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肖阳看来,比起陈一南,洛文生更像个正常人。
他也明白,这人将会是“枫”画廊稳固且优质的顾客,看在风礼和画廊前途的份上,不妨暂时摒除戒备之心,善待其人。
他亲自陪着洛文生选好几幅画作后,随意道:“洛先生的公司什么时候开业?如果您不嫌弃,到时候送您一幅我自己涂鸦的小画,聊表寸心。”
洛文生顿时受宠若惊,连道不敢,随后握住他的手道:“我今晚一定要请肖先生吃饭,以示谢意。”
肖阳微微一笑,竟也没拒绝。
西餐厅淡雅与华丽的完美结合一向是肖阳喜欢的风格,没想到洛文生也有同好。
坐在“巴黎情调”半封闭式的包间里品味着餐厅独特的餐点,洛文生像是换了个人,举止优雅,言辞风趣,与肖阳天南海北,无所不谈,却一直绝口不提昨天的不快。
这期间沈方又打来两次电话,都被肖阳直接挂断。
这顿晚餐温馨而和谐,两人都有了一见如故的感触,原先彼此间的一点不快、一点戒心,似乎都已烟消云散。
双方的关系明显开始朝着良好的方向发展,可没想到最后买单时却出了点状况。
服务生取走账单没多久,餐厅老板亲自过来打招呼,奉还了信用卡,说餐费已经有人代为结账了。
洛文生愣了一下,看了眼同样惊讶的肖阳,问:“是谁?”他猜测着大概是自己哪位生意上的朋友有意示好,也不是很在意。
老板朝肖阳微微躬身,笑容谦卑:“是肖先生的……朋友,说如果肖先生有空,想单独见一面。”
肖阳问:“那位先生贵姓?”
老板嘿地一笑:“客人说见到就知道了。”
“是不是姓陈?”肖阳忽然警觉起来。要说他认识的人中,这种故作神秘的事情,也就陈一南做得出。
老板摇头,笑而不语。
“藏头露尾,算什么男人!不去!”洛文生被人抢着付了帐,心里有些不快。
肖阳沉吟片刻,到底抵不住心中的好奇,点头道:“洛先生请先行吧,我去见见朋友。”
洛文生还想拦阻,又怕惹得肖阳不快,只好眼睁睁看着他跟着老板上了楼。
一上楼梯,先入眼的是笔直站在走廊两旁的黑压压的保镖,肖阳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要走,旁边的老板手快,忙伸臂拦下。
“肖先生且慢。”
两名保镖跟着拦在了楼梯口,餐厅老板陪着笑退下了楼。
肖阳心里暗暗后悔,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看向面前的保镖,平静问:“请问你们的主人是谁?”
保镖面露疑惑,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走廊尽头已有人快步走过来,气势威猛,身形稳健,到了跟前,微一躬身:“三少爷吧,我是跟着大少爷的程汉。大少爷在等着您呢。”
原来邀他见面的是他的大哥肖况!
他越是不愿再见肖家的人,还越是躲不开避不得……肖阳面容僵硬地点点头。
程汉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少爷今晚正好在这里吃个便饭,听说您来了很意外,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和朋友的聚会。”
“没关系。”肖阳跟在他身旁慢慢向前走,心口突然掠过一丝抽痛,这是精神过度紧张的后遗症。
知道要见自己的是大哥肖况,肖阳心底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父亲肖怀镇有三个儿子,老大肖况和老二肖成是肖怀镇故去的前妻所生,而老三肖阳的母亲没福气,刚进门两三年就得了重病去世。肖怀镇从此得了个克妻的恶名,便没再娶。
肖阳从小体弱,年岁和两位哥哥相差既大,又很不受待见,真正在一起相处的日子也没几天。在他印象里,大哥肖况相貌和善,却行事狠辣,喜怒不行于色,而二哥肖成虽然行止粗悍,却心直口快,不用费心思揣摩。
如果非要说在肖家时和谁更亲近些,他倒宁愿跟着二哥多受些骂。
可这位当年同在一个屋檐下都没什么交集的大哥,在分别多年后的今天,忽然这么急切地要见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到了包间门口,有保镖过来要搜身,程汉一摆手,斥道:“没长眼么?这是肖家三少爷!”
