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沈方目光一厉,盯着陈一南看了片刻,又眯着眼看向楼上窗口透出的微弱灯光,终是一跺脚,转身大步离开,跳上了自己的吉普。
这就走了?
吉普车轰然远去,陈一南耸耸肩,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半开的房门,轻轻吸了口气。他朝阿奇等人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先行离开,自己推开门进去,收了伞放在门口小桌上,关好房门,一步一步慢吞吞上了楼。
一接到程汉的电话,陈一南就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赶来了。
肖况会找到肖阳,本来就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是他故意散布消息制造假象的结果。可如今肖家的人一旦真正要打肖阳的主意,陈一南却犹豫了……
客厅没人,厨房里却亮着灯。
陈一南溜达着过去。柔和的灯光下,一身白色家居服的肖阳正低头煮着咖啡,神情闲适,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卷。
他不由停下脚步,抱起手臂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清秀雅致的侧影。
肖阳听着楼梯口沉缓的脚步声慢慢到了厨房门前停下,无声地叹了口气,道:“先去冲个热水澡吧,淋了这么久的雨,也不怕生病。”
身后突地一声轻笑:“这么迫不及待?我要是知道你在等我,会早些赶来。”
肖阳一惊,猛然回头,对上陈一南那张淡笑着的脸!
“你怎么来了,沈方呢?”
“怎么,担心了?”
肖阳确实有点担心,担心两人为了自己而起冲突,担心这人不管不顾伤害了沈方。他避开陈一南的目光,淡淡道:“我和他没那么深的交情。”
“没那么深的交情么?”陈一南挑起眉走过来,“我一直看你的面子不动他,既然没什么交情,以后我对沈方也不用客气了。”
肖阳早已了解过陈一南的发家史,知道这人真的狠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他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陈一南却将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正经道:“你放心,他怕打扰到咱们,先走了。”
知道沈方安然离开,肖阳放下了一半的心。对于这个地痞流氓毫无廉耻地登堂入室,他已经无可奈何了。
借着侧身从柜中取咖啡杯,肖阳避开了这人的亲近,走到水池边慢慢清洗。陈一南便倚在料理台边上看着。
“吃过晚饭了?”他随口问。
“嗯。”
“和谁吃的?”
难道陈一南见到洛文生了?肖阳警觉地瞥了他一眼:“客户。”
好在陈一南只是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肖阳过来端起咖啡壶,慢慢倒了两杯出来。刚出炉的咖啡微起氤氲,仿佛在两人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墙。
陈一南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浓香醇厚,他赞了声:“好味道!”
他喝完了自己的又从肖扬手中抢过另一杯,一仰头直接喝了,舔舔嘴唇,仿佛意犹未尽一般。
肖阳只好给自己另外又倒了一杯,刚端起来,却被陈一南一把按住了手腕,“你胃不好,以后不要再喝咖啡!”他说着拿起咖啡壶,接过杯子去了客厅。
肖阳看着眼前剩下的空杯子,哭笑不得。
洗了咖啡杯出来,陈一南已经打开了电视机,这时正好是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插科打诨,嘉宾尴尬回应,很是喜感。
而陈一南手捧着咖啡,似乎已看得入了神。
肖阳顿时有一种鸠占鹊巢的无奈感。他想,他必须要跟这人谈谈。
“陈先生……”
肖阳刚刚开口,陈一南已经跟着电视里的观众哈哈笑起来,一边还朝他招了招手:“快来,这节目有意思!”
肖阳移到这人和电视机中间,挡住了视线:“陈一南,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陈一南仰起头朝他看过来,点头:“好。不过,可以先陪我看完这个节目么?”说着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过来坐。”
肖阳耐着性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斜对面的陈一南整个节目都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心里颇为疑惑。他此时甚至很难将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男人和那位被道上尊为南哥的黑道大哥合为一体。直到节目主持人说了再见,陈一南才极为不舍地关上电视,长出了口气。
“真是很少有机会能安安静静看会儿电视了。肖阳,谢谢你愿意陪着我。”
他这一句话说得诚挚无比。肖阳顿了顿,仍是道:“陈先生,我想您应该知道,这是我的家,我的私人空间,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不喜欢被外人打扰。”
陈一南偏头凝视他片刻,道:“我知道你这里不欢迎我,不过,我喜欢。”
他忽然站起身到了肖阳身前蹲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指尖贴着下巴轻轻滑过,嗓音低柔起来,“对于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肖阳心里微微一抽,偏过头去,平静道:“陈一南,我再说一遍,我已经不是肖家的人了,你和姓肖的恩怨,和我没有……”
眼前一暗,没说完的话被微凉的嘴唇封住,却瞬间便分开了。陈一南用手指轻轻点住他略微发白的嘴唇,低低道:“我说过,我只想要你。明天见!”说完,没等肖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下楼离去。
陈一南走了很久,肖阳仍旧坐在沙发上没动弹。陈一南的行为太过让他震惊和愤怒,这样的日子没法再过下去了!
