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竟是个傻小子么?
余海英又朝地上瞥去,青色衣衫那人眉清目秀,刚刚踢飞小白那一脚,也证明了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皮囊。而另一个……由于趴伏在紫影身上看不太清楚,只是隐约觉得,他那面具下,似乎有很严重的伤痕。
“小子,选好了么?”余海英乐呵呵地催促,仿佛再问人家吃饱了么一样随意。
“老前辈为何只救一人?”紫影忽然问道。
余海英伸手挖耳朵,“老夫是毒师,你看哪个毒师见死就救的?救人不过是老夫的一个消遣,为了不负毒师之名,就只好一个不救,两个救一个了。”
这是什么逻辑?紫影听的眼角一抽,不过他也听出了一点点的希望。
“一个不救,两个救一个,那么三个是不是可以救两个?”紫影问。
余海英似乎早料到了他会这样说,表情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却也不答话。
“老前辈,是否三个伤者您肯救其中的两个?”紫影追问。
“那又如何?莫非你想自己当第三个伤者?”余海英又眯起了眼睛。
“如果我找到了第三个伤者,老前辈是否确定会救我两个兄弟?”紫影又问了一句。
余海英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头,这小子好像急于得到某个肯定,但是他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头。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余海英只得点了点头,“啊,肯定救。”
“那我两个兄弟就拜托老前辈了!”紫影将墨言放在青音身边,然后走到余海英面前,郑重冲他鞠一躬。正当余海英还在纳闷这小子心里捣鼓什么的时候,就见紫影身形一动,人已经朝着他身后的山坳扑过去。
余海英顿时目瞪口呆!
倒不是因为紫影的舍生救人,而是因为……因为……
紫影他是先扑到了他的宝贝白猿身上,然后抱着白猿一起滚下了山坳!
“啊啊啊,你个小兔崽子,把我的小白还给我!!!”
功德圆满
当紫影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四周弥漫着浓浓的药香,那因为水沸而产生的层层雾气缭绕在空气中,模糊了视线。
这里是哪里?
紫影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是刚一动,便觉得全身如同散了架般,疼的钻心。他不由得压抑地低吟了一声,重又躺了回去。
“兔崽子醒啦?”一个声音冷冷道。
紫影侧过头去,才发现有个老头正坐在他床边的地上,手里拿了个研钵似乎在捣药。而在他的身后,委蹲着一只跟老头差不多高的白猿。那白猿全身上下也缠了不少绷带,此刻正满眼泪水地咀嚼着口中的大叶绿色植物。看样子那植物很难吃,白猿小口嚼着,趁老头不注意,便想悄悄从嘴里抠出来。
“你要是不吃那个,我就喂你这个。反正都是治疗跌打损伤的,没差。”老头冷冷道。
白猿立刻惊得双目一瞪,赶紧又把植物塞了回去。
紫影不禁心中纳闷,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只动物惊到如此地步?
老头子正是紫影在山里森林中遇到的毒师余海英,可是他看上去似乎跟刚才有点差别。头发和胡子凌乱了,身上白色的绸布衣服也到处是破洞,莫非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老头遇上打劫的了?
也不知是紫影的心力太强了,还是毒师的耳朵异于常人,只见他抬起头,默默走到紫影身边,忽然就狠狠一下直捶在紫影的肚子上。紫影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哼都没哼出来。
“你个兔崽子王八羔子!要是老夫的小白真的给你陪葬了,老夫指定把你大卸八块扔进山里喂狼,然后在挖你三代祖坟,让你家世世代代不得安宁!”余海英恶狠狠地吼道。
“……呼……”紫影好不容易喘口气上来,挣扎着准备爬起来。这一次他才看清楚,自己的手脚都被木棍固定住了,看样子伤的不轻。紫影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这一次算是押中宝了,不然必死无疑啊!
那个山坳,紫影在遇到余海英之前已经看到过了,虽然不是很深,可是树少石头多,冒冒然然掉下去是非常危险的。但是猿本就是森林中的行者,它们的平衡感和敏捷度即使是轻功再高的人也无法匹敌。即便是那样的情况,他们一定也有办法化解。紫影绝对不是想找一个陪葬的,只是……他不想死。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他不能死。
紫影无意间流露出的复杂目光没能逃过余海英的眼睛,余海英摸摸下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小子,你怎么不问问,你那两个病人怎么样了?”余海英将刚刚捣烂的药汁倒在一个白瓷小碗中,那绿到发黑的颜色,让一旁看着的白猿全身的短毛都炸了起来。
那白猿也并非什么凶狠之物,最开始那般凶恶,应该是为了保护它的主人。紫影还记得自己摔下山坳,意识还没有全部丧失的时候,白猿可是抓着自己避开了那些致命的山石。连养出的宠物都如此仁慈,又岂会真的见死不救?
