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冤家
点墨书院坐落青山茂林间,庭院雅致,青舍密密,常年有清溪依傍屋宇缓流。书院那古雅大气的院门遥遥相对着紫禁城,只要站在书院的高处必能窥视那恢弘庄严的皇城一角。这一密境,是寒窗苦读十余载的士子们心中的无限向往,那是他们最大的梦,为了圆这一个梦,他们可以拿一切来换。而这一个梦,他们终于有可能去实现了,今年就是三年一次的科举之年。
正当点墨书院里的廪生卯足了劲为这次科举做准备时,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蒙馆学生们正挂着鼻涕,摇头晃脑地跟着夫子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黑瘦黑瘦的岳骁和白胖白胖的凌珣都用后脑勺对着彼此,手掌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跟着梁夫子念书。心里都觉得无聊透了,这些东西他们三岁就开始学了,罚抄都罚懒了的东西还要他们学!
话说从第一天上学两人闹了一个轰轰烈烈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坐在了一起,不是没闹过,可是人家公孙墨夫子捻须淡笑问了一句“真的不愿意吗”之后,两人同时打了个冷战,忙不迭的点头乖乖坐好。
经历了担惊受怕和皮肉之苦后,这群小子终于回过神来了,知道是公孙墨耍了他们。正一个个磨拳擦掌的想要找他老人家算账呢就被各自的老爹给拉住了,然后耳提面命的叮嘱他们以后千万千万不要再惹事了,就算惹了事也千万千万别栽在公孙墨手上!虽然那老家伙看起来是吃素的可实际上他从来不爱吃青菜!这次的事情就是一个血的教训!你们想去找他算账?还指不定谁算谁呢!然后就是各位家长拉着自己的儿子在青灯下诉说自己童年或少年时的血泪史,在他们还不是老子的时候公孙墨夫子就已经誉满京师,一个个当爹的都把孩子往他那儿塞,导致今天在朝廷上当大官一大半都是他的学生!可是,他那整人的手法,哼哼!
听完了老子血泪史,小子们一个个额冒冷汗猛吞唾沫,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啊?虽然都是将信将疑的态度,但也不敢真的去找公孙墨算账了。
所以等他们再次上学的时候,看到公孙墨虽然脸色不善却也不敢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报复他。所以对于岳骁和凌珣的座位安排他们俩只稍稍抵抗就顺从安排了,主要是岳将军和凌尚书都威胁过他们再闹的话就跪一个月的祠堂,他们才不得不就范。
俩人没好气的跟着梁夫子念书,偶尔瞄一下窗外,看着那自由自在飞的小鸟不约而同的想上树去掏鸟蛋。
忽然,凌珣感觉岳骁的膝盖碰到了自己的膝盖,但是他马上就缩回去了。凌珣扭头一眼挖过去,岳骁正在老神在在地念书,竟像完全没那回事一样。
我让你装大头蒜!凌珣嘴巴上跟着夫子念“孔怀兄弟,同气连枝”然后膝盖大力一顶,狠狠地撞了回去。
岳骁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凌珣嘴角带着嚣张的微笑跟着夫子摇头晃脑,气的岳骁牙痒痒。不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有必要跟个小姑娘似的斤斤计较嘛!岳骁膝盖一蹬,差点把凌珣撞到。凌珣稳住身子,咬牙瞪过去,岳骁扬起下巴跟他挑衅。
膝盖顶着膝盖,岳骁和凌珣恶狠狠的跟着梁夫子念“晋楚更霸”,用下盘斗得难分难舍。他们不敢再在课堂上打起来,只能暗中斗力。
“噔噔噔噔.....”清脆铜铃声传来,下学了!
岳骁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拿起沾满了墨汁的毛笔,“唰”一下就在凌珣脸上划了一道,然后在他惨叫之时大笑着跳起来跑到院子去。
“啊!”凌珣惨叫一声,伸手一摸,一道浓浓的墨痕出现在手上,顿时粉嫩的小脸气得通红,润红的樱唇一抖一抖的。
“哦!!”一群爱热闹的小屁孩趴在窗前起哄,自打那次混战之后他们的感情一下好了不少,不过他们这次是绝对不会参与,志在看热闹而已!
“岳骁我跟你没完!”凌珣大叫着抓起砚台就追,可惜体型和身高吃了大亏,圆圆的小身子怎么也追不上那黑色的大铁锤,气的他泪花在眼里乱转。气恼之下追着他猛跑一气,然后在离岳骁还有七尺远的地方抡起砚台就往前泼!
“我闪!”岳骁嚣张的大笑躲开,凌珣那墨汁一滴没浪费的泼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喝!”原本在旁边起哄乱叫的孩子们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齐齐哽在那里,鸦雀无声。
岳骁顿住了脚步,愣怔的站在原地看着被泼的那人。凌珣举着砚台,粉嫩圆润的小脸上通红一片,大大圆圆的眼睛溢满了惊恐的泪水,看着那人不敢动。
“呵呵呵,”公孙墨边和蔼的笑边捋着长须,“两兄弟感情好啊,就像你们爹爹一样,一天不打不闹就骨头疼。”
凌珣立刻收起手中的砚台藏到身后,低下头讷讷道:“夫子好.....”
