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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雾影缭篱 当前章节:1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05

绣衣坊,顾名思义,就是做衣服的地方。皇宫贵胄们的服装都是选用上好的面料以及极致的丝线,由绣衣坊的女工们一针一针缝制而成的。管事的是个太监,平常负责整理各个宫门的成衣要求,然后按照难易程度分发给下头的女工们。现在正值夏季,轻纱衣服居多,是以绣衣坊内院到处都搭着五颜六色的轻纱,随风飘舞煞是漂亮。

门口没有侍卫,沈莲走进去,挑起一缕轻纱向里望去。姑娘们大概都在屋子里头,院子里只有一个躺在树荫下乘凉的老太监。

沈莲轻咳了一声,走过去。

下午本就容易困顿,那老太监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团扇,遮在脸上正自打盹,忽听这一生轻咳,立刻不悦地斥道:“哪个不要脸的小蹄子,活腻味了?”

沈莲抱着双臂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发现老太监完全没有起来的意思。于是他挑挑眉毛,伸脚将那老太监踢下了藤床。藤床并不高,老太监掉下去滚了个个儿,晕的七荤八素的,半天才琢磨过来怎么回事,抬起头就想骂。

“谁他妈……啊,这不是安宁王爷么?”老太监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懵,安宁王爷啥时候来的?

沈莲耸耸肩,道:“难为你还记得我娘,真巧我娘说最近底下缺个伴,要不派您老过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我这不是一时说错话了么?莫怪莫怪……”老太监笑呵呵爬起来,拍拍身上土,“今个儿怎么有空过来玩?”

“我都多大了,还玩呢!”沈莲噗嗤一声笑笑,坐在藤椅上,用双手支着下巴,水汪汪一双眼睛看向面前的老太监,“我说阿佘啊,你什么时候被调到这来了?”

被唤作阿佘的老太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除了小王爷,已经好久没人这么叫了。自从小王爷您带着一帮影卫们出去自立门户后,剩下我这老头子单独在昭融殿。皇上见我孤苦伶仃的,念着小王爷对我的好,于是就把我派到这里来了。这可是个肥缺,活不多,而且都是漂亮小姑娘~”

“哼,几年不见了,还是老色鬼一只。得了,你也别在这儿祸害人家小姑娘了,收拾收拾跟我回安宁王府吧,正巧我王府缺个管家。”

“真的?”老太监又惊又喜,双手都禁不住哆嗦了起来。

“我啥时候骗过你?”沈莲撇撇嘴,“赶紧去,半柱香时间,多一分都不等你。”

“哎!老奴这就去!”阿佘一下子蹦了起来,一溜烟奔进屋子里去了。

沈莲苦笑着摇摇头,都年过六十的人了,怎么也不知道稳重点呢?

不过……

他朝屋子走过去,靠在门槛上,看着里头忙碌的阿佘,问道:“绣衣坊一年里接多少蟠龙云海靴?”

阿佘嘿嘿一笑,道:“敢情小王爷到我这儿来是为了这个。等会儿啊!”他走到一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沈莲,“喏,二百八十七页,记得清清楚楚。”

沈莲低下头仔细翻看,只见那一页用小楷记得满满的。前面是靴子的型号,跟着是大小和数量,再然后是要求订做的人。蟠龙云海靴是皇族里最普遍的样式,因此穿的人并不少。除了沈姓三位正经皇室之外,还有其他一些边边角角的皇亲等。这样看下来,大概有三十余人。沈莲皱起眉头,心里开始思忖起来。

“小王爷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阿佘已经收拾妥当了,进皇宫四十年,到头来不过只有一个小包裹,也不知算悲哀还是该算幸运。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这一生,已全都献给了沈家,再无自我。

“没有……”沈莲摇摇头,将本子还给阿佘。

阿佘将本子放回柜子里,道:“我去跟太监房的主事知会下,忽然地走不太合规矩。”

“嗯。”沈莲点点头,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带我的腰牌去吧,免得他们为难你。”

阿佘笑嘻嘻接了,道:“不会啦,都已经六十的人了,太监房那些个主事们也巴不得我赶快走呢!”

阿佘说他还要跟那些个大姑娘小姑娘们一一告别一下,所以沈莲独自走出了绣衣坊。绣衣坊门口冷冷清清,大家都只知道自己身上穿的要如何如何的华丽漂亮,也没有一个人肯来这里去了解一下那些辛勤劳作的人们。沈莲叹了口气,将修长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打了声呼哨。

那声音很轻,几乎不为人所听见。但是哨声刚落,便有一个影子落在了沈莲身后。

“王爷。”那人穿着暗红色衣衫,身材瘦削。前面刘海很长,看上去有些落拓。

“这两天不要离开皇帝身边,一步也不许离开!”沈莲冷声道。

“是。”那人低低应一声。

“行了,你下去吧。”

这一次没有回答,那人已和来的时候一样,仅仅一阵风的错目便消失了。

等在轿子边的青音见到了跟在沈莲身后的阿佘,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乐道:“哟,还活着呢?”

