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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雾影缭篱 当前章节:147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5

“这就是江南地区特有的花酒,以花瓣酿成,清香醇冽却不至醉,是特意为大人奉上的佳酿啊!”沈天晴笑呵呵地道。

在他的对面,一个身穿青色布衣的中年男子。男子虽然没有拒绝沈天晴递过来的酒杯,但是面上也亦无受宠若惊之色。清瘦的面庞上没有一丝笑容,一双锐利的眸子不曾离开沈天晴半寸,仿佛要将面前这个人的心思看透。

即便是沈天晴,被这样一双眸子长期盯着,背上也不禁泛出一丝寒意来。

“王爷不必客气,张某今日只是奉旨前来旁观,算不得王爷的客人。王爷尽可拿张某当做路人甲,不必多加介怀。”那中年男子晃了晃杯中的酒,却并没有喝。

有几个职位高一点的侍从已经看出,这男子竟赫然是当朝左相——张祁之!

原本不过是从皇帝身边抓出来的一名身份不明者,不但有禄陵王监场示众,还有皇帝亲派左相前来旁观,那个乍看之下分不出男女的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又过了一个时辰。

太阳看上去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可是地面上的阴影却已经微微偏移。沈天晴看着漫过自己脚面的阳光,表情中没有了之前的那份淡定自若。

张祁之拿出自带的小茶罐,取了几叶茶放在杯子中,自己倒了些热水。尽管是如此粗略地冲泡,茶叶依旧散发出了它应有的味道。一股恬淡的香气立刻飘散在了凉亭下的空气中。

“你认为安宁王爷不回来了?”张祁之慢慢咄一口茶,悠然问道。

沈天晴眉头一凛,但是很快便舒展开。

“左相为何如此问?”

“不为何,问问而已。”张祁之吹了吹飘散出来的热气,唇角似乎在笑。

“那左相是如何认为的呢?”沈天晴的语气忽然变得锐利。

“如此阵仗,他若出现,那么他就是个白痴。”张祁之淡淡道,“但是偏偏有一种人,宁可做世人眼中的白痴,也不会做自己心中的懦夫。”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音!

伪装成侍卫的毒螳螂立刻抱紧了怀中的刀,他的眼神快速掠过四周,不放过每一个偏狭的角落!

来了,他来了!

有一丝残酷的快意自毒螳螂尖细的眼中闪过,薄薄的唇角裂开,露出一颗尖利的牙齿。

他甚至没有跟禄陵王打一声招呼,便一个起跃落在了碧晏的身边。他将刀刃抵在碧晏的脖颈处,冷笑着大声道:“阁下既然来了,鬼鬼祟祟未免有失身份。”

毒螳螂的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凉亭里的两位大人不由得都站起了身,一起向刑场中央望去。乍一接触刺眼的阳光,视线里是一片漆黑。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们依然看到了那个自不远处的街道尽头,缓缓走过来的白色身影。

果然,那个人不论何时,都是这么一副高傲而凛然的样子。明明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却从来不将任何人看在眼里。

所以……他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他自找的。

沈天晴目光阴鹜,他微微抬起右手,趁着张祁之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暗暗冲着不远的阴影中打了个手势。

“干嘛说得那么难听?”沈莲微微一笑,精致的脸庞上看不出情绪波动,“我不过是走的快了一点,你就看不到了么?”

毒螳螂脸色一沉。

他一把揪住碧晏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拽起来,好让沈莲看清楚。

碧晏的长相偏中性,这使得他很容易伪装自己。这一次,若非沈天晴那完全无视皇家威严的暴力搜查,他绝对不会暴露地如此彻底。被抓住的当夜,被关进了天牢中。他其实并没有受太多的苦,只是,为了避免他逃跑,他被卸去了手脚的关节……

身为一名影卫,竟然沦落到要被主子相救的地步。若不是下巴无力,碧晏真的很想就这样咬舌自尽了。他知道沈莲来了,可是他不敢睁眼去看。他怕一睁眼,就会泄露了自己的脆弱,让王爷更加为难。

沈莲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闪耀出一种危险的光芒。

他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往刑场中央走去,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四周渐渐缩小的禁卫包围圈。在数千只箭镞对着他的情况下,他的神情没有一丝慌乱。那姿态,犹如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但是,他越接近,毒螳螂却越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渐渐扼向自己的咽喉。

沈莲生气了,他是真的生气了。那股压倒一切的气势竟让在江湖上打滚多年的毒螳螂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不必害怕,他还有伤!

毒螳螂心中这样安慰自己,可是,他终究等不了沈莲慢慢走到他面前。那是一种变相的对决,带着凌迟的窒息。

他忽然松开了碧晏,飞身向沈莲扑去!

