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砂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眼前洋溢着色彩缤纷的水晶瓶,良久才说道:“我从来没见过他。”认识她的人太多了,她经常会遇见一些对她感兴趣或者对朗蝎手镯感兴趣的人,她不得不教训教训他们;还有,那些曾经在一起做事的佣兵和冒险者们,他们中的不少人也会记得自己。
病人闭上早已失去神采的两眼。梨砂不知道他到底是又一次被高烧折磨得昏迷过去了,还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而没了说话的精力。
那个通报好消息的旅店老板眨巴着眼睛站在门边探头探脑,旅店的厨师兼老板娘一面把肉乎乎湿漉漉的两只手在那块肮脏不堪的围裙上揩抹,一面小声地问自己的丈夫,又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梨砂准备离开这房间的时候,病人的眼睛又睁开了。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也总算凝聚起足够的力气,从枕头边拿出一个黑色的短短的青铜管子,颤巍巍地把它递给梨砂。“帮……帮我一个忙,女……女,女枪兵。”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有几缕稀疏灰白头发的头颅神经质地一阵接一阵地摇摆着,在梨砂手里微弱的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孔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深深凹进眼眶里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把它,把它……把……琴当……”他的话音突然中断了,就象有一双手蓦然卡住了他的脖子。他在铺着薄薄一层谷草的木板床上剧烈震动,原本连生命之火都快燃烧殆尽的双眼里现在就象被人用颜料涂抹成红色,似乎他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到了他的头部。
他枯瘦的双臂突然伸向半空中,似乎想要拥抱什么。
“啊!我的主啊,您是来接我的吗!赞美伟大的光明神啊,我看见啦,我看见啦!”
病人挣扎着使出全身最后的力气,挺起半个身子,然后,他就直挺挺地倒在木板床上。
梨砂就站在床边,一只手里高高举起的烛台照亮了病人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还有他那怪异的僵直身体……
突然,他的四肢猛烈地抖动起来,两只睁的大大的失去神采的眼睛里再一次燃烧起异样的火焰。他的喉咙里咯咯作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琴当!阿泽苏 比……”
伴随着最后一声尖锐的嚎叫,他的身体就象一张弓一般向上拱起来,又重重地跌下去。在一次剧烈的震动之后,他的身体陷入死寂,几丝墨绿色的液体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里一起渗出来。
酒馆里一片寂静,不止佛雷多,连谬里茈父女和那两个陌路的客商都被梨砂的故事吸引住了,病人临死前痛苦的挣扎的模样似乎就活生生地出现他们的眼前。
过了很长时间,佛雷多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试探着问道:“他是被毒死的?”
“不知道。”梨砂摇摇头。她没有请教会的祭司来为死者验尸,也没有把这事报告当地的司法机关,他要真是被人毒死的,她和那家旅店的老板夫妇都脱不开干系。“你知道,这种连死者身份都不清楚的官司也许会拖上许多年……”
佛雷多默然地点点头。他很赞同梨砂的观点,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这样做,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这之后,你就带上那份拉夏文字的古文书离开了比斯开?”佛雷多问道。他现在已经清楚了这份文书的部分来历,可梨砂把一样原本属于他人的东西如此处置,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一种值得称赞的行为。
“是的。我从附近的冒险者公会买到了一份死亡证明书,就把他掩埋在比斯开镇的公墓里。至于他最后交给我的那个什么文书,”说到这里梨砂顿了顿,佛雷多眼里怀疑的意味让她很不舒服。“你可以问问这里的公会执事,他会告诉你我有没有权利处置它。”
谬里茈老爹立刻就证明了她的话。
“是的,这完全符合规矩。委托方没有明确告知物品送达的具体的地点和具体的人,再说身份不明的委托人也已经死亡,那么在无法寻找到死者亲人、也无法达成委托人愿望的情况下,受委托人有处置被委托事物的权力以确保自己的正当权益不受侵害,并有权终止双方的雇佣合同。”他就象背书一样,面无表情地说道。
佛雷多随口答应一声,咧嘴笑笑表示理解。多么不合理的规矩啊!他在心里感叹着,这几乎是明目张胆地教唆人去犯罪!不过他马上就后悔为什么要把这样的话用表情显露出来。
梨砂的目光在佛雷多脸上转了一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淡淡地说道:“其实我大可不必告诉你这些的,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所以我希望您这位贵族也能尊重我们。”
“对不起。”他说道。
梨砂冷冷地看着佛雷多,烛光摇曳中,他清癯的脸上轮廓分明、线条清晰。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老爷。”
说完这句话,梨砂就站起身来走了。
除了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欢喜流露出来的德西娜,黑麦酒馆里所有的人都楞住了。