“臭小子,嘴还是那么欠!”阿佘翻了翻白眼,“枉我那会儿子最照顾你。”

“是啊是啊,佘叔最好了,您这是……”青音看看阿佘背上的小包裹,有些不解。

“阿佘以后就是安宁王府的管家了。”沈莲淡淡道。

“那敢情好!”青音喜出望外,“这阵子光照顾王爷可没累死我,佘叔来了我就轻省多了。”

青音话刚说完,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空气扫过他后脖颈子,给冻得一哆嗦。他耸耸肩,赶紧住了嘴,回头乖乖请他家王爷上轿。

“佘叔还能骑马么?要不给您弄顶轿子去?”青音拍拍自己那匹枣红马的脖子,有点担心。

“阿佘!”阿佘还没回答呢,就听沈莲在轿子里喊,“上这儿来吧,地方宽敞着呢!”

“哎~”阿佘应声一乐,冲青音做了个鬼脸,钻轿子里去了。

青音耷拉下眼皮来,磨牙。

出了皇宫,沈莲没有说去禄陵王府上,于是青音调转马头往回走。虽然走的是同一条路,但是听着身后的轿子里时不时传出佘叔独特的笑声,倒是显得轻松许多。青音与阿佘其实接触时间并不久,但是沈莲还在皇宫里的时候,却都是由阿佘一手带大的,两人之间的感情自不必说。上一次实在是事出有因,不方便带阿佘走。如今一切已经定了,沈莲面对阿佘满是皱纹的脸,不禁暗暗懊恼,为什么没有想着早一点接阿佘出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大街小巷,回到了安宁王府。轿子是直接抬进去的,青音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一个仆从,自己回身去掀开了轿帘。

沈莲和阿佘一前一后下了轿子,向内院走去。这一次纯属意外,还没来得及为阿佘准备房间,沈莲想不妨先让阿佘住在自己隔院的客房里,这样处事也方便。

青音先沈莲一步跨进了院门,可是却忽然愣在了那里。

沈莲心下一沉,快步走进去。只见紫影已经回来了,一身疾行衣还没有脱,人正直挺挺地跪在院子正中央。听到沈莲回来了,他连头都没抬,直接叩下去,道“紫影失职,请王爷降罪!”

作者有话要说:到此为止,小沈的影卫已经出现了五个,还有三个,凑足八爪沈~

抽丝剥茧

“……青音,带阿佘去房间。紫影,你跟我过来。”沈莲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可是这样的沈莲,却让青音和紫影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阿佘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才知道沈莲即使出了宫,也逃不出各种恩恩怨怨。他叹了口气,选择保持沉默,跟着青音走了。

紫影跟着沈莲进了书房,关好门后,立刻笔直地跪在了地上。沈莲盯着他看了良久,缓了缓才开口道:“怎么了?”

“肖闲庭和雪隐刀丢了。”紫影生硬地回答。

这个回答确实出乎了沈莲的意料,他不自觉地微眯起眼睛,问:“怎么丢的?墨言呢?”

听到“墨言”的名字,紫影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沈莲没有错过他这一微小的动作,立时心下便明白了几分。

“墨言……墨言带着肖闲庭和雪隐刀前往柳荷苑的途中,忽然遇到了杀戮僧的偷袭……”紫影踌躇着解释,“墨言身上本就带伤,因此……”

“墨言现在如何?”沈莲打断了紫影的话。

“在属下房中,等着王爷降罪。”紫影忽然抬头,道:“无论王爷要如何处罚,紫影愿替墨言领过,但求王爷饶过墨言!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失控,紫影的声音嘎然停止。他看向沈莲的目光渐渐茫然,是乞求,亦或是歉疚?

沈莲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无奈道:“丢了就丢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还能为了他一个小毛孩子惩罚你们么?起来吧!”

“可是王爷……明天就是验刀大会啊!请帖都已经送出去了,现在却……”

“墨言他尽力了,对吗?”沈莲忽然淡淡道,“那个孩子,只要是交给他的事,他都会拼了命的去做,不是吗?”

