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南推门进来，反手关上房门，端详着面前的肖阳，低笑道：“几天不见，好像是瘦了啊。”
肖阳冷冷道：“陈先生原来有私闯民宅的癖好。”
“我有钥匙，是合法进入。”陈一南抛了抛手中的钥匙，收入衣袋里，随后气定神闲走到肖阳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为什么偷偷离开？想避开我？”
肖阳推开他的手，忍着气道：“陈先生，我跟您不熟。”
“跟我不熟，那跟谁熟？洛文生那个奸商？”陈一南微微沉下脸。
他果然调查了洛文生，肖阳失笑：“陈一南，这是我的私事。对不起，我还有事，你请便。”说着就要回厨房，刚踏出两步，忽然想到正煮着的咖啡，只好转回身，穿过狭小的客厅，朝阳台走去。
卢越租住的房子很小，老式的结构，两间小卧房一个小客厅，卧室里放了床和衣柜就没什么空间了，肖阳只好把画架摆到了阳台上。卢越本来不愿委屈他住自己的蜗居，可肖阳说左右也就这几天，住一起方便商量画廊的事情，就这么先凑合着了。
陈一南慢慢跟在肖阳身后，瞧着他挺拔的身姿、温雅的举止，还有单薄的衬衣下隐约显露出的纤瘦腰身，他忽然有一种想将这人狠狠抱进怀里揉碎在心窝里的悸动。
这一刻，陈一南已深深明白，他是真的不想放开这男人。
肖阳却只当他不存在一样，到画架前做着最后的处理工作。
陈一南到了跟前，才发现肖阳这幅画的架构非常简单，一整片的枫叶占据了大半的画面，连叶片上几条脉络的突起都清清楚楚，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而火红的枫叶之外便是碧蓝的天空，清新自由，辽远而纯粹。
陈一南手指一戳画布：“这叫一叶障目么？”
一叶障目……
肖阳心里有些发苦。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叶障目，他经过艰难的心里建设才做出的回国定居的决定，就因为陈一南的出现，不过几天工夫，便轻易放弃了。
那些不堪回首的惨痛过去，他实在没有勇气再次面对。
他是个懦夫！
肖阳用力闭上眼。
“是你送给洛文生的画么？很漂亮。我可是有些嫉妒了。”陈一南顺势搂住了他的肩。
肖阳想避开，可陈一南手臂坚实有力，没有给他任何挣脱的机会。
“放手！”
“抱一下又不会怀孕。”
耳畔的调笑轻佻肆意，肖阳气不打一处来，眼前一阵发黑。
陈一南轻轻吻触着白皙柔滑的耳垂，呼吸渐渐急促，有些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可这时，手机突然大煞风景地响起来。陈一南犹豫一下，还是放开肖阳接通了电话。
肖成粗豪的大嗓门从话筒里爆了出来：“陈一南，你他妈人呢？说好了商量事儿，老子都在你这鬼屋里等了一个钟头了！”
陈一南往墙上一靠，目光凝在背对着他的肖阳身上，慢条斯理说：“二少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每件事不是都得准备齐全么。您稍候，我这就到了。”
对方骂骂咧咧挂上电话，陈一南把手机收进衣袋里，对肖阳道：“我这会儿还有事，晚点儿过来接你。”
等了片刻，这人仍是背对着他紧抱着双臂，没有出声。
陈一南想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半空稍一停顿，又收了回来：“肖阳，不要想离开墨城。”
听着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离，房门砰地一声关闭，再没有声音。肖阳这才松开紧咬的嘴唇，一丝血线缓缓从齿痕里渗了出来，脸色白得厉害。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吃下药，心脏剧烈的不规则的跳动渐渐缓解。肖阳深吸了几口气，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便回卧房简单收拾了衣物，提起旅行箱就向外走。
打开房门，门外两道黑衣身影同时回头。
“肖哥，出去？”
这两人一直是跟着阿奇的，肖阳见过。
其中一个保镖忙伸手来接行李：“肖哥我帮您拿着，南哥和奇哥让咱们跟着您伺候，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楼下还有弟兄……”