第四章 [本章字数:12509 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4 09:1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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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上的痛楚继续提醒着梨砂,学习是一种多么折磨人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继续下去。她也曾经恳请佛雷多能先教她认识那些图文符号,可他却说这些符号是灵文的核心,在她通过他的测试前,他不会教她更多的东西。
“不,梨砂小姐,现在我还不能教你这些。”刚刚把修道院的客人送走的佛雷多客气地说道,他在书桌上的一摞书籍和卷宗中翻找着什么。“灵文是一种很神秘的文字,它是古代法师和祭司们使用的魔法语言,稍有差池就可能酿成难以想象的后果,我可不想这种灾难发生在皇家图书馆里。所以我希望你先熟悉灵文的语法 不同的词根与不同的前后词缀相结合的话,发音的先后顺序也会有不同,在我没有确认你真正掌握这种语言之前,我不会把更多的东西告诉你的。”
颤音!颤音!该死的颤音!在又一次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之后,梨砂彻底失去了掌握这种文字的信心,她现在怀疑招人恨的佛雷多男爵是不是在故意戏弄她,弄出这么大一堆晦涩拗口的东西来折磨她……
不过梨砂还是渐渐地喜欢上这个小镇,除了那些专门和她作对的字符,别的事物她都很喜欢。当然,这喜欢的物事中也不包括令人讨厌的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大人。
正如佛雷多男爵告诉她的那样,韦莱特里镇是个安静祥和的地方,它没有大都市的那种繁华和浮躁,也不象别的小城镇那样时常被强盗光顾、被贵族骚扰,只要能按时缴纳名目繁多的各种捐税,那么连收税官也很难到这里一趟 韦莱特里的葡萄酒为当地人带来了丰厚的回报,虽然远远不能令他们的日子过得象个贵族那样排场和奢华,可每年缴完税和结清种种开支后,男人们腰包里总能剩点钱隔三叉五地去黑麦酒馆里喝上一杯杜松子酒,女人们也总能找出为孩子们做新衣服的余钱。
梨砂开始考虑一件事情,明年开春之前就不离开这里了。嗯,反正在冬天里也很难捕捉到金眼霍茨狼,即便她赶到那里,也只能在某个城市里的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里慢慢地挨过漫长的冬天,与其这样,还不如就呆在这波西提的皇家图书馆里,住在不输于豪华旅舍的客房里,一日三餐不但内容丰富味道可口,而且还是免费的,无聊时能到镇上去逛逛,去黑麦酒馆里喝杯果汁,既不需要为生计奔波,也不需要天天提心吊胆地小心提防……
既然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为什么还要离开呢?梨砂自己问自己。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她为此还特意找个理由,在图书馆的餐厅里拦住佛雷多副馆长,一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肆咀嚼着烤得黄灿灿的小乳猪,一面痛苦地告诉他,自己在学习和掌握灵文时遇见了多么大的困难,那些该死的灵文字母就象有生命的精灵一样,处处和她作对,她很难把握住呼唤它们的诀窍,就是说,她希望能在真正掌握了这些文字之后才离开图书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只通体上下闪烁着灼灼银光的小东西倏然出现在长长的餐桌上,弯弯的细长脖子、鹅一样的可笑的小脑袋、还摆着两只脚蹼,就象水银一样贴着桌面向另外一头滑去……然后是第二只鹅、第三只鹅……这些银光闪闪的小家伙们排列成一列,从梨砂与佛雷多之间开始,一个接一个,一直滑到长餐桌的尽头才消逝……
图书馆的三位执事,两个在旁边服侍的仆人,还有在餐厅和厨房间来回忙碌的厨娘,他们都看见了这一切,在最初的惊诧之后,又一起笑眯眯地看着大倒苦水的梨砂。
梨砂的脸立刻就胀得通红,她甚至不敢看佛雷多和周围人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这些该死的小东西啊,怎么早不早晚不晚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揭穿她?!尤其是在这教人厌恶的佛雷多面前给她难堪……
佛雷多最初也和他的同事一样惊讶地看着这一排亮闪闪的银链,然后一抹笑容就浮现在他脸上,多少有点揶揄地说道:“看来确实是这样,想控制这样的字母真是很难……你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吧,”他已经注意到这些银光闪闪的字符都是词根或者词缀,就又添了一句,“直到你真正地掌握了灵文的正确发音。”
第二天上午,这个小故事就让那个长舌的厨娘传播出去。
很快,小镇上就流传出两则谣言:皇家图书馆的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大人不但学识渊博,而且还是一位神通广大的魔法师,图书馆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亲眼目睹了佛雷多先生为一个女人施展华丽眩目的小魔法,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教她羞得几乎抬不起头来;佛雷多先生的情人是位美丽的目速尔女人,图书馆的首席执事葛休特先生在仔细观察之后断言,正象受人尊敬的佛雷多先生一样,她身上也有精灵族的血统 关于这一点,她那两只露在长长的并不算很尖的耳朵就是最好的证明。
谬里茈老爹的小女儿德西娜马上就站出来,坚决地否认了第一则传言的大部分和第二个谣言的全部:这个目速尔女人只是个佣兵,是个冒险者,佛雷多先生让她住进图书馆仅仅是为了更好地研究一份文献资料,和传言中的那些事没有丝毫联系;等佛雷多先生的研究有一定的进展时,那个别有用心的女人就得离开图书馆,离开小镇……
也有许多人支持同样别有用心的德西娜的说法,尤其是那些和她差不多年纪还没出嫁的姑娘们,更是不遗余力地到处传播这个故事 佛雷多先生确实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魔法师,这么多年他一直呆在小镇上,只是为了研究一种魔法,一种没有多少人知道的很神秘很神秘的魔法;至于那位女枪兵,她很重要吗?佛雷多先生可是一位贵族,他怎么会和一个连出身来历都不清楚的女人走到一起呢?