心中虽然是这样想的,但是紫影却也没有老实到实话实话。他只是淡淡笑道:“老前辈已经做出了承诺,我相信。”
这倒让余海英一愣,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痛快地说相信自己。老头依然圆润的脸盘忽然就红了,他赶忙转过脸去,装作捋胡子。
“黑衣服小子的恋心咒已经解了,那个咒术的威力就在最后一刻,没死之前解开了就没事。不过那个咒术对精神上的伤害远比身体上的大得多,他到底是陷入了怎样的魔障里,醒了之后能否顺利振作,这还得慢慢来。反倒是另一个不太好办。”老头边说便往药汁里面加东西,全是一些稀奇古怪颜色的粉末。白猿嗷嗷叫了一声,蹭蹭蹭地跑了出去。
“青音怎样了?”紫影焦急一动,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叫青音?名字不错。”老头又拿起药杵来,“那小子吸了太多的瘴气,能走上来就是个奇迹了。竟然还不知死活的动用内力,现在这幅德行已经算是上天怜悯了。不过,他的经脉虽然还好好的通着,可是却乱成了一团了,得慢慢倒腾开才行。”
紫影不语了。
余海英翻翻眼皮子,忽然道:“其实老夫特想知道,为什么你和那个黑衣服小子没受瘴气影响?”
紫影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除瘴气的药,只有两颗……”
余海英挑挑眉,“他是你什么人?”
紫影一愣。
“别跟我说是兄弟,他要是你兄弟,我拿几十年药渣子砸死你。”老头瞪人。
紫影无奈苦笑,道:“老前辈既然已经看出来了,又何必多问。”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明知道他没有吃药,还让他跟着你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余海英的口气忽然犀利了起来,他瞪着紫影,像是要用目光将他烧穿一般。
紫影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这平平常常的一个动作,已让全身被冷汗湿透。余海英非但没有帮他,反而看他的眼神里,加了几丝轻蔑。
“我……能不能去看看青音?”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量,余海英在这山间盖了座小小的四合院。紫影在白猿的搀扶下,走到了安置青音和墨言的房间。墨言睡得很香,一直沉浸在痛苦的记忆中,让他的精神很疲惫。现在终于放松了,此时估计把他抬走他都不会知道。而青音也是平躺在床上,却完全没有墨言那般惬意。他眉头紧锁,脸色苍白的可怕。紫影小心地坐在他的床边,凝视着青音的眸子中流露出了罕见的温柔。
“平日里总是那么任性,难得见到这般乖巧的样子。”紫影淡淡笑着,吃力将被角用力轻轻往上提了提。“你别看他是这个样子,骨子里却是倔强的很。他从来只走他认定的路,不管那条路是不是会通往悬崖峭壁。”
他这番话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像是说给身边的余海英听的。余海英并不做声,他只是紧紧抿着唇,手里还拿着那碗五彩斑斓的药汁。
“药丸只有两颗,拿到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可是那又能如何呢?青音不愿意挑明,那么我只能装作不知道。如果说出来了,他就会愿意吃一颗么?如果说出来了,他就会乖乖在山下等这么?会那么做的人,不是青音。”
余海英眉毛挑了挑,似乎有些意外。
紫影费力地伸出手去,握紧了青音的手。
“所以就这样吧,我想,只要在他受不了之前,带他出来就好了。这一路上,我都不敢看他,怕他会看穿我的心事。我不能让他以为,如果墨言救不了,是他的责任。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在那样的情况下,却还不顾一起地挡在我面前,我……”
我……不知道该怎样了……
青音对自己的感情,紫影是知道的。可是他要如何能接受?青音是那么干净的一个人,尽管任性,尽管倔强,可是他的心底从来都是柔软的。他会因为一点小事情乐得没心没肺,也会因为一点小事情哭的天昏地暗。他的所有情绪从来都不需要掩饰,那些都是发自肺腑的呐喊,那么地真真切切。
可是自己呢?
这双染满了鲜血的手,如何去拥抱那样纯粹的一个人,如何去拥抱那样纯粹的一颗心?