一句话唬得周围的保镖齐齐躬身行礼,乱纷纷叫着:“三少爷好!”
肖阳回身点头示意,迈步进了门。
房门随后在身后关闭。
这是个豪华套间,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正面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三十多岁年纪,带着亮银边的眼镜,神情儒雅,面容平和。
见他进来,肖况起身走过来,轻轻抱了抱他:“三弟,多年不见了,做哥哥的可想你呢。”
肖阳被他握住肩头,脚步微顿,低低叫了声“大哥”。
肖况揽着他的肩膀朝里走,把他轻轻按坐在沙发上,露出少见的微笑:“画廊开业那天,我有事没能亲自到贺。送的礼物还喜欢么?”
礼物?
肖阳忽然想起来,开业那天收到的礼物还都放在仓库里呢,这两天忙着,谁都没想起来拆看。
他点点头,含糊道:“谢谢大哥。”
肖况问了问他的近况,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要人要钱都没问题,亲兄弟嘛!
肖阳礼貌地致谢,肖况倒了两杯威士忌,拿起一杯递过来:“来,咱兄弟好几年不见,好好喝一杯!”
肖阳接了,和他碰碰杯子喝了下去。肖况又倒上一杯,道:“你大概不知道,咱爸最近身体不大好,正住院呢,你有空也去看看。”
见肖阳没说话,肖况轻咳一声,向后靠进了沙发,状似无意地换了话题:“对了,听你二哥说,你和陈一南在一起了?”
陈一南?
原来这才是这次见面的真正目的。
知道了肖况的意图,肖阳忽然就镇定下来:“不是。二哥……弄错了。”
上次见到二哥肖成是在陈一南的私人别墅里,当时他明显是和陈一南在密谋着什么,后来,两人便结成了统一战线。但是,对于他的两位兄长之间的战争,他并不想参与。
肖况显然不信,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三弟不必瞒着,你画廊开业那天,陈一南买空了三个花店的花篮送你,道上可都传遍了。陈一南这年轻人有实力有拼劲,在墨城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大哥一直很欣赏他。你有了好归宿,大哥也替你高兴呢。”
肖阳嘴角微微一抽,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再和他争论下去。他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酒杯,道:“听说大哥现在接掌了帮派大权,恭喜了。”
“不错。前一阵爸忽然说要退休,就把帮里的大部分事务都交给我了,可你二哥不知道怎么听了别人的挑唆,认为咱爸处事不公,联合了陈一南处处跟我作对,抢地盘抢生意,把好好一个墨城弄得乌烟瘴气。”肖况打开烟盒,拿出一支雪茄出来,左右看看,大概没有趁手的工具,又扔了回去。
肖阳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肖况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注视他片刻,道:“肖阳,你回去告诉陈一南,看在咱们兄弟的份上,我并不愿多为难他,大家合作做生意,和和睦睦,我肖况不会亏待了他。不过……他要是再帮着老二跟我作对,我不会再客气了。”
肖阳轻轻转动着酒杯,目光追随着晃动的透明酒液,眼瞳一点点空下来,他忽然抬头笑了笑,慢慢道:“大哥,我跟陈一南真的没什么关系。”他微仰起头,喝了杯中的威士忌,将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我走了,大哥,谢谢你还愿意认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不过,我以后不会再回到肖家,也无意牵扯到你们帮派中人的恩怨里。抱歉!”