沈莲似乎并没有带武器。

他从远处一路走来,毒螳螂已经观察了他很久。虽然沈莲身材瘦削,衣服穿在身上难免飘荡,但是却并不生硬。而他的双手,也是半露在长袖之外,十指纤纤,什么都没有。

所以毒螳螂这一击,虽然用了全力,却并未做最谨慎的考量。

当手里的刀即将劈到沈莲的面门时,毒螳螂却忽然看见,沈莲的唇角轻挑,竟似在嘲笑。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了毒螳螂的背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是犯了一个绝不应该犯的错误。

沈王爷江湖中享誉盛名已久,怎可能如此轻易将生命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人面前?

刀在沈莲的头顶上停住了,没有伤到沈莲的一根发丝。

而毒螳螂却觉得全身的力气消失了。

一旁远观的沈天晴惊得险些踢翻桌子!借着阳光,自他的角度可以看出,毒螳螂如同一只真正的螳螂一样,陷在了一面密密匝匝的蜘蛛网中!

“伤我的人,要付出代价的。”沈莲的笑容变得阴冷,他抬起手,手指间有光芒若隐若现。

“玉算常的……蛛丝……”毒螳螂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他从没想到,自己这位用毒的行家,居然就这么败在了毒的上面。

玉算常的蛛丝含有剧毒,见血封喉。沈莲没有立刻弄死他,只为了让他听到那句话。

碧晏忽然全身一阵颤抖。

王爷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条性命的人,这一点他一直都知道。但是就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沈莲的手已收紧。

皇帝密旨

沈天晴彻底地被惊呆了。

对于沈王爷的传说,沈天晴是有所耳闻的。可是传说总归是传说,是添加了个人色彩被放大的故事而已,可信但不可全信。而且沈莲秉承着江湖庙堂不一概而论,因此,他将自己的两个身份总是拿捏得恰到好处。久而久之,就让沈天晴忽略了他作为沈王爷的另一半,究竟有多么地强悍。

而今天在刑场之上,在包围圈之中,沈莲非但镇定自若,而且举手投足之间便杀了他招安而来的一大高手。这让沈天晴忽然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恐惧感这种东西,一旦产生了,便会成十倍百倍地翻涨。所以虽然一切就在刚刚才发生,但是沈天晴立刻已经觉得开始透不过气来。

他看着沈莲慢慢走过毒螳螂的尸体,走到碧晏的面前。他并没有着急为碧晏松绑,而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

沈莲自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小酒壶,倒了一点在袖子上。

“放心,这是水。”他抬起濡湿的袖子,细细擦去碧晏脸上的污渍,“你很努力了……”

胸腔仿佛被瞬间填满,温暖的感觉几乎满溢出来。碧晏忍不住将头垂的更低了,可是却有温热的液体似乎要冲破隔阂,奔涌下来。

沈莲感觉到了碧晏的颤抖,他浅浅笑着,伸手将碧晏揽进了怀中。

然后,他伸到碧晏颈后的手,毫无预兆地点了下去。

一阵大风吹过,卷起了地上沉积的沙石。沈天晴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却看到刑场中央不知何时落了一袭青衣。那人正扶着被点昏的碧晏,准备离去。

不行!怎么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沈天晴下意识地举起手来。随着他的动作,四周埋伏的弓箭手全都跑了出来,将刑场中央团团包围。

“禄陵王,你这是?”张祁之不解地回头问道。

沈天晴没有理会张祁之,而是大步上前,来到了弓箭手们的包围圈外。

出乎他的意料,包围圈中的三人虽然没动,可是却也并未因为这阵仗而惊慌失措。沈天晴站在弓箭手的身后,双手负立。

“啊,我亲爱的皇叔,原来您也在啊!”沈莲一副慵懒的样子,全身没做半点防御,“如果是来迎接我的,那么这么多人,未免有点小题大作了吧?”

双手在背后紧握成拳,沈天晴脸上绷得紧紧的,连目光中都透露出了杀气来。

然而,他所有的杀气到达沈莲的时候,都如同沉浸了广阔的水面中,没有惊起一丝波澜。

沈莲拍拍青音,示意他先带碧晏走。碧晏的伤势很重,再拖下去怕会有什么变故。青音点了点头,将碧晏负在身上。

“不能放他走!”沈天晴喝道,“他潜伏在皇帝身边图谋不轨,你这么放走他,莫非是想当众承认你的司马昭之心?”

“司马昭……之心?”沈莲愣愣地重复了一句,随即笑道,“皇叔的目的,岂非就是这个?”

“你!?”