“不用了！”
肖阳退后避回房内，砰地关上房门，把行李狠狠摔在地上。到阳台向下看，楼下果然停了一辆面包车，有几个黑衣男子在周围无目的地晃荡着。
看来陈一南已经防着自己了。
很快到了午饭时间，肖阳却什么都不想吃。
阳光炽烈，他一直静静地坐在阳台上，半眯着眼凝望着清朗的天空，脑中空荡荡的什么意识都没有，不知不觉反倒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门咔哒一响，有人轻手轻脚地进来。肖阳眼皮微动，却不愿睁眼。
“肖哥？”是瑶琴小心翼翼的声音，“肖哥，南哥让我来陪陪你。”
见他不答，瑶琴绕到他身前，屈膝蹲下：“对不起肖哥，我辞职了。今天早上南哥来店里，知道你走了很失望，我看着他……你住的地方是我告诉南哥的，钥匙也是我给的。我刚来那天，卢越给过我这里的备用钥匙。以后我就跟着南哥了……”
“瑶琴，”肖阳打断了她的话，闭着眼停了一会儿，慢慢道，“瑶琴，我不管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你替谁做事，但是，请你不要伤害卢越。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参与。”
“卢越？您放心，我不会。相比较在画廊做事，我更喜欢跟着南哥。混黑社会多威风！多刺激！”
瑶琴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横在门厅的行李箱拉到墙角，又回到阳台，在肖阳身旁坐下，“肖哥，南哥让那么多人守着你，你……不愿意留下的是不是？
肖阳没有回答。
瑶琴默默看着他，这人神态安详，温雅如故，只是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一样，让整个人看起来极为荏弱，仿佛随时都会随风飘散。
直到此时她心中才真正生出了歉意，低下头轻轻按住肖阳的手背，感受着指尖温暖的触感，过了一会儿，低声道：“肖哥如果你不想留下，我会找机会送你走。”
肖阳缓缓睁开眼：“为什么帮我？
瑶琴偏着头看他，忽然弯起眉眼笑嘻嘻道：“如果我说我喜欢肖哥，你肯定不信。”
肖阳点头：“我不信。”
瑶琴神色微僵，自嘲般笑了笑：“那就当是我今天透露了肖哥消息的补偿吧。”
肖阳淡淡一笑：“不用了。一个女孩子家混黑道，自己要事事小心。”
瑶琴还想说什么，大门又开了，外面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放这里放这里，这地方真他妈小！”
瑶琴哎哟一声跳起来就往屋里跑，肖阳听出是阿奇的声音，不知道陈一南又要搞什么名堂，站起身跟着她回了屋。
熟悉的食物香气扑鼻而来，瞬间勾起了肖阳的食欲。小客厅里，胖胖的中年厨师见到他，紧绷的脸上露出笑意，微微躬身：“三少爷。”
“甄师傅！”
肖阳讶然，陈一南居然能找到他当年在龙爷身边时最喜欢的厨师回来，还真是……可这些微的触动很快让被人洞悉一切的羞怒掩盖。
陈一南果然知道自己的一切！
这一刻，肖阳几乎有种羞愤欲死的绝望。可他最后只是点头微笑：“甄师傅，给您添麻烦了。”
肖阳几乎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了，面对可口的饭菜，他不想委屈自己。
阿奇等他吃完，道：“肖哥，南哥说吃过了晚饭带你去瞧个热闹。”
肖阳看看表，卢越也该回来了，他不想让卢越看到这种阵仗，站起来道：“走吧。”
瑶琴犹豫一下，过去提了他的行李箱跟在后面。
阿奇先请肖阳上了越野，瑶琴也要跟上车，被阿奇一把拉开，推到一边悄声道：“你南哥要带着肖阳兜风，小丫头凑什么热闹！先回别墅收拾收拾，以后你肖哥就住那儿了。”
瑶琴心里老大不愿意，也只能嘟着嘴答应。
越野一路迎着即将褪尽的晚霞开出了城，后面还有两辆面包车不疾不徐地跟着。阿奇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着玩笑，肖阳只平静地看着窗外，并没搭腔。
汽车越走越荒，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的江岸旁，熄了火，周围却没见有人。肖阳一拉车门，锁着，回头问：“陈一南呢？”
阿齐打出电话，嗯了两声，合上手机：“南哥说让肖哥先等等。”他把座位朝后挪了挪，刚想把脚翘到方向盘上，看了眼肖阳，又放下了。