望着肖阳修长挺直的背影昂然出了门,肖况神色微寒,对着随后进来询问他意思的程汉阴沉沉一抬下巴:“让他走。”
肖阳出了餐厅,才发现外头下起了雨,细密的雨线在门廊外交织成一道雨幕。他稍稍顿住,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程汉赶过来叫道:“三少爷,我送您。”
“谢谢,不必了。”肖阳轻声拒绝,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雨中。
沁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头脸,连衣服也显得单薄了,肖阳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走到街对面,他决定打个车回去,远远见到浅绿色的的士,刚扬起手,一辆黑色奥迪滑到他身侧停下,轻轻鸣笛。
肖阳转头,缓缓降下的车窗内露出洛文生友善的笑脸。
“肖先生,上车吧,我一直等着你呢。”
肖阳心里一暖,打开车门弯腰上了车:“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洛文生递过来一块干毛巾,语气轻松,“刚才出来时看到下雨,你又没开车,就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肖阳轻轻擦拭着头脸上的雨水,听着身旁的年轻男人道:“肖先生见到朋友了?改天介绍我认识。”
肖阳手一顿,“是个不熟的朋友,或许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车内的气氛莫名冷下来,洛文生也不再说话。
到了画廊前,洛文生停下车,侧转身越过正在解安全带的肖阳,帮他推开车门,又递过来一把伞。
“谢谢。”肖阳下了车,打开雨伞,关上车门前,俯身问:“不上去坐坐么?”
“不了,天晚了。明天还有好多事情。”洛文生弯起嘴角朝他微笑,“早些休息,晚安。”
“晚安。”
肖阳有些怔忪地注视着黑色轿车迅速冲入雨雾。刚上了台阶,门侧忽然转出一道魁梧的身影。
“小少爷!”熟悉的浑厚声音里透着欣喜。
肖阳慢慢回过身,看到了一脸疲惫的沈方。
这男人全身带着浓重的湿气,人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不少的时间了。他放低了声音道:“对不起……肖阳,我等了你一晚上。”
“有事么?”
沈方有些尴尬:“还是那事。肖阳,肖先生身体状况很不好,你还是……还是去看看吧。”
“我不会去的,你走吧。”
肖阳转身取出钥匙开了门,听到身后的男人急声道:“肖阳,肖先生对当年的事很后悔,他希望能做任何事情来补偿对你的过失!”
肖阳砰地一声关上大门,快步上了楼,隐约听到沈方大声道:“肖阳,你不答应,我今晚是不会离开的!”
补偿?过失?
他慢慢倒入沙发,回想着刚才沈方的话,忽然很想笑。
“肖怀镇,但愿你我永世都不用再见。”
门廊外虽然能暂时避避雨,却也有不少雨水随着风飘过来,冷飕飕地钻进衣服里,湿漉漉的很不好受。沈方干脆转身一步跨入雨中,仰起头看向二楼亮起的窗户。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将人淋得透了。
肖阳洗过澡,又到窗前看了一眼。
楼下大雨中标枪一样笔直的身影仍旧静静伫立着,仿佛一尊亘久的雕像。肖阳轻轻靠在了窗边,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记忆中,从小到大,沈方是整个肖家唯一真正关心他照顾他的人。甚至当年,在他伤重快要死掉的时候,也是沈方整日整夜不眠不休地陪在他身边,帮着他度过了那段地狱一般的煎熬时光。在他心里,沈方始终是比父母、比他两个哥哥更为亲近的兄长。
看样子,这人是要一直等下去了。
肖阳有心不再管他,却终究不忍,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楼打开了门。
“沈方,我说过不会去就不会去,你就是在这里站三天三夜我也不会改变主意。雨大,进来换件干衣服吧。”
他说完转身进去,留着半边门上了楼。
沈方失望地低下头,愣愣看着脚下两汪积水,犹豫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是跟着肖阳进去,还是要继续在这里等待。
陈一南一下车,就见到站在小街上淋得湿透的沈方,他接过阿奇手中的伞慢慢走过去,转到他身前,稍稍倾身帮他遮住半边雨水,故作讶然道:“哟,沈哥您这是做什么呢?肖阳不愿见您?要不小弟去帮您劝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