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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习惯呕吐 当前章节:150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2:15

“您愿意出多少?”谬里茈面如死灰,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然后,他就象一个即将闻听法官宣判的罪人一样,默默地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判决。

再一次细细地审视和检查一遍,确认这份文书并非伪造品之后,佛雷多坐直了身子,兴奋地说道:“要是你们公会愿意转让它,我就代表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买下这份文书。我们可以支付……”他沉吟了一下,“我们支付给公会六百金克郎,另外再单独付给您三十金克郎,作为您在第一时间里就把这事通知我们图书馆的报酬。”他想了想,对于这样贵重的文件,知道它的来历非常重要,虽然公会和谬里茈的品德勿庸置疑,可万一这东西是赃物的话,图书馆也许会因此而卷入一场不那么体面的法律纠纷中。看来一切都需要小心谨慎。他又加了一句,“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见到这份文书原来的主人,有些问题需要问问他。”他了解冒险者公会处理这种事情的方式,这东西绝对不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转递过来的,而从谬里茈老爹紧张的神情里,他同样能猜出,这东西落到他手里的时间并不久。要是能见到它的主人就好了,佛雷多在心里暗暗地祈祷。

谬里茈简直就象是在做梦一样。他的嘴半张着,两只眼睛不停地眨巴,呆呆地盯着眼前这位男爵大人,从“也许”到“六百金克郎”,还要付给他“三十金克郎”的酬金,这会是真的吗,他难道不是听错了?三十金克郎,那是整整三百个苏啊……他完全傻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站起身来就向外走,却不想一头就撞在门框上摔了个闷坐墩。

三十个金克郎,三十个金克郎!他嘴里反复念叨着,立刻便爬起来,连衣服上的灰土都顾不上拍打,就兴兴头头地冲了出去。

听见响动赶过来的德西娜只看见父亲匆匆忙忙的背影。她疑惑地小声问道“我老爹这是怎么了? 佛雷多先生。”

“唔,”佛雷多似乎没有回过神来,抬起迷蒙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略带羞涩的少女好半天,才笑着说道,“没事的,应该没什么事。”一面说,一面又埋下头去审视那份难得一见的拉夏语文书。

德西娜很不满意他的回答。她撇撇嘴,突然把头探到佛雷多的面前,悄声问到:“听说卢贡城的阿尔本侯爵夫人和她的二女儿前几天来拜访过您。她们是来提亲的吧,佛雷多先生?”她和小镇上的许多与她年纪一般大小的少年们一样,都是那位受人尊敬的男爵夫人的学生,自从善良的老师去世后,这群孩子就把他们对老师的景仰和爱戴,统统转移到这位举止得体谈吐高雅的年青贵族身上。

佛雷多显然对少女突大胆的举动没有丝毫准备,他微微地仰起头,让自己和德西娜保持一段距离。少女眼中炽烈的热情让他很不习惯。他目光游离着,急急地解释道:“没有的事情,阿尔本侯爵夫人和阿尔本小姐只是顺路来看我而已。她们邀请我下个月去他们的庄园做客,那是阿尔本侯爵夫妇的结婚纪念日……”

“真的是这样吗,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大人?”看着佛雷多一刹间出现的惊惶表情,德西娜非常满意,而且她觉得这样非常好玩,她拖长声音念着佛雷多的全名,“撒谎的人将会受到惩罚,这是神灵告诉我们的铁的律条。你在撒谎吗,大人,你不会是想掩饰什么吧?”

为了不和少女那双蓝朦朦的大眼睛对视,佛雷多垂下眼帘,鼻尖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这样的问题他不能回答,无论是什么样的答案都不能令德西娜感到满意,于是他很聪明地选择了沉默。该死的谬里茈老爹,他怎么还不回来?

佛雷多的虔诚祷告马上就收到了效果,谬里茈老爹带着一个人出现在门口。父亲不恰当的出现使德西娜不得不悻悻地离开,临走,她还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佛雷多一眼,呲了呲一口洁白晶莹宛如扁贝般的牙齿。对此佛雷多权当没有看见,只是暗暗地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被谬里茈引进房间的是一个提着齐人高长矛的目速尔女佣兵。她身材不高,但是非常匀称,额头上有一道不很明显的伤疤,瓜子脸上颧骨略显高耸,下巴微微地向上翘起,透着一丝倔强神气。在她那件粗布衣衫外套着一件很常见的牛皮短甲,腰间束着的那条光闪闪的银质腰带大约就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这是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副馆长。”谬里茈老爹殷勤地给两人介绍,“这位就是您要见的那位卖东西的冒险者 目速尔枪兵……”他忽然记起,自始至终女佣兵都没有介绍过自己,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女佣兵两道刀一般锋利的目光在佛雷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地握住他伸出来的手。

“目速尔佣兵梨砂。”