“他是我的人,我一早便承认了。至于我派他去皇上身边干什么,我想我没有必要向皇叔汇报。”沈莲依旧心平气和地解释。

当然,相对于沈莲的心平气和,沈天晴早已是怒火中烧。

眼看着青音那小兔崽子回头得意地瞥了自己一眼,沈天晴更是脑袋一蒙。好在他这个人注重脸面,这把岁数也没有留胡子,不然众人铁定能看到传说中胡子朝天的景象了。

“给我……放箭!”沈天晴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

此时青音已经展开了轻功,轻巧地离开了刑台。一群弓箭手们也知道沈莲的身份,谁敢朝他放箭啊!于是不约而同地将抬起了弓,将箭头指向半空中的青音。

“王爷……这不好……”张祁之唯恐事情闹到一发不可收拾,连忙上前出声劝阻。

可是已经晚了。

十名先发弓箭手已经放了箭,只见一排黑羽箭如同夺命的死神般逼近青音。而青音人在半空中,无从借力,更遑论背上还负着一个人。这个时候攻击是致命的,张祁之死死盯着青音的影子,手指难以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只是个文官,他还没有见惯死亡……

然而,在场的人里面,除了张祁之,其他人却都很淡定,包括沈莲。

沈天晴注意到了,沈莲根本没有去看青音。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那微微翘起的唇角,似乎略带着一丝的意味。

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他心底冒出这个问号的同时,仿佛刻意回答他一样。那十几枚黑羽箭,在距离青音不远的地方竟然统统掉了下来!就好像青音四周有个无形的屏蔽一样,将危及化解的干干净净!

青音几个起落,人已消失在了不远处的院落之后。

几个弓箭手走上前去一看,只见所有的箭都从中折断了。似乎是被一股大力正打在了箭杆上,抵消了射出时的力道。而在断箭的旁边,有人捡到了红色的小圆豆子。

是紫影的独门暗器。

沈天晴手指间捻着那一颗小小的赤炎石,恨不得就这样将它碾碎在手心里。

张祁之没等沈天晴再一次发出狙杀指令,连忙向前迈出一步拦在两人之间。他冲沈莲拱一拱手,严肃道:“安宁王爷此次可是冒失了。皇上并没有要杀那人的意思,不过是想借那人来请王爷出来一见。”

虽然仅仅在公堂上见过一面,但是沈莲对张祁之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因此,他虽然同样是在微笑,可是这微笑中却多了一份柔和。

“那既然如此,我带走人有何不妥么?”沈莲淡淡道。

“没有。不过下官一直认为,这件事情可以结束地更加友善一点。”张祁之也报以一笑。

“皇上找我何事?”沈莲不跟他兜圈子,直接问道。

“这个……下官不知。不过皇上有旨,宣安宁王爷明日清早觐见。”

“明日清早?看来他是笃定我会来了。”沈莲笑得连眼睛都弯起来了,“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果然如此。”

“王爷这是……接旨了?”张祁之不放心地问一句,似乎没有想到以沈莲的性格,这事居然办的如此痛快。

“我可爱的弟弟找我,当然是要去了。是吧,可爱的皇叔?”沈莲笑语盈盈,不时暗讽一下站在一边脸色苍白的沈天晴。

“哼!”沈天晴气的拂袖而去。

沈天晴一走,众多弓箭手也撤了。张祁之小步走至沈莲面前,笑道:“不知王爷今日可有落脚之处?不如到寒舍小憩?”

“不必了。张大人若信得过我,明日清早请在御书房等我。”沈莲笑着说完这句话,也施施然离开了。

偌大的刑场瞬间变得一片寂静,张祁之独自站在满地凋零的箭雨中,苦笑着拢了拢袖子。

有风吹过来了,风中带着些潮湿泥土的味道。

看样子,今夜会有一场不小的雨吧?

沈莲没有去柳荷苑。

他现在身份特殊,安宁王府已毁,他不能让柳荷苑也遭此下场。柳荷苑还藏着他王府百十来号的人,如果可能,这一次的回来,他不想跟柳荷苑扯上任何关系。

但是……这事迟早会被知道的吧?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还能继续躲下去吗?

沈莲也没有回去这两天下榻的客栈,他只是一个人,沿着偏僻的小径晃晃悠悠地走着。一路上没有遇到几个人,而那些人也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有些人还会友好地冲他笑笑。在这个世道上,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可是,真的爬上去了,看到的又能是怎样一番风景呢?那山脚下堆叠的尸骨,那半山腰徘徊的怨灵,还有居于顶峰的,无可避免的诅咒……

这个时候他们一定都会想,做个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好呢?