在无数次失败之后,梨砂现在总算找出一些灵文语法的规律,她现在几乎是一门心思地扑在这上面。对于几天后佛雷多为她准备的测验,她还是稍微有了一些把握。
这一天吃午饭时,那位图书馆里最年长的执事 葛休特先生,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 告诉她,佛雷多男爵让她有时间就过去一下,有点事情要告诉她。
佛雷多的书房就在图书馆主楼的最高一层,宽敞明亮的房间里一壁是高大的书架,另外一壁是两幅镶嵌在高贵紫檀木画框中的油画,都是风格质朴的田园景物风光,虽然不是出自名家的手笔,但是笔调中总是透出一股淡淡的忧愁。对于油画这种号称高雅的艺术品,梨砂一向都是敬而远之的,作为一个佣兵和冒险者,她实在没有时间去培养自己对这些东西的爱好,然而那幅描绘一盆端端放置在百叶窗前的葡萄的油画还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几抹夕阳的余辉从窗外的树丛中撒落进来,一挂饱满的葡萄在阳光的映照下闪耀着剔透的紫色光芒,盛放葡萄的白色陶盘边沿有几丝不易察觉的裂痕,旁边的桌布上放着一把小巧玲珑的剪刀……
这个地方梨砂以前也来过不少次,不过那时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那些迷人的灵文上,根本就没有注意周围到底有些什么物事,现在,在明亮的光线中再看这幅图,她突然感受到画家那浓郁得不可化解的哀愁。那是一种莫可名状的哀思,是对某样事物明知它要逝去而又企图能够将它保留至永远的希冀,是一种面对美丽即将消逝时的无奈……梨砂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中盈满了泪水。
画的右下角用水蓝色签着几个美丽飘逸的花体字母:露丝&;#8226;阿莱切尔维斯。
梨砂抬起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轻轻地问道:“这幅画的作者是谁?就是这个露丝&;#8226;阿莱切尔维斯?”
佛雷多就站在她的身边,梨砂这么快就来找他很出乎他的意料,依照他对女枪兵的观察,她似乎更喜欢在午后就去黑麦酒馆里喝一点她最喜欢的小红果果汁 她现在可是谬里茈老爹最欢迎的主顾,那饮料的昂贵价格让他这位男爵都忍不住咋舌;更使他没有料想到的是,女枪兵似乎无视他的存在,直直地走到那幅《葡萄》前,象一尊雕塑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失魂落魄地盯着那幅画。他眨眨眼睛,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他还是没有去打搅这个举止奇异的女枪兵。很多人夸赞过这幅画,他们从画家的取景、调色以至光线及明暗的处理等各种角度证明,这的确是一幅很不错的油画,值得收藏,但是象梨砂这样若无旁人地怔怔观赏的人却从来不曾有过。而且,他分明看见女枪兵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画家在哪里,能介绍我认识她吗?”梨砂又问了一次。她知道佛雷多就站在她身边,而且从图画上的签名她也能猜到画家是个女人,他们共同的姓氏让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很密切。
“……是我的妻子,露丝&;#8226;阿莱切尔维斯。”
梨砂嗯了一声,毫无意识地抬起手,轻轻地抚摩着画中那一挂暗紫色的葡萄,那用色彩的明暗对比出的无形的阳光,还有那把闪烁着荧荧光芒的小巧剪刀,良久才说道:“能让我见见您的妻子吗,佛雷多先生?”
