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肖阳的情况稳定下来。
罗新和院长沟通,希望能转院治疗。
知道最后还是罗新的及时赶到救了肖阳后,陈一南没有反对。
肖阳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他睁开眼看到床边高大魁伟、轩眉肃目的沈方,不知怎么就心里一暖,整个人瞬间沉静下来。
沈方一直盯着他,见他眼皮一动就先瞪大了眼,看到这人朝自己缓慢地眨了眨眼,顿时大喜,弯下腰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凑过来:“小少爷!”话一出口知道自己叫错了,一巴掌扇在自己嘴上,“肖阳,你醒了!我去叫罗新来!”
站起身刚要离开,肖阳张了张嘴,嘶哑不清地叫了声:“沈方……”
沈方忙俯身回来:“我在呢,你说。”
“沈方……带我走……”他无力地抬了抬手,眉目间是许久未曾见过的脆弱与恳求。
沈方神情一顿,随即握住他的手,点头道:“好。”
肖阳听了露出一丝舒心的笑意,闭上了眼。
罗新很快进来,认真检查一遍,笑着说:“肖少,病情稳定,没有大问题了!”
“谢谢。”肖阳由衷道,“这次又是你救了我。罗医生,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罗新偏着头看他,玩笑一般道:“那么,肖少能不能听救命恩人的一句话?”
肖阳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除了手术治疗,其他都可以。”
罗新无奈地一摊手掌,看了眼沈方:“那么,我还是让肖少欠着这个情吧。”
这时门口有人探头探脑,肖阳先看见,招了招手:“瑶琴,进来吧。”
罗新见来了人,便告辞出去。瑶琴慢腾腾蹭进来,一脸担忧:“肖哥,你好些了么?”
“已经好了。”
两人说着话,沈方已经让开了床前的位置。瑶琴诧异地看了眼沈方,在肖阳身旁坐下,瞧着他虚弱灰暗的神色,眼圈有些发红,扭着衣角摇头道:“这都怪我……我不该……”
“和你没关系。”肖阳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卢越那里还好吧?”
“他没事,画廊里有他的师弟妹轮流照看着,生意挺好。我告诉卢越你要出门几天,他也没多问。还有,洛文生先生的画我昨天已经送去了,他公司开业好大的场面,很热闹。洛先生说他很高兴,改天要亲自来向你道谢。”
肖阳微微点头,语气温和:“谢谢你都替我想着。”
话到此,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瑶琴低着头掰自己的手指,良久不语。这时,一直肃立在旁边的沈方道:“瑶琴姑娘,你肖哥刚醒,需要多休息。”
瑶琴仿佛被惊着一般,慌忙站起来,挤出个笑脸:“肖哥,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
沈方看着女孩子窈窕的背影出了门,忽然想起什么,问:“听说她跟了陈一南?”听眼前这人轻嗯了一声,沈方眸子微微眯起来。他俯身看了看肖阳仍是有些发白的脸,轻声道,“我先去和罗新商量一下,回来就陪你出院。”
他一步跨出门,却见到走廊斜对面倚着墙壁抽烟的陈一南,脚步顿住,警觉地四下一望,见自己带来的两名兄弟还在,顿时宽了心。
“来了怎么不进去?”
陈一南吸了口烟,扬起下巴吐出几个眼圈,缓缓道:“怕打扰你们叙旧。”
门外守护的手下忙过来悄悄告诉沈方,说这位南哥已经来了大半个钟头了,因为没什么过激举动,所以就没进去禀报。
沈方心中诧异,脸上却没表现出来,走到他面前平静道:“肖阳要出院,我办好手续就会带他离开。”
陈一南不惊不怒,说了声“好”。
沈方刚心头一松,却听这人接着道:“不过,有几句话我要先跟肖阳说清楚,单独说。”
沈方眉峰一立,注视他片刻,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
陈一南扔下烟头伸脚碾灭,淡笑着道:“沈哥应该明白,在这墨城,如果我陈一南不放手,您要想带走肖阳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何况我今天一个人上来,就是打算跟肖阳好好谈谈,够诚意了?”
沈方自然知道,如今的陈一南今非昔比,由于肖氏兄弟内讧,各自损兵折将,实力大减,而陈一南趁机扩张地盘,收揽人才,已堪堪与肖氏势均力敌。别说是只有几名心腹兄弟的沈方,就是肖怀镇亲至,只怕也得避忌三分。
也罢,就让他跟肖阳见个面,以免日后麻烦!