故居重游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在刮过冷风之后,开始下起了雨。

 路上的行人更少了,匆忙的大街上,只有沈莲一个人恍若静止般,在人流中慢慢漂浮。

雨下的并不大,雨丝细长,划过脸颊的那一刹那,就像是一道泪痕。

沈莲已走到了安宁王府前。

不过才几天而已,门庭已然破败不堪。门口两尊石像仍在,那深邃的眼窝中蓄满了雨水,看来竟是无比的怅然。沈莲苦笑了一声,伸手推开已成焦黑色的大门,缓缓的走了进去。

火势看来并不小,安宁王府内几乎已成一片焦土。往日碧绿怡人的草地没了,小鱼儿和芊芊最爱的雕栏画栋没了,佘叔偷酒后最爱的长椅没了,紫影和青音玩闹的大树没了……安宁王府中的一切,在细雨蒙蒙的夜色下,颓败而荒芜。

沈莲忽然感觉有些冷了,他微微抱着双臂,缓缓往里面走。他的衣衫已经湿透,长发湿哒哒黏贴在脸颊上,趁着他苍白的脸色,他整个人,就像游荡的幽灵一样。

穿过前庭,沿着走廊往右,大概四五百米的地方左转,有一个小院。沈莲闭着眼睛,踩着坑坑洼洼的地面,慢慢走过去。这个小院没有人住,也不是客房,偶尔夏天最炎热的时候,沈莲总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喝酒看星星。而今天,天上虽然没有星星,但是……

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沈莲慢慢弯下腰,用一双白皙纤长的手扒拉着被雨水浸透的土壤。他扒的那么认真,眼中闪烁着小孩子玩寻宝游戏时才会显现的光芒。

终于,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微微停顿一下,他立刻将小土坑刨大,一点一点扒出了一个方块样的东西。他把那东西取出来,在雨水下冲洗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在地上。

那是一个类似锦盒一样的东西,又大又方,前面上着锁。沈莲微微一笑,伸手在那小锁上轻轻一弹,便将小锁取了下来。打开盒子,鹅黄的锦缎上,立着一只小小的酒坛。

那是沈莲很小的时候,小到还不会喝酒的年龄,便已悄悄埋在这里的,至今大概已有了二十余年。二十年的虹燕来,已是世面上不可多得的佳酿。

沈莲一把拍开了泥封,就在大雨中,仰头畅饮了起来!

二十年的醇香和甘冽冲进喉咙里,带着土层下的寒气,瞬间流遍了全身。沈莲顿觉肺部一滞,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腹部的伤口再度裂开,他咳嗽着弯下腰去,脸上,却渐渐露出了笑颜。

外面雨声窸窣,有冷风自窗缝吹入,一室烛光忽明忽暗。

沈章负手立在窗边,他只着了平日常服,虽然一样是明黄色,却少了朝堂之上那种令人窒息之感。他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身后有人轻轻为他覆上披风,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张祁之退后一步,一揖到底。

“臣僭越了。”

“左相,你说朕是不是做的太过火了?”沈章仿佛是真的冷了,他伸手拢了拢披风,将自己包裹起来。

张祁之抬头看向皇帝的眼睛,那一贯淡定从容的眸子却让沈章不由得心虚起来。

“如果皇上指的是软禁、纵火、威逼利诱安宁王爷这一系列事情的话,那么的确过了。”张祁之淡淡道,“安宁王爷是皇上的兄长,而且是少有的奇才,皇上不爱惜也就罢了,却为何容许禄陵王如此打压?”

“我……你当朕乐意么?”沈章叹了口气,轻咳了一声,“朕也知道,皇叔和皇兄,哪一个朕能信得过。可是你看安宁王爷那样子,对朕藏头缩尾,又怎能让朕对他百分之百信任?”

“或许……”张祁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安宁王爷之所以对皇上隐瞒,是因为他想要保护皇上?”

“朕不需要他保护!”沈章忽然大喊了起来。

他失控了,不知不觉间,他拢着披风的双手已经扣紧。那指尖,不知是冻得亦或是紧绷的,开始慢慢变青。

张祁之望着沈章的指甲,良久,他才恭敬低头道:“臣僭越了……”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话语,给沈章带来了一丝迷惑。他扭过头去,望着窗外飘过的点点火光,装作时间没有流过。

沈莲醉了。

不是因为那一坛酒,而是心里的酸甜苦辣融合在了一起,让他不清醒了。他就那么坐在了地上,抱着酒坛子,任越下越大的雨,洗刷着他的全部。

身体已经冻僵了,连动动手指都十足费力。沈莲苦笑着叹了一口气,将头搁在酒坛上。一阵困意袭来,他勉强眨眨眼睛,然后慢慢地闭上。

好困……

“王爷!王爷!”