第二章 [本章字数:8007 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4 09:12: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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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速尔女枪兵静静地坐在佛雷多的对面,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佛雷多。佛雷多率先打破了沉默,“梨砂小姐,很抱歉把您邀请到这里,我们图书馆已经买下了这份罕见的拉夏文手稿,”佛雷多指指平平摊在桌面上的两张发黄的羊皮纸,“这种古文书非常稀少,因此也非常的珍贵,为了能使对它的研究更加透彻快捷,我们希望能够对它了解得更多……”他迎着梨砂冰冷的目光,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该怎么样措辞,“要是您能够告诉我这份手稿的来历的话,我相信,它对我们图书馆的研究工作是大有裨益的……”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谬里茈老爹,梨砂摇了摇头,慢慢地说道:“我有权不说出它的来历,我原本只是想拿到这里来鉴定它的价值的……假如因为这个原因,你们图书馆拒绝它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梨砂目光中的不满使兴奋过度的谬里茈老爹清醒过来,不要打听冒险者持有物品的来源,这是冒险者公会的律条,在大笔丰厚的公会佣金和佛雷多允诺的三十金克郎面前,他明显忘记了这一条规定。他嗫嚅着咕哝了一句。

梨砂的断然拒绝使佛雷多呆了好半天。他蹙眉看看古文书,又看看紧闭双唇的女枪兵,失望地摇了摇头。关于冒险者公会那些繁复的规定,他多少还是了解一些,但是,他还是希冀能从女枪兵那里得到更多的资料。这样古老的手迹,能够在过去两三千年的岁月中保存得如此完好,那么它的历代收藏者一定都是些非常懂得它价值的人,要是可以知道这些鉴赏家和收藏家的名字,哪怕就是知道其中的一个人,对于它的研究也将起着不可估量的效果。

面对梨砂冰冷深邃的目光,佛雷多放弃了再次努力的想法。他小心翼翼地把两张羊皮纸卷好放进青铜圆筒,对脸胀得通红的谬里茈老爹说道:“那就这样吧,老爹,我现在就把这份文书带走了,明天上午,我就让葛休特先生把钱给您送过来。另外,也请您尽快帮我准备好关于它的证明文件。”他又转头对梨砂礼貌地道别,“很高兴能够认识您,梨砂小姐,对于我刚才失礼的问题,请您务必不要放在心上。”

这个名叫梨砂的目速尔女枪兵眼睛望向了别处,甚至都没有搭理他。

走在昏昏夜色中,呼吸着混杂着浓郁葡萄香气的清凉空气,酒馆中的喧嚣说笑被远远地抛在脑后,耳边只有夜鸣的小虫在不知疲倦地长声歌唱,佛雷多紧紧攥着手里的青铜圆筒,那份无法压抑的欢喜在他胸膛里激荡,他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才能够克制住那股翻腾的快乐。要不是现在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是行走在寂静的小镇中心,他简直想放声喊几嗓子来宣泄一下。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青铜信筒上慢慢地摩挲,冰凉的金属表面有一种使人心静神宁的感觉,那些文书上用拉夏文书写的潦草字母,宛如一个个有生命的精灵,组个一个又一个陌生而优美的字符,在他的脑海中盘旋飞舞,悄悄地诉说着发生在古老岁月里一段不为所知的平凡事……这份文书可能是一位虔诚的祭司写给远方朋友的普通信件,也可能是一个传播神秘信仰的布道者向他的师友倾诉在异乡的所见所闻,甚至可能是一封十分重要的文件。喔!它,什么都有可能。未见分晓的事物总能唤起更大的好奇心啊,佛雷多在心中感叹着。真不知道那位目速尔女枪兵是从什么地方得到如此珍贵的古代手稿,要是她能告诉自己这份手札的来历,那该有多好……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梨砂那双黑黑的似乎深不见底的眼睛,露丝也有一双那样会说话的眼睛,不过,露丝的眼睛是浅浅的绿色,就象一泓幽静的湖水……

佛雷多突然停下了脚步,一抹模糊的印象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而自己因为对拉夏文手稿的注意而忽视了它的存在。会是什么东西呢?他仰起头嘬着下唇,眉头纠结在一起苦苦地思索,目光茫然地注视着繁星闪烁的夜空。拉夏文手稿、谬里茈老爹、德西娜、女佣兵梨砂……

葡萄收获的季节即将来临,往常要喧闹到深夜的黑麦酒馆早早就清净下来,谬里茈站在酒馆门口,看着最后几位熟客脚步踉跄地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就在他要转身走进酒馆时,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急急地问道:“那位女佣兵还在不在?”也不等谬里茈回话,心急火燎的佛雷多就近乎无礼地一把推开他,一脚就跨进了酒馆。