肖阳以为陈一南很快会过来，就安静地坐着等人，谁知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见人影，黑漆漆的天空已经繁星密布。
“陈一南到底什么时候来？”回答他的却是身旁轻微的鼾声。
肖阳回头，看着这人歪着脖子靠着车窗睡得直流口水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推了推他肩膀：“喂！醒醒！”
阿奇猛然惊醒，还没睁眼就跳起来：“人来了？”话没说完，头撞上了车顶，哎哟一声，又跌回座椅。
“还没有。”肖阳转过头看向窗外，有些后悔自己竟然没趁着他睡觉逃走。
阿奇擦擦口水，扒拉着手腕看了看表：“大概还得再等会儿。”
肖阳只能耐着性子等下去。黑色天幕下江水粼粼江水，远处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阿奇神色一紧，坐正了身体，伸手一指江面：“来了！”
肖阳凝神看过去，见江面上缓缓驶来一条大船。信号灯闪烁，岸上很快有了回应。大船靠岸，搭上跳板，顺着灯光从上面下来几个人，看身形面貌都有点像外国人。
岸上迎上去七八个人，为首的那人西装革履，派头十足，虽然背对着这边，肖阳也已经认了出来，正是他的大哥肖况。他身旁紧跟着一道健硕的身影，大概是他的保镖，这人偶然露出半边侧脸，肖阳瞧着有些眼熟，忽然想起这人好像是叫程汉。他又把两边的人都仔细看了一遍，也没发现陈一南的影子。
“瞧，老麦克也亲自来了！这下有热闹看了！”身边的阿奇正沉浸在兴奋中。
这时双方寒暄完毕一起朝岸边的汽车走过去。肖况亲自引着叫麦克的外国人到了车前，程汉上前打开车门！
几人刚要上车，陡然间，四周不远处齐刷刷亮起了车灯，刺目的光线让所有人都眯起了眼。肖况的几名保镖反应也快，迅速围拢过去护住了主人，警觉地扫视四周。
黑压压的手持砍刀的身影在雪亮的灯影中缓缓走近，这时，肖阳看到了正中的肖成和陈一南。
“阿奇，这是要干什么？”
阿奇嘿地一笑：“南哥和肖二少在这堵肖大少呢，这不都等一晚上了。”
原来陈一南一直就呆在这附近，却让自己等了这么久都不露面，这不是耍弄自己的么？
他狠狠一拍车门，阿奇以为他要下车，忙一把拉住，急急道：“肖哥，不能下去。危险！”
肖阳自然知道这其中利害。这会儿他们的车停在堤岸下的阴影里，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查看，是不会被发现的。可陈一南特意让自己来看这兄弟相争的场景，又是什么意思？
他哪里知道，今晚是陈一南蓄谋已久的肖氏兄弟真正决裂的开始。
老麦克是肖怀镇暗道生意最重要的合作人之一，他听说肖老大病危，肖氏兄弟争权，便亲自飞来C国，考察肖家今后合作的可能。可没想到，一踏上墨城的地界就遇到了兄弟之间的争斗。
对于谁作为肖氏的代主人接待老麦克，肖况和肖成自然各不相让，一个谈不拢，便动起手来。
肖成是有备而来，身后几十名汉子手持砍刀嘶吼着上去，随手就砍。肖况本来只是来接人的，带的保镖人数少，显然也没什么防备，多数人都是赤手空拳，一边奋力抵挡，一边护着他和几名外国人朝江边退，看样子是想避上船去。
一方退避，一方奋力追杀，似乎有血海深仇一般，刀刀不留情面，血花四溅，很快互有损伤。
肖阳虽然出身黑道，却是极少见到如此激烈的黑社会血拼，而且，这其中都是自己熟悉的人，简直是触目惊心！
他紧握着拳，觉着自己就像在梦中一样。耳旁只听到阿奇的大呼小叫。
“好！南哥加油！”
“哎呀，砍偏了！”
“瘦猴你个吃软饭的！不知道上去护着老大！”
“老虎你他妈的用点力！”
肖况终于没能退到船上，被肖成和陈一南带着人截住猛砍，身上受了两处伤，血汪汪的，要不是有程汉拼命护着，只怕早就被大卸八块了。老麦克几人反倒成了局外人，站在一边看着。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所有人都一愣，手下动作明显慢下来。老麦克立刻转身向船上退去。肖况等人趁机拼力冲了出去，抢上车就走。
肖成和陈一南带来的人也都收起大刀，纷纷跳上汽车，熄了车灯朝相反方向驶去。
肖阳刚松了口气，驾驶室的门忽然开了。
陈一南出现在眼前，他一手撑着车顶，微微俯身看向肖阳。虽然中间隔着个人，他目中嗜血的光芒仍是让肖阳暗暗打了个寒颤。他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下去！”
陈一南一伸手，把阿奇揪出去，自己坐了上来。
