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魁伟的身影背对着路灯的光亮,看不清面目。他到了肖阳面前,看清他的脸后神色大变:“是你!你……回来了……”他退后一步,朝肖阳微微躬身,语气客气了许多,“这么晚,真是打扰了。咱们今天奉命抓一个对头,有兄弟本来已经得手了,却被您店里的警报声惊走。现在人不见了,我替他们过来问问,不知道您见到没有?”
他对肖阳前倨后恭,态度大变,旁边的手下都愣住。
肖阳听到久违的熟悉嗓音,心里微微抽紧,他垂下眼,斟酌片刻,慢慢道:“我已经睡下了,这里很少有人来。”
对面的男人这才注意到他穿着长长的睡袍,因为刚才的拉扯,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敞开的领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忙避开眼,道:“真是抱歉,打扰到您。这就告辞了。”
他身后的一名手下有些不满地嘟哝道:“沈哥,那人多半是被这小子藏起来了……”
“闭嘴!”沈方冷声喝止,朝肖阳微微躬身,转身带着人离去。
肖阳微蹙着眉看着这些人迅速消失在小街尽头的茫茫雨雾中,心中有些烦乱,独自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踱上了楼。
那男人已经洗过澡,居然鸠占鹊巢躺到了他的床上,全身几乎□,只在腰上裹着一条窄窄的浴巾,头发湿哒哒的还滴着水,棱角分明的肩膀和结实的肌肉,隐隐透着常年混迹血腥与暴力所浸染的剽悍之气。可此时这人手里却违和地捧着一本书,是肖阳放在手边看的一本诗集,似乎正读得津津有味。而自己可怜的白色手机却端端正正搁在他的膝头。
肖阳瞠目看着床上气定神闲的危险男人,深吸了口气,走过去取回手机,道:“阁下就不怕我把您交出去?”
“你不会。”男人语气肯定,头都没抬。
这情景着实透着古怪,自己床上第一次睡了个陌生人,陌生且赤/裸的男人。
“下来,自己上药!”肖阳踹了一脚药箱,他心里不爽,口气也透着不善。
男人终于抬起头,注视他片刻,忽然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伸出受伤的手臂凑到他面前,“来,救人救到底。”嗓音低而轻,整个人忽然柔和了许多。
眼前是被热水泡得发白的深长刀口,还在向外渗着血。
肖阳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对方嘴角含笑,手臂平伸,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为了早点送这尊瘟神离开,肖阳认命地弯腰打开药箱,耐着性子给他抹上伤药,包好纱布绷带,接着处理了后背的伤处。这人大腿上的伤最重,肌肉外翻,在地上摩擦多了,伤口里进了不少沙石碎屑。肖阳拿了镊子,蹲在床边仔细给他挑着,又用酒精擦拭,一边说:“最好去医院缝几针,不然会留个大伤疤。”顿了顿语气转作不屑,“不过你这种人大概也不需要。”
他下手很重,男人大约疼得厉害,不再说话,只紧紧握着拳,肌肉偶或轻轻颤抖。最后包扎时,男人忽然伸手揉了揉眼前晃动着的柔顺头发,低声问:“为什么要帮我?”
肖阳轻轻拨开他的手,声音淡漠:“不想有人死在我家里。”
“我是说在街上为什么要救我?”
男人的手又挪回来,不屈不挠地抚摸着他的头颈。肖阳忍无可忍,声音却尽量平静:“你就当我救了条流浪狗,对阿猫阿狗什么的,我这人向来很有善心。”
不等对方回答,肖阳猛然用力抽紧绷带,随着男人嘶嘶的抽气声,他站起身让开路:“这位先生,你请自便吧。这里是私宅,实在不方便留您。”
男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淡笑地看着他:“不问问我的姓名么?”
肖阳也笑:“不必了,萍水相逢,后会无期。”
男人的神色略微一僵,随即弯了弯嘴角道:“有没有兴趣跟着我?是那种关系,你懂的。”
对方的无耻与无赖实在让人难以容忍,肖阳脸色一沉,在窗前的圆椅上慢慢坐下,伸手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微眯着眼将碧色的茶水一滴一滴从沾上血渍的指尖上淋下去,几乎是讥嘲地道:“这位先生,您大概忘记自己是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了。”
男人敛去笑意,眸中的调侃慢慢被一种难以读懂的情绪代替,他凝视着肖阳温润的脸庞,缓缓问道:“你这几年过得好么,肖阳?”
被这男人直呼出姓名,肖阳心里一惊,抬头看他。陌生的熟悉感隐约在心头飘过,却仍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人。
“你是谁?”他问。
男人却不再说什么,垂下眼看了看表,伸了个懒腰:“我该走了。”说着站起身,扯下腰间的浴巾扔在地下,“有干净衣服么?”没等肖阳回答,他已经赤/裸着身体走到大衣柜前,拉开柜门看看,啧啧道,“还是这么有品味!”一边随手翻了翻,找出一身衬衣和裤子穿上。
这男人有着一副好身材,比肖阳要高大健硕,衣服紧绷在身上,短小了很多,看起来有些滑稽。不过肖阳已经顾不得这些,他看着这人穿好衣服,又默默跟着他下了楼,心里的震惊难以言表。
门外开始有乱糟糟的声音,看样子来了不少人。
多半是这男人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叫的人!肖阳虽然心里有气,此时却也只希望这人能赶紧离开!