紫影怔住了,这句话中所包含的理解,远比安慰要重得多。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饱胀的仿佛要溢出来一样。那股感动堵塞在眼角,让他忍不住咬牙,闭上了眼睛。

“谢王爷。”

之所以跟随沈莲,并非因为他是皇室正统,也并非因为他富可敌国。从紫影第一次接受沈莲委派的任务之时,紫影就深刻地体会到了,沈莲的心是暖的。而这一点点的温度,却会慢慢延伸,渗透进他周围的一切。

“出去找个大夫,叫芊芊和小鱼儿过去照顾着。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然后带着青音回来。”沈莲摸索着手指道。

“是,属下遵命!”紫影深吸一口气,利落站起来向外走去。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他心里有多少感激,王爷一定知道。

当房门关起来的那一刻,沈莲的目光立刻沉了下去,变成了两汪阳光射不透的深潭。

他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双目微闭,仿佛在小憩,可是头脑却在飞快地运转着。

不笑的徒弟、拔不出的魔刀、仗势欺人的粮商、西域杀戮僧、蟠龙云海靴、进宫面圣、粮价上涨、人刀两失……各种各样的线索掺杂在一起,千丝万缕。他右手轻叩椅子扶手,上好的紫檀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声、两声,连成一个熟悉的曲调。他踩着每一个节拍,将脑子里的线团根根抽出,重新连接在一起……

当紫影和青音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此时,他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细长的眼尾上挑,使那枚泪痣显得张扬而妩媚。

“王爷!”青音和紫影同时跪下请命。他们都熟悉这样的表情,每当沈莲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意味着……他憋不住了。

被人牵着鼻子走不是他的强项,若不闹个天翻地覆,对不起他沈家列祖列宗!

他站起身来,身影投射在宽大的紫檀木椅子上,显得异常的高大。

“备轿,我们去陈府。”

陈庆和陈正方两父子此时正在院子里的纳凉亭下棋。最近生意不多,各分行店长就能处理了,根本用不着他这个大老板出马。正好抽空练练棋艺,以后招待个达官贵人也能拿出点风雅。

两人谁都没有想到,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安宁王爷居然亲自登门拜访!这可把两父子乐得嘴巴差点咧到耳根子去,摆着一脸白痴样就将沈莲迎进了自己家中。

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安宁王爷,两父子都瞪大了眼睛。我的乖乖哟,这个安宁王爷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漂亮的都不像人了,像那天上的仙女哦!啊,不对,是仙男。那气质那派头,一看就是人中龙凤。还有那身衣服,华丽丽哟,肯定价值不菲吧?不知道穿在身上是怎么一种感觉呢!啊,身后的跟班也好标致!一个清清秀秀,粉面玉容。一个英俊威严,霸气昭昭。只是……怎么觉得英俊的那个有点眼熟呢?

两父子乐呵呵地对视了一眼,忽然心中一“咯噔”。

那个人不就是前天晚上出现在自己院子里的人吗!

三九夏日里,两人但觉一阵冷风吹过,两条腿开始得瑟。

“怎么,你们认得?”沈莲不客气地坐在主座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下五颜六色的两父子。心底忍不住地偷乐,但是脸上还要扮出一副正八经的王爷范,憋得声音都飘了。

“不认得不认得!”见紫影没说话,两父子赶忙挥手摇头,异口同声道。

“哦?”沈莲刻意拉长了声调,听的人心里直颤悠,“那为什么本王的影卫却说与两位是旧识呢?”

“……”陈家两父子顿时石化当场。

“那你们到底是人的还是不认得?”沈莲表现出了些许的不耐烦。他两条眉毛轻皱起,虽然没有那种粗狂蛮横,但是骨子里也透出了一股凛冽。

陈庆此刻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有四根鼓槌在敲打,打得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才没让自己直接晕过去,赶紧挤出一丝微笑,道:“回王爷,那个……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也不能算认得。”

“这样啊……”沈莲摸摸鼻子,“紫影,人家说不认得你,那你就不必费尽心思替他们求情了吧?”

“求情?”陈庆和陈正方一愣,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紫影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冷冷转过头,跟着沈莲演戏,道:“是。”

陈正方就觉得纳闷了?求什么请呢?难道是上次他找小梁子雇人群殴小叫花那件事么?可是那不应该啊,小叫花子一点事没有,小梁子可是鼻青脸肿地回来了啊!而且那小叫花还夜闯民宅,还和他爹尊贵的客人打了架……

还没等他想明白呢,就听沈莲忽然拍了下桌子,厉声喝道:“陈庆,你还不知罪?”

陈庆本就提着心吊着胆呢,这一嗓子吓得他猪一样的身体立刻就软了,一下子跪在了地上。陈正方一看爹跪下了,自己也赶紧跪了下来。

“草民……草民不知所犯何罪……”陈庆胆战心惊地回答。

“你勾结官府,私囤粮食,擅自调价,造成嘉荫民声四怨,你还不知罪?”沈莲厉声道。

“这……”陈庆顿时汗流浃背,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陈正方听的一头雾水,他爹什么时候干过这事啊?可是半天了也听不到他爹反驳,他不由得心下一凉,颓然跌坐在地上。

“爹,你真的?”陈正方瞪圆了眼睛问道。

“我这还不是为你好!”陈庆回头轻叱了儿子一句。他自知躲不过了,安宁王爷何许人啊?就算没有证据,杀了他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倒不如坦白承认,也好摸摸安宁王爷到底是何打算。

沈莲自然是知道他存了这个心思,也没再卖关子,冷冷道:“只要你将杀戮僧的所在说出来,我就放过你。”

“什么?”陈庆一愣,“就只要这个?”