“夫子好!”岳骁赶紧站好,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学生见过夫子!”还在学堂帮学生解惑的梁夫子慌里慌张赶过来,看到公孙墨那雪白的儒服上一大片满黑漆漆的墨汁吓了一跳,然后气呼呼地瞪了凌珣和岳骁一样,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先生请息怒,孩童实在顽劣,是学生教导无方,请先生责罚。”梁夫子有意帮着岳骁和凌珣,希望他们不要落在公孙墨手里,谁叫他们两个是蒙馆里最讨喜最聪明还是他最疼的两个学生呢!
“无妨无妨,虽然今天穿的是新衣——”说到“新衣”二字公孙墨顿了顿,又道:“可谁让我就这么不小心往这儿撞呢?洗洗就好洗洗就好,虽然这一身白也不知能不能洗干净......”公孙墨可惜地低头看着那一大片乌墨,完全是自己怪自己不长眼睛,就好似岳骁凌珣真的半点错都没有。
“先生这话.....”梁夫子就像含了一口黄连,他不是哑巴也说不出那苦,只好无奈的看了看岳骁和凌珣,为师帮不了你们了!“先生,那不如,让着两孩子为您把衣服清洁干净吧......”
“哦?”公孙墨状似惊喜的抬起头,道:“他们还会洗衣服?”
“呃,”梁夫子避开凌珣那水汪汪乌溜溜的大眼睛,硬下心肠假装没有看到他的求救讯号。恭敬对公孙墨道:“是的,请先生允许他们为您效劳。”不把你们交出去,倒霉的就是夫子我了!
“也可也可,那你们就跟我来吧。”公孙墨笑容和蔼的冲他们俩招招手,岳骁和凌珣哭丧着脸一步三蹭的走过去,任公孙墨牵起他们的手把他们带走了。
“唉,希望先生这一次不要像上次一样过分就好。”梁夫子目送他们离开,满心叹息。
“来来来,木盆在这里,水在井里打,这是胰子,好好洗啊。”一把岳骁和凌珣带到院子里,公孙墨就赶紧回屋去换了一身衣服,把脏的那身交给他们,命书童搬了张躺椅舒舒服服地躺在阴凉的大树下,边喝茶边吩咐。
岳骁和凌珣苦着脸捧着那身沾满墨汁的白色儒服,然后对视一眼,冷哼一声撸起袖子就去打水。
好不容易从井里打了水上来,两人的手都被绳子勒红了,然后把衣服往盆子里一丢,等着水浸透。
可是,好像不对劲啊?岳骁和凌珣蹲在木盆前,挤着脑袋低下头,这水怎么越变越黑啊!俩人心一慌 ,赶紧把衣服捞上来,这一看,心都凉了半截。原本只是下摆乌黑,这下一整件无死角的都脏透了!
原来那墨才刚泼上去,根本还没干透,俩人傻乎乎的把衣服直接扔进水里,墨遇水既化,把一盆子清水都化成墨水了,这白衣服泡进去还不全成黑灰色的了!
岳骁和凌珣举着湿淋淋的衣服目瞪口呆,然后转头看看正在闭目轻摇羽扇的公孙墨,猛咽了一口口水,赶紧把污水倒掉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水上来。
这次他们聪明了,先把脏的最严重的下摆泡进水里,然后凌珣把胰子胡乱的抹了抹,两人就开始猛搓衣服。
过了一刻钟,除了双手被衣服磨的通红,下摆那一大块墨迹丝毫不见减少,甚至连颜色都不增减淡过。
“都怪你!拿什么砚台来泼墨,现在好了吧,害我还跟着你受苦!”岳骁一边使劲搓衣服一边骂凌珣。
凌珣粉粉嫩嫩的脸上还有被岳骁用毛笔画出来的一道长痕,听到岳骁居然把责任推到他身上,气的一巴掌拍在水面上,顿时水花四溅,低声喝道:“要不是你这个混蛋先画花了我的脸,我会拿墨泼你!全都是你的错才对!”
“哈!是你拿膝盖撞我的!”
“你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先撞我的!”
“咳咳。”树荫下闭目养神的公孙墨忽然清了清嗓子,吓得两人赶紧闭嘴,低头用最大的力气搓着衣服。
“撕拉~”一声,岳骁瞪大了眼睛,凌珣原本就大的眼睛差点没突了出来!
“咕噜。”岳骁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然后僵硬着脖子转头看向公孙墨,他把衣服洗烂了!
凌珣虽然很想幸灾乐祸可是现在不是时候!哪知道夫子会不会来个连坐啊!所以他也很紧张的看着公孙墨。
公孙墨听到那声“撕拉”的时候摇着羽扇的手顿了顿,然后再慢慢的张开眼睛,转着头看向岳骁和凌珣。
岳骁的手中,那块沾满了墨汁的下摆,有一个很明显的洞。
“唉!”公孙墨站起来,对着他们沉重的叹了口气,然后一步步走向他们。
岳骁和凌珣蹲在地上仰高脑袋看着公孙墨,手里还拿着那件又脏又破的儒服。
公孙墨站在他们面前,先看看岳骁,鹰目剑眉,鼻子硬挺,纤薄的唇角带着一丝冷硬,小麦色的肌肤让他看起来异常健康。又看看凌珣,眼圆睫长,弯眉秀鼻,凌唇润红漾着水色,白皙粉嫩的脸颊配上他圆滚滚的身材就像一只可爱的小包子。
“二子将来必成大气,成为我大明的栋梁之材!”公孙墨忽然捻须淡笑道,岳骁和凌珣惊疑地睁大眼睛使劲儿眨了眨,夫子没病吧?衣服都洗破了还夸他们是大明的栋梁?
