都吃了,不然饿坏了肚子,本王定饶不了让你沉迷的戏班子。”
凌珣暗暗吐了吐舌头,想起这人不是岳骁,差点得意忘形害了自己。当下不敢再出声,抓过筷子满头苦吃。
朱怀德执着酒杯,饶有兴味的看着低头吃饭的凌珣,眼中精光一转,意味不明的笑了。
挑破
自那天跟着惠王去了福临酒楼听戏后,凌珣就发现岳骁没有来衙门找过他了。凌珣也没把这当回事,以为是营中事多。因为最近衙门也忙,听说那扶桑派了使臣出使我朝,虽说不过是米粒之国,但也是一个国,还是我朝的附属国,自然要打点好一切,等待使臣来访。凌珣是清吏司主事,那接待外宾之事当然就落到了他头上。其实凌珣不太想理会这些事情,前几天才听他爹说了,那扶桑国放纵浪人来闽地沿海烧杀抢掠,闹得是民不聊生。若不是朝中文臣多数主和,朝中武将早就摩拳擦掌打算出兵好好教训那些不知死活的小矮子一顿了。
虽然凌珣不过是个小小的礼部主事,但他也是有少年男儿的热血,心里也赞同主战的做法。有些人一味的忍让,只会让对方越来越猖狂。只有把对方狠狠的揍一顿,揍到对方从以后见到你就绕路走,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凌大人。”一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礼部侍郎。
凌珣赶紧起身拜见,“下官见过侍郎大人。”
礼部侍郎摆了摆手,对他道:“无须多礼。”
凌珣起身,问道:“不知大人前来有何要事?”
“哦,本官要到三千营去,听说你与三千营的坐司官岳骁有点交情,本官便想让你与本官一同前去。”侍郎大人捋着八字胡道。
“啊?这是为何?”凌珣不解的看着对方,就算他和岳骁有交情,和侍郎大人去三千营有什么关系吗?
“咳咳,”侍郎大人老脸微红,尴尬道:“本官要去三千营与提督大人商议扶桑来使之事。听说三千营骑兵,一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人,还有不少胡人在其中。你知道,最近因为倭寇作乱一事,朝中分为战和两派......”
明白!凌珣撇了撇嘴,礼部便是主和之一,礼部侍郎要到主战的三千营办公,只怕会被那些人刁难。所以才会拉他去壮胆,兴许有凌珣在那些人会给他点面子。
“如此,下官明白了,那下官就与大人前去吧!”反正也好几天没见着岳骁了,偷偷带些点心去慰劳慰劳他吧!
凌珣借口让侍郎大人先去准备,自己则拿过食盒,挑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包好藏在了怀里,打算给岳骁带去。这食盒本是凌夫人给他准备的,饿的时候就吃些点心点点肚子,现在刚好拿来做人情,希望岳骁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要为难礼部。
礼部的马车晃晃悠悠在三千营停下,凌珣先下了马车,差随侍拿了手谕去通报。等了一会,便有四个侍卫模样的人提着大刀走来,脸色不善的看了凌珣与那侍郎大人一眼。
凌珣抬头挺胸一派淡然,侍郎大人则头冒虚汗差点没两腿发抖。
其中一个勾着嘴角对凌珣一笑,似是佩服凌珣的胆识,道:“两位大人有请,提督大人已经久候多时了。”
凌珣偷偷扯了扯侍郎大人的衣袖,示意他走在前面。侍郎大人回过神来,忙走在凌珣前面,凌珣才提步跟了上去。
三千营驻扎皇城百里之外,设军营百帐,除了文武二提督和五司的坐司官外,其余人一律住在营帐中,非令不得离营。
所以这一路去主营帐的路上,随处可见高壮结实、身材硕长的骑兵在训练,号令之声震耳欲聋。
侍郎大人两脚微颤的走过,凌珣则是暗自好笑,那提督大人故意把议事地点约在此处,看来就是为了吓一吓这侍郎大人的吧?
入了主营帐,凌珣抬眼便见到岳骁立在右侧,双手抱臂目光微垂,听到有人进来动也没动一下。营中二提督与五司坐司官俱在,还有岳骁他老爹岳纵横居然也在,还有他的几名副将。岳纵横坐在营中首位,两名提督分坐两侧,一起看着作战草图,其余人都是站着的。
“下官见过将军、提督大人!”礼部侍郎大人与凌珣对着几名大人物一拜。
岳纵横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真的是凌珣,微微皱了皱眉。想来是那礼部的老狐狸怕来这里挨骂,就拉了凌珣过来做架梁。岳纵横心里暗嗤,却也不好当面发作,便沉声道:“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