紫影笑得苦涩而落寞,他通过手,将自己的内力传给青音,帮助他理清紊乱的经脉。余海英自然是察觉到了,但是他并没有阻止。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默默走出去。
白猿正在院子里溜达,它伤的也不轻,暂时没办法出去玩了。余海英将药碗放在一边,走过去像猴子一样趴在白猿的背上。白猿吱吱叫了两声,没停脚继续溜达。
“小白……如果当初我是他,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余海英的声音轻微而沉闷,这一刻,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才让人意识到,他是真的老了。
青音的眉头皱了皱。
“傻瓜。”模糊的音节自微微开启的双唇中露出,紫影不由得惊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原本昏迷中的人正缓缓漾起一丝笑容,那么熟悉,那么的……刻薄,可是看在紫影眼里,天底下却再也没有这般好看的笑容。但是他随即反应了过来,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想跑,可是明明刚才还是他在握青音的手,现在却变成了青音的手在紧紧的抓着他。
青音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中有泪,如同一汪小溪漫过了黑白分明的眸子。一切的情绪都被放大了。紫影看到自己的影子在青音的瞳仁里,竟是那么地清晰。
“抱我……回家……”青音微笑着向紫影伸出了手。
紫影愣住了,刹那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膨胀了起来,将心房填的满满的。心脏被涨得难受,但却是那么满足。
“好。”
兄弟隔阂
沈莲想的没错,他的皇叔在他离开都城的这段日子里,的确没有闲着。以致于沈莲的马车刚刚进了安宁,便被一队整齐的宫廷禁卫拦下,“礼貌”地请他坐上皇上为他准备的马车中,直接进宫。
常子涧有些不放心,可是他的身份在明面上与沈莲并无瓜葛,因此也不便也追得太紧。沈莲尽量从容地自常子涧的马车上下来,随手掏了一锭银子给他,竟是不动声色地将他当作了雇来的车夫。常子涧自然是知道沈莲的意思的,他默默接过银子,跳下马车。
沈莲坐在金帐流苏的马车里,将帘子放下,这才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看来这一次的伤势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的多,他不禁苦笑,自己逞强回来,可是拖着这样的一个身体,又能够做些什么呢?然而,他却又不能不回来,因为在他的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都在位于都城嘉荫的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中。
马车从皇宫后门驶入,一路上极尽低调,并未惊扰到百姓。有东西宛若飞虫般自车帘扬起的缝隙中钻入,落在沈莲的脚边。那是一颗小小的,红色的珠子,就像一颗红豆。
相思红豆。
沈莲不禁微微一笑,看来常子涧通知了安宁王府,紫影他们已经跟上来了。
马车没有再皇宫外院停下,而是径直驶进了御花园门口,停在了平城湖畔。有禁卫过来掀开了帘子,沈莲深吸一口气,已一贯的慵懒姿态缓缓下了马车。远远看去,那一袭明黄正站在平城湖中心的凉亭里。那明媚的阳光太过耀眼,导致沈莲即使眯起眼睛,也看不清楚他亲爱弟弟的表情。
而他讨厌的叔叔,却正坐在亲爱弟弟的身边,悠闲的喝着茶。
沈莲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沿着桥廊走向湖心亭。
湖心亭中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八仙桌,只是这一次,桌子上没有酒,只有一壶茶。沈莲舔了舔干涩的唇,走过去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细细抿着。
“嗯,西湖龙井?这味道的确不错。”沈莲咂咂嘴,靠在一边。
虽然沈莲一向秉承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原则的,可是这一次,他却是有座不能坐。刚刚马车上的一路颠簸似乎让他的伤口有些开裂,此时若再坐下去,他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起来。
沈章忽然将头转向他。
“没想到皇兄不光对酒有研究,对茶也知之甚深,看来做弟弟的还真是不够了解自己的哥哥呢!”沈章语气平淡,脸上虽然在笑,但是目光中却满是阴鹜。
沈莲愣住了。
他不曾想过沈章会有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神让他联想到了黄昏下的战场,那举着大旗的千百万将士正在等着战鼓响起,就会开始肆意杀戮。而他,正站在高高的观将台上,随时准备君临天下。
是了,那是一个帝王的眼神。
沈莲忽然想笑,是他一手将沈章推上了那个高不可及的位子,那么如今他成长了,为什么自己反而觉得难以接受了呢?不过……感慨姑且放到一边,他这样子,莫非……
“不必试探了,你想知道什么,痛快地问吧。只要我能说的,我都告诉你。”沈莲敛了笑容,正经地回应沈章的目光。
沈章并没有因为沈莲的坦白而松懈,他看了一眼沈天晴,随即自己便坐了下来。
沈天晴这才抬起眼睛,看了沈莲一眼。
“皇上已经将该问的事情都告诉我了,由我来问你。”沈天晴咳嗽了两声,刚要开口。
“你?”沈莲忽然噗嗤一声乐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你还不配。”
沈章表情立刻变了,沈天晴却无所谓笑笑。
“江湖混久了,难免一身忘了朝堂上规矩。既然如此,沈王爷何不乖乖去当个武林盟主,过过土皇帝的瘾呢?”沈天晴话中带刺,可是那刺儿,却根根扎在了沈章的心上。
沈莲皱了皱眉头,“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难道大名鼎鼎的沈王爷不懂么?”沈天晴皮笑肉不笑。
沈莲眯起了眼睛。
沈天晴似乎一直把自己往沈王爷上扯,可是,这其中有什么样的阴谋呢?他会武功这点沈章是知道的,即使承认了自己是沈王爷,对沈天晴来说能有什么好处呢?
