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四答应着退了出去，轻轻关上房门。
程欢听到动静，慢慢转回身，望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肖阳，微微躬了躬身：“三少爷。”
肖阳点点头：“阿欢，肩上的伤好些了吧？”
程欢略带讥嘲地一笑：“多谢三少爷关心，死不了。”
从他的话里，肖阳隐约听出些不满，他仔细看了看对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年轻人。刚才走了这一会儿，腿有些发软，就先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招呼程欢也坐。
程欢走过来，倚着床头站着，歪着嘴角上下打量肖阳：“三少爷如今是肖家唯一的继承人，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小跟班？”
肖阳决定忽略这人话里话外的挑衅，直接问：“阿欢，你是这次事件唯一的见证人，我只想再问你一句，沈方真的是陈一南杀的？”
程欢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看着他。
肖阳任由他看着，这会儿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少年右脸上毫无遮掩地印着一道清晰的五指印，有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看样子是刚被打过的，对方不知道是谁，为了什么，下手倒是够狠。
过了一会儿，程欢还是不说话，他终于忍不住再次问：“程欢，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沈方？”
程欢摇了摇头，却忽然问：“听说陈一南很喜欢你。三少爷，被那个男人喜欢，你……应该很开心吧？”
听着这少年煞有介事地谈论着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喜欢，肖阳忽然很想笑，他伸手用力搓了搓脸，说：“阿欢，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知道杀害沈方的凶手是谁。”
“你会替他报仇么？”少年的眼瞳里闪动着莫名的兴奋。
肖阳看得一愣，微一沉吟，说：“我要知道真相。”
程欢轻哼一声，转过脸不再理他。
肖阳又问了两次，程欢仍是一句话都不说。肖阳无奈，站起身道：“也好，既然你不愿告诉我，就等葬礼结束吧。到时候开了香堂，长老们会让你说的。”
“三少爷！”
就在肖阳踏出房门的一刻，程欢叫住了他，咬牙切齿道：“三少爷，是陈一南！”
肖阳霍地回身：“你看清了？”
程欢嘴角微翘，慢慢笑开：“三少爷，您是希望我没看清还是看得清？到时候我都会按照您的意思说的。”
肖阳盯视他好一会儿，少年神态恭谨，迅速低垂下的眼眸里却分明闪过一丝让人看不明的东西。
肖怀镇的葬礼极为隆重，墨城黑白两道乃至政府要员都参加了这场多年未见的盛大聚会。
肖阳第一次以肖家三少爷的身份出席这样的重大仪式。
如果不是为了沈方，他想，他不会来到这里。在此之前，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给肖怀镇送终。
原本，人都死了，什么权势财富，什么仇恨怨憎，都不过是豪华墓地的一捧土、骨灰坛里的一把灰，他从此以后再不必这么执着。可见到肖怀镇遗体的一刻，他深深明白，这人亲手用利刃刻上自己心头的怨恨依然如此浓烈，时不时挖心噬骨一般折磨着他，仿佛永生永世都不会消散。
肖怀镇不是想让自己接手肖家么？
很好，他会把肖家一点一点亲手毁灭，让那人在地下的魂魄都不得安宁！
而沈方……他更不会就让他这么白白死了！
参加葬礼的宾客早已散去，肖阳已经在沈方墓地前坐了很久。
沈四过来劝道：“三少爷，您现在是肖家的主人，请节哀。手底下那么多兄弟都得着你发话呢。”
肖阳摇摇头：“沈四，让他们都回去吧。我还想再呆一会儿，有些事情我还没有想明白。”
沈四体贴地点点头，说：“好。还有，陈一南要见你，已经等了半个钟头了。”
肖阳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远处山腰那里，健硕挺拔的身影迎风而立，望着自己的方向，雕塑一般凝重。他心口一闷，摇头道：“我不想见他。你去告诉他，我身体不舒服，过两天开香堂，自然就见到了。”
沈四依言过去解释，陈一南看向他这里，果然立刻就带着人下山去了。
山上很安静，除了偶或虫草的悉索、清脆的鸟鸣，几乎没有任何动静。
肖阳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心口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让他呼吸都觉着艰难。他知道这是难过，他替沈方难过。无论怎么样，他都要为这个忠诚耿直的汉子做点什么。
“沈哥，你在天之灵保佑我，希望做兄弟的没有做错。”他喃喃道。
“肖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爽利的问候，是瑶琴的声音。