自被烧黑的墙头上忽然跃下一个敏捷的影子,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沈莲身边,伸手扯他。

“王爷!快起来啊!这样下去会感冒的!”一头火红的竖发已经被浇的耷拉了下去,赤痕的眉眼在凌乱的发梢间变得柔和了不少。

沈莲缓缓抬起头,雨水流进了眼睛里,视线变得模糊。他甩开赤痕的手,不理他。

“哎呀王爷!”赤痕气的直跳脚。

他一直都呆在柳荷苑,帮常子涧打打下手。好不容易盼到王爷回来了,可是今天说好了去救碧晏,这一去又没了踪影。紫影和青音两人已经去了刑场和临时下榻的酒楼去找了,而他只是路过这里,心中一时怀念便跳了进来。没想到,王爷竟然会以这样一副姿态坐在院子里。

看着沈莲一身湿哒哒的,赤痕心疼。他索性不去管沈莲的想法,直接俯□,扛起他就走。

还没走两步,便听到沈莲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别……别那么扛他,他腹部有伤……”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赤痕一惊,连忙把沈莲放下来。只见沈莲靠在树旁,皱眉用手压住了伤口。

“啊,对不起王爷……”赤痕刹那变得手足无措,他愣愣地看着沈莲,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可是这一疼却让沈莲清醒了过来,他没有看赤痕,而是瞥向院墙的方向。

“谁?”沈莲冷冷问。

赤痕一愣,猛然一拍脑袋,叹道:“又把他给忘了……”

夜色太浓,雨幕太重。沈莲只能看到墙角的地方渐渐隆起一个小小的影子,像是才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看不清楚那人的样貌,可是沈莲的心脏却开始兴奋,一下一下敲击着胸膛。

透过朦胧的视线,他看到那个身影在向他走来。走得很慢,而且不时被脚下的废墟绊倒。那样跌跌撞撞,却未曾停下。

他来了……他还是来了……

肖闲庭一脸狼狈地站在沈莲面前,他刚刚再一次从墙头上摔了下来,手臂和脸颊上有些细小的划痕。湿漉漉地头发遮住眼睛,他的唇角抿起,瘦弱的身体在雨中不停地颤抖。

沈莲诧异地发现,肖闲庭竟然把雪隐刀带来了。

“大骗子。”

肖闲庭忽然小声说道。

沈莲一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搭话。

赤痕翻了翻眼睛,堵住耳朵跑到一边去了。

“你是大骗子!”终于看到了沈莲,肖闲庭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他放肆地哭喊道,“你说过不会离开我,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可是为什么等我一觉醒来,你却不在了?你知不知道当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找不到你的时候心里有多慌张?我不想找你啊!我不想来找你啊!可是……可是……我讨厌一个人!我讨厌一个人孤零零的,这些我都跟你说过的呀!”

沈莲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肖闲庭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心坎上,字字重逾千斤。

肖闲庭抽了抽鼻子,伸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

“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我要把雪隐刀卖掉,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让你一辈子都看不到我……”

这话一下子让刚才的沉重烟消云散,沈莲忍不住笑道:“你既然想让我找不到你,那么为什么还要特意过来一趟呢?”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我生气了。”肖闲庭低头,讪讪地说。

沈莲的笑意更浓了,他慢慢走过去,伸手抬起了肖闲庭的下巴。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让你知道,你既然来了,就跑不掉了呢?”

话音未落,沈莲忽然低下头来,吻住了肖闲庭。

这一次,他吻得是那么狂野,那么深入,那么霸道。他右手环过肖闲庭的脖颈,将他紧紧锁在自己的怀中,不容一点缝隙。在冰冷的雨水中,两人都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炙热的温度。

他们并没有拥抱,然而却似再也无法分开。

惊天秘密

雨下了一夜,直到凌晨才放晴。清泠的空气中,还残留有阵阵的水汽。环顾四周,是一派水洗过的澄清。

卯时,御书房。

“不需要侍奉,你们都退到院外去。”张祁之打发了门口的随侍们,确定满院里已再无一人,他才慢慢退进御书房,关进了门。

皇上还没有除去朝服,正襟危坐在宽大龙书案的后面。他右手边有两把椅子,其中一把坐着他的皇叔——沈天晴。而张祁之关好门后,悠悠地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

皇帝的左手边,只有一把椅子。

那是波斯进贡的上好藤椅,宽大舒适,并排能坐两人有余。微微凹陷的椅面上铺着厚厚的绒棉垫子。有个人蜷在上面,裹在一张薄毯中,样子十足可怜。

明明人都到齐了,可是御书房里依旧静悄悄的。除了沈莲偶尔的两个喷嚏以外,其他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

最后,还是沈莲喝了一杯热水之后,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这么一大早叫我过来,难道只是为了看看我?我想各位应该不至于有如此雅兴吧……阿嚏!”

