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个陈一南凭空折腾了一晚上,肖阳满身疲惫,打算上楼休息。他看了眼手表,都后半夜了,风礼怎么还没到?
念头刚起,大门突然被风吹开,冷气铺天盖地卷了进来。
肖阳只得走过去,刚要伸手关门,心口处突然划过一道尖锐的疼痛,很快放射性地延伸到整个胸腔乃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身体剧烈颤抖着,他努力扶着门框,手上却毫无力道,眼前的一切都旋转着,模糊着。他似乎感觉到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少爷!小少爷!”耳畔焦急的呼唤随着意识渐渐远去。
此时的风礼正驾着一辆捷豹跑车驶回墨城。
飞驰的汽车下了高速公路,驶入迎宾大道。深夜的公路上车辆不多,两旁的路灯走马灯似的飞快掠过,忽明忽暗,映出驾驶室内正接打电话的年轻脸庞。
“文生哥,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我不会回去的!”
“对不起,阿礼,是我做错了,我喝多了酒乱说话……你打我骂我都好!阿礼,你原谅我好不好?”
风礼沉默了一会儿,说:“文生哥,你喜欢我我很高兴,但是,我不能接受。嗯,你的车我会让人还给你。”
“车你要喜欢就送给你了。阿礼,回来吧!”电话里的男人声音急切,却尽量放软了语气道,“要不我去墨城接你好么?”
“不用了,我不会回去的。文生哥,我说了,我是真的爱肖阳。”风礼手扶着方向盘,歪着头苦笑了一下,“或许,这就是命里注定的缘分……”
旁边岔路上有辆大货车突然闯过红灯直冲了过来,风礼吓了一跳,猛地转动方向盘踩上了刹车。可汽车并没有丝毫减速。
一瞬间,剧烈的碰撞下,闪着信号的手机脱出少年的手掌旋转着飞出了车窗,经过一个长长的抛物线的弧度,落入了隔离带外面宽阔的草地里。
“阿礼!阿礼!你怎么了?风礼!”
话筒里惊恐的大叫一声高过一声,却很快被救护车的鸣叫、警车的嘶鸣掩盖,而年轻的手机主人却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肖阳再次被噩梦靥着。
死亡逼近的刹那,那种极致的恐惧与痛苦被永久地刻在了记忆中。
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大瞪着双眼,捧住心口努力喘着气,极力压制着心脏不规则的剧烈跳动,整个人就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深深的无助和恐惧一丝一丝从身体里抽出来,渐渐扩大到四肢百骸,乃至每一处神经末梢……
肖阳醒来时发现自己戴着氧气面罩,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充溢着鼻腔,他心里微微一沉,知道自己是进了医院。
他慢慢转动头颈向四周看去,一张关切的脸庞却先凑到了眼前。
“小少爷,感觉好些了么?”
肖阳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心里觉着这人特面熟,可他刚清醒过来,脑供血不足,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沈方,肖怀镇的左右手,昨晚还带着人来抓陈一南的。
沈方看他呆呆的不答,不觉紧张起来:“少爷,您还好吧?有哪里不舒服的,我去叫医生来。”
肖阳摇了摇头,刚想闭上眼,却听到这人在他耳旁低声致歉:“对不起,小少爷。昨晚……都怪我。如果我留下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沈……”他张了张嘴,立刻又闭上了。
虽然隔着氧气罩,沈方已经听清了他的话,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是,我是沈方。”
“是你救了我?”想起昨晚昏迷前的一幕,肖阳低声道,“谢谢你。”
沈方似乎有些发窘,低下头道:“少爷这么说,我会觉着自己很没用。”
肖阳这时候唯一的感觉就是疲累,从身体到精神都没有任何力气,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人说什么。可沈方显然并不想结束交谈,又道:“小少爷,您这次昏迷了两天,肖先生很担心你的身体。他希望能见见你。”
自己竟然昏迷两天了。
至于肖先生……他的那位父亲……肖阳沉默着。
沈方见他没有答应的意思,叹了口气,接着说:“不过,肖先生说,他不勉强你,以后也不会勉强你。他……欠你太多。”
肖阳轻轻吐出一口气。既然一开始装聋作哑,干脆就一装到底。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见这人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肖阳道:“沈先生可以走了。”
沈方笑了笑:“不走了。从今天起,我做少爷的保镖。”
肖阳伸手拉开氧气罩,平静道:“我不需要保镖,我也付不起薪水!沈方,我养不起你!”