“……露丝,她六年前就去世了……”
梨砂惊愕地转头望着佛雷多。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幅油画中传达了那么多的哀愁、无奈和忧伤,为什么佛雷多苍白的面容和阴郁的眼神里总是有着几丝茫然。“对不起,佛雷多先生,真的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的,”梨砂仓皇地说道。他妻子的事情她多少也知道了一些,可他眼神中的无尽哀伤还是让她很茫然。她手脚无措,忽然就觉得自己就象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安慰眼前这个痛苦的男人。
佛雷多嘴角抽动了两下,算是一抹笑容,不过梨砂从他的眼神看见的,全部是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无尽悲伤。
“给我说说她好么,佛雷多先生?”也许回忆美好的过去,能够使人暂时忘却现实的残酷吧,过去的几年中,她一直就是这样做的。
“……我的家庭和露丝的家庭是世交,都是渐渐没落的贵族,”佛雷多和梨砂隔着窗前的茶几对坐着,一人捧着一杯浓浓的香茶。“我和露丝结婚时,我才十八岁,那时我已经是外交大臣戈德华特公爵的私人秘书。……露丝温柔体贴,既有贵族世家的礼仪风范,又懂得勤俭持家。她酷爱绘画,曾经在大画师勒冈先生的指导下学习了三年的油画技巧,她的作品甚至被很多人收藏。我那时在事业上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因为我的勤奋和努力,戈德华特公爵已经将我举荐给国王陛下,作为波西提王国驻佛继拿外交官的第一人选……刚刚结婚的那几年我们的生活是如此的美满幸福,以至于当灾难降临时我们简直无法接受。结婚后的第四年,露丝的身体渐渐消瘦,她还说自己经常感觉到胸痛乏力,并且,她还经常咳嗽……”佛雷多的脸色黯淡下去。
宫廷御医告诉佛雷多,露丝患的是一种非常棘手的烈性传染病,只能用药物暂时抑制住疾病的发作,这样的病到底能不能痊愈,完全要看病人的体质,所以他劝诫佛雷多把妻子带到幽静的乡下去静养。于是,佛雷多放弃了他优厚的薪金和通达的前程,通过戈德华特公爵的关系,为自己谋到韦莱特里镇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里的这份闲差,和妻子一起来到这个偏僻清净的小镇。露丝的病在这里并没有太大的起色,不过这里美丽如画的自然风光、憨然淳朴的居民以及体贴入微的丈夫还是使她那纤弱的身体度过了美好的三年时光。六年前的春季,她的身体突然开始恶化,在撑过夏季和秋季后,露丝终于还是抛下他,独自一人奔赴天国……
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妻子就喜欢坐在这里,通过敞开的百叶窗无比留恋地看着外面的世界,静静地一坐就是一天。他至今还能清楚地记得,露丝用白色手帕掩着嘴唇,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种空洞洞的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就象她的肺部已经完全成为一个巨大的黑洞。每当这个时候,妻子总是避免和他的目光接触。那段时间,他经常看见妻子的枕头上有大片大片被泪水浸湿的痕迹。
梨砂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两个人都忘记了最初佛雷多到底是为什么事找她。
梨砂再也不记得她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她甚至不记得都对那个悲伤的男人说了些什么,她能够回想起来的,就是佛雷多那黯淡的神情和苍白的脸色,还有就是他对妻子那无尽的思念。这个夜晚梨砂失眠了,闭上眼睛,佛雷多那刻意压抑下的悲伤就会浮现在她眼前。
“……露丝经常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夕阳没入山的背后……露丝每天总是起得很早,把我的书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用清甜的泉水给我沏上一杯浓浓的香茶……有时我会和她去我们的那片小小的葡萄园里散步,一句话都不说,就那样相跟着慢慢地走……要是下雨天,她就躺在沙发里,把头枕在我的大腿上,听我读书,或者讲述那些传说或者史诗……”
黑而深邃的眼眸微微地眯着,佛雷多淡淡的口气就象是在安静地述说他人的故事,但是梨砂分明看见了他眼眶中那几丝晶莹的光芒。
一直到朦胧的曙光爬上百叶窗,梨砂才朦胧地睡着。
午饭时佛雷多并没有出现,心烦意乱的女佣兵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又象个勤奋的学生一样站在窗前默念着那些灵文。令她烦躁的是,那些最近很驯服的神奇符号,又一次突然变得桀骜不驯起来,这些恼人的小精灵似乎能看透梨砂的心灵深处那翻腾的不安,对于她的呼唤丝毫不予以理睬。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梨砂愈加烦躁,不知不觉中她又来到图书馆的顶层。
佛雷多不在他的书房里。堆砌着几摞厚厚典籍的宽大橡木桌上,重叠地摊着几张羊皮纸,每一张上面都细心地描绘着图案一样的古老文字,有几个文字下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做了或长或短的标释,不过更多的古老文字下却是刺眼的空白。梨砂伸手摸了摸书桌上的茶杯,茶水早就冰凉了,这说明佛雷多离开房间已经很久了。真是奇怪,在这炎热的下午,他会去什么地方哩?