“王爷请稍安勿躁,不如……张某先去御膳房为王爷端碗姜汤?”张祁之笑着打圆场。

沈莲瞪他一眼,撇嘴道:“那破玩意,要喝你自己喝去,我宁可喝酒。”

“皇兄……”两人正互瞪时,忽听皇帝缓缓开了尊口,“皇兄今天既然来了,那么必定是有事要对朕说吧?”

“朕?”沈莲翻翻眼睛,“那是谁?”

“沈莲,你别得寸进尺!”沈天晴忍不住了,厉声喝道。

“得寸进尺是什么?能吃吗?”沈莲挑眉眯眼,做挖耳状。

“你!?”

“好了!”沈章一巴掌拍在龙书案上,惊得底下三人立刻噤若寒蝉。

沈章平息了一下怒气,他闭上眼睛,慢慢将皇冠摘下来,放在龙书案上。他的表情很凝重,让沈莲有一瞬间的错觉。

让他有种看到父皇的错觉……

良久,沈章才慢慢睁开眼睛。他默默地扫视了一下底下的三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沈莲身上。

“皇兄,我知道我不该这么逼问你,可是,我觉得我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沈章缓缓道,“我……已经长大了……”

沈莲一愣。

但是随即,他的脸色便柔和了起来。唇角一抹淡淡的微笑,犹如春天和煦的暖风。

然后,他将自己在椅子中缩了缩,冲张祁之笑道:“我要姜汤。”

姜汤端来后,沈莲并没有喝。而是把它放在了一边的桌子上,将双手放在了姜汤蒸发出来的雾气中。

那飘渺的雾气,使沈莲的面容变得模糊。

“你既然想听,我就告诉你。”沈莲淡淡道,“但是听了之后,所有的一切,你要自己负责。”

沈莲轻轻的声音却让整个御书房莫名沉重起来,沈章面容微变,身子绷得笔直。

“首先,我必须告诉你,这个皇位,其实不是让给你的。”沈莲微微一笑,如此重要的事情随口而出,“而就是本该属于你的。”

“什么?”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沈莲刚一开口,便让沈章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你比我适合做皇帝,但是你不适合做太子。”沈莲又将自己缩进了毛毯里,抽了一下鼻子。可能是由于感冒,让他的声音染上了淡淡的鼻音,让人更容易被他的声音引领着,穿梭时光,回到几年前。“为了保护你,父皇才下了那道明面上的传位诏书。”

这件事情对沈章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只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想站起来,却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沈莲看了一眼沈章的表情,却并没有停下,“父皇同时还下了一道密旨,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应该是不少的。父皇命令我在登基大典临近之时才可以打开那道密旨。而那道密旨上写着的,便是将皇位留给你。”

“怎么……怎么会这样?”沈章感到难以置信。

从小到大,沈莲一直都是高高在上,那么优秀,那么完美。从小到大,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皇位会落在自己的身上。即便是事发之后,穿上龙袍带上龙冠,沈章自己都没有丝毫的优越感。他一直觉得,这个皇位……至多不过是沈莲送给他的一份别致的礼物。他从来没有想过……

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沈莲淡淡道:“做皇帝所需要的不光是才,更重要的是德。你无须妄自菲薄,待人处事这方面,我一向不如你。”

“那……既然皇兄这么想,那么当时……当时为何离开?”沈章不解。

“父皇的密旨里,当然并不止这一件事。”沈莲的目光有些恍惚,似乎在回忆,“还有一个秘密,关乎到国家存亡。”

“关乎到……国家存亡?”

说到这里的时候,沈莲却忽然停住了。

他将双手垫在膝头,托住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沈天晴。那一抹明显带有狡黠意味的笑容让沈天晴有些发毛,他狠狠地回瞪,却惹来对方一声浅笑。

“话说回来,皇叔,你好像还欠我一个答案。”沈莲脸上带有调侃的意味。

“什……什么答案……”沈天晴脸色有些微变。

“父皇的密旨上指明了秘密所在之地为锦湖城鬼眼森林。看过密旨之后,我便即刻前往鬼眼森林。可是为什么……我竟然会在哪里碰到皇叔你呢?”沈莲淡淡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惊。就连一贯淡定的张祁之,也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自己身边的禄陵王。