他不由的看了沈章一眼,却发现沈章低着头。而他放在桌子上的右手,却是紧紧攥了起来。
他到底怎么了?沈天晴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眼前沈章的影子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腹部的剧痛提醒沈莲,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一面小心地将重心全部放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沈天晴当然没有放过这个小细节,他一直眯着眼睛打量着沈莲。他似乎已经知道了沈莲受伤的事情,目光不时落在沈莲的腰腹一带,似乎是在估计着伤势的轻重。
就在两人相互对峙的时候,就听沈章忽然用茶杯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桌子。
质地上乘的白瓷敲在大理石的桌面,发出的声音冷得瘆人。
“你真的就是传说中的沈王爷吗?”沈章忽然问道。
“我的传说太多了,不知道你听到的是哪一个?”沈莲用微笑来掩饰他渐渐苍白的脸色,“不过沈王爷的确是我,这个否认了你也不会信。”
沈章咬咬唇,似乎是在琢磨怎样开口。良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冷声开口。
“朕不相信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朕只想问一件事。当年皇兄放弃皇位,可是为了鬼眼森林中的那个宝藏?”
空气沉寂了一刻。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沈莲忽然松了口气,仿佛心口上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一样。长久以来,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对沈章说起这件事。虽然沈天晴不是个很好的叙述者,但是至少……他已不用在费心去做各种考量了。
沈莲的表情看在沈章的眼里,就是默认。沈章不由得寒了脸色,目中涌现出杀机。
“沈莲根本就不稀罕这个皇位!当了皇上,坐拥万里江山。可是这江山能装在你的口袋里么?江山永远是江山,你死了,它就成别人的了。可是你活着,你就得天天为它劳心劳力。做好了是个圣明,做不好,就只会落得个昏庸。所以沈莲不要,他把这担子推给了你,当你的挡箭牌。他自己呢?从先皇哪里知道了惊天宝藏的所在,一个人美滋滋地挖宝藏去了。他握着富可敌国的宝藏,却让你在这里替他看管江山,你何苦啊?”
沈天晴的话语一遍一遍回荡在耳边,沈章原以为,这些不过是他编造出来的离间之词,他才不相信皇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是刚才看沈莲的反应,却让他的心彻底地凉透了。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辩解?既然骗了我,那么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为什么非要让我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卑贱?
沈章听到自己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他赶忙捂住了嘴。他好怕,好怕那声音会从嘴巴里跑出来,吼给所有人听见。从小他就在沈莲的光辉下长大,父母的眼中就只看得到那个全身闪着金光的儿子,而看不到自己。可是,他从来没有怨恨过沈莲,因为沈莲对他很好。
“你是我的弟弟,所以不许哭。”
还记得小时候因为背不出课文被父皇罚跪,起来了就躲到一棵树底下哭。偏偏沈莲正在树上偷酒喝,看到这一幕便轻巧的跃下来,站在他的面前。那时他的眼里,沈莲是只凤凰。那天上天下无人寻见却人人艳羡的凤凰。沈莲冲他一笑,那种不似人间的美让小沈章晕眩不已。
“你是我的弟弟,所以不许哭。”沈莲捏捏小沈章的鼻子,然后蹭了一点酒在他的嘴唇上。明明闻着那么香,可是舔到舌头上,却是辛辣的不成。小沈章连忙吐出舌头吸气,看着小沈章如此可爱的表情,沈莲仰起头笑得更甜,“下次在想哭的时候,想想这个味道。”
香,那人周身总是围绕着淡淡的香气。不似玫瑰那般强烈,也不似茉莉那般清幽。那是一种极致的,让人无法捉摸看透的味道。
辛,那人的目光总是那么炙热,落在脸上,如同盛夏的阳光。
沈章的眼睛渐渐湿润。
时光荏苒,已过去十余年,沈章虽然不是个坚强的孩子,可是从那之后,却再也未曾哭过。十余年,他不再记得父皇严厉的目光,不再记得母后温暖的手,却还牢牢记着一句话。
那个人,是我的哥哥。
皇宫遇袭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沈章沉痛地问,“皇兄?”