光线昏暗的店堂中,德西娜正麻利地收拾着客人们胡扔乱放的酒杯和酒具,听见响动,她惊讶地抬起头,却看见平日里举止凝重端庄言语练达稳重的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就象只无头苍蝇一样,一头撞进酒馆,略显苍白的面孔上满是油汗,连招呼问候的话也没有一句,只是眯着眼在灯火通明的店堂里四下逡巡。

空荡荡的酒馆里,现在只剩下那位目速尔女枪兵,她就默默地坐在一个角落中 从她来到这里就一直坐在那里,除了和佛雷多那次并不愉快的短暂对话 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她就象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一样,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品尝着昂贵的小红果果汁。冒险者公会开设的黑麦酒馆总是附带有住宿的地方,谬里茈同时也为公会经营着一个有四间客房的小客栈,虽然房间不多,但这可是小镇上唯一的客店。梨砂已经在这里订了一个房间,要等到明天和公会结清买卖的余款,她才会离开这个偏僻的小镇,去继续她未尽的旅程。

“梨砂小姐!”佛雷多几步就走到女佣兵的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使自己激荡的心情缓和下来,然后才说道,“请原谅我的再一次冒昧打搅。……您能够让我看看您右手上戴着的那只月桂木手镯么?”

这是佛雷多第一次看见沉静的女佣兵露出奇异和惊讶的眼神,或者还有另外的东西,不过他对此并不是很在意,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女佣兵会答应他的请求还是冷冰冰地拒绝。谢天谢地,她看来是同意了。

梨砂慢慢地从手腕上褪下了那只手镯,然后把它放在佛雷多的面前。

在谬里茈和德西娜的眼里,佛雷多现在的举动简直就是怪异。他是用两手指拈起了那只看上去很普通的黑色木质手镯,先是转着圈儿远远地观察,然后又把它举在眼前细细地审视,那神情就象一位杰出的艺术家在批判地鉴赏自己的作品,严肃,细致,一丝不苟。梨砂没有说话,她只是在静静地看着。德西娜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出声。谬里茈更不会说话。在他被冒险者公会派驻这个小镇之前,他曾经在别的地方做了五年的学徒,整整五年中几乎全部都是近乎苛刻的物品鉴赏训练,然后又在别的地方作了三年的见习执事,最后才来到这个宁静的小镇。虽然过去三十年波浪不惊的平淡生活已经将很多东西从他的脑海中磨灭,但是年青时的执事生涯还是让他能捕捉到很多常人所不能认知的东西。而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那渊博的知识和敏锐的目光,更是让他深深钦佩。几年前他按惯例去首都述职时,在和那里见多识广的同事们聊天中就提到了年青的佛雷多男爵,一位同事的一句评价他迄今记忆犹新:

“佛雷多男爵,他完全有资格被波西提的国王陛下授予学者的头衔,假如我能为他做一个评价的话,他大概是北方大陆上最博学的人之一。”

那位如此赞誉佛雷多男爵的人,是冒险者公会的一位长老……

谬里茈扯了扯德西娜的衣角,朝她努了努嘴,示意她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当一位佣兵的私人物品在鉴定或者交易时,他人的观看和旁听是非常忌讳的事情。作为一位公会执事的女儿,德西娜当然知道这种不成文的规矩,虽然她非常好奇,但她还是顺从了父亲的意愿,接着去收拾打烊了的酒馆。

良久,佛雷多才把手镯放回到梨砂面前:“梨砂小姐,以前有人告诉过你,这是什么东西吗?”梨砂的眼睛里再没有那种凌厉冷静的光彩,她茫然若失地点点头,喃喃地说道:“很多年前,当我才得到它的时候,就有人告诉过我,它可能是月亮女神费德喇喀得奥莎亲手打造的神器 朗蝎手镯。”

神器,月神的神器!

谬里茈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不过,也有很多人说它仅仅是个赝品,”在过去十年中,她多次找公会对这个手镯进行鉴定,甚至还曾出高价请著名的鉴赏家对它作评估,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清楚地告诉她,这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木质手镯到底是不是神器“朗蝎”。“因为它和古代图谱中的画像并非一模一样。也许这只是个手艺高超的工匠伪造的东西吧。”梨砂嘴角浮现起一丝讽刺的自嘲微笑。她得到这个小物件大约有十年了,可她从来没有觉察到它有任何的神奇之处。

“这件东西,您会出售么?”佛雷多急切地问道,狂热的火花在他的眼睛中闪烁。虽然他现在还不能完全肯定手镯的真伪,但是凭借手镯上那微微凸起的徽记,还有那一小段脱雷多努文字写就的铭文,他有把握在几天内证明它的身份。“我代表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买下它,只要您愿意转让,我们可以出八万金克郎,作为定金的一万金克郎最迟四天内就可以交到您手上……”

国王陛下一定愿意为它付出这么多钱,也许还会支付更多。这一点佛雷多绝对能够可以肯定。

女枪兵瞪着一双大眼睛,没有说话。

佛雷多急急地说道:“您要是不满意,价钱方面我们还可以商量。”