只见禄陵王的脸色渐渐变白,然后又白转绿……

“皇叔,这是真的么?”沈章忍不住开口问道。

“贤侄啊,别听那小子胡说八道!”沈天晴一急,各种称呼都出来了,“本王不过是……不过是去哪里游山玩水而已,碰巧……”

“鬼眼森林一直被誉为死林禁地,方圆百里外以无人靠近。皇叔果然有大家风范,如此地方也敢游山玩水。”沈莲不轻不重地撇下两句,将沈天晴的话堵得死死的。

沈章并不笨,看两人的表情,便已知道这其中大有问题。只是照目前的形势看,谁对谁错,他仍旧不能立下判断。他暗暗思忖了一下,将目光转回沈莲身上。

“先不提皇叔的问题,皇兄,可否告知父皇的密旨中究竟提到了怎样的秘密?”

沈莲看了自己身着龙袍的弟弟一眼,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他摇摇头,莫名一笑,道:“如果你那么想知道的话,不妨亲自过去一看。”

“这不行!”一直沉默着的张祁之忽然开口道。

这一句话说出后,他才觉得有点唐突,犹豫了一下,他郑重看向沈章,恭敬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三思。”

沈章其实也在犹豫。

他想知道。他真的很想知道父皇的密旨中究竟留了怎样的秘密。可是……跟随皇兄去鬼眼森林?这个建议的背后,到底是真心的,还是隐藏着什么?

还有……为什么皇叔当时也曾出现在鬼眼森林?

问号太多了,挠的人心里痒痒的。沈章有些左右为难,双眉渐渐拧在了一起。

沈莲并未等他的确切回答,他站起身来,将毯子在身上裹紧,慢慢往外走去。

“明日午时之前,若你想去,来烟雨阁找我。”

这国家最大的秘密,我将对你和盘托出,从此……

这句话,沈莲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无奈地苦笑。

再次出发

烟雨阁,清晨。

肖闲庭趴在床边,看着床上裹得如同蚕茧的某人,忍不住玩性大起。他随手扯了对方露在外面的一缕头发,本想用头发搔对方的鼻子的。可是那乌黑柔软的发丝在手中格外的顺滑,让肖闲庭临时改变了主意。他轻轻将那一缕头发分出来,放在手心开始编起了小辫子。

就像一只小动物在枕边小心翼翼地调皮着,沈莲只觉得发根痒痒的。可是,这样的感觉竟然莫名其妙的好。于是他索性继续装睡,满足某人的好奇心。

于是乎,床边的两人,一只玩的兴致昂扬,一只装的不亦乐乎。

“王爷,时辰已不早了,该起床了。”冷不防的,屋外传来了青音叫早的声音。

肖闲庭吓了一跳,赶忙缩回手想藏起来。可是,还没等他松开那条编了一般的小辫子,手就被捉住了。

沈莲自蚕茧中伸长了脖子,轻轻在肖闲庭唇上印了一吻。

“早安,小东西。”

刚刚睁开眼睛的沈莲眼中带着些许的迷离,细长的眼尾斜斜而起,划过那一颗精致的泪痣,流露出了无限妩媚的光华。那尚未恢复血色的唇带着丁点的浅粉,略有些冰凉,却柔软似水。肖闲庭被那一吻吻得懵住了,手中的发丝也随着沈莲的动作自指尖滑落,宛若流砂。

“你……早就醒了?”意识到这个问题,肖闲庭的脸颊涨得通红。

“嗯……不早……”沈莲裹着被子往前蠕动了一下,“就在某人刚刚进来的时候。”

“你……讨厌!”脑中闪过“被耍了”三个字,肖闲庭愤愤起身,扯着被子把沈莲往下拖。

“喂喂,大早上的别激动啊,我可没穿衣服!”沈莲嘴上如是说,但是语气中全无慌张,手底下也是很配合地让肖闲庭把自己拽了下去。

反正有被子垫着,不疼,正好还顺势可以把小东西扑倒。

就这样,当青音实在等不及了,破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被子铺散在地板上,被子上面是沈莲,而被子下面,压着肖闲庭。

。。。。。。

“没事,你们继续。”青音笑着弯了个腰,退出去把房门关好。

肖闲庭一张笑脸已经涨得红里发紫了,他怒视身上的沈莲,抬脚想把他踢下去。可是沈莲怎么会轻易让他得逞?双腿一别,两只手扣住了肖闲庭的手腕,然后笑嘻嘻地看着他。

“下次别用这种方式叫我起床了哦小东西,太危险了。”沈莲笑得眼睛咪咪的。

可是肖闲庭与生俱来的小动物本能告诉他,这人笑得越好看,心里越黑暗!