“呵呵呵,所以,为师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以你们天颖之资必能参透。”公孙墨甚是欣慰的看着他们俩说。
“哈?”岳骁和凌珣糊涂了,然后就糊里糊涂被公孙墨带走了。
他们离开了书院,坐上马车去了城南的碧峰寺。
俩人在一路忐忑中颠簸了近一个时辰才到达了碧峰寺,这个佛寺是在洪武年间修建的寺庙,香火不太旺盛可一直由国库拨款维持着,倒也算宏伟庄严。
碧峰寺一共分五个小庙,各自供奉不同的菩萨,所以寺庙的占地不小,岳骁和凌珣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方,都忘了心中的不安,好奇的四处张望。
公孙墨一到,就有一个小沙弥快速去通传了。公孙墨伸手摸了摸岳骁和凌珣的头,道:“这里是佛寺,我朝崇信佛教,今日为师带你们来就是想让你们可以得到我佛的指引。”
岳骁和凌珣对视一眼,难道说我们与佛有缘?可是这跟洗破了他的衣服有什么关系吗?现在的岳骁和凌珣还不明白有什么关系,可过后他们就明白了有大大的关系!
很快,小沙弥就出来了,领着三人入寺。
刚到供奉释迦牟尼的正殿,一位六十来岁、方丈模样的长须老人向他们走来,与佛台上那巨大的佛祖金身一样,宝相庄严。
“阿弥陀佛。”方丈微微弓腰喊了一声法号,岳骁和凌珣清楚的看到他光溜溜的脑袋上的法印。
“老友,近来可好?”公孙墨向方丈一揖,淡笑着问。
“一如往常,无好无不好。”方丈脸上带着慈蔼的微笑,然后低头看着岳骁和凌珣。
“方丈你好!”岳骁和凌珣慌慌张张地对方丈一揖到底,他们从来没看过这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人,在他面前俩人可不敢造次。
“呵呵呵,乖孩子,起来吧。”方丈伸手扶了扶岳骁和凌珣,然后对公孙墨道:“老友这次来所为何事?”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想和你下盘棋喝杯茶,顺便借一下你的地藏菩萨殿。”公孙墨笑容不变,只是眼里多了一种只有方丈才看的懂的含义。
“阿弥陀佛,可还要念经?”方丈问道。
“最好最好。”公孙墨笑。
“戒色,”方丈沉声道,一个小沙弥从他身后出来,恭敬道:“方丈请吩咐。”
“命地藏菩萨殿的弟子准备念经。”方丈吩咐道。“然后带这两位小施主去地藏殿中听佛。”
小沙弥奇怪的看了方丈一眼,这年纪的小孩听地藏经?不过他却没有多言,牵起岳骁和凌珣的手领命而去。
岳骁和凌珣傻乎乎地被小沙弥牵着走,一边转头一边看公孙墨,眼里满是不解。
“你们要仔细听,好好把其中的道理参透,时间到了为师自会去接你们。”公孙墨对他们说完就和方丈去了禅房,喝茶聊佛偈下棋去了。
地藏菩萨殿坐南朝北,甚少照到太阳,常年处于阴凉昏暗的状态之中。
岳骁和凌珣被小沙弥安置在地藏菩萨相面前,坐在蒲团上后,小沙弥轻声对他们道:“两位小施主,在诵经开始后请不要交谈更不可随意走动离开,要用心听经文直到结束,不然菩萨会怪罪的。”
“嗯嗯!”岳骁和凌珣使尽点点头,小孩子对于这庄严又充满神奇色彩的地方又是好奇又是敬畏,从小就听得母亲在他们耳边念叨佛祖慈悲,会保佑好人惩罚坏人,特别是不乖的小孩子会重重的罚!在这种肃穆的地方,他们俩可不敢再造次。
小沙弥叮嘱他们后就点燃四壁的佛灯,瞬间昏暗的佛堂明亮了不少。不过这一明亮,可把岳骁和凌珣吓了一大跳!
原来佛堂的两边墙壁上用鲜艳的彩漆描绘了许多栩栩如生的壁画,而且全是讲妖魔鬼怪的壁画!
“小师傅!”岳骁转头想去找那个小沙弥,可人家早就不见了!就连殿门都关严实了!
凌珣惊恐的看着四周的壁画,又抬头看着眼前被供奉在佛台上的地藏王,头戴毗卢冠、身披袈裟,一手持锡杖,一手持莲花,甚是佛法无边的大慈大悲模样。可是他身前那座似狮似狗坐骑“谛听兽”凶狠之中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凌珣的小身子开始发抖,他想走了。
岳骁抖着唇,他也想走了,刚想和凌珣商量要不要跑就听见殿中四处传来低沉严肃的诵经声音。
“但于佛法中所为善事,一毛一渧、一沙一尘,或毫发许,我渐度脱,使获大利......”