即使是见识过恶龙宝藏的梨砂,也不禁被他开出的价钱惊呆了。只是定金便是一万金克郎,那是整整十万个苏啊!这么多钱……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这个手镯开出如此高的价格,在此之前,对它饶有兴致的商人和收藏家们最高的出价也仅仅是八千个苏……要是在两天前,这样丰厚的价钱她也许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是现在,她那瘪瘪的背囊很快就会装进三百八十个沉甸甸的金克郎,再要出售这件对自己有着不同寻常意义的手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接受。梨砂缓慢但是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对佛雷多抱歉地笑了笑。佛雷多因为激动和兴奋而略带红晕的脸上,刹那间就蒙上了一层阴翳。

“要是没有别的事情,佛雷多先生,我想休息了。”她站起身来,准备去酒馆后院的客房。这个什么图书馆的副馆长不过是个更加冲动的买家而已,虽然他看上去懂得不少东西,不过这样的人她可见识过不少,那些学识渊博见多识广的家伙们最终也没有一个敢于肯定地告诉她,这只手镯到底是还是不是神器“朗蝎”。

“梨砂小姐,请您等一等,我还有话说。”佛雷多在她背后喊道,梨砂没有停下脚步,只当作没有听见。

“……如果您愿意把手镯交给图书馆代为保管几天,作为报偿,我可以教您读诵手镯上的灵文!”

他的话音未落,已经走到酒馆厅堂后门的梨砂就已经站在他面前。

“你,你认识这上面的灵文?”梨砂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猫一样锐利的眼神直直地逼视着佛雷多。

“是的,我认识灵文……不过,我仅仅知道它们的读音,并不知道它们确切的的含义……我只知道它们中某些词语的意思,而且,还不一定很准确。”

梨砂直直地凝视着佛雷多,她需要判断这个年青男人到底是在哄骗她,还是真能认识这些看上去就是一幅幅小而精致的图画的所谓“灵文”。

“我怎么才能知道你并不是在骗我,佛雷多先生?”梨砂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他的名字,不过她记得那个公会老执事就是这样称呼他的。

佛雷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在酒桌上画了一个图形。虽然在桌子上看不出他的笔迹,但是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路线,凭借着多年对手镯上灵文的反复把玩琢磨,梨砂立刻就看出,那是一幅图案,一个人两腿分开站在那里,向右上方斜斜地张开一把小小的弓,一个横放的椭圆把人和弓严密地圈在里面。这是众多灵文符号中的一个。

看见梨砂确认了这个灵文后,佛雷多轻轻地念出几个音节:“热耶陀尔斯……”

随着他的发音,梨砂惊奇地发现那个图案就象被贯注了水银一样,随着音节的变换,水银也顺着图案的笔迹流转,晶莹流离的光华毫无滞碍地沿着灵文书写的痕迹一掩而过,当佛雷多的声音停止,那个虚虚的灵文也在桌子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目睹这一切的梨砂久久没有开口说话。真是太神奇了,她一直以为自从那位持有朗蝎手镯的魔法师消逝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认识这种象图画一样复杂的文字,想不到在这个偏僻小镇上居然隐藏着这么一位足以称为大师的学者。不过……

梨砂伸手在桌子上写下几个灵文,满怀希望地看着佛雷多。这是她从繁多的灵文中顺手挑出来的,只有佛雷多能认识并顺利地朗诵这些灵文,梨砂才能真正地相信这个忽而沉静忽而热情的图书馆副馆长确实具有辩识灵文的能力。

佛雷多当然很明白梨砂的意思,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就读,而是按照梨砂在桌上的浅浅笔迹又用手指重新书写了一遍。一个个音节随着他嘴唇的蠕动轻轻地跳出来,那些被他书写的灵文又一次绽现出神秘的银色光华,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静悄悄地从桌子上消逝。但是梨砂书写的灵文却纹丝未动,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只有自己书写的灵文被自己诵读时,才会有如此的变化。”佛雷多解释。

“热耶陀尔斯……”没有动静,那个椭圆形图画毫无反应。

“热耶尔陀尔斯,……”还是毫无反应,椭圆中那个持弓的小人似乎在嘲笑梨砂的愚蠢。

昨天夜里,梨砂就跟随佛雷多来到图书馆。在图书馆最高处自己的书房中,佛雷多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下二十个灵文符号,细细地教梨砂读了好几遍,然后同时她:“灵文的读音非常繁复。这种文字有词根、前缀、后缀,每一种新的组合就会产生一种新的发音方法,至于这些图纹,它大约是一种感叹词吧,在不同的位置表达不同的意思。我会尽量把我知道的关于灵文的事情都告诉你,可语言学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你愿意学习吗?”