或许,他需要冷静一段时间,考虑一下今后的去向。
第二天,陈一南并没有来,之后的一周,他都处于紧张的临战状态中,因为,肖家老大和老二之间的矛盾突然白热化了。因为是自家兄弟之争,无论是帮派内部各位大佬,还是道上的各家社团,都坐山观虎斗,极少有人愿意插手。而肖怀镇身体状况堪忧,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管这两个儿子。
可鹬蚌相争,总有渔翁得利,陈一南并不顾忌这些。
这些日子,他一刻都没有放松,无论是肖况还是肖成的生意,得了机会一概收入囊中,在其间获利巨大,以至于最后肖家老二都和他翻脸了。
“陈一南,老子在前头拼命,你只在后头搜刮好处,老子最后反倒落得两手空空!你他妈再不停手,我去干了你姘头!”
肖成说这话的时候,正跟陈一南在“天上人间”包房里喝酒,桌上东倒西歪堆满了空酒瓶,当然,多半都是进的肖二少的肚子。
陈一南抿了口酒,施施然道:“小弟的姘头可是您肖二少的兄弟。”
“陈一南你他妈真不是东西!”肖成猛然推开怀里半裸的美女,拍着茶几大声道,“去给老子叫几个少爷来,今晚老子也开开荤、尝尝鲜!”
早被他折磨得快要哭出来的公主慌忙应着跑了出去,很快经理带了两名漂亮的男孩子进来,“肖二少,您看看……”没等经理介绍,肖成已经顺手扯过一个三两下剥了裤子按倒在沙发上压了上去。
随着男孩子一声惨呼,包间里的人都白了脸。陈一南皱着眉摆摆手,经理带着另一个男孩子和屋里剩下的女孩子逃一般奔了出去。
陈一南闭上眼靠进沙发里,屈起手指在翘起的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和着身旁惨烈的嘶叫和粗重的喘息,脑子里慢慢浮现出肖阳的影子。
这几天忙得没日没夜,也没顾得去看看他,不知道这人最近在忙些什么。阿奇好像给他汇报过,画廊……在局部装修改建?
男孩子渐渐没了声音,肖成事毕,看了看身下已经昏过去的人,懊恼地摇头道:“也没什么特别嘛。”
他整理好衣裤转过身,忽然瞪着一双被酒精染得血红的眼睛看向陈一南,贼笑道:“喂,你小子说实话,肖阳干起来……究竟是什么滋味?”他回忆一般喃喃道,“他从小就柔柔弱弱地像个女孩子……老子倒真想试试……”
陈一南眼瞳微微收缩,垂下了眼睫,先伸手按下了呼叫键。经理进来,见状赶紧带着人将血淋淋的男孩子抬了出去。
肖成见人都走了,又不死心地晃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大着舌头追问:“来,给哥说说,哥不告诉别人!”
陈一南拍了拍他的肩,应付道:“肖二少刚刚不是试过了,男人么,都一个味道。”他说着换了话题,“二少爷放心,大少爷那里支持的人越来越少,肖家早晚都是二少爷您的。”
“要不是看在我爹的份上,我他妈早把肖况给砍了!”肖成已经有了八分醉意,扯住陈一南的衣领道,“你……陈一南,你帮我扳倒了我大哥,我……就把肖阳送给你!”
他挣扎着站起来,又摇晃着跌入了沙发,嘴里仍是不清不楚地嘟哝着。
陈一南站起身,冷眼瞧着沙发上醉成一堆的人,轻轻吐声:“二少爷,助您早日得偿所愿。”
送走了肖成,陈一南叫来阿奇,询问肖阳的近况。
阿奇挠挠头:“是说装修改建来着,不过好像蹲点的兄弟说这几天都没见着肖阳。大伙儿都忙着,我也没顾上仔细问。”
陈一南心里隐隐不安起来,他离开“天上人间”直接开车去了肖阳的画廊。
果然,画廊内外都黑着,依稀还能看出整修过的痕迹。敲门没人应,他只好前后都转着看了看,楼上一点灯光都没有,看着也不像有人的样子。
阿奇随后带着兄弟跟了来,见陈一南一个人坐在画廊前的台阶上抽烟,也没过去打扰他。直到抽完了两支烟,陈一南才站起来,上了自己的车。
阿奇跟过去,坐上了副驾位置。
“有事?”陈一南瞥他一眼,发动了汽车。
“没。程大哥前两天问过我,你对肖家三少爷是不是真的。我告诉他,不是。”阿奇顿了下,才接着道,“可是南哥,我觉着……你好像对肖阳认了真。”
陈一南注视着前方,没有说话。
阿奇转过头去看向窗外:“记得以前……南哥曾经告诫过我,在道上混,千万不能有喜欢的东西,否则,就是把自己的命送到别人的手里。”
陈一南仍旧沉默着。
路灯闪过,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滑过一道道斑驳的痕迹。
过了很久,他慢慢道:“是程汉让你说给我听的吧?你们放心,我答应过龙爷,就一定会替他报仇。”
“程大哥说他相信你,不过咱们这就要和肖家决裂了,就怕到时候你……到时候……”阿奇没有说下去,陈一南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肖怀镇和肖况兄弟都死在自己手上,那么他和肖阳之间,不会有好结果。
陈一南心中烦躁,脚下不知不觉踩大了油门,汽车飞速行驶,很快将手下的几辆面包车甩在了后面。
第二天早上卢越刚打开画廊的大门,陈一南就到了,进了门先愣住。
“怎么二楼也改成画廊了?肖阳呢?”