“啊!”凌珣吓得惊叫一声,把自己抱成一团,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念经吗?这是在念经吗?!“岳、岳骁......”
“干、干嘛!”岳骁也好不到哪里去,冷汗都吓出来了,惊恐地看着四周,那些念经的和尚在哪里?
天已经黑了,因为地藏殿的独特地理环境,一阵阵凉风吹进了庙中,四周的烛火被吹的明明灭灭。
岳骁和凌珣早已忘掉了多年来的不合和恩怨,抱成一团缩在供桌上哆嗦着牙齿惊恐的打量着庙中的状况。他们不敢喊不敢叫更不敢哭!小沙弥说了念经开始就不可以打断,如果打断了他们一定会被地藏菩萨抓到地府去的!
左边的墙上描绘的是轮回六道,天道、人间道、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右边的墙上画着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这人生五苦。明知墙上的壁画可怖阴森,岳骁和凌珣却还是忍不住往那里看去。栩栩如生的画面让两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当看到地狱道那些残酷血腥的画面时,两人本就已经惨白的脸上硬是把最后一点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复次观世音,若未来、现在诸世界中,六道众生,临命终时,得闻地藏菩萨名,一声历耳根者,是诸众生,永不历三恶道苦。”
诵经的和尚仍在继续,岳骁和凌珣咬着衣带不让自己害怕的哭出声来,双手捂耳试图挡住那些低沉诡异的诵经声,可惜半点效果都没有,那些声音仍是清晰的一字不落的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两个时辰后,天已经黑透了,夜风徐徐的吹着,夜空繁星点点弯月轻垂,端得是一副宁静祥和的夜晚。
公孙墨牵着两个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孩,和方丈微笑道别。
寺外,岳家和凌家的马车已经在等候了,公孙墨早就事先派人去传话,亥时碧峰寺等候。
岳纵横和凌伯韬抱起自家已经吓得哭都哭不出来的小儿子,心里把公孙墨的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个遍,脸上却还装着样子恭恭敬敬地对他道谢,然后恭送他离开。
岳骁和凌珣小脸惨白如纸,死死抱紧自己老爹的脖子不撒手,身子冰凉抖个不停。两个当爹的只能哀叹一声,谁让你们不听话要去惹他那只老狐狸呢,爹也无能为力啊!
小兔崽子的反击
自从上次碧峰寺听佛后,连做了好几个晚上噩梦的岳骁和凌珣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上课不再搞些小动作,认认真真的听夫子讲学。课间休息也不再乱跑乱跳,乖乖的坐在位置上看书习字。见到夫子会主动停下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问安,特别是见到公孙墨的时候。俩人也不再像从前,一见面就用眼神交锋然后到口舌之战最后上演全武行,现在他们俩见面,彼此客气的不得了,那简直是客气的让人毛骨悚然啊!
例如,在回廊过道处。
“哥哥,您先请。”凌珣恭敬的站在岳骁身侧,先让他过。
“不不,还是弟弟先走。”岳骁也让开了身,一脸的友爱。
“不不不,我是弟弟,理应让哥哥先。”凌珣谦让着。
“非也非也,我是哥哥理应照顾弟弟。”岳骁用一个哥哥疼爱弟弟的口吻道。
前方,朱怀阳等人挤做一堆,惊恐的看着他们,难道他们去听了一夜地藏经就被鬼上身了?!
又例如,在文作练习上。
“哥哥的文章真是有大将之风,不愧为名将之子!”凌珣手里捧着岳骁的文章,一脸的惊叹。
“弟弟的文章才思敏捷见解独到,才是有名门的风采!”岳骁赞叹的看着凌珣的文章,一脸的自愧不如。
“不不不,是哥哥写的好......”
“不不不,是弟弟写的好......”
梁夫子和一众学生看着这兄友弟恭的场面不但不觉得和谐美好,反而有种想逃开的冲动——这俩人真的鬼上身了!
此情此景让一干蒙馆的夫子和小同窗们觉得无比诡异,天天想着法子避开他们俩,除了公孙墨。
此时,公孙墨正站在不远处,捻须淡笑看着岳骁和凌珣,俩人正手牵着手讨论哪个名家的书法更好更适合他们临摹,端得是亲密无间。
“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公孙墨大笑而去。
岳骁和凌珣那亲密且诡异的关系足足持续了一个月,让一直对他们持观望和猜疑态度的家人师长朋友大为吃惊——他们真的和好了?!
这日,公孙墨正在院子里品茗与自己对弈,苦思着被自己下成残局的棋子如何破解,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哭喊:“夫子!夫子救命啊!夫子!”
公孙墨心中一凛,这是凌珣的声音!
急忙跑出去一看,吓了一大跳,凌珣浑身的烂树叶烂泥巴,一头柔顺的发此刻成了鸡窝头,脸上全是泥水加泪水。
凌珣一边哭一边喊:“夫子救命啊!”
