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恨,怀念,难过,爱慕……?这些都在漫长的时空中被挤压变形,变得微不足道了。甚至想起的时候会觉得像是“别人的事”这种。
生命太漫长。而感情太渺小。
小青想起了什麽,从口袋中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顾淳,在兼职做了一个月的侍应後,他今天发薪水了。
“干嘛?”顾淳问。
“我,吃你的,喝你的,穿你的,住你的,嗯……钱对我来说没用。对人类才有用。”小青“善解人意”地说。
“呵呵。”顾淳笑的很好看,牙齿洁白,眉毛很黑,露出笑容的时候像闪着光的向日葵。
“我一直觉得你就像天上掉下来的,嗯,本来打算养你的。吃的不多,又很乖,还帮忙做家事……”顾淳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青蛇圆圆的透亮的眼睛和他对视。
“从来没想过收你房租,水电……”顾淳发现小青呆呆地看着自己,眼神有一些恍惚,脸颊晕红。
“?”
小青看了半天,忽然怔怔地爬过来,抱住他,脸贴靠在他的怀里。
“!”
小青本来是很难喝醉的,但现在却微醺欲醉了,轻声喃喃地说,“让我抱一下……”说着这样的话,他闭上了修长睫毛的眼睛,耳畔回荡着男孩心脏有力的跳动声。
被他抱着的胸膛有些发热了。
静默了半晌。时锺的滴答声音在房间内一秒一秒地回响。
“小青,你爱过什麽人吗?”顾淳的声音响在整个空洞的房间。
“我都忘了……”好像带着无穷无尽的叹息般。小青伏着脸,声音细碎,如一地破碎的玻璃。
“他长什麽样了……呵……年轻的时候不懂什麽爱……”
可是“爱”还是如潮水淹没了他。
他刚才看着男孩温柔的说话的样子,便想起了深埋在心深处的某个场景。
课堂上依旧是两个人坐在一起,顾淳旁边坐着“来历不明的俊美男孩”,不听大堂课的话,同班同学经常见面免不了议论交谈。与男生们在一起还打了球,小青的表现……当然是非常的好。抢球一流,但往往犯规,或将球投入对手的篮筐,而且不知哪根神经搭错,还老是记不住。
上课的时候女生们则常常坐在他们的周围,叽叽喳喳说几句。
这时便看到那个“俊美的男孩”一直趴在桌子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鬼画符”,他如此费力认真,然而字迹的丑陋与头脑的白痴程度令人咋舌。
顾淳便解释,“我表弟,从小是失学儿童。”众人便皆同情。
“是表哥好吗?”钱青同学反驳,“表爷爷!”
“错!”顾淳拿笔给纸上毫不留情地打叉,“8加4等於13吗?你白痴吗?还是13?”
钱青同学扳着指头算半天,“2好吗?”
“什麽?2?你怎麽做上侍应的?”文盲能做服务生吗?顾淳表示怀疑。
“我说你2啊!是12好吗?”钱青喊道,他也会说“时髦”用语。“2”是跟同学学的。
大家哈哈大笑。看到两位帅哥“打情骂俏”是件赏心悦目的事,众女生挤眉弄眼无不开怀。
钱青是“文盲”,人类的知识都要从头学起,所幸他毕竟异於人类,天资聪颖,又有着不知疲倦的韧劲和精力,可以一夜一夜地看书写字,所以进步很快。
这天他戳戳正在听课的顾淳,将纸张递过来,一脸虔诚地说,“虎字怎麽写?就是那个野兽之王。”
顾淳拿笔在纸上写了。小青拿过来看了又看。“那麽‘爱’呢?”顾淳握笔帮他写了。钱青同学嘻嘻一笑,一副单纯又感激的模样。
午饭在江城大学的学校餐厅吃,吃完走在校园绿化带的长廊里,旁边张贴着着名作家白守一下午3:00在学校礼堂作报告的告示,学生们围拢着议论纷纷。
“白守一?”钱青穿着墨绿色的卫衣,磨破牛仔裤,帆布鞋。清爽又美好的大学生形象代表。
与他并肩的男孩个头很高,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衫,同样牛仔裤,马丁靴。肩膀很宽阔。也是健康挺拔的美好形象代表。
两个人站在一起与绿荫背景形成一幅完整的帅哥图画。此图可以用来拍摄广告,制作平面,肥皂剧之类。
顾淳向钱青解释着“白守一”这个名词,“战地记者,人文关怀者,诺贝尔和平奖得者。作品很多,涵盖小说,美食,旅记,新闻报告等,博学广记,受人尊敬。”
“真厉害。”人类一向很厉害。短短几十年生命里发挥的热量,创造的东西是他千百年都不能比的。
“我下午有课。你要是有兴趣就自己去听吧。”顾淳道,“有时会很有趣的。只是散了场在学校门口等我。”
“你不去,我也不去。”钱青固执地跟随在男孩的身边。
顾淳一笑,伸臂搂搂他的肩膀,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算是粘定他了。两个人向游泳馆走去,游会泳,下午接着上课。(钱青也接着坐在旁边埋首纸张呼哧呼哧地练习写字,算术。)
钱青和顾淳在更衣室脱了衣服,换了泳裤,走进场馆,一跃而下,像鱼一样在湛蓝的水中摆动畅游,水性当然极好,人类的设施还是很令他享受的。
在水中屏息的时候会想到千年来的经历。会想自己浑浑噩噩,一事无成,错过太多。成人这麽久,竟然连“做人”也没学会。就这麽跌跌撞撞千百年。何况做个“精彩的人”?想也不敢想。
能活着就不错了。──就这样自己安慰自己。
钱青爬上岸,有些累的坐在台子上喘息,长腿搭在水里摆荡,看水中顾淳年轻健美的身体,胳膊修长有力地在水中挥舞,男孩的身材是养眼可心的,青蛇不禁嘴唇微微弯起。
就在出神的时候,感到脚踝被握住,顾淳在水中狠狠地一拉,钱青滑落下来,栽倒在水中,吓了一大跳,随即两个“男孩”在水中打闹成一团,水花迸溅,让泳池中的其他人侧目。
憋屈了一下午的高数课终於散场了,简直就是地狱般的瞌睡天堂。钱青同学不用修学分看到黑板上的符号都胆寒,何况旁边的男孩。不过看他倚着下巴正襟危坐的样子,好像已经习惯了。
“好高深啊。”钱青感叹,顺着人流和顾淳走出教室。
“1加1还没学好的人,没资格发这样的感叹吧。”顾淳道。
钱青黑脸。
走出教学楼,对面礼堂的演讲也结束了,江城大学的大学生瞬时汇集在一起,正是人流高峰的时期。
钱青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在众人簇拥中走出来,他愣了一愣,“那个人……”虽然看不真切。可还是感觉到了心的悸动。
“白守一。年轻的男人。”
“他是白守一?”
“读过他的书上有照片,电视上也常见。”
“白……白……”钱青愣愣地。不等顾淳再说什麽,拔腿迅速地拨开人群朝那边挤过去。
可是人潮攒动,他钻挤了半天,还是没有接近他。
白守一走出校门,坐上一辆冰川白SUV,径自开走了。
“白哥哥!白哥哥!白哥哥!”钱青跑出校门,一路猛追过去,边追边大声喊叫着挥舞手臂。
追了整整一条大街,拐弯的时候车子终於停止下来了,车门打开,白哥哥走下来,远远地望着他。
青蛇一时站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阳光下两个人就这麽定定地站着对望。
白蛇……
哥哥……
千百年後,他们又重逢了。虽然这样的光影拉长遥远到一切都不像是真的。青蛇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