沈方见他终于肯正经和自己说话了,忍不住弯起嘴角,拉开椅子坐在了他床前,温言道:“少爷,您说不想让肖先生再和您有任何关系,肖先生这几年都照着做了。可这次,我想清楚了,不能让您再这么任性。小少爷,我不需要薪水,我可以做司机、保镖,或者你画廊的助理打杂什么的,只要小少爷需要,我都可以试着做。”
肖阳先被他一声声“小少爷”叫得别扭,紧接着的一段强势的匪夷所思的表白更是让他心头烦躁,胸口一闷,脸色顿时发了白。
监控仪尖锐的鸣叫声响彻病房,沈方被吓住了,一只手扶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慌乱地按下了呼叫器。
医生和护士迅速赶到,清场后各种仪器上身。一个小时后,沈方被请进了医生办公室。
“沈哥,你不是不知道肖少的情况,虽然一直以来身体比较弱,病况却没这么严重。不过从他目前的身体状况看,情况还算稳定。你和肖先生,还是尽量不要介入他的生活为好。他不能再受刺激,平时一定要注意平定病人的情绪,这样发作起来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主治医生客气地说着,沈方低眉顺眼地应着,一句话都不辩驳。等医生说完了,眼巴巴看着他,沈方才轻轻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禀报肖先生。罗新,小少爷就拜托你了。”
回到病房,意外发现肖阳的病床前坐着个年轻人,方正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青年看到沈方,站了起来,神情疑惑:“您是……”
“我……”沈方犹豫了一下,说,“我是肖阳的朋友。”
“肖哥的朋友啊!”青年脸上露出了笑容,把自己的椅子搬过来,怕吵着肖阳,压低声音说,“请坐请坐。请问怎么称呼?”
“沈方。”
“啊,您就是沈先生。我是卢越,肖哥的助手。听护士小姐说,是您救了肖哥,这两天又一直在照顾他,真是太感谢了。我刚从学校回来,听到消息吓坏了!”
沈方客气道:“没什么,举手之劳。”既然肖阳有人照看,自己也能放下点心,他走到床前,俯□看了看闭着眼的肖阳,轻声说,“少爷,我先走了,明天再过来。”
刚要直起身,肖阳的唇突然动了动,“沈方……”低哑的声音从氧气罩里挤出来,尤其显得虚弱,让沈方心里一酸,重新俯身过去,“小少爷……”
肖阳无声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沈方,别再叫我小少爷了。”他这次回墨城,只想在这喧嚣的都市里,寻找一块属于自己的净土,安安静静地过完后半辈子,实在不想再和过去有什么牵扯。
卢越听到他说话,两步跑了过来:“肖哥,你醒了!”
肖阳没理他,喘了口气,仍是看向沈方:“还有……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沈方身体微僵,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
卢越怕他尴尬,忙接口道:“是啊是啊,不用再麻烦沈先生了,肖哥有我照看就行了。”
沈方慢慢低下头,说:“好。”
卢越忙跟出去送客人。
望着沈方略显沉郁的背影出了病房,肖阳慢慢闭上眼。
他知道沈方关心他爱护他,一如从前,可说到底,他是肖怀镇的人。
过了一会儿,卢越回来,轻手轻脚坐在他身旁:“肖哥,这个沈方长得很威风,气势十足,倒像是个黑社会的。听说这次多亏他及时救了你……”他见肖阳闭上眼休息了,便不再说话,自己从床头柜子上摸了个苹果慢慢削着,忍不住又道,“肖哥,有件事我想得让你知道。跟你回来的那个风礼……大前天晚上出了车祸,去世了……”
“什么?”
肖阳猛然睁开眼,“车祸?去世了?”
“是,就是你昏倒的那天晚上。大概这两天你一直病着,没能联系上。我也是今天才刚得到的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没想到风礼竟然是本地人,独子,母亲还是我们大学的教授。这么年轻的男孩子,人长得漂亮可爱又有灵气,真是没想到!”他说着叹了口气,“听说明天举办葬礼……”
肖阳慢慢闭上眼,一股浓重的哀伤淤积在胸口,久久不散。
人的生命总是如此脆弱,这样一个鲜活的孩子……
“风礼的母亲……他母亲说希望肖哥明天能出席,她想见见你。”
看着肖阳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神色,卢越方正的国字脸上露出一抹不忍的神情,他犹豫一下,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闭上,低下头,慢慢将手中的苹果削干净。
过了很久,他听见肖阳低声道:“我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