他侧身让开,一伸手:“请吧。”
陈一南走过他身边时,沈方忍不住厉色道:“陈一南,你要是敢再伤害肖阳一分,我沈方就是拼了这条命……”
身前的男人蓦地回头朝他一笑,俯身靠近,唇几乎贴在脸颊旁,声音低得仿佛呢喃一般:“你放心,我爱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再伤害他。”
沈方一震,瞪大了眼看着这人傲然的身影在两名兄弟的全神戒备下施施然进了肖阳的病房,心里擂鼓似地一阵惊颤惶然。
这人对肖阳,难道真是用了心的?
陈一南进了门,便放轻了脚步,回身小心关上房门,慢慢走到病床前。
明媚的晨光占据了窗前的大半空间,雪白的床单下,这人纤瘦的身体轮廓依稀可见,陈一南弯腰俯近身,凝视着肖阳苍白清秀的面容,手指轻轻触了触他光洁的额头,心里微微有些发疼。
肖阳以为是沈方回来了,也不睁眼,低声问:“什么时候能走?”
身边的人手稍稍一顿,几乎就在他鼻尖前低笑:“就这么想走么?”
听到陈一南沉混的嗓音,肖阳猛然睁开眼,对方的唇却正正吻在了他的眉心上,低喃道:“我可不舍得。”
肖阳沉声道:“沈方呢?”
“在外头呢。别紧张,我只是来看看你。”陈一南直起身,顺势在床边坐下,见他放缓了神色,微笑道,“听说你想出院?”
肖阳注视着他,平静道:“陈一南,你如果不愿放我走,就只能留下我的命。”
陈一南叹了口气,拉起他的手在自己唇上轻轻吻了吻,低声道:“对不起。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不过,你要听医生的,好好养病,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肖阳别开脸,慢慢闭上眼:“陈一南,不要逼我。”
陈一南暗暗苦笑,垂下眼轻轻啜吻着他的手指,轻声道:“肖阳,我已经答应了沈方放你走。不过,我有条件。第一,不许离开墨城;第二,不许避开我;第三,”他抬眼看了看肖阳,“尽快手术治疗。答应我这三个条件,我就放你走。”
肖阳抿着唇没说话。
凝视着这人轻轻颤动的眼睫,陈一南继续道:“你要知道,沈方不可能从我手里强行带你离开。还是,你想要肖家的人来救你出去?肖怀镇自顾不暇,只怕肖大肖二都不会为了你跟我拼命吧。”他顿了顿,慢慢道,“不过,如果你坚持要走……嗯,沈方对你倒是忠心……”
他察言观色,早发现肖阳周围的这许多人里,怕是只有沈方在他心里能有些地位。这时候说不得,也只有用这人来威胁他一二了。
见肖阳脸上的怒意一闪而没,陈一南很有些无奈:“我以后绝不会再逼迫你,我发誓!”
这时,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朝他淡然一笑:“陈一南,我答应你。”
从陈一南进了肖阳病房,沈方就一直提着心站在门外,心里甚至暗暗盘算着,如果肖阳和陈一南谈崩了,索性就挟持了这人让他送自己和肖阳去机场,直接让肖阳离境出国。
见陈一南出来,沈方迎上一步:“怎么说?”
陈一南耸耸肩:“好说,你可以带肖阳走了。”
沈方没想到这两人的谈话这么顺利,该不会是……他逼迫了肖阳吧?
念头一起,顿时浑身一个激灵,猛然推开门冲进去,见肖阳正半眯着眼望着窗外喳喳飞起的鸟雀,神态宁静,顿时松了口气。
肖阳听到动静回头,微笑道:“沈方,我现在无家可归了,去你那里住行么?”
沈方脸一红,连连摆手:“别!我那狗窝,多久都没回去了,又脏又乱的,还不如去雅园……”话没说完戛然而止,他有些惊慌地看向肖阳。
雅园正是当年龙爷给肖阳在市中心置的物业,藏品丰厚,布局豪奢,处处都是大手笔。自龙爷出事,画廊就歇了业,肖阳更是再没踏入过一步,这几年就一直这么空放着。
可雅园虽好,却背负着肖阳一生的耻辱。
沈方知道说错了话,一时恨不得咬掉自己胡说八道的舌头。
没想到肖阳静默片刻,忽然笑了笑,轻轻道,“好,就去雅园吧。”
沈方怔住,茫然问了声:“你是说……搬去雅园住?”