梨砂从瓶子中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慢慢坐到窗前的椅子上,这里是全镇的最高点,从窗口就可以看见小镇外那连天接地的大片葡萄园,整整齐齐的葡萄架随着山峦起伏或横或竖渐次排列,辛勤的农夫们穿梭其间飞快地收获着他们的希望,三五成群的半大孩子在一垄垄的葡萄架下欢快地窜来跑去,在一溜排开的巨大木桶中踩着深紫色葡萄的农妇们放肆地高声说笑着,整个韦莱特里镇都被浓馨的葡萄果香密密地包裹着,使人不自禁产生一种昏昏欲醉的感觉……远处金红色的山峦中,一座高高的尖塔从山脊上探出头来 那是圣莱特修道院的钟塔。
梨砂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每年的春天,她那遥远的故乡 一望无际的霍诺里厄斯大平原上鲜花遍地绿草丰茂时节,空气也是这样自由而闲散,也同样充满了浸人心脾令人沉醉的花香草息,还是少女的她总是喜欢一个人找个远离族人和羊群的地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草丛中,享受那难得的片刻安静,天与地之间无声无息,她唯一能听见的,似乎就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舒缓的呼吸……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突然又有了那种儿时的感觉,身为佣兵和冒险者的种种不为人知的磨难和痛苦,在这一刻统统被她抛在了脑后。
是杯子和托盘清脆细微的碰撞声把梨砂从酣睡中惊醒,她揉着惺忪迷糊的眼睛,迷茫地四顾张望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身在何处。“真舒服啊,”她站起身来,任由搭在膝上的薄绒毯掉到地板上,慵懒地长长伸了个懒腰。
“你醒了?”
摇曳的烛光中,佛雷多坐在她对面的木椅中,膝头摊着一本纸张已经泛黄的书。“醒了?看你睡得那么甜,晚饭时就没叫你……”他指指条几上的几个堆满点心的碎花瓷碟和一杯牛奶,“这是我庄园管家他老婆烤的小麦饼和砂仁陷葡萄饼干,味道很不错的,”他顿了顿,微笑着看看依然一脸茫然和懵懂的梨砂,“我们晚上也是吃的这个。 这几天人们都忙着抢收葡萄,图书馆做饭的厨娘也请假了。”
梨砂眨巴着眼睛盯着佛雷多看了半天才回过神,嚅嗫着小声说道:“真是的……不知道怎么的,我坐在这里就睡着了……好久没这样舒服地睡过了。”因为刚刚醒来,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就象秋天里成熟的苹果。不过,她现在也真是饿了。
看着象一只温驯的猫咪一样蜷缩在宽大的木椅中,怀抱着一盘满满腾腾的碟子用两只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点心的女枪兵,仿佛间,佛雷多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他那被病魔纠缠了多年的妻子也经常是这样,瘦弱纤细的身体缩在椅子中一动不动,曾经明亮的双眼总象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水,痴痴地盯着自己……
良久,佛雷多无声地长长透了一口气。他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梨砂的身边,一只手居然还轻轻抚摩着女枪兵垂肩的黑发。他的脸陡然胀得通红,吃吃地道:“不……真,真是对不起,……梨砂小姐,我不是……我绝对不是有心冒犯您……只是,您刚才的举动,实在是太象,太象……我不知不觉就……”梨砂觉得自己的脸热得发烫,因为怕佛雷多更加尴尬,她只好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沙发中,手里的小饼干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你吃,你吃东西……”佛雷多仓皇地后退了几步,一个不小心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个趔趄,登时激出一身细细的汗水,人倒反而镇定一些。“我看书,你先吃东西……吃好了我们再说……”他的话戛然而止,人家吃好了“再说”什么,还有什么好“再说”的,越急说话越出毛病。看着低头慢慢咀嚼的梨砂一脸的盈盈笑意,佛雷多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坐了低头看书,觑着梨砂没注意,才悄悄地用衣袖揩去鬓角的汗珠。
梨砂一边吃着一边强自忍着笑,虽然没有抬头看,但是凭着眼角的余光佛雷多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书都拿倒了居然毫无自觉,还是那么一本正经地看……她想起了佛雷多刚才说的话,“您刚才的样子,太象……”太象谁?当然是象他那过世多年的妻子。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就象突然被一根针刺了一下,蓦然变得空荡荡的。