肖阳有些意外，转过头。瑶琴跳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一下，说：“还好还好。肖哥你这几天都不见我们，我可担心着呢。”
“谢谢。”肖阳由衷道，“怎么，还跟着陈一南呢？”
“是啊。南哥住在雅园，我也就一直跟着他。不过，过了今天，或许就会不同……”她顿了顿，慢慢收了笑，正色道，“肖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肖阳第一次见到这个没心没肺一样的小丫头这样慎重严谨的神情，微微一笑：“瑶琴，你说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肖哥不会拒绝。”
“真的啊？”瑶琴眸子里闪过一道狡黠的笑意，随即垮下脸，嘟哝道，“我知道，如果我说了，肖哥一定会恨我。”
肖阳坦然道：“不会。你说吧。”
瑶琴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在他旁边坐下，低声说：“肖哥，你多半不会想到，我的真实身份是隐蔽战线的警察，就是你们俗称的卧底。”
“啊？”肖阳以为自己没听清楚，满脸疑惑，“警察？卧底？”
“是，肖哥，对不起。”瑶琴笑了笑，“其实从你回国开画廊那天起我们就特别注意你了，直到陈一南买空了几家花店给你庆贺，我们才决定开始接近你。肖哥这些年的档案在我们局里不比陈一南少多少。”
肖阳神色一紧：“这么说，我的一切你……都了如指掌？”
瑶琴抿着唇低下头：“不能说了如指掌，也算知道得比较详细，包括你后来离开肖家，出国治疗。”
“原来……你都知道……”肖阳的声音冷下来，周身如同竖起了一道隔离的冰柱，冷得吓人。他轻吸了口气，慢慢道，“那么警察小姐，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只是个守法公民。”
“希望肖哥能跟我们合作。”
“哦？怎么合作？”肖阳语气平静。
“肖哥你答应了？”瑶琴目光中闪过一抹喜色，“肖怀镇故去后，墨城的黑道必定是由陈一南接任，肖哥你正可以帮助我们。你要替沈方大哥报仇，我们需要瓦解墨城的黑帮势力！目的一致！”
她一脸期盼地望着肖阳，仿佛对面这人下一刻便会说，好，合作愉快。然后皆大欢喜。
肖阳眯着眼看她很久，淡淡道：“对不起，警官，我做不到。”
瑶琴的脸刷地变了颜色，她轻声问：“做不到么？肖哥，其实这不难，我们只要知道陈一南走私贩毒的资料，其他，有各相关部门负责。”
肖阳仍是摇头。
瑶琴有些急了：“肖哥，你当年能跟警方合作，抓捕了龙爷，今天又为什么不能同样配合我们抓陈一南？他是害死沈方大哥和你父兄的凶手啊！”
肖阳眉心微皱，道：“对不起警官，你们已经判定杀人凶手另有其人，我又有什么理由要去找他报仇？”
瑶琴愣住，良久，低下头：“肖哥，有很多事情，我也很无奈，也管不了。然而，我是个警察，铲除黑暗势力是我为之奋斗的目标。这些渣滓，早晚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肖阳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这是个对未来充满了希冀、对正义充满了向往的女孩子，他不想过多地打击她：“回去吧，瑶琴，忘了今天和我说的话，以后也不要再跟任何人说。在这个黑暗的群体里，没有人值得你信任。”
“回不去了。”瑶琴深深叹了口气，苦笑着道，“在我提出要跟你合作时，我上司就坚决不同意。他说你对陈一南和当年对龙爷不同，看来他是对的。我今天暴露了身份，按规定就不能再回陈一南那里去了。肖哥，希望你能顺利。”
这个打击不小，她需要多些时间去消化。
瑶琴离开，山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说你对陈一南和当年对龙爷不同，看来他是对的。”
肖阳顺着山道慢慢朝山下走去，瑶琴的那句话不停地在他耳旁盘旋不去。
他对陈一南真的有什么不同么？
第二天，肖阳在病房里见了律师，办理了所有法律手续，正式成为肖家的继承者。
三天后，秦爷和七爷按规矩主持开了香堂，帮派需要掌舵者，这次集会的目的主要就是为了推举话事人。
秦爷和七爷并排坐在主持的位置，陈一南和肖阳分列在上首两旁。十几名帮中大佬依次而坐，一开始就为了各自的地盘和势力唇枪舌战。
这里有半数的人其实早已经被陈一南买通许以厚利，只要能赚钱，谁做这个龙头老大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再加上些无可无不可的，说起来，这一屋子的人倒是向着陈一南的多些。可那些跟着肖家起家的死党却不敢轻易让步，他们跟肖家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时候不帮着肖家三少爷把这位子夺过来，只怕下半辈子都过不舒坦了。
众人纷纷攘攘争吵了一个多钟头都没有结果，渐渐息了声，都看向两位主要人物。
陈一南一身黑衣，五官的轮廓深刻分明，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强悍气势，让所有人都望而生畏。他的目光一直盯在坐在对面的肖阳脸上，锋锐中隐含着温柔。
这时肖阳慢慢站起来，走到陈一南跟前，低声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