“乖,别哭,别哭。”公孙墨连忙蹲□子给他擦掉脸上的泥水,一边急切地问:“怎么啦?怎么弄成这样?今天学堂不是放假吗?”
“夫子,呜呜呜,我和岳晓哥刚才在书院的后山,想学古人登高作诗,可是.....可是......呜呜呜呜........”凌珣话没说完又开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两只圆圆的大眼哭的就像兔子一样。
“先别哭,然后呢?然后怎么了?岳骁呢?”公孙墨那一向高声莫测的微笑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心,他看到凌珣凄惨的小模样就知道肯定出事了!
“呜呜呜呜,我们遇到了大狼狗,呜呜呜呜,岳骁哥为了救我自己去引开了大狼狗,我就一路跑下山来求救了!呜呜呜呜,夫子夫子,求求你去救救他,大狼狗好凶好恐怖!”凌珣扑在公孙墨身上痛哭,把眼泪和鼻涕都擦在了他衣服上。
公孙墨心里忽然揪了一下,然后软成一片,一把抱起凌珣就跑,边道:“快给夫子指路,这后山上时不时就有出来猎食的狼狗,岳骁千万别出了事才好!”公孙墨原来想叫书童快快去通知岳凌两家,可是今天书童跟他告了假回家,为了岳骁的安全只能先上山救人了。
凌珣被公孙墨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为公孙墨指路,他和岳骁还小,爬不了太高的地方,遇到狼狗的地方就是比山脚高一点的那片丛林里。
还没到地方公孙墨就已经听到狼狗凶狠的叫声了,可是,却没有听到岳骁的哭喊。
公孙墨一惊,难道?!赶紧把凌珣放下,在他耳边轻声道:“珣儿,你站在这里别动,夫子先过去看一看,万一有危险就自己跑下山去找人来,知道吗?”
“嗯嗯!”凌珣抹泪点头。
公孙墨揉了揉凌珣的头安慰,然后拾起一旁的树枝一步步走向传来狗叫的地方......
公孙墨走了二十几步,透过密密的矮丛看到一只身形庞大的狼狗正低着头拱着地下的什么东西,再仔细一瞧,把公孙墨吓得肝胆俱裂!
岳骁面朝地上躺着,一动不动消无声息,那只大狼狗正低着头在他身上啃呢!
“我打死你这头畜生!”公孙墨暴喝一声,也不管打不打得赢这只大狼狗就冲了上去,他看到岳骁躺在地上的时候就已经红了眼失了理智,只想把那畜生大卸八块为岳骁报仇!
“嗷~~”大狼狗听到声响,赶紧转头,正看见一个长须老人持着大木棍凶狠的向他袭来,哀鸣一声往后缩了一步,竟是一副怕人的模样。
公孙墨正疑惑这狼狗怎么怕人呢就脚下一空,摔进了一个小水坑子里!
水坑很小,就一个人多一点的地方,也不深,就刚刚过腰。水坑上面铺了好几层的落叶,只要稍不注意就会掉进去。
“哈哈哈哈哈!”原本趴在地上装死的岳骁一把跳起来,叉腰大笑,“这下还整不到你这老头子!”
“哈哈哈哈哈!”凌珣边笑着边跑过来,指着水潭里的公孙墨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看整不死你!让你嚣张!”
“哼哼!”岳骁摸着那只怕人的大狼狗的狗头,嚣张道:“为了整夫子您我和那小胖子可是装了整整一个月啊!我可是忍受了他那一身的奶娃子味一个月啊!”凌珣六岁了,可是他身上却还带着那种甜甜的奶香味,虽然岳骁并不讨厌甚至说得上有些喜欢(这一点他打死也不会承认的!),可是对凌珣的这一点却让他无限鄙视,只有还没戒奶的奶娃子才有这股味道!
“呸死岳骁!你才奶娃子呢!”凌珣奶声奶气的说(还不是奶娃子.....),然后伸出白嫩嫩胖乎乎的小手冲着岳骁一指,对公孙墨喊道:“您知道么?为了整您我可是天天忍受着那黑炭头身上的汗臭味,你知道那有多恶心吗!”岳骁也才六岁,就比凌珣大那么两个月,不过他身上才没有凌珣说得汗臭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好闻的跟新草一样的清香,只是凌珣坚决认为那是汗臭味!
“你说什么!信不信我让大黄咬你!”岳骁气的一拍狗头——那只名叫“大黄”的狼狗“嗷呜”一声哀鸣,想躲又不敢躲,只好可怜的含着两泡泪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家的小主人。他是被岳骁和凌珣硬拉来的,原本他只是将军府里一条守厨房的老狼狗,可是大前天就被这两狗都怕的家伙扯了出来,在这个阴森恐怖的林子里栓了两天,这两天里岳骁和凌珣拿着铲子水桶,开始在它面前挖坑,挖好了就用水桶装水灌满,然后又铺上好几层的树叶盖着。等又冷又饿的它终于被放开了,它家的小主人忽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装死!凌珣也跑的不知所踪,它只好边狼嚎边用舌头舔着岳骁希望把他弄醒好带它回家,它真的好饿啊!谁知道它等来的却是一个凶神恶煞拿着棍子的老头!