沈莲往后一躺,懒懒地打个呵欠,道:“你的事情,要怎么做随你。只是奉劝你一句,别拿皇帝当摆设,他可是我沈莲的弟弟。”

陈庆咽了口吐沫,悄悄回头看了看站了身后的青音和紫影。安宁王爷回来不过两三天的光景,却已经查到了自己的头上,可见外界传说都是真的。自己若执意坚持,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更何况,那个杀戮僧跟自己,也并非什么亲密关系。

他打定主意,抬头道:“我知道那天紫影大人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那个胖和尚确实来过我家里,但是他只是陪同,我跟他并无关系。听那位大人说,那个胖和尚是为了一柄刀而来,在刀没到手之前,他都住在北山稻清寺。”

稻清寺?沈莲立刻看向紫影,紫影略一点头,已经飞掠而出。

看着紫影一闪身的功夫就没影了,更是惊得陈家两父子目瞪口呆。只见沈莲脸上重新挂上了微笑,他缓步走下来,拍拍陈庆肩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若有机会,请你去洪福楼吃小馄饨~”

陈正方自然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脸不由得一红。

陈庆心想,反正泄露一个人也是背叛,全都说出来指不定还能保住自己一条小命。他一看沈莲和青音要走,咬了咬牙脱口道:“那个来与我接头的大人是……”

“嘘——”沈莲猛然回头,背对着阳光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陈庆只看到他微微翘起的唇边带着一丝戏谑,“太贪心,会遭报应的~”

作者有话要说:卖个关子先~

紫影和墨言什么关系,大家来猜猜看?

风雨欲来

北山又名香山,是嘉荫香火最为旺盛的地方。稻清寺不过是数十间寺庙之中的一个小庙,面积位置和香火都不足以招揽香客,门可罗雀。当紫影赶到的时候,临近傍晚。香客已然不多,几个小和尚在各家寺庙门前清扫着,四面八方出来的木鱼声清晰可闻。唯有稻清寺……却是早早的关了门。紫影站在两扇朱色落了漆的大门前,刚要敲门,却赫然闻到了林间晚风所带出的淡淡血腥味!

紫影心里一沉,他后退两步,避过旁人的视线,直接跃上了稻清寺的院墙上。只见院内一片狼藉,却空无一人。紫影捡了个偏僻的地方跳下去,用脚将地上浮土微微踢开。就看那一层黄土之下,是已经发黑的斑斑点点。礼佛大殿内焚着香,香气浓郁,却仍然遮不掉全部的血腥味。紫影警惕地按住剑柄,嗅着味道走进了稻清寺的后院。

后院和前院情况相差无几,紫影四下扫视了一圈,将目光放在了院子角落的一处废井。废井上盖着一张草席,紫影一步一步挪过去,用剑柄将草席掀开。

一股腐烂的味道立刻直窜入紫影的鼻子中,让他几欲作呕。他马上掩住口鼻向井下望去,只见无数和尚的尸体堆叠在井里!最上面一个离井口不过数尺之遥,僵成鹰爪的手正死死抠着井壁,仰起的脸被一刀劈开,狰狞无比。

尽管面容已经无法辨认,但是那个和尚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怨恨!佛曰:无贪无嗔无痴。可是如果佛祖连自己的性命都救不了,那又何谈让人放下仇恨?

紫影在那口枯井边站了良久,直到夕阳渐渐地滑落,带走了最后一抹暖色。整个稻清寺显得安静而诡异,风吹动树叶发出的轻响,那是自然演奏的安魂曲。紫影将草席盖了回去,然后恭敬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沈莲下午已经搬至柳荷苑了,当紫影赶回柳荷苑的时候,他正在吃晚饭。山珍刺龙芽、莲蓬豆腐、草菇西兰花、红梅珠香等,满满一桌子,五颜六色的勾人食欲。沈莲坐在东位上,看着紫影,并不着急问情况如何,而是笑眯眯道:“坐下,吃饭。”

青音也坐在桌旁,正好在紫影身边。他伸手拽了拽紫影,紫影却不为所动。

“抱歉王爷,属下……吃不下……”紫影眼神有点迷茫,那一桌子菜在他的眼睛里竟然模糊成了一种颜色。

“坐下,吃饭。”沈莲似乎没有听见紫影说了什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

青音看出了紫影今日有些不对劲,也不客气了,直接从桌下伸出脚来,狠狠一踢紫影的腿。紫影吃痛皱眉,狠瞪了青音一眼,这才坐下来。

“你就算吃完了一会儿吐去,现在也得给我吃。青音,给他夹菜。”沈莲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放在身后丫鬟的托盘上,“给他送过去。”

“王爷……”紫影刚想推辞,却一看沈莲的眼神,终是没有说完,任丫鬟将酒杯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沈莲缓缓举起筷子,眼睛在各色的菜肴上转了一圈,并未夹菜,而是说道:“怎么,去晚了?”