卢越见了他有些紧张,磕磕巴巴道:“是……是肖哥的意思。他说要出去散散心,最近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陈一南心里一凉,只觉着手微微发颤,忙握住了拳。
“去了哪里?去多久?”
卢越摇头:“不知道。”
见陈一南站在大堂正中的枫叶图前,神色有些茫然,卢越暗暗擦了把汗,忙借故溜开。
瑶琴随后背着背包进来,见到陈一南大喜,叫了声“陈先生”,便热情地招呼他上楼喝茶。
画廊本来就不大,没想到开业后生意一直很好,不少作品都没地方陈列,甚至仓库也不够用。因此,肖阳把二楼也腾了出来。其中大部分房间用作了精品展示厅,书房和露台作为休息区,小餐厅也可以供应茶点,整个画廊就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文化氛围。
陈一南默默跟着瑶琴上了二楼,四下转了一圈,原来熟悉的客厅卧房都不见了踪影,只得到新装饰的露台上坐下,心情极为低落。
肖阳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避开了他?
过了一会儿,瑶琴端上茶来,坐在他身旁,托着腮看了这人一会儿,问:“南哥,你是不是跟肖哥吵架了?”
陈一南没在意她改了称呼,听她提到肖阳,回过头问:“他说了什么?”
“没有,是我自己瞧出来的,肖哥最近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其实肖哥本来对这个画廊挺用心的,不知道怎么忽然要离开,多半是遇上什么伤心事了。”她一边说着,偷眼观察对方的神色。
“伤心事么……就算是吧。”陈一南暗暗苦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样啊,”瑶琴看着他凝重的神色,犹豫一下,悄声道,“其实肖哥还没离开墨城,他只是暂时搬走了。他说,要等洛文生先生的公司开业再走,他还欠着人家一幅画呢。”
陈一南精神一震:“搬去了哪里?”
瑶琴嘟着嘴摇头:“我不敢说,肖哥也没告诉我。”
不敢说,而不是不知道。
陈一南斜睨着她,心里明白这小姑娘是在跟自己谈条件,他点头道:“你想要什么?钱?首饰?车?或者……房子?”他说着俯近身,轻轻捏起瑶琴的下巴,柔声道,“说吧,小丫头想要什么,你南哥只要有的,都能给你。”
瑶琴脸红起来:“这些我都不要,我只是想……只是想跟在南哥身边长点见识。其实我功夫不错的,可以做南哥的保镖。真的!”她说着跳起身走了几招拳脚,又做了个旋身飞腿后落地,动作干脆利索,还真是能看出些功夫底子。
陈一南有些出乎意料,不知道肖阳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女孩子,他虽是心存疑惑,仍是答应下来:“要跟着南哥倒没问题。不过,你肖哥要是知道我挖他的墙角,只怕我的罪过更大了。”
“不会的!”瑶琴听他有答应的意思,早已兴奋得两眼放光,“肖哥人好,脾气好,心眼好,什么都好。他不会怪南哥的!”
陈一南听她连珠炮似的夸肖阳,不由微笑起来。
画廊重新整修后,肖阳就暂时住在卢越租住的房子里。
洛文生的公司明天就要开业了,答应送给他的画也完工了,肖阳扔下画笔,舒展开身体,心情莫名轻松起来。看了看时间,快到中午,他起身到厨房去煮咖啡。
咖啡豆在透明玻璃壶里翻滚着,“你胃不好,以后不许喝咖啡。”陈一南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肖阳轻轻嗤笑。
他以为自己是谁!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肖阳走出去问是谁。
“是我,陈一南。”清朗的嗓音穿透门板,熟悉而令人憎厌。
肖阳沉默片刻,道:“主人不在,请回吧。”转身向厨房走,却听着外头陈一南客客气气道:“肖阳,你不开门我可自己动手了啊。”接着门锁悉悉索索一阵响动。
肖阳回头,吃惊地看着锁眼晃动几下,咔哒一声,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