佛雷多望着梨砂,他是多么希望眼前这位冒险者能点头答应这事,这样他就能有比较充裕的时间来彻底研究下这只被称为“神器”的手镯了。至少,看上去这确实是一只真正的朗蝎手镯。

梨砂犹豫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她不能在这个小镇上耽搁太多的时间。

“我只想知道这手镯的灵文到底怎么念,还有,这只手镯到底是不是朗蝎手镯。”梨砂说道。在两件事情都有眉目之后,她还需要继续自己的佣兵历程。

“灵文是掌握许多古代魔法的关键。”佛雷多耐心地说道,他用魔法作为诱饵,期待这能唤起女枪兵的好奇心。

“我是个枪兵,不是魔法师。”梨砂摇摇头。“我只需要知道手镯上的灵文怎样念就足够了。”

佛雷多无声地叹口气,然后就让一个仆人把她引领到这间宽敞的客房。“好吧,仅仅是学会手镯上的灵文不需要太多的时间。在此之前,你可以住在这里,吃饭的时候会有人来通知你。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图书馆里找你想看的书,或者去镇上逛逛。韦莱特里是个不错的地方,多呆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它的动人之处。”

让佛雷多高兴的是,梨砂居然答应把手镯交给他保管一段时间。女枪兵的慷慨让年青的男爵惊喜交加,激动之下,他居然说出了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

“你就不怕我把它带上跑掉?”

女枪兵笑了。这还是佛雷多第一次看见她笑。他得承认,这个脸上有道伤痕的目速尔女子笑起来还是挺迷人的。梨砂再没有理会他的话,就跟着那位高举起烛台的仆人去了。

“热耶尔陀斯!”

梨砂再一次念出那几个拗口的音节,灵文依然毫无反应,她觉得有些气馁。这个文字就是昨天晚上佛雷多在酒馆里念的那个,可是自己无论怎么念,就是不能象他那样使灵文神奇地闪光。她挽起窗纱打开百叶窗,站在窗口前定定地望着从山坳中缓缓升起的一轮红日,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佛雷多轻轻蠕动的嘴唇、平静的目光、带着几分忧郁的目光,还有脸上那种澹泊悠远的神情……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空中写出那个灵文。

“热尔耶陀尔斯。”梨砂清晰地吐出那几个音符。

透明的空气突然出现一团扭曲,她刚才写下的文字宛如实体般浮现在空中,水银样清澈晶莹的银光瞬间注满灵文的笔画,随着一个个音符在她舌尖上跳动,横放的椭圆,那个小人,还有那把饱满的小弓,渐次闪耀着灼灼的银白色光华,直至它们又象出现时一样,慢慢地、一段段地隐没在空气中。

原来是这样啊!梨砂猛然闭上了眼睛,内心的欢喜无以描述。她生怕这侥幸得到的成功会在下一刻消失,于是又轻轻地念了一遍,一面念,一面用心地去体会念诵时那种安静清幽的感觉。这次是她刚才书写在百叶窗上的那个图形,它忽闪着凌空飘现,然后静静地消逝。

“热尔耶陀尔斯,热尔耶陀尔斯,热尔耶陀尔斯……”

伴随着梨砂反复的诵读,她在深夜中写下的无数图形逐次在房间中现身,书桌上、床单上、半空中,到处都是灼灼闪光的符号,它们就象一群欢快的魔法精灵,带着无声的浅吟低唱,在仍有几分昏暗的房间中追逐嬉戏。

现在,她已经可以不需要把那些字母写下来,仅仅是在脑海中掠过它们的形象或者它们的发音,这些古灵精怪的小家伙们就会立刻浮现在她面前。梨砂甚至还发现,如果她的音调有高低起伏变化的话,这些精灵般的小家伙也会顽皮地和她做做游戏,比如久久没有动静,然后突然银光闪烁,或者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念出声,仅仅是停留在脑海中时,就开始它们可爱的动作。这让她非常地好奇。

在吃饭的时候,她就把这事告诉了那位图书馆的年青副馆长。现在她同样知道了另外一件事情,这个皇家图书馆只有副馆长,馆长历来都是由波西提王国的国王担任,这同样也是那位腓力普二世亲自订下的规矩,只是历代的馆长大人公务实在是繁忙,在他们的一生之中,能真正到这里来履行自己的职责的人连一个都没有。

“有这样的事情?我怎么没有遇到?”佛雷多皱起了眉头,这事他可是第一次听说。他搁下手里的银匙,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沉默了半晌,才很不肯定地说道,“梨砂小姐,您说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很凑巧地从一位年迈的吟游诗人那里学会了这种既能表音又能表意的文字的发音,至于它内藏的含义,还有你刚才所说的这些神奇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明白,所以我实在无法告诉你更多。”

年青的男爵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简单的午饭 两片抹着蜂蜜的面包,一大盘青豆煮碎肉,还有一杯清水,然后立刻就离开了安静的餐厅。