紫影知道这句话是问自己的,连忙低头道:“属下失职。”

“你的确失职。”沈莲淡淡道,“倒不是因为你去晚了,杀戮僧又不是光凭块头混过来的,他既然敢告诉陈庆,就意味他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真正让我失望的是,你紫影没见过死人么?就为了几个死人跟我这闹脾气耍小性,看来我快留不住你这尊大神了,你说是不是?”

紫影顿时脸色惨白,他赶忙踢了凳子跪下,沉声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觉得憋屈是吧?”沈莲叹口气,放下筷子,“我也觉得憋屈,可是那又能怎样呢?你今天因为心里难受不吃东西,精神不足,那么明天的验刀大会我又怎能指望你呢?”

“……雪隐刀并未在手,那明天……”紫影奇道。

“呆瓜!所以说就你傻!”青音忍不住啐道,“这世上有几人见过不笑还能活着的?你当雪隐刀是街上耍的把式,是个人都知道?”

“……”紫影顿悟,皱眉道,“难道……王爷竟是要以假刀蒙骗武林豪杰么?”

沈莲冷笑一声,道:“武林豪杰?不过是一群顺风倒的家伙。我手里还有最后一个筹码,明天势必将引那个胖和尚露面。到时候……你可有信心胜他?”

紫影到这个时候才知道沈莲今天一直逼迫他的理由。他暗暗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属下定不辱使命!”

“很好。”沈莲微微翘起唇角。

“那……王爷,小庭庭怎么办?”青音有些担忧地问。

“不必理会,他自有他的造化。”沈莲呷了一口酒,淡淡道。

当肖闲庭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中已经点起了烛火。天黑了么?他微微挪动了一□子,立刻觉得头痛欲裂,全身仿佛散架了一样。他这才猛然想起,他被绑架了!

倏然坐起来,发现自己手脚上都没有束缚,也没被点穴。肖闲庭有点诧异,却反而没有想逃跑的冲动。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正坐在一个朴素房间的角落里,地面有些潮,沁的骨头都疼了。对面一张床铺叠的整整齐齐,似是没有人用过。而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桌子旁,坐着那个绑架了自己的光头和尚。

杀了疯子的和尚!

“你个小崽子终于醒了!”杀戮僧将禅杖戳在一旁,过去拎了肖闲庭,将他扔到桌子边上,“这雪隐刀为什么拔不出来?”

肖闲庭被这一掼震的头晕眼花,他伏在桌子上,等眼前渐渐清晰了,这才看到自己抱了许久的雪隐刀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烛光下。污浊的刀鞘,还有刀柄处被烛光晕染上一层暗金的蟠龙。拔不出来,原来他也拔不出来么?这个和尚为了雪隐杀了疯子,到头来却无法驾驭雪隐,这难道就是报应么?

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痛快!肖闲庭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杀戮僧恶狠狠问道。

“我笑,我笑你啊!”肖闲庭乐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叫自不量力,什么叫眼大肚子小,我今天才算真正知道了!可惜疯子不识时务,拼了命保护这把刀干嘛?直接给你不就好了,反正你也用不了!”

“你!!”杀戮僧被肖闲庭这句话气的面红耳赤,他也不顾雪隐刀了,大步走过来,一脚将肖闲庭踢翻。他按住肖闲庭的肩膀,右手屈指,贯注真气在他的后背上连击三指。

这三下,仿佛三把剑贯穿了自己的身体。肖闲庭顿时觉得心脏一阵痉挛,眼前刹那漆黑一片。他十指立时蜷缩起来,死死抠出地面,指甲几欲折断在土中。

“啊——”他再也忍不住,一声惨叫脱口而出。

“叫你嘴硬,让你尝尝本大师的厉害!”杀戮僧两声阴笑,一脚将肖闲庭踢开,“这贯穿的滋味不好受吧,放心,待你疼足一天一宿,自会得到解脱的!”

他拔出禅杖,有拿了雪隐刀,道:“明天的验刀大会若是正常召开的话,必定会有人知道如何拔刀!”他心里暗想了想,吹熄烛火,竟扬长而去了。

一片黑暗中,肖闲庭勉强睁开眼睛,一歪头,吐出一滩淤血。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伤到了哪里,可是全身都疼,疼的快要死掉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死掉,他还有仇要报!

眯起眼睛,大致确定了门口的方向。肖闲庭咬紧牙关,开始蠕动身体。眼前阵阵发黑,几步的距离,肖闲庭却仿佛已爬了一夜。终于到了门口,他一直绷起的弦这才松开。他慢慢抬起手,去推门。

这扇门打开,应该就会有人看见自己了吧?