加重了力道的称呼听在耳中竟是那么地讽刺,沈莲无力一笑,刚要解释,却猛地察觉到了一股异常凌冽的气息。那股气息霸道而熟悉,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自背后袭来。沈莲眼角一抽,一颗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果然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自沈章的角度看去,只见皇宫的屋顶上飞掠下一个绛红色的影子。那个人的衣袂在半空中猎猎飞扬,长发披散,看不清楚模样。然而手中的一柄闪着寒光的剑,却是直直刺向面前的沈莲!可是他的皇兄却依然噙着笑容,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为什么?他不是武林高手吗?
沈章只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自口中溢出,他瞪圆了眼睛,紧盯着沈莲,可是身体却由于过度紧张而无法挪动分毫。
“……刺客……闪开啊!”
沈莲的脸藏在阳光的阴影中,沈章看到,他在对自己笑。他这才注意到,皇兄的脸色是那么白,唇是那么干涩。有一丝鲜红自他白色的长衫上冒出来,渐渐晕染……那是血的颜色!
眼看绛行的剑就要到达沈莲的后心,他却忽然失了平衡,一个跟头翻出了几丈开外。沈章惊魂未定,他木然回头,看到湖边的禁卫中,跳出一个身穿紫色衣服的人。
那人……好像是皇兄的影卫?
紫影身上也有伤,几枚赤炎石逼退绛行后,他便提剑跃到了桥廊上,挡住了绛行。虽然常子涧早已飞鸽传书回来说明了绛行的背叛,可是此时乍一看到绛行,紫影心中仍是有些难以接受。
“为什么?”紫影低低地问道。
绛行自然是知道紫影在问什么,他冷冷一笑,上下打量了紫影一番,忽然一个剑花翻过,收起了剑。
“你杀不了我。”绛行冷冷道。
“我没打算杀你,但是我一定会阻止你。”紫影横剑当前,做了防卫的姿态。
“我今天不杀他,报他当初放过我的恩情,自此,我们两不相欠。”绛行提高了音调,似是想让沈莲听清楚,“下一次,我必以沈王爷之血,祭我之剑!”
绛行说完后,竟然真的转身就走了。他的来去都如一阵风,让湖边的诸多的禁卫面面相觑。紫影默默收起剑,快速跑到沈莲面前。
“皇上万岁。”紫影来不及给沈章行全力,只是草草弯了下腰,便过去搀扶住沈莲的胳膊。
“瞧瞧,连手下的四品护卫都已经如此放肆了,司马昭之心啊!”沈天晴趁机不忘挑拨离间。
“哈……”沈莲忽然无奈一笑,有些人永远都忘不了趁人之危,那么幼稚可笑的行为。他本想像平常那样嘲弄一句的,可是偏偏,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连最后一分力气都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沈莲只觉得口中的腥甜之物不停地往外涌,自他无法咬紧的牙关中溢出。他晃了晃,终究是昏倒在了紫影的怀中。
“皇兄!”
沈莲吐血了?在他心目中有如神一般的哥哥竟然吐血了?沈章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抽,所有念头都在一刻消失了,他惊慌失措,踉跄着想要上前去查看沈莲的情况。
“皇上,王爷身受重伤,属下需即刻带王爷回府疗伤!”紫影焦急道。
“御医……朕这里有御医!”沈章慌乱地喊道,“马上传御医来!”
“不必了……王爷的伤自有熟知的大夫可医。告辞。”紫影垂下眼眸,不去看沈章此刻的表情。他伸手抱起沈莲,大步往外面跑去。
“此刻不拦,可是纵虎归山……”沈天晴站起来,缓缓踱步到沈章身旁,仿佛无意间低语。
“你没看到他受伤了么!”沈章厉声叱道。
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听到沈章如此对自己说话。沈天晴心中不爽,他愤愤一甩袖子,离开了湖心亭。
“皇上!”有禁卫跑过来请示。
“滚!全都给朕滚!”沈章忽然吼道。
禁卫被吓得一哆嗦,什么也没敢问,赶紧挥手示意所有人离开。
当御花园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拱门之外,沈章这才仿佛回过了神一般。身体不收控制地战栗着,他想着沈莲昏过去的脸庞,心中阵阵揪痛。
“皇兄……皇兄……”沈章颓然坐在石凳上,眼角缓缓流下泪来。
这一路上,沈莲的伤口其实只是用绷带紧紧地缠住而已。胡叔虽然人不是很友善,可是用的药效力却十足。那道贯穿了身体的刀伤,已经开始慢慢痊愈。只是不知道心上的伤,却要用什么药才可以医得好。
常子涧回了柳荷苑,虽然他早已把事情的始末交代了清楚,可是众人之中无法想象,在那样的情况下,王爷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大家都知道,王爷从不曾为难过肖闲庭,不管是因为他是不笑的弟子,那其中更深一层的情感,早已透过王爷无意中看向肖闲庭的目光中表露了出来。而如今……
青音叹了口气,他坐到沈莲的床边,从芊芊手里接过了沾湿的毛巾,小心地替沈莲擦拭着额头的冷汗。沈莲苍白的容颜在一室幽暗中显得那么的飘渺迷离,仿佛只要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没有人出声,怕声音惊扰了那一丝疲惫的灵魂。
他们的王爷……从没有一刻像此时这么地脆弱。
赤痕端一杯茶水过来,青音用手指沾了,轻轻抹在沈莲干裂的唇上。那唇上还留着刚才沁出的血丝,看上去让人触目惊心。
“让他好好休息吧……”阿佘受不了这过于安静的氛围,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寂,“我们这样围着,王爷醒了,也会不高兴的。”