满怀失落的梨砂把一腔怨恨全部发泄在几盘糕点上,在吞下最后一块葡萄饼干喝光满满一大杯牛奶后,她才觉得好受了一点。不过,这也仅仅是好一点而已,现在,她要教这个坐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看书的家伙的好看。
“你的书,拿颠倒了。”
“啊?”满怀心事胡乱翻着书页的佛雷多张皇地抬起头,又慌张地低头看看手里的书,梨砂笑吟吟的模样更是教他手足无措,恨不得面前有一条地缝能让自己一头钻进去。
“你看的是什么书?”梨砂好心地问道。她对佛雷多手里的书一点都不好奇,那样厚的书籍对她来说一定很深奥晦涩,只是她不忍心让这个男人再尴尬下去。
“《大陆地理风俗志》。”佛雷多把书递给她,她却只是摇摇头,光封面上的那些烫金花体字母她一个都不认识。梨砂也没有隐瞒这一点,她笑着说道:“我可看不懂这东西。我认识的字不多,只能看懂简单的文告。”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她的绝大多数同行甚至不识字,在艰苦的冒险生涯中,他们为此吃尽了苦头,没良心的顾主时常利用这一点来欺诈他们,肆意克扣和剥削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那点微薄报酬。
佛雷多的脸再一次胀得通红。他还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举止失当过,就算是第一次觐见国王陛下时,他的表现也很从容,可今天,面对一个年轻的目速尔族女枪兵,他却接二连三地做出些傻事。他要尽快地寻找到一个大家都关心的话题来隔过这令人尴尬的时刻。
“梨砂小姐,能问您件事情吗?”佛雷多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那只貌不惊人的木质手镯,把它递给梨砂,才又说道,“这只朗蝎手镯,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十年前,我和搭档在伊迪斯城外杀了一只三头沼泽兽,这只手镯就是从沼泽兽的巢穴里发现的。”梨砂淡淡地说道,又笑了一笑,“你可以叫我梨砂,朋友们都这样称呼我。”我的朋友可不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佛雷多脸上全是惊愕。
“十年前的伊迪斯城?就是那个被人称为‘死亡废墟’的伊迪斯吗?”他诧异地问道,他从来没想到眼前的年轻女枪兵十年前就到过伊迪斯城。
“就是那个死城伊迪斯。”梨砂慢慢地点点头,缓缓地说道,“作为佣兵,我参加了伊迪斯之战,亲眼目睹了伊迪斯城在战神的怒火中被蛮族的铁蹄踏为平地。”
浑浊的河水就象一头远古的巨兽咆哮着扑向怪石嶙峋的石壁;漫山遍野的蛮族人高举着手中雪亮的弯刀,一声不吭地扑向夕阳下的孤城;城市在浓烟和烈火中无声地呻吟,成群结队的秃鹰在烟雾弥漫的空中盘旋,大声欢呼着即将到来的盛宴;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倒在早已浸满鲜血的土地上,临死前,他们还奋力地把手里的武器努力地投向敌人,没有武器的人就用手、用指甲、用牙齿……
梨砂述说的简短故事让佛雷多目瞪口呆。
不,这不可能,伊迪斯战役发生在十年前,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孩子。
“我是半精灵。”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是事实,梨砂轻轻撩起耳鬓柔顺的黑发,让尖尖的耳朵暴露出来。“我的父母中的一位肯定是精灵,她,或者他,给了我精灵一样的视觉和听觉,还有比人类长得多的寿命。”梨砂脸上带着一丝悲哀和倦怠。要是能让她自己来选择,她宁可要两位普通人作她的父母,也不想要这些别人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半精灵,”佛雷多喃喃地说道。他呆呆地看着那只仿佛透明的尖俏耳朵,他能够清晰地看见耳轮上纤毫毕露的细小血管,还有那细细的一圈白色绒毛,她的脖子真美,还有她的头发……
“你真漂亮……”完全走神的图书馆副馆长就象梦呓一般轻声赞叹着。
如同醉酒一般的酡红立刻从梨砂的脸颊弥漫到她的耳根,惊惶得就象一只失去反应的小兔子。她根本不知道现在该做点什么、该说点什么……
“咕咕 ”,百叶窗外传来一声清晰的鸟鸣。
“啊啊,”鸟鸣把佛雷多从迷醉中唤醒,他立刻紫胀着脸,别过身去大声咳嗽起来。
梨砂低下头,紧紧地抿着嘴唇。最使她奇怪的是,她现在居然有一种想跳出去把那只小鸟咬死的想法。都怪这不知趣的小东西……
弯腰控背的佛雷多总算止住了听上去就很空洞的咳嗽,讪讪地转过身来,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才说道:
“有个小小的问题,哦不,应该说,有个小小的发现,”佛雷多指点着手镯上的一小段文字说道,他根本不敢回视梨砂的眼睛。“这只手镯不是书上记录的那一只朗蝎手镯。‘德卡泽-沃耶斯姆-弘-达兹’,这是脱雷多努文字,意思是‘吾赐予汝等生命’,这和书中记录的那一段文字不符。”他又从书桌上拿来一本封面都有些泛黑的厚厚的羊皮书卷,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然后把书递给梨砂。
这一页就画着一个朗蝎手镯,图画很大,比梨砂的手镯还要大许多,几乎占了书页的一大半。
“它们不一样吗?”梨砂看不出有什么差别。它们的颜色都是黑黝黝的,上面都满布着扭曲的灵文,梨砂现在能正确地读出其中的一大半字符。
“你注意看这一段文字,这只手镯上的话是‘生命之水永流不息’。这些文字和你手镯上的差不多,但是很明显,它们不是同一句话。这都是对月神的赞颂辞,都出自脱雷多努的史诗《大英雄》,”佛雷多小心翼翼地为梨砂解释着,“不过却是出于两个不同的故事。”
在梨砂的眼里,佛雷多指引她看的这两段话就是一群以某种规律堆积在一起的小三角符号,只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她就觉得头昏脑涨。“我看不出这些小箭头有什么区别。”她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把一个不礼貌的哈欠咽回去,随口敷衍道,“确实是不太一样啊。这书上的手镯是谁的?”
“大贤哲阿翰路贡,七世纪到九世纪最杰出的魔法师,精通灵魂魔法和咒术,”佛雷多不假思索就回答了她的问题,“据说他能控制别人的思想和行为,也可以用强大的精神力量瞬间摧毁对手,不过他的为人却不是很值得称道,有人说他之所以能得到朗蝎手镯,就是靠着卑鄙的手段和狠毒的心肠。”
“听说他最后是被人毒死的?”
“在吟游诗人们的故事里,他确实是这样死的。让人费解的是,我从来没有看见有什么文字记载过他那只朗蝎手镯的下落,很难想象他会不把这样珍贵的东西放在身边。他死了,这只历史上最有名的手镯也一样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说到这里,佛雷多望了梨砂一眼。假如自己手中的朗蝎手镯是真品,那么,眼前这个女枪兵大概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胆的人了,她竟然敢把如此宝贵的神圣法器交给自己来保管。
梨砂笑了,从佛雷多古怪的眼神里,她能猜出来佛雷多正在想什么。因为她现在也正思索着同样的问题,她为什么会把朗蝎手镯交给眼前这个年青的贵族呢?又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希望你能够把这只手镯卖给我们图书馆,你和它在一起实在是……”他没把话说下去,不过她应该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吧?一个象她这样岌岌无闻的女枪兵拥有朗蝎手镯这样的神器,只能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和危险。
梨砂从茶几上拿起手镯,却没有理会佛雷多的话。危险和麻烦,这是目速尔人天生就要面对的东西,更是一个佣兵逃避不掉的敌人。
“它真的是朗蝎手镯吗?”
“我不能肯定,不过我以为它是神器的可能性非常大,至少我看不出这手镯上有什么伪造的痕迹。”佛雷多叹了口气。手镯上的文字他全部认识,可无论他用什么方法,这只手镯都毫无反映,这也令他很疑惑。“传说月神费德喇喀得奥莎一共制作了四只这样的手镯,但是它们到底有什么用,书上的记载很混乱。有人说它能够召唤神仆,有人又说它可以让人永褒青春,也有人说它可以让死者复活……可到底能带来什么,又有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什么都没找出来。”他苦笑了一下,“也许只有等你学会了所有的灵文之后,唤醒这只手镯里的魔力,那时我们才能确认它是否是赝品。我倒是很期待这一天。”
“也许我们的遭遇会一模一样。”梨砂把手镯套在食指上使劲晃了几圈,又把它搁回茶几上。“至少它和我在一起时就没显过什么灵气,从来都只是个普通的装饰物,还让人觉得我穷得连个银手镯都买不起似的。不过,”她露出整齐的白牙对佛雷多一笑,“你们图书馆也别打它的主意了……”
佛雷多笑了,可很快他就皱起了眉头:“这手镯太珍贵了,即便最后证明它是一件仿造的赝品,它也实在是太逼真了,这很容易勾引起别人的贪婪欲望。你还是不应该把它带在身边,这样做太危险。”
“无所谓的,我不怕。”梨砂很坚决地说道。
在女枪兵的坚持面前,佛雷多放弃了自己继续劝说下去的想法,他把朗蝎手镯递给她,说道:“那好吧。”
刚刚把手镯戴到手腕上,梨砂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突然瞪得更大:“你刚才说什么?”她两道黑黑的细眉毛紧紧地蹙到一起。“你说,它能够让死者复活?!……是真的吗?”说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是的,”佛雷多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呲牙咧嘴地说道,“能,能把你的手拿开吗?”