他充满希望地伸出手,然而,那颤抖的指尖却仿佛推在了一面铁板上。肖闲庭一惊,又用力地推去。可是平常普普通通的一扇木门,此时却犹如铜墙铁壁一般难以撼动!

凉意瞬间袭遍了肖闲庭的全身,最后一点光芒也渐渐离他而去。他的手软软垂下,再也没有半分力气。

作者有话要说:对小庭庭关怀太少,过来虐虐他~

验刀大会

老天爷还真给面子,昨天夜里虽然有些阴凉,但是第二天一大早却是风日晴和。青音打着呵欠从屋子里走出来,刚想去服侍沈莲穿衣,还没走出院门,便被常子涧拉走了。

常子涧是柳荷苑的管家,三十多岁了,长的文文静静,逢人自带三分笑。怀中总是抱着一把半大的珠玉算盘,不过做什么都要先精打细算一番。托他的福,柳荷苑才没被沈莲这个败家子败掉。

“哎哟,老常你有话好好说啊,拉拉扯扯的这像话么!”青音一看一边膀子都被他扯出来了,急得赶紧叫道。

常子涧这才松了手,拿出怀里算盘噼噼啪啪一通之后,笑着对青音道:“青音兄弟,麻烦你去门口做个接待。这日子订的太急,老哥没时间安排,咱人手不够。成么?”

“做接待?那王爷那边……”

“没关系。”常子涧又是一通噼啪,“我算过了,穿衣、洗漱、吃饭,王爷那里两个丫鬟足够了。你放心,做接待这事一会儿我去跟王爷说,他肯定不会怪你的。毕竟门口要是没人的话,王爷面子上也过不去啊!”

“哦……”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上没睡饱,青音被常子涧这一番话说的糊里糊涂的,他下意识挠了挠头,“可是我没做过接待啊……”

“嗯,门口有桌子和椅子。青音兄弟你只要坐在那里,让进来的人在访客簿子上写个名字就成了。这可是美差!”常子涧笑呵呵地将青音往外推。

青音叹了口气,知道这次他也躲不过了。只好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外走去。他仔细想想,不过写两个字,还有椅子坐,其实比起伺候那个难伺候的王爷,应该舒服得多吧?

到了门口,青音深吸一口气,绽放出一个唯美的笑容来。然后开门……

……

呃……不是吧……

距离验刀大会还有四个时辰,柳荷苑门口早已被各路武林人士围得水泄不通了。青音这才知道又被常子涧坑了,心里咒骂个不停,脸上却还的挂着笑容,乖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毛笔。

混账紫影,他到底是发了多少帖子啊?

远远的,正在照顾墨言的紫影忽然打了个打喷嚏,差点把手里的药汤洒出去。

“怎么了?着凉了么?”芊芊伸手接过药碗,关切地问。

“没……大概是青音在嚼舌根子吧。”紫影揉揉鼻子,“我的回去了,墨言……拜托你了。”

芊芊可爱一笑,道:“有我和小鱼儿呢,你就放心去吧!”

紫影走到床边,轻轻探了一下墨言的额头。手心同时感觉到两种温度,那身体的热度,以及金属面具的冰冷。紫影心中一痛,他知道,那金属面具,将成为他一生的伤。

申时,验刀大会正式开始。

虽然只有一天多的时间,但是常子涧已经在后院摆好了足够的桌椅,还细心地按照门派恩怨将这些人安排在合理的地方。每个桌子上都有时下新鲜的水果和码放整齐的茶杯,让到场人无一不心满意足。

唯有青音,黑着一张脸晃悠过来,将手里的访客簿子丢给常子涧。他足足在大门口坐了两个半时辰啊!脸都笑僵了。

“辛苦了啊,青音兄弟!”常子涧笑呵呵地簿子,伸手给青音顺毛。

“别叫我兄弟了,当你兄弟没好事……”青音哭丧着脸一边洗手去了。手黑的,都是墨。

常子涧翻开访客簿子一页一页细看,每页十个名字,大大小小,写的形态各异。常子涧看完后,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沈莲此刻已经坐到了正东的位子上了。他今天没有束头发,只是随意在脑后打个结,看上去多了几分洒脱。一身无带曹风白袍潇洒凛然,袍角收起处露出了一双白色绣线平底靴。他依旧是舒服地坐在椅子中央,用噙了笑意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当供桌上的焚香即将烧尽时,沈莲终于将手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却像是响在每个人的耳边。整个院子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正东方。

正东方立着一块很大的屏风,屏风镂空出了五彩牡丹和展翅凤蝶。阳光自窄窄的缝隙里钻进来,给每一笔都镶了金边,看上去格外的奢华。沈莲慢慢站起,刚好站在画屏的中央,那一袭白衣,竟似比牡丹凤蝶还要耀眼。底下有人在忍不住低呼,沈王爷在江湖成名已久,但是如同狂刀不笑一般,见过他的人却很少。倒不是他杀戮成性,而是他的绝代风华,让人远远一看,都会自惭形秽,不敢上前。