寒凉的血腥气迅速弥漫了整个车厢，肖阳心里惊悚，不觉朝车门这边靠了靠。
好在陈一南没有说话，迅速发动汽车驶离了江岸。
警笛声渐渐模糊不清，陈一南减慢车速，朝肖阳一笑：“今晚这热闹有意思吧？”见肖阳没说话，他又自顾道，“你虽然说过你和肖家不再有任何关系，可你以后要跟我在一起，对付肖家是我的首要目标。得让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听他说得笃定，肖阳心中嗤笑，道：“陈一南，我没答应过要跟你在一起。”
“我会努力做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一切？”肖阳唇畔溢出一丝讥嘲，“陈一南，我想要的只怕你给不起。”
陈一南不再说话，只平稳地驾驶着越野，一双锐利的眸子在黑沉沉的夜里闪着微光。
汽车停在了一处别墅前，肖阳上次就是在这里遇到二哥肖成的，他记得。
陈一南下了车，绕到另一侧帮肖阳打开车门，朝他伸出手：“来吧。”
肖阳只做没看见，深吸了口气，自己跳下车。
陈一南笑笑，指了指厅门：“走吧，这里你来过的。”
这时后面陆续又进来几辆车，阿奇招呼着周围的兄弟进去查看伤情，院子里开始乱起来。肖阳只得跟着陈一南进了大厅。
瑶琴兴奋地从楼梯上跑下来，叫道：“南哥！肖哥！你们回来了！”
陈一南点头：“陪你肖哥先上去休息，我还有点事处理。”
瑶琴目光在陈一南身上的几点血渍上一转，便伸手来挽肖阳的手臂：“好！肖哥，我都收拾好了。”
肖阳回身，望向陈一南，淡淡问道：“陈先生，我这算是人质还是被软禁？”
陈一南一愕，随即垂下眼低笑道：“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很好！”
肖阳咬着牙转身大步朝楼上走。瑶琴看了看陈一南，又抬头看向肖阳，忙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这么一场血淋淋的围观，肖阳从精神到肉体都感觉极为疲累。他洗过澡出来，看着瑶琴给他准备的卡哇伊睡衣，哭笑不得，看了看衣橱，也都是同一系列的，只能勉强穿上。
瑶琴端着水果进来，看到他的样子不由捂着嘴笑出声来：“肖哥，你真可爱！”
“谢谢你，瑶琴。我累了。”
“嗯，肖哥你好好休息，我这就走了。”瑶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他一眼，似乎要说什么，却仍是关上门离开了。
卧室里仍是浓郁的粉色卡通味道，都是女孩子喜欢的装饰物，肖阳也不介意，拉开被子就睡下了。一闭上眼，片刻前大哥和二哥血斗的一幕就在眼前盘旋不去，纠结良久，意识却终究慢慢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肖阳被额上轻轻的吻触弄醒，睁开眼，对上一双放大的含着笑意的眼睛。
“抱歉，把你吵醒了。正好，喝杯牛奶吧。”陈一南撤身从床头柜上端过杯子，“乖，喝了再睡。”
肖阳没接，他下了床到起居室倒了杯凉茶喝了，回身面对着陈一南，整个人显得异常冷静平和：“陈一南，告诉我，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是龙爷想让你做什么？”
陈一南慢慢走过去，凝视他片刻，点头道：“我确实答应了龙爷，会替他报仇。不过对于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肖阳突然爆发的大笑打断：“很好！你终于说了实话！”
陈一南看着他有些扭曲的神情，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摸他的脸。肖阳退后一步，拉开腰带扯下睡衣甩在了地上，露出纤瘦光/裸的身体。
“陈一南，你看清楚，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肖阳，除了这个身体这条命，一无所有。你要什么，只管来拿走！”
眼前的男人骨骼匀停，线条柔和，裸/露的肌肤白皙细腻，纤毫毕露。
陈一南被他出乎意料的举止震住，嘴唇一颤，脚下仿佛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肖阳斜睨着他，唇角微微翘起：“怎么，不敢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