“也许这些文字另有意义吧,可这需要等到你能够读出手镯上所有灵文的时候,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地读出来,也许您就知道了。”这是佛雷多临走时告诉女枪兵的话。

梨砂用了四天时间才真正掌握了那二十个灵文的奇特发音,又用了三天时间学会了剩下的十七个词根,当她学习那二十一个前后词缀时,她终于发现这事并不象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前缀加后续的词根,然后再续接上后缀,这种变化让灵文就象神秘的魔法一样复杂,仅仅一个简单的前缀就可能有十七八种发音。

“假如是隐性词根,那么这个前缀就应该发上扬音;假如隐性词根后再接一个显性后缀,那么前缀就应当发平音,假如显性词根后接隐性后缀,那么,这个前缀的发音就需要参照本词汇前后的单词性质来确定……”

佛雷多耐心地为双眼无神的梨砂解释着,三张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各样的发音方式以及语法,这些宛如绕口令一样繁复的东西,她统统需要记住。

现在,梨砂终于明白学习是一种多么痛苦的事情,除了一日三餐和睡觉休息,她醒着的时候随时都在念叨着那么拗口的单词,忽扬忽挫的音节经常让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枕头上。

“普马利-梵脱里跎阿-珊鲁内热泽娑……啊!”

可怜的梨砂,她眼泪汪汪地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颊,痛苦呻吟着。最后这一声绝对不是那三个字符应有的读音,这只是因为她又一次不小心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唔 ”她长长地哀叹一声。该死的!她宁可再去应付一只象塔德那样的恶龙,也不愿意捧着佛雷多交给她的那三页薄薄的羊皮纸发呆。她真是受不了啦,她再不想学这这些快让她把自己舌头都咬断的什么灵文了。她,目速尔女枪兵梨砂,现在决定要出去散散心,去镇上的黑麦酒馆里喝上一杯 喝一杯小红果果汁……

让该死的灵文见鬼去吧!

第三章 [本章字数:6795 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4 09:1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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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麦酒馆门口,梨砂意外地遇见了佛雷多。

“你怎么在这里?”正准备走进酒馆的梨砂惊讶地问道,在她的印象里,他似乎随时随地都呆在图书馆主楼最高处的那间书房里,除了吃饭和晚上睡觉时间之外,他很少会离开那里。那房间里到处都是书,摊开的书、合上的书、夹着书签的书、摞在一起的书……连佛雷多身手都带着一股子书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佛雷多同样惊讶地问道。中午吃饭时,已经和几位执事还有图书馆的厨娘男仆们熟悉起来的梨砂还在大声宣布,假如不学会这些文字的话,她就绝对不会踏出图书馆一步,可言犹在耳,她的人却溜到了这里。

“我来喝点东西。”梨砂脸红了一下,还是大方地说道。要是包里有点钱的话,她就无法挡住小红果果汁的诱惑,而谬里茈老爹经营的酒馆正象大陆上所有的黑麦酒馆一样,随时都准备着这种高档的奢侈品。“你哩?”

佛雷多扬了扬手里的一本厚厚的书;“我来找老爹借一本书。”象《(古)大陆上的宝物》这种绝大部分内容都是道听途说的不入流书籍,皇家图书馆是不会收藏的,而这书却恰恰是谬里茈老爹他们这些冒险者公会执事们的工具书。冒险者和佣兵们总喜欢把他们收集来的各种希奇古怪的物事送到这里来鉴别,虽然其中的绝大部分都很平庸,但是也不能不承认,要是公会执事们眼睛够毒、运气够好,说不定就能从中发现一件稀世异宝 去年法西港就有个走运的执事用七十个苏收买下一个魔法卷轴,而当冒险者公会再把它转卖出去时,卷轴的价格已经是三千八百金克郎……

“你借这东西做什么?”梨砂奇怪地问道,难道这个连灵文都认识的家伙还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佛雷多低声嘟囔了一句,梨砂既没听清楚,也没兴致去打听这事。现在她最关心的是心爱的小红果果汁,她似乎已经闻到果汁那沁人心脾的芬芳气息了。

“走吧,进去喝一杯,反正你也没什么事。我请客。”钱袋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女枪兵热情地说道,在有钱的时候她绝对是个很豪爽的人。

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佛雷多心里揣着许多事情,他的额头上忽然涌起了一层汗水。

“谢谢您的好意。我还有点事,就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梨砂就已经挽住他的胳膊把他连拖带请地拽进酒馆。

“给他一杯精灵之血,再给我一瓶小红果果汁。”梨砂强把佛雷多按在吧台前坐好,自己还没落座,就对正在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揩抹着酒具的德西娜说道,“要那种用水晶瓶包装的果汁。”她兴奋地用两只手指不停地轻轻敲打着柜台。

佛雷多当然不会想到梨砂会这样对待他,当梨砂挽着他走进酒馆时,他连走路的姿势都不大正常了,谬里茈老爹惊愕的目光,还有德西娜冷漠的眼神,都让他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他悄悄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还朝脸上挂着一层霜的德西娜苦笑了一下。