“不错,既然打算在墨城定居,这么好的地方,白白放着多可惜。”肖阳神情镇静,语气平淡,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扶我起来走走吧。躺了一整天,累了。”
经过了这么些年这么些事,对于过去,他曾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却没想到,“过去”已是深埋在心窝里的一根生了根的利刺,一旦碰触,只会刺得更深,伤得也更深。
或许他应当感谢陈一南。
是陈一南让他看清了自己。
再次从鬼门关一个来回,他忽然有所了悟。既然还要活着,既然打算留在墨城,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龙爷都是他必须要面对的无可回避的真实存在。
那么,从今天起,就让他自己来拔除这根刺吧。
一周后,肖阳出院,搬入了打扫整洁的雅园。
市中心的地方,寸土寸金。雅园名字虽然叫做“园”,其实也不过是一座小楼周围环着一圈儿花圃水塘,一眼就望到了四面的院墙。
沈方遵从肖阳的意思,除了原先宽敞的展示大厅摆上了沙发改做客厅用,其他地方一概都没有什么变动。
第二天,陈一南让瑶琴带着甄大厨师到新居来照料他,肖阳并没有推辞,坦然接受。
二楼的画室被重新启用。莳花作画,安睡休憩,几乎占据了肖阳每天的大部分生活。
卢越帮肖阳搬东西来过一次,被雅园的奢华惊得自惭形秽,震骇之下,瞥到瑶琴红润甜美的笑颜,想死的心都有了。
其实画廊的生意一直很好。肖阳眼光独到,挑选的作品都极具特色,尤其是从法国定来的画作最受欢迎,圈养了一批忠实的客户。
对于瑶琴的离开,卢越伤心之余痛定思痛,归结于自己的一无所有,没有权势没有金钱没有成就。因此,他对画廊更为用心。
肖阳,就是他奋斗的目标!
他先时被瑶琴伤了心,这次给画廊找了个年轻的男助理,办事灵活,人又勤快,倒是省了不少心。可来过雅园,卢越知道,自己就是再努力千百倍,也不可能拥有这种极品的宅院。
肖阳看出他的抑郁,请沈方想法子悄悄买下了“枫”画廊的房产,用的是卢越的名字,打算有合适的机会赠送给他。
这天一早,陈一南终于踏进了雅园,见到眼前依稀相识的一切,竟是有些不敢举步。
当年咫尺遥望,透过一个小小的镜头将这人的一言一行一怒一笑都偷偷藏在心底,如今竟然能堂堂正正登堂入室,不能不让他感慨万千。
正在园子里摆弄花草的瑶琴先看到了他,欢呼一声扑过去:“南哥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陈一南对她的嗔怪并不上心,随意拍拍她的肩头问:“肖阳呢?”
瑶琴撅起嘴,有些不满地指了指二楼的大露台:“楼上呢。肖哥正要吃早餐,一会儿南哥也吃点?”见这人略一点头,便大步进了客厅向楼上走,她微微垂下眼睫,掩住了慢慢深暗下来的目光。
因为院子不大,露台便格外建得宽阔了些,便于主人的室外活动。
肖阳刚打完一套杨氏太极,一身练功服都被虚汗浸得透了,正抹着汗向里走,迎面遇上了陈一南,微微一怔,道:“来了?等我一会儿。”说着,拿着擦汗的毛巾去了浴室。
陈一南果真就在露台上安静地等着。
从那天在医院逼着肖阳答应了他的三个条件,陈一南就没再见过肖阳。他不知道肖阳是不是从此恨上了他,他心底深处隐隐有些怕,怕受到这人的冷待。
因此,这些天,他宁愿帮着肖家二少爷跟肖况苦斗,而这场兄弟之争,终于在昨晚以老二肖成的彻底失败而划上了鲜红的句号。
他不能不来见肖阳了。
陈一南倚在圈椅里,反复回味着刚才肖阳不见外的那一句“来了?等我一会儿。”唇边慢慢浮起了笑意。
这或许是个美好的开始。
瑶琴很快和甄师父端了早点上来,摆满了小桌。陈一南也不先吃,只翘着腿等人。
肖阳洗漱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把牛奶杯朝他面前推了推。
“一起吃吧,没什么好招待的。”
语气里竟然是少有的温和亲切!
陈一南答应着,忍不住借着端起杯子喝奶悄悄打量他。肖阳换了一身浅色的家居服,半干的头发垂在额角,清爽平和,温润雅致。他不觉暗暗握了下拳。
陈一南三两口吃饱,就靠在圈椅里看肖阳吃,怎么看怎么喜欢。忽然想起昨晚的一场血拼,生生打断了满脑子的旖旎情思,却也不想瞒着他,直起身子道:“肖阳,肖成死了。”
肖阳一顿,慢慢放下了杯子。
陈一南见他脸色沉下来,忙道:“你大哥亲手开的枪,和我没关系。是从船上跌进江里的,一汪的血。还没找到人,江心水急,必定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