“我……我要留下照顾王爷……”小鱼儿在一旁掉着眼泪说。这两姐妹从小便在王府中长大,再加上王爷上次将小鱼儿救出险境,让这两姐妹更加的感激涕零。她们已发誓终是侍奉王爷,绝不离开。
紫影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拦起青音的肩膀,拖着赤痕,离开了王爷的房间。
是该让王爷好好休息休息了。
紫影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那蓝干净地刺眼。他不由得眯起眼睛,回头望了望已经关闭的木门。
王爷已经有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沈天晴怒气冲冲地回到了自家府邸,上来一脚蹬开了客房的大门。只见绛行正安稳地坐在桌子前面,慢慢品着一杯尚在冒着热气的茶。
“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沈莲?那个紫影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不是吗?”沈天晴双手重重一拍桌子,吼道。
绛行微微抬了抬眼皮,只看着沈天晴放在桌子上的一双手。
“紫影一个人,的确不是我的对手。”绛行慢悠悠说道。
沈天晴一皱眉,“你什么意思?”
绛行放下茶杯,起身往床上走去,“你以为沈莲傻到不会再皇帝身边安插影卫么?说到底,只有小皇帝才是他唯一的亲人。放你这样一头狼在兔子身边,势必得留头犬,这样才安全。”
绛行的话提醒了沈天晴,他克制住怒意细细琢磨起来。这话说的没错,沈莲做事向来稳妥,又怎会轻易将皇帝身边的绛行调离?必定是另有暗哨,那么是谁呢?能接近皇上,又不会让人太过怀疑?
沈天晴想了片刻,忽然抬头看绛行。绛行已经躺在了床上,他连腰间佩剑都没有解,就那样小憩着。
“沈莲若在皇上身边安插暗卫,你应当是知道的。”沈天晴没有用问句,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定的。
果然,就听绛行懒懒道:“知道啊……”
月正当中
沈莲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依稀觉得,空气中有种好闻的味道。很柔和,很淡雅,仿佛一双温暖的手,在轻轻抚着他的身体。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感油然而生,让沈莲忘了身体的痛楚。他贪婪地吸着这香甜的空气,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他那颗饱经颠簸的心,慢慢恢复平静。
意识中忽然跳出了一张笑脸,小小的脸,却有一双大大的眼睛。那眼睛黑白分明,恍如一汪灵动的潭水,让人喜爱,却又畏惧。
太过干净的东西,总是很容易被污染。而自己一直在泥沼中挣扎,又怎能忍心过去?
可是即使小心翼翼,百般呵护,却也没能留住分毫。
他走了……虽然不知道那时他脸上的另一种表情究竟代表了什么,可是那股恨意却是一目了然的。他走了,他再也不会对他微笑了……
心又开始痛了。
沈莲慢慢睁开眼睛,一片模糊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安宁王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他不由得有一丝怅然,原来刚刚的那个,只是场梦罢了。
“王爷?王爷!”一丝激动的声音在耳旁轻唤,沈莲艰难地动动脖子,低头看去。
梦醒了,刚刚在梦中被遗忘的疼痛也回来了。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沈莲便立刻又冒出了数滴冷汗。小鱼儿一直趴伏在他的床边,此刻看他醒了,立刻站了起来。这也惊动了一旁的芊芊,两姐妹站在沈莲的床边,布满泪痕的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容。
沈莲看的有些无奈,他慢慢伸出手,搭在床沿。小鱼儿立刻俯□去,握住了沈莲冰凉的手。
“傻丫头,哭什么,我又没死。”沈莲安慰道。
“王爷,你总算醒了!”芊芊一抹眼泪,弄花了妆,看上去就像个小熊猫一样。他转过身从桌上端起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走过蹲下,“这是刚热的红枣莲子乌鸡汤,奴婢喂王爷喝。”
“什么乌鸡汤?那不是给你们这些丫头喝的么?”沈莲有些失笑。
“是补血的。”小鱼儿站起来,帮忙把沈莲小心扶起上身,靠在床柱上。还细心地在后面垫了个枕头。“大夫说王爷失血过多,要及时补。”
沈莲被两个丫头一脸的认真闹得苦笑连连。他微微张开口,喝下了芊芊送到嘴边的汤。那汤炖的很入味,味道非常浓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沈莲喝到口中,却没有一丁点的味道。
满满的一碗,都是苦涩。
夜已深。
赤痕坐在屋顶上,抱着膝盖数星星。今天晚上,好像所有人都有事干,唯独他终于放下了看家的重担,于是变得无所事事起来。想来想去,他还是偷了一瓶沈莲珍藏起来的酒,溜上了屋顶。
一个人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很没意思。赤痕用酒把自己灌了个饱,然后仰面躺下来,让月光静静洒在脸上。月亮并不圆,这让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一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小笨蛋。
小庭庭……
赤痕怔怔地发了会儿呆,忽然笑着翻了个身。
那个小笨蛋竟然是王爷命中注定的克星么?