沈莲微微一笑,自身旁的丫鬟手中取过一炷香,借着残香之热燃着,然后轻轻一甩,恭敬地将香插在紫金香炉中。他缓缓开口道:“验刀之前,我想各位先来祭拜一下我兄长不笑之灵。”

这声音宛若被风送到了每个人的耳边,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相互看了一眼,却是谁也不愿意先起来。狂刀不笑声名狼藉,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魔,在这么多武林名宿前公开祭奠,是否……

代表少林而来的方丈师弟悲德大师皱起了眉头,忍不住开口宣了个佛号,道:“死者已矣,不管怎样,我辈都不应该在灵前失敬……”

“啊,好臭!”悲德大师还没有说完,便听到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谁放的屁,臭死了!”

话被打断,悲德大师面上出现了不悦,他向人群中望去,只见一个一身火红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子上,煞是扎眼。看他还在捂着鼻子故作扇风,看来刚刚说话之人定是他了。

“如此肃穆之地,施主为何如此粗俗?”悲德大师稍稍加重了两个词语,让所有人听的心知肚明。

那红衣青年反倒嘿嘿一乐,道:“出家之人六根清净,以何谈高雅粗俗之分?你这和尚看来也没脱俗啊!”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了!少林自古是武林马首,悲德的江湖名声又混得不错,几个和少林同仇敌忾的门派立刻骚动起来。少林对面的崧岳派门主张崧岳一拍桌子,冷笑道:“黄毛小儿口无遮拦,该打!”

随着最后一声音落,众人就见那红衣青年猛地一扭身,手里多了个青瓷茶杯。

“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果真不一般。就是可惜,多了某人的口臭。”红衣青年笑嘻嘻地玩弄着手里的茶杯,不时往张崧岳那里看上一眼。

张崧岳攥着拳头憋得一脸青黑,却再也没敢回嘴。青音看得真切,刚刚张崧岳趁着一拍之势将茶杯以暗器打出,本想仗着自己内功高强出个风头,却没想对方随看上去是个黄口小儿,却轻易化解了他的劲道。若是他再接口,岂非承认自己口臭?所以他咬碎了牙也只得吞回肚子里,结结实实地吃了个哑巴亏。

“施主不要欺人太甚。”悲德压低了声音道,那雄浑的声音震得四周一些内功较弱的人一阵晕眩。

红衣青年自然是注意到这一情况了,他剑眉一竖,将手里的茶杯甩了出去,青瓷碎裂的声音立刻缓解了那种沉闷的轰鸣。红衣青年冷冷道:“想吼回你少林吼去,这不是你的狮子笼!”

他话音刚落,众人却听到“啪”的一声!那红衣青年的头竟然微微偏了过去,原本还算白皙的面庞上缓缓浮现出了五根手指印。在场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那红衣青年也呆愣在了原地,瞬间敛去了所有的戾气。

“放肆,怎可对大师无礼!”忽听一人悠悠道,“还不赶紧滚下去!”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沈莲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进香,正负手站在香炉前,冷冷地看着那红衣青年。红衣青年猛地一抬头,这倔强而骄傲的青年此时眼里竟只剩了委屈。他瘪了瘪嘴,没有说话,转身跃出了人群,消失在柳荷苑的高墙之上。

“王爷好功力。”悲德冲沈莲略一躬身,言语间听不出丝毫动摇。

沈莲微微一笑,道:“在下疏忽了,还请各位谅解。不笑在天之灵已慰,在下立刻请出雪隐宝刀,请各位验明。”

雪隐刀?

人群里,有一双眼睛霎时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去捂自己的腰畔。感觉到那东西还在,他不禁暗暗松了口气,随即一声冷笑。

沈莲啊沈莲,你也太自作聪明了。我倒要看看你搬起的这块石头,到底能砸了谁的脚?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小小欺负一下小青青~

以假乱真

雪隐刀,传说中无坚不摧的利器,传说中嗜血成狂的魔刃。六年前的那个夜晚,虽然没有人亲眼目睹,但是大家都能想象得到,那是怎样的一场腥风血雨。这个事件当时被当作了江湖仇杀,官府不予插手。氓帮友人前去敛尸,共收聚了二百七十三具尸首。遍地残肢,血流成河。那血渗透进泥土中,催红了一树的枫叶。

而现在,这把名震江湖的雪隐刀,终于要将它的真面目展露在众人面前!