“十一个苏零十五个铜子儿。”一脸木然的德西娜在柜台下拿出一个盛满橙色果汁精致的小水晶瓶,还有一个同样很精致的水晶杯,面无表情地把它们摆到梨砂面前;她又拧开一个细长的银色酒桶,小心翼翼地用一把长长的勺子舀了半杯酒,再把这只青铜杯重重地墩到佛雷多面前。

梨砂摆手制止住准备掏钱的佛雷多,拿出一个小小的皮口袋,利索地从里面掏出十二个金币递给德西娜,却笑着对佛雷多说道:“说好了的,今天我请客。”

今天晚上酒馆里出奇的冷清,两个衣着打扮一看就是路过本地的商人自顾自地在一个角落里喝酒聊天;谬里茈老爹在柜台里埋着头写写算算,不时抬起脸来使劲挠挠头发;他的女儿德西娜却是板着一张圆圆的面孔,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恶狠狠的目光不停地在梨砂和佛雷多之间飘来荡去。

佛雷多不停地抹着额头上的汗水,耷拉着眉眼死盯着眼前的酒杯,却连一句话也不说。

最后还是由梨砂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怎么今天晚上人这样少?”梨砂问道。她现在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请佛雷多喝一杯了,这个家伙虽然博学,但却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从坐下来直到现在,他居然一句话都没说过,还不时趁自己不留意时用手帕揩摸额头和鼻尖的汗水。

“因为,现在……正是葡萄收割的季节,”佛雷多看了女枪兵一眼,又马上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酒杯。“每年的这个时候是韦莱特里最忙碌的季节。不,我说错了,应该说现在是整个卢贡行省最忙碌的季节。”他暗暗地舒了一口气,他现在总算能清清楚楚地说一句话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目速尔女枪兵时,他总会不自觉地有点紧张,这大概是因为她的眼睛吧……露丝的眼睛也很大,在她最后的岁月里,也总象面前的女枪兵这样,眼睛里总是充满了无法排解的淡淡的忧郁……

“是这样的啊。”梨砂假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她当然知道现在是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可她却只能象个不懂事的家伙一样问点什么,要不两个人并排坐在这安静的酒馆里却无话可说,那是一件多么尴尬的事情呀。不过,接下来她该再说点什么,继续说葡萄酒吗?对了,还有一个话题……

“佛雷多先生,那份什么文书,你这几天看出点门道了吗?”假如自己没多那么一句嘴该多好啊,那自己现在就能一个人舒舒服服地享受这可口的小红果果汁了,还能叫上一份烤得香喷喷的熏肉,象个真正的佣兵那样大快朵颐。在佛雷多这样的年青贵族面前,她也变得斯文起来。唔,梨砂无声地呻吟一声,她似乎闻到烤猪蹄的香味了……

“没有,”这个问题立刻教佛雷多清瘦的面孔上掠过一抹笑意,“这是很罕见的拉夏文,除掉那些可能是人名或者地名的词,从头到尾我认识的字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十个,最最遗憾的是,因为不知道它的来历,我现在根本就无从下手。”不过这没关系,这东西至少能让他在今后很长时间里都有事做,这样漫长的研究工作最适合用来打消难挨的时光。

“它的来历很重要么?”梨砂不解地问道。她又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果汁,在烛光的照耀下,果汁在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殷红如血。“这……是别人给我的。”

佛雷多刚刚喝到嘴里的一口美酒全部喷在地上。

“别人送、送……送给你的?”他惊愕地张大了嘴。

无论梨砂说什么,即便她声称为了这份文书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房子,他也不会象现在这样惊诧。那份文书的第二页上附带着两幅简单的绘画,从图形和文字来看,这两副图画大概和两座不知道在哪里矗立着的方尖碑上的铭文有些联系,而方尖碑又被魔法师公会认定为魔法的最初起源。天啊,这样的一份文书 消失的文字、神秘的方尖碑、古老的魔法,不需要再去考虑出售它可能带来的高额利润,仅仅这些东西就足够让人犯罪了。可眼前这位女枪兵却说这是别人送给她的。这可能吗?