就在赤痕翻身的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中一晃而过。他愣了一下,一种不安的感觉沿着背脊慢慢爬了上来。
他坐起身,向四周张望。
不知何时,入夜的安宁城里亮起了一圈火光,那些火光围成了一个圈,虽然距离王府很远,但是明显可以看出,它们正在以王府为中心,缓慢无声地向这里靠近。
王爷才刚回来一天,就有人忍不住了么?
赤痕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捡起了空酒瓶,纵身跃下了屋顶。
沈天晴盘膝坐在马车里,他紧紧闭着眼睛,双手在膝头放平。在他的右手心里,正转着两个圆润的玉球。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沈天晴仿佛已经看到了前方不远处胜利的曙光,他微微一笑,缓缓睁开了眼睛。
马车已经停住了,只要掀开帘子,他就可以看到安宁王府的金字匾额。
不知道他亲爱的侄子,看到这样的场面,会有怎样的表情呢?
“王爷,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何时下令?”马车外有人低声请示着。
沈天晴微微掀开车帘,朝外面望去。只见在众多火把的包围下,安宁王府紧闭着大门,如同一头沉睡中的兽。例外都没有动静,看来安宁王府的人还没有察觉到此次的危险。若不趁这头兽还未被惊醒之前解决,那么后果就不是那么可料定的了。
思及此,沈天晴沉下了眸子,厉声道:“下令,放箭!”
那亲兵得令,冲沈天晴一弯腰,然后快速跑到了马车前头,冲周围一圈的士兵打了个手势。此令一下,包围在安宁王府四周的手持火把的士兵们纷纷向后退一步,让出身后的箭手。箭手们张弓搭箭,特制的箭上涂满了火油,经火把略微一扫,便熊熊燃烧起来。
沈天晴出神地凝视着安宁王府,他的眼中闪着光,似乎已经看到这座别致的府院化为一团火海的壮丽情景。
当亲兵正准备下放箭的手势之时,忽然,一声尖锐的鸣响划破了天空,吓得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是一颤。大家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有一道光亮自安宁王府之中窜出,撕裂了夜空。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那个是什么,就听“砰”地一声,黑色如幕般的天空中绽开了一朵绚丽的大花,非常漂亮。
那竟是一枚焰火?会有谁在此时放焰火?
趁着所有人都在仰望天空的时候,有个人影偷偷遛上了屋顶。那人趴伏在瓦片上,唯有一头火红色的短发朝天立着。赤痕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弹弓,将两枚弹丸扣在皮套里。
“今天搞特价,买一送一。”赤痕眯起一只眼睛,舔着嘴唇瞄准。
两颗厚实的弹丸如同流星一般飞了出去,直奔沈天晴拉车的那匹黑马,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马屁股上。那匹黑马立刻惊了,嘶吼了几声后人立而起,一蹄子踢飞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发令亲兵。沈天晴本来就是扒在门边上的,马一动,马车自然跟着动,他也就非常痛快地甩出了马车。只见那黑马那蹄子跟地上刨了两下,没解气,索性拉着车横冲直撞跑了。
这一变故让周围人看的目瞪口呆,良久,才有两个士兵想起来,跑过去把沈天晴扶了起来。沈天晴并非一点武功不会,但是这次实在是太过突然。一个跟头把他摔得灰头土脸,他连身上的土都来不及掸,就怒气冲冲朝屋顶看去。
就见赤痕正在上面翘着二郎腿,冲他咧嘴乐呢!