沈莲站于高台之上,轻轻拍了拍手。只见紫影一袭劲装,手捧着刀架自屏风后绕出来,走到沈莲身边。

那是由天山鹿角做成的刀架,淡淡的黄色衬托出黝黑的刀鞘,看上去更加的凝重。沈莲没有拿刀,而是示意紫影端着它四下里绕了一圈。绕经那些武林名宿的面前时,所有人的眼睛都迸发出了难以抑制地激动的光芒,仿佛一群看到肉食的野狼。

每个人都想要这把刀,每个人却都怕这把刀。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人群里窜出一个黑色的影子,魁梧地仿佛一头东北的熊。他手持一把三孔马刀,当头直劈向紫影,喝道:“俺来试试传说中的狂刀!”

这人来的突然,紫影只见那马刀的风声直逼自己而来,当即脚踩莲花顺势一转,躲开了那吓人的马刀。眼看那人不死心还要在攻击,紫影忽然眉头一皱,甩了刀架,伸手向“雪隐”抓去。

周围一声惊呼,雪隐出鞘,那便是挡也挡不住的杀戮。虽然大家对于一把刀是否真的能引起人性的残暴还带着一丝疑虑,但是谁也不想做这一证明的牺牲品。

不过所幸的是,紫影并没有拔刀。电光火石间,他只是握紧了刀柄,直接迎向了那把巨大的马刀!

只听“锵啷”一声,那东北汉子在原地傻了眼。一把没出鞘的刀,居然将他的马刀从中砍断!

紫影收刀冲那汉子一拱手,道:“抱歉”。然后便走了回去。路经悲德和尚的时候,只见那和尚别有用心地一笑。

紫影将刀放在沈莲身后的供桌上,默默退了下来。他刚一走到屏风后,便看到一个人影冲他扑了过来,吓了他一跳。青音一把揪住紫影的袖子,将他的右手拉起来,摊开。果然,紫影的右手心中,已经满是鲜血。

“虎口震裂了……”青音喃喃道,随即狠狠一拍紫影脑袋,骂,“你白痴啊,明知道刀是假的,干嘛跟他硬碰硬?”

紫影却仿佛没事人一样,将手抽出来,放在唇边舔了舔,“这样不就真了么!”

“唉……我说你就不想想,要是你一个疏忽,断的可就不是马刀了,是你的脑袋啊!”青音气的直跺脚,“你就那么自信自己天下无敌?”

“……没人敢称天下无敌……”紫影忽然淡淡道,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宇间带出了隐约的落寞,“总之,我没让王爷丢脸,就好了。”

“呆子!”青音干着了半天急,最后也只迸出了这两个字。

屏风前,紫影漂亮的一手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家都在惊叹雪隐刀的威力,并都起了跃跃欲试之心。只有那悲德和尚一双肉眼泡眯了一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莲微笑道:“下人不懂规矩,坏了兄台的兵器。恰好沈某有个收集兵器的喜好,并且自认眼里不错。若兄台不介意,一会儿可去后院观摩,看中那个,沈某双手奉上。”

那汉子本是无理取闹,自己兵器坏了知道也怪不着人家。但是沈莲如此客气,倒让他不好意思起来。他讪讪一笑,拱手为礼退了回去。

“沈王爷今天召大伙儿来,不会只是显显兵器吧?”人群里一人喊道。

沈莲微微一笑,伸手轻抚“雪隐”黝黑的剑鞘,道:“刚刚雪隐展现的威力,各位想必是亲眼看到了。这样一把危险的刀,要销毁还是要保留?若保留,放在谁的手里?这些,才是沈某今天想知道的答案。”

沈莲的话犹如在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了一块石头,四下里立刻议论纷纷。但是这一次却没有人敢抢先出头,出头椽子先烂,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要刀,也要命,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沈莲偷偷打了个呵欠,看众人的反应,知道这饵已经洒的差不多了。若再拖下去唯恐事半功倍,他轻轻咳嗽了一下,道:“各位不急商量,今天天色也晚了,沈某在此间备好了酒席。各位不妨先吃了饭,回客房去歇息,养精蓄锐,明日我们在讨论,如何?”

底下应声道好,沈莲挽袖一笑,道:“最后还有一句话,沈某是一定要说的。这些事是天注定,强求也得不来。若没有那个天分,还是趁早放弃的好。”

说完,沈莲眼眉一挑,仿佛嘲弄往人群里瞥了一眼。

之后就是常子涧的事了。他依旧按照门派人数,让府内丫鬟们逐个带路,引领这帮武林人士去西侧厢房。沈莲经过他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沈莲听了不禁莞尔一笑。

“王爷,王爷!”

青音自人群中钻过来,附在沈莲耳边低声道:“赤痕闹脾气了,王爷还是过去看看吧!”

“啊……”沈莲顿时傻眼了,怎么把他给忘了?他赶忙吩咐常子涧留意着,自己则是快步跟着青音去了后院。

后院本来是沈莲的住处,但是沈莲不习惯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因此把房间隔开,又分出了好多个小房间。这些小房间一般是留个影卫的,因为影卫们时常要晚上守夜,换班的时候就在房间里休息,会比较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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