“来啊!我就不信那只软脚狗能把我怎么样!”凌珣一叉腰,仰头挺胸!这一个月的火气也积的够多了,是时候痛痛快快打一场了!当时他和岳骁被公孙墨带到碧峰寺吓了一个晚上,做了好几天噩梦之后终于醒悟他们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他们要反击!从小斗到大的两人破天荒的想到了一块去,然后决定放下过往的恩怨暂时合作。俩人忍受着一身的鸡皮疙瘩装兄友弟恭装了一个月,就是为了等今天!
公孙墨自掉进这坑里,就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看着已经湿透的衣服苦笑,心里说不上是气恼还是欣慰。这件衣服是新做的,才穿了没半个月,他又损失一件新衣服了,而且还损在同两个人手里。可是,这又是他成为夫子三十几年来第一次败在学生手里,这一点又让他很欣慰,终于有人可以整到他了!
“咳咳,”公孙墨清了清嗓子,打断了那两个奸计得逞后就立刻原形毕露的臭小子,然后用最温和的声音问:“你们吵够了没有?”
“呃!”岳骁和凌珣一顿,僵直着脖子看向半截身子都在水坑里的公孙墨,嗯?为什么要怕他?!
“哈、哈哈哈.....”岳骁笑的底气不足,“终于整到你这老头,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吓唬我们!”
“就、就是!哈、哈.....”凌珣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我,那个天黑了,我,我要回家了!”然后很没义气的丢下岳骁跑了。
“喂!”岳骁忿恨的喊了一声,他就站在公孙墨的前面,为了能够让他准确的掉进坑里,他和凌珣可是算了很久设计了很久才算出这个坑的位置,事实证明他俩确实很聪明,公孙墨正好就踩中了那坑!岳骁要跑的话就得绕过他。
“呃,咳!我,我也要回家吃饭了!”岳骁瞪了公孙墨一眼,然后领着大黄,小心翼翼的从公孙墨身边一点一点的挪,直到挪到他背后,才撒丫子狂奔,大黄吐着条舌头紧紧的跟在他后面。
“唉!”公孙墨摇头叹息,他的话还没说完呢......公孙墨还泡在水坑里没动,抬头望渐渐暗下去的天,泪流满面的在心中大喊:他的脚崴了啊谁来救救这他把老骨头啊!!!!
第二天......
岳骁和凌珣警惕的躲在书院大门的两边,然后秉着呼吸,一点一点的扭动脑袋往大门里看。左瞄瞄右看看,没人,确定安全后,俩人很默契的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脚踏进去,然后再把半个身子探进,最后“咻”的一下躲到两根柱子后面,紧张的深呼吸。
岳骁和凌珣躲在柱子后面,“噌”地一声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对上,花火四溅。
“小胖肉包子,你学我做什么!”这是岳骁眼里的台词。
“我呸!大黑炭铁锤你才学我!”这是凌珣眼里的台词。
“哼!”两人齐齐扭头,用后脑勺对着对方。
一直以为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岳骁和凌珣不知道,蒙馆的师生几乎是热泪盈眶的看着他们两个偷偷摸摸且互相看不顺眼的进入书院的大门。
苍天啊大地啊您终于开眼了岳骁和凌珣终于正常了啊!
一个上午,岳骁和凌珣都在恍惚中度过,昨天成功捉弄了公孙墨之后,他们在家里就一直提心吊胆,害怕公孙墨带着书院里的夫子们上门告状,可是等到他们忐忑的睡着又忐忑的醒来,公孙墨还是没有来告状。以为公孙墨一定是想回了书院再整他们,可是谁知一个上午都过去了,眼见着就要吃午饭了,公孙墨还没有出现,太过平静的气氛让岳骁和凌珣更加紧张,因为他们知道,暴风雨前总是平静的!
怀礼小世子捉了捉朱怀阳衣袖,小声道:“弟弟,这是我娘给你做的糕点,让我带些给你尝尝。”说罢,便从一个精美的食盒中拿出一碟五色点心,顿时香气四溢。很快,十来个小孩就围在了朱怀礼和朱怀阳的座位旁。
“哇,世子你真幸福,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糕点和饭菜!”
“就是,唉,如果我家的厨子手艺有王府御厨的一半好我就偷笑了。”
“这,是你们太过夸赞了,我觉得,你们请我吃的糕点也很好吃......”朱怀礼不好意思的扰扰头,他虽然是世子,却没有半点的骄奢霸道,反而谦谦有礼温顺可亲,跟朱怀阳完全相反。所以,虽然上次他没分参与打架,几天相处下来对他的印象也是不错的,久而久之就玩在了一起,没有了隔阂。
朱怀阳看那些小同窗们一个个围着朱怀礼笑闹,心里一阵烦躁,伸手重重的推开他递过来的糕点。
“咣当”一声,碟子掉在了地上,五色糕点散了一地。
朱怀阳站起来冲朱怀礼大喊:“我才不要你的糕点!我的御厨会做给我!”