沈天晴顿时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仁,两眼一阵发黑。
正在这时,安宁王府的大门忽然缓缓打开了。有清幽而沉静的音乐声流出,像是情人的蜜语般,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大家不由自主地向大门内望去。
一个人,一张琴。
人似仙人,白衣如云团簇,青丝无风自舞。琴若瑶琴,月光镀银琴弦,凤尾高扬稽首。
赤痕纵身一跃,落在那白衣人身后。他收起了方才嬉皮笑脸的摸样,浓密的剑眉倒竖,那一头火红的短发如同烈焰,似要将面前的一切化为灰烬。
“皇叔大半夜的如此兴师动众,想必不是单纯过来寒暄的吧?”沈莲手指拨弄琴弦,伴和着温柔的声音缓缓送出。明明离得那么远,可是听在耳中却是那么地清晰。
沈天晴一愣。沈莲不时受伤了么?白天的时候他亲眼所见,沈莲的血几乎染红了他一身素色长衣。那样重的伤势,他竟然还能坐着弹琴,还能运用那么深厚的内力?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去。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弥漫在沈莲四周的空气非常的厚重,仿佛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将那之后的一切遮掩地朦朦胧胧。他其实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面孔,然而弹琴的姿势,说话的口吻,都与沈莲十足相似。沈天晴狠狠一攥拳,扬起手。
不管那是不是沈莲,如今这副阵仗,他已经无法回头了。只要沈莲死……只要沈莲一死,那么他期盼了一世的江山,便会终于落在他的手心了。
右手呈刀状狠狠落下,仿佛想砍断什么一般。自沈天晴的口中,狠狠吐出几个字。
“放箭!杀无赦!”
不死不休
刹那间,箭雨漫天,如无数盏流火,将漆黑的夜幕点燃。
赤痕纵身挡在沈莲的面前,挥袖扫掉最近的几只火箭。有一支箭漏了网,钉在了琴尾上。
火花在瞬间爆开。虽然只有一瞬,但是一直由于距离以及光线而模糊的沈莲的面庞,却是终于被疑惑的沈天晴看了个清楚。
“他不是沈莲!”沈天晴忍不住惊呼出声。
与此同时,那假扮作沈莲的青音忽然纵身而起。那一袭纯白在火光中如灵魂般穿梭往来,如一只灵巧的蝶一般扑到了大门边。他双手一合,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轻盈地合在了一起。
仿佛被这漫天的火光烧红了眼睛,沈天晴劈手夺过旁边一名士卒的火把,挥舞着嘶吼道:“给我放箭!我要让着嘉荫再无安宁王府!”
沈莲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只记得自己喝了那碗补血的乌鸡汤后,便开始昏昏欲睡起来。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却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远处有座山,在夜里看上去黑乎乎的一团,显得竟有几分狰狞。自己似乎正在通往山中的小径上,四下里的白杨和农田,不知为什么看上去都很眼熟。
“紫影……”他用沙哑的声音唤着身下的紫影。
紫影正背着沈莲往前走,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沈莲叫了他一声,他竟然没有听见。当沈莲叫第二声的时候,紫影这才意识到,赶忙停下了脚步。
“王爷醒了?”紫影低声问道,“身体还好么?”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沈莲挣扎着想下来,但是微微一动便牵扯到了自己的伤口。他疼的脸色发白,唇边有轻微的呻吟溢出。
紫影犹豫着,良久,没有回答。
紫影不会骗人,他不说话,证明是发生了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沈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双手掐在紫影的肩膀上,指甲几乎穿透了布料刺进紫影的肉里。
沈莲没有再问。
刚刚的一个侧目,他已经看到了身后那冲天的火光。
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烈焰,仿佛一朵美到糜烂的花。而让那花朵盛开的土壤,是安宁王府的废墟吧?
沈莲慢慢松开了手。身下的紫影在颤抖,抖得压抑。沈莲叹了口气,他让紫影把他放下来,靠坐在一株白杨的旁边。
“其他人呢?”沈莲淡淡问道。
紫影全身一颤,瞪大的眼睛中满是茫然。
“佘叔带着丫环侍从们顺着地道去了柳荷苑。虽然不能保证那里一定安全,但是柳荷苑明面上还属于江湖地界,沈天晴还不能拿哪里怎么样。”
“那么……青音是留下拖延时间了么?”沈莲若有所思道。
紫影的目光一震,双手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
沈莲抬头挑了他一眼,冷冷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紫影一愣,不解地看着沈莲。
“他还没回来,你傻傻地戳在这儿,不去接他算怎么回事?”沈莲瞪了他一眼,“难道你要我去接他吗?”
“可是……”紫影咬牙道,“王爷现在受伤,我怎么能让王爷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