“这东西既不是我偷来的,也不是我抢来的……”梨砂抿了一口果汁,接着说道,“确确实实是别人送我的。”

就算是她偷来的抢来的也无所谓,佛雷多手里就有冒险者公会签发的证明文件,皇家图书馆收藏它的途径是合法的,除非图书馆愿意转让或者出售,否则即便是那份拉夏文书的主人拿出无数的人证和物证来证明自己是它的合法拥有者,他也只能请求图书馆同意让他观赏观赏 当然,他也可以来皇家图书馆里把它偷走,或者干脆就明目张胆地抢,假如他真有如此胆量的话……

……大约十五天前,梨砂在邻近的卢贡行省的热朗山中遇见了那位潦倒的旅人。

“我有四个月没接到一单活儿了,身上的钱也快花光了,所以我准备去你们波西提的京城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上一桩挣钱的事做做。在热朗山的山里面行走四天之后,我遇见了这个比我还倒霉的人。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倒在那块水塘边的,当我发现他时,他就剩下一口气。”轻轻地转动着手里的水晶杯,梨砂目光幽幽,慢慢地讲述着不久前的经历,“我把他带到了比斯开,找了个小旅店,再去请了镇上教堂里的祭司来为他治病……”

小镇上的祭司当然没有多少本事,在象那么一回事的圣歌祈祷和施展两个简单的圣术之后,他只是潦草地为病人开了点治风寒的草药,这对病人基本上没什么作用。

“接下来的三四天里他一直在发高烧,除了痛苦的呻吟和模糊不清的呓语,他没再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大概有五十多岁吧,衣着打扮和普通人差不多,不过衣服很破,也很脏。他身上只有一把小刀 用它来切肉倒是不错。我能够肯定他绝对不会是一个佣兵,也不是一个冒险者,对于这两种职业来说,他的体格太瘦弱了;他也不会是盗贼,他的手指虽然看上去保养得很不错,可惜却不象盗贼那样灵活有力;但是他大概也不是普通人,因为旅店老板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他能肯定他不是比斯开附近的人。这可真让人奇怪,因为很少有人会独自穿越热朗山,那山上有吃人的猛兽,比如老虎豹子什么的,也许还有两三只魔兽。他应该不是生意人,在搭救他时,我就没看见有什么货物。”

佛雷多仔细地听着梨砂的描述,沉吟着说道:“他会不会是遭遇到强盗,货物被人抢走了?”

这个猜想立刻就被梨砂否定了。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附近有一群金眼霍茨狼出没,强盗们胆子再大也不敢招惹它们,再说我没看见他身上有伤痕,发现他的地方也只有他一个人的足迹。”

女枪兵昂起头来,两道浓密细长的黑眉毛紧紧地皱到一起,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阿泽苏比,我记得他提到过这个名字,有好几次他都不停念叨着这个名字,这大概就是他的朋友或者亲人吧,”梨砂挤出一抹笑容,这种回忆可不是什么教人开心的好事情。“还有一个名字是‘热当’,或者是‘琴当’,总之是差不多的名字……不过,当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神已经在天上召唤他了。”

那是在旅店里的第四天傍晚,梨砂刚刚吃过简单的晚饭 三片面包和一盆子没几滴油的菜汤,旅店老板就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她,她朋友情况好多了,现在已经能够清醒地问到底是哪位好心人把他带到了这里。不过,当梨砂怀着同样欣喜的心情赶去看望他时,他的情况却不象老板说的那样乐观。

“你是谁?”那位病人费了很大的劲才吃力地说出这句话。他似乎连抬手和转动头颈都很困难,额头上滚动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干瘪得似乎能数出一根根肋骨的胸脯一起一伏就象风箱一样,他的喘息声既急促又空洞,就象他刚刚才从佛继拿的首都跑到波西提的京城。

“目速尔女枪兵梨砂。是我把您带到这里来的。”

“女枪兵?……”病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似乎还没有彻底地清醒过来,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些许的生气。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才再次吃力地问道,声音嘶哑得就象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目速尔人?……这么说,你是个佣兵?……是,是谁让你来抓我的?”

“是的,可以这样说,我是个佣兵。”梨砂正容说道。佣兵、冒险者、职业士兵,流浪在南北两块大陆上的目速尔人有很大一部分都从事着着三种职业,和达坦人、西克维人一样,他们都是天生的战士。“不过我可不是抓你的人,恰恰相反,是我救了你。”

“不用骗我了,佣兵,告诉我,他们给了你多少钱?”那老人似乎没听见她的话,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嘲笑,吃力地说道,“还是许诺了你多少好处?”

梨砂只是笑了笑。她不愿意和一个病人就这些事情争吵,而且这人看上去似乎也不值得有人出钱来抓他 他那身褴褛的衣衫就清楚地昭示了他的身份。她准备离开,让旅店老板为病人准备一些能充饥的东西。

“梨砂?你说,你叫梨砂?!”病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努力地把头转向她,一只枯瘦得仅剩下骨头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她真不明白一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人,怎么会在突然间迸发出那么大的力量。“目速尔女枪兵梨砂?就是那个……梨砂?”

“是的,怎么了?”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梨砂”是她师傅收养她时顺口起的名字,原本是一种冶炼硬金属时可有可无的添加物,再不会也人用它来为自己的孩子命名。

“梨砂!梨砂!”那病人念着她的名字,“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他突然丢开梨砂的衣角,颓然倒在木板床上……

佛雷多疑惑地问道:“你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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