男人看着他笑了笑,弯腰从门边垃圾桶里捡起自己凌乱的脏衣服,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取了笔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后放在了门口的小桌上。
“我叫陈一南。肖阳,你今后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不论黑白两道,都请不要客气,我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他最后几个字说的缓慢而别有深意,接着忽然俯近身,在肖阳颈旁嗅了嗅,轻轻道,“这个社会,任谁都不能只手遮天不是?记得打那个手写的号码。”
肖阳皱着眉头退后一步,没有说话。
陈一南不再理他,慢条斯理地穿上皱巴巴的脏衣服,打开门。台阶下黑压压围着一群人,总有几十个,一起朝他恭敬行礼,“南哥!”
陈一南点点头,走出门时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朝肖阳笑笑:“我还会再来。你这里,由我罩着。”他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回过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脸色却慢慢阴沉下来,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嗜血般的眼瞳。
一群人簇拥着这人离去,肖阳拈起小几上的名片,见上面简简单单地印着“陈一南”三个字,旁边是手写的一串手机号码。
陈一南……
肖阳仔细在脑子里搜索一遍,再次确认自己并不认识他。
“自己都差点被人砍死,还想罩着我!”
肖阳哼笑,随手将名片扔进了垃圾桶,看见小桌上不知谁留下的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刚吸了一口就被呛着,剧烈地咳了一阵,脸涨得通红。他仍是固执地慢慢吞吐着烟雾,指尖却渐渐有些发颤。
男人深潭般的眼瞳在眼前一闪而过,他依稀感觉到,这个陈一南,以后,或许……会和自己有更甚的纠葛。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多事救了这男人,肖阳狠狠掐灭了烟头,扔在了地上。
陈一南上了路边停靠的劳斯莱斯,随着砰地车门关闭声,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完全放松下来,全身的伤口一股脑地跳出来肆虐,他轻哼一声,靠在了车座后背上。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厚重粗糙,却带着让人信任的温暖:“没事就好。”
陈一南没有动,略显低哑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对不起,韩叔,让你担心了。”
“这事和肖怀镇脱不了关系,既然被他察觉,你以后更要加倍小心了。如今在墨城,还是他肖家的天下。让阿奇加强保安,出入多带些保镖。”
中年男人特有的沉稳语调里透着关切,陈一南坐正了身体:“是,我会注意的。韩叔您已经是正经生意人了,以后不用这么抛头露面来帮衬我。”
“阿奇说你出了事,我很担心。”韩钦低低叹了口气,“阿南,非要用这么激烈的手段么?”
“要想报仇,没有比走黑道更快捷的法子了。”
韩钦点点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我先送你回去。明天我会让人给这家包个红包,好歹也算救了你。”
陈一南没有说话,汽车缓缓驶入雨幕深处,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不,韩叔,这里,我自己来。”
他慢慢闭上眼,回想暌别数载,刚才重新见到那人时的惊喜与紧张,直到此刻都没有完全平息下来。
他知道他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第一次见到肖阳,大概是在六七年前吧,也或许是七八年前,在一次为墨城黑道大佬龙爷祝寿的宴会上。
纤细温文的肖阳跟随在父亲肖怀镇的身旁,对每一个父亲介绍的人都柔和地微笑着,全身带着独特的艺术气息,纯净得像一块清透的琉璃。宴会开始后,他就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跟他的保镖低声谈笑,据说那是他青梅竹马的伙伴。那保镖叫什么来着……总之是被龙爷活活打死的那个。
听说肖阳虽然是肖怀镇的小儿子,却因为从小体弱,肖怀镇从来没有让他涉足过黑道的生意,白纸一样干净。他因为天生有着绘画的天赋,一直都在学着美术。
可不幸的是,那天,龙爷看上了他。身为龙爷手下十大头目之一的肖怀镇二话不说,当晚就将这个小儿子迷昏,亲手送到了龙爷的床上。
肖阳醒来后自然是拼了命的反抗,龙爷哪里把他小兽一样的拼斗放在眼里,只当是增添了情趣。可后来每次亲热都要经过一场激烈的肉搏,不免就有些厌烦了,直到有一天,龙爷让人把肖阳的唯一的保镖兼儿时玩伴活活打死在他面前……
从此以后,肖阳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安静地跟在了龙爷的身边。
那个保镖的尸体还是他陈一南亲手带人扔进护城河里的。那时,他还是跟在龙爷外围跑腿的一个小弟,能偶尔远远看一眼那个温文雅致的青年的身影就已经觉着很满足了。
直到很久以后,陈一南回思往事,才猛然醒悟,肖怀镇当时不让自己两个刚在黑道扬名的大儿子去龙爷寿宴露脸,却独独带了最小的肖阳,显然是早已摸透了龙爷的嗜好,故意为之的。
这真他妈不是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