朱怀礼一愣,抬头看着弟弟,眼里瞬间充满了水雾,却咬牙没有哭出来,然后默默的蹲□子清理地上的狼藉。他父王说,弟弟很可怜,婶婶死的早,现在家里那个不是弟弟的亲娘,等现在这个后来的婶婶生下了儿子,弟弟就更可怜了。娘也常常对他说,要好好照顾疼爱弟弟。所以,他对于怀阳的一切,都无限度的包容。
“你怎么这样啊!”
“有你这么当弟弟的吗!”
“身在福中不知福!要你是我弟弟我早揍你了!”
朱怀礼不计较,但是他的小同窗们很计较,朱怀阳爱欺负他的哥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都是六七岁的年纪,所谓身份尊卑的观念他们也分的不是很清楚,学堂里的孩子们都鄙夷的看着朱怀阳,帮着怀礼收拾。
朱怀阳咬着牙满脸苍白,然后猛的一跺脚冲出了书院。
“弟弟!”朱怀礼丢下东西追了出去。
而还处在恍惚状态的岳骁和凌珣,一点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一天过去了,紧张了一天的岳骁和凌珣终于放下心来了,公孙墨一天都没有出现过!哈哈,看来他是认输了,以后看他还敢不敢整他们!
回到家后......
将军府。
“什么?!”岳骁激动的从饭桌上跳了起来。
尚书府。
“公孙夫子病了?!”凌珣有些失魂落魄。
公孙墨那天好不容易从水坑里爬出来,一瘸一拐的下了山后就病了,得了风寒,右脚踝肿的跟猪蹄似的。
当晚,岳骁和凌珣都失眠了,既后悔又内疚。
第二天......
“夫子。”书童拿着两瓶跌打酒走进公孙墨的房间,公孙墨正把自己包成一个粽子,缩在被子里一抖一抖的。
“真奇怪,我才刚走开一会,门口就放了两瓶药酒,还是一模一样的。”书童端详着手里的药酒瓶子,奇怪的说。
“啊乞!”公孙墨打了个打喷嚏,扬起嘴角咕哝道:“还算那两个小兔崽子有良心.....”
年少成名
日升日落,寒暑交替,时间如流水般不知不觉就悄悄流逝了。
蒙馆里的学生在今年开春参加了取得生员资格的入学考试的童试,凌珣的成绩最优,其次是岳骁,再来就是朱怀礼。
童试过后,点墨书院院长当朝的太傅大人和公孙墨推举三人参加院试,三人以挂在榜尾的最后三名的形式成了大明朝年纪最小的生员,也就是民间俗称的——秀才。
这一年,凌珣作了一篇《万民赋》,此文针砭时弊,以万民的口吻用辛辣的文风直言出当朝存在的严重腐败现象。此文一出,天下哗然。夸赞支持者有之,如院长大人和公孙墨夫子等知名文人,还有就是深受贪官残害的老百姓们了。担心害怕者有之,如凌尚书一行,凌珣风头太盛,这文章一出得罪了大明半数官员(都是贪官污吏),将来必惹祸端。讽刺谩骂者亦有之,如地方那些搜刮民脂民膏脑满肠肥的官员们,每天都对着这篇《万民赋》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作者给撕碎了。更有甚者,直接就定了凌珣侮辱百官藐视国体这样大不敬的罪名,上折子希望皇上能定凌珣一个死罪。霎时间天下文人就凌珣的这篇《万民赋》争论不休,就在天下百姓对事情的发展翘首以待之时,大明天子终于发话了,这位老皇帝只说了四个字——国之栋梁,便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公孙墨更是亲自上门,收了凌珣为自己的嫡传徒儿,害的凌伯韬几天没睡好觉——吓的!公孙墨亲自教出来的一个个都是性格古怪之人!公孙墨从教三十几年,收的徒儿屈指可数,一共就五个,凌珣便是那第五个。这样的好事让天下学子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直叹凌珣命好!这件事之后,有好些在几年前随驾登高的官员想起来在当年,皇上曾经说过凌珣是状元之才的事情,一时间,天下再次哗然。老百姓都道,尚书大人家的小儿子,那是文曲星下凡,当今天子钦点的状元之才!
也是在这一年,岳骁第一次跟随着父兄到了军营。当时岳纵横并没有把岳骁的身份告诉军营中的将士,而且一到营中便丢下他带着二儿子离开军营。军营中都是热血男儿汉,直爽豪迈不讲究身份,管你是天王老子的还地痞流氓,只要你的拳头够硬,别人就会服你!所以,岳骁这个胆儿肥的流油的小子,抓了个马前卒问清楚军中谁是最能打的人之后就直接跑去人家面前放话求单挑了!岳骁在同龄人中算是高大强壮的了,可是对上人家先锋营的统领那简直就是不够看,人一只大腿都比他腰粗,抡圆了膀子就能把他丢到五尺开外去!不过,结局倒是出人意表,应该说是大大的出人意料,这场相差悬殊的比试,居然让岳骁赢了!本来这场比试岳骁一上场就被两招撂倒在地,过分轻敌的统领原以为岳骁再没有反击力就大笑着要下擂台,谁知道岳骁居然一把扑上去抱住他的小腿狠狠向后一拉,在他快要摔倒之时岳骁又赶紧爬起来一脚狠踹在他屁股上,他就这么摔了个狗啃泥,而且还把门牙磕掉了一颗。这位统领在近身格斗中第一次惨败,而且还是败在一个孩子手里。这件事情倒还没让岳骁在军营中打响名号,让他闻名于三军之中的,是他在军棋上连胜三军的五名老将三位知名幕僚,三军元帅竖起大拇指夸赞岳骁:有勇有谋,是个不输于他老子的将才!这时又有人想起来了,当年登高,皇上也夸赞过岳骁是大明未来的栋梁和支柱!世人又开始赞叹了,这岳将军家的小儿子啊,那可是天上的武曲星转世呐!