早餐是烟雨阁提供的油条和豆浆,外加一小碟酱菜。味道虽然很不错,但是沈莲向来就是小鸟胃,吃不了多少,大部分还是让肖闲庭帮忙吃掉了。紫影和青音各自解决完了自己的一份儿之后,开始准备去鬼眼森林需要的东西。

上一次是常子涧和绛行陪同,结果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所以这次两人真是做足了十二分的准备,绝对绝对不能再让王爷受丁点伤害!

不过,话说回来……

青音擦了擦沾了油渣的唇角,朝外面安静的走廊望了望。

“王爷啊,皇上真的回来么?”当昨天沈莲如是说的时候,可是吓坏了不少人呢。

“他回来的。”沈莲倒是不急不慌,“因为他是我弟弟。”

仿佛在回应这句话一般,外面传来了轻而缓的脚步声。有人站在门口,似乎踌躇了一番,然后终于敲了敲门。

“哥……是我……”

沈章自幼是个正经皇子来着,并不怎么穿便服。今天不知从哪来弄来一件浅紫色的袍子,丝绸质地皆为上等,连那上面的绣线都是闪着光亮的。看他别别扭扭地站在自己面前,沈莲忍不住“噗嗤”一声,连刚喝进去的那口茶都喷出来了。

“怎……怎么了吗?”沈章有些发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青音和紫影对视一眼,赶忙上前行礼。但是鉴于身处客栈这类公众地方,两人并没有呼号。肖闲庭莫名其妙地坐在位子上,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这是我弟弟。”沈莲一边捂嘴,一边给他介绍。

肖闲庭点点头。这世道,有个兄弟很正常。

唉,等等……

肖闲庭向上翻了翻眼睛,自己似乎是漏掉了点什么?

“小庭庭,是皇上……皇上……”青音在底下赶紧拽了拽肖闲庭的裤腿,小小声告诉他。

肖闲庭这才猛地一惊,赶紧就想要跪下。

可是他还没弯下膝盖去,胳膊就被人搀住了。沈莲笑嘻嘻地坐在椅子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的手明明只是轻轻托着肖闲庭的胳膊,却让肖闲庭再也没有力气向下。

沈章一挥手,示意紫影和青音起身。他自己则是坐在了沈莲的对面,好奇地打量着肖闲庭。

“他是谁?新的影卫?”沈章问。

听到沈章如此问,沈莲笑得更妩媚了。他一把将肖闲庭揽进怀里,夸张地蹭了蹭他的头发。

“不是影卫,怎么?皇上现在关心起我的私生活了么?”

肖闲庭没想到沈莲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跟他搂搂抱抱,瞬间僵硬在沈莲的怀里。可是他此时的表情,却为沈莲的话搭配了讽刺的意味。

一句话将沈章打得七零八落的。从小到大,沈莲对他热的时候像一团火,嘘寒问暖,言笑晏晏,睡觉的时候都盖了一床的被子。冷的时候像一块冰,不闻不问,不理不睬,甚至连迎面而过,都只当他不存在。可是他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对他冷嘲热讽。

自己是真的伤了他的心吧?可是事已至此,还如何能回头……

既然皇上已经来了,就没必要等到午时了。大家各自收拾了一下,退房准备出发。

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发现沈莲的马车旁,停了一辆古朴的灰色马车。定睛看去,那趴在车窗边上等的心急火燎的人,不正是禄陵王沈天晴?

沈莲冷笑一声,“我就说嘛,这等大事怎么能少了皇叔大人?”

他转过头,问一直默不作声的沈章。“他送你来的?”

沈章点点头,道:“皇叔也有权利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哼,你倒还真光明磊落,不像沈家的根子啊……”沈莲无奈地笑笑,“你坐哪辆车?”

沈章一愣。他不由得看了看沈天晴的马车,又看看沈莲的马车。

“我……我坐皇叔的……”他犹犹豫豫道。

沈莲自是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这种情况下若是选了自己的马车,那么日后一旦自己退出朝野,这件事情将会给沈天晴一个张嘴咬人的借口。虽然沈莲确定目前的情况下,沈天晴不会对沈章下手,可是……终归是小心一点的好。

“随你。”他对沈章说完,招手叫来了紫影,“总不能让那两人驾车的,你去帮帮忙吧。”

紫影会意,刚要点头。

“不必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自马车里响起。

有人自车厢里钻了出来,一身绛色衣服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可是头发却是随意束起,长长的刘海下,是一双恍若鹰隼的锐利眼神。

竟然是绛行?

看到他还是老样子,半分也没改变,这倒让沈莲在惊诧之余,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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