时年,为大明朝宏德十二年。岳骁八岁,凌珣八岁。
端午过后,成为了生员的岳骁和凌珣就要离开学习了两年的蒙馆到层次更高的地方去上课了。不过幸好点墨书院是官学,也就是郡学,他们只要前往书院深处便可,和同为生员的学子一起上课,等待三年后的科举考试。
“小少爷,成了秀才之后就不可再打打闹闹了,您现在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又是本朝年纪最小的秀才,更要注意自身的言行举止才好,莫要叫人看了笑话去。”尚书府的老管家凌盾亲扶着凌珣下了马车,这叨叨絮絮在一路上就没有停过。凌珣要不是看在他从小就看着自己长大对自己疼爱有加,他早就跑了。
“是是是,盾叔,我要是再不进去就迟到了!您也不想我第一天道新学堂就迟到吧?”凌珣赶紧打断凌盾,脸上尽是不耐之色。
“对啊!小少爷,食盒拿好,中午记得要用饭啊!”凌盾叮嘱着。两年前的凌珣还是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可爱小包子模样,胖乎乎粉嫩嫩的谁见到不想上前抱一抱捏一捏亲一亲的?可是,这两年来凌珣越来越瘦了,也高了许多。除了脸颊上还有点肉,身子骨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真的只剩骨头了!虽然是越发的清秀俊俏了,可是也不能光长骨头不长肉啊!奇怪的是无论怎么喂,凌珣都不见长肉,把凌家一家大小心疼的,恨不能把他当养小猪崽一样养着,一天给他吃上五顿!
“知道了知道了!”凌珣一把拿过食盒就跑进了书院,他看到岳骁那家伙先进去了!
“小少爷看着点啊!”凌盾又是慈爱又是担忧的看着凌珣的身影消失在书院门口。
因为蒙馆是设立在书院最前面的,所以要在往书院里面走,就得经过蒙馆。
凌珣刚跑进蒙馆的小院子,就看到以前的小同窗们把身高高人一截的岳骁围了起来,尽说些奉承话恭维话。凌珣抱着新书提着食盒,老神在在的摇摇头,现在的孩子啊一个个都被大人带坏了!才多少岁啊就懂得官场那一套!
说话岳骁这两年变化倒不是很大,不过比以前更结实更高,那双漂亮的鹰眼在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凌厉,颇有其父岳纵横的风采。
“呦,这不是凌珣吗?恭喜恭喜啊!”其中一个人眼尖,看到了凌珣就马上跑过去拍马屁了,不过他眼中的嫉妒是怎么也掩盖不住。蒙馆里的二十名学子都参加了童试,成绩优劣均半,可是得到推荐去考院试的,就只有凌珣岳骁和朱怀礼三人。
“哈哈哈,有什么好恭喜的,我可是排在榜尾啊,运气而已运气而已。”凌珣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他和岳骁、朱怀礼都是生员考试的榜尾,不过就是刚好比岳骁前一名而已,朱怀礼就是真正的吊车尾,最末一名!
“小珣你也太谦虚了,你的成绩向来是我们中最好的,怎能说这是运气呢?这可是你自己的功劳!”有一名同学走了过来拉住凌珣的手很亲热的说。
岳骁眉头一挑,刚想说些什么去讽刺一下凌珣,门外就传来吵闹声。
“弟弟,这是娘让我给你带的食盒,拿着啊!”朱怀礼追着朱怀阳,手里拿着好几本新书不说,还提着两个挺大的食盒,一脸焦急满头大汗。
“滚开!谁要你家的东西!”朱怀阳推开朱怀礼,满脸的不耐,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就不再看他。
“不要这样,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我们回家去说,可是这是娘给你做的,她可是最疼爱你的伯娘,就算你讨厌我也不能拒绝娘的一片心意。”朱怀礼半跪在朱怀阳身边,轻声哄着他道。
“......嘁!我是看在伯娘的面子上!”朱怀阳一把拿过食盒,厌恶地说道:“你还不快滚!”
岳骁和凌珣同时皱眉,这两位王爷世子的性格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一个谦逊有礼学识渊博,一个蛮横霸道不学无术。
“那,我去上课了......你自己小心。”朱怀礼面带哀色的看了朱怀阳一眼,郁郁道。
“快滚!”朱怀阳头一扭不再看他。
“怀礼,走了,我们要迟到了!”凌珣看不过去,走过去搭着他的肩膀拉着他离开。他和朱怀礼交好,自然不愿意看他被人这么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