梨砂这时才发现,因为紧张和激动,自己紧紧地抓住了佛雷多的一条胳膊。她不好意思地松开手,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说道:“对不起,我……”
好半天,脸色白得如同墙壁上白灰一般的佛雷多才缓过气来,刚才那一刹那间他几乎怀疑自己的手臂都已经教这个女枪兵捏断了,刺骨的疼痛让他额头上泛起一层密密的汗珠。他轻轻甩着手,努力在脸上挤出一抹微笑,说道:“没事的……真想不到,你手上的力气竟然会有这么大。”一边说,他还心有余悸地望望不知所措的梨砂,她正想把两只手藏到身后去。
不过让梨砂感到高兴的是,佛雷多显然不想和她讨论她的手劲。
“你刚才说,朗蝎手镯也让死者复活,这是不是真的?”梨砂焦灼地问道。现在,这就是她最关心的事情。
“复活术?你相信真有这种疯狂的魔法吗?教会的《圣典》中记载,先知博罗梅奥就精通这种魔法,可在记述先知生平的《圣典&;#8226;诸是纪》中,却从来没提到他几时用这种法术复活过什么人;在吟游诗人的诗歌《龙法师》中,三世纪的大魔法师奥意康拉也掌握了这种法术,可当奥意康拉最得意的弟子被人暗杀时,他没有施术复活他,却选择了为他报仇……”佛雷多掰着手指头,把传说中一个个知晓复活术的人物挨着个地娓娓道来,“最后一个可能知道复活魔法的法师就是大贤哲阿翰路贡,可同样没有任何记载或者故事能证明这一点。所以,这种有悖自然法则的魔法大概就和所谓的‘永生’一样,是人们想象和杜撰出来的。”
梨砂眼睛里闪烁的火焰渐渐黯淡下去,咬着嘴唇没说话。
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她的神情让佛雷多有些不忍,他只好安慰梨砂两句:“也许你的手镯能为我解答这个问题,毕竟它是由月神亲手打造的神器,说不定它真能从死神的怀抱中唤醒死者的灵魂……要知道,月亮女神费德喇喀得奥莎同时也是生命之神。”
梨砂就象没听见他的话,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出神地想着心事。
佛雷多也没再说下去,只是把目光望向百叶窗外已是满天星斗的夜空。
“我小时候,曾经听人说过,在每年夏天的月神祭奠日夜晚,假如向神献祭一头金眼霍茨狼的话,月神就能满足献祭者的一个愿望,让逝去的死者复活和重生。”梨砂抬头望着佛雷多,问道,“这是真的吗?”
佛雷多皱起眉头思索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道:“这是精灵族的传说故事吧?我记得曾经在许多书里都看见过关于它的记载。这个祭品必须是一只金眼霍茨狼王,还需要至少四位魔法精湛的灵魂系魔法师辅助,此外祈祷者还必须拥有一样月神认可的物品,通过它来和神明沟通……这种条件实在是太苛刻了。你的朗蝎手镯或许能满足最后一个条件,可四个大魔法师去什么地方找?就算是最强大的佛继拿王国,也只有三位灵魂魔法师,而且他们的魔法修行也未必能有多么高深 自从嗜血系魔法被禁止修炼,就很少有法师愿意把有限的时间和金钱浪费在灵魂魔法上了,这种既不能进攻也不能防守的魔法,还不如幻术师施展出的那些真假莫辨的幻术实用。就算能请到足够多的灵魂魔法师,祭品又去哪里寻找?金眼霍茨狼这种动物太残暴,即便是一个骑士也未必能对付一只金眼霍茨狼,何况这种祭品还只能活捉;更别说谁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金眼霍茨狼王。传说中只有‘不可践越之地’才有金眼霍茨狼王,可绝大多数的人宁可独自面对一只龙,也不会踏入那个地方 龙至少还有心情好的时候……”
不可践越之地!梨砂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她在那鬼地方呆过八天七夜 为了捕捉金眼霍茨狼王,就在四年前,她曾经参加过一支疯狂的冒险团队,深入那片狰狞的土地去冒险,可最后能活着走出来领取报酬的佣兵还不到三十个人……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情来。”佛雷多猛然间记起了什么,兴奋地说道,“每年夏天,一个绰号叫‘牧狼者’的佣兵就会出现在佛继拿的林迪斯城,他大概是这块大陆上最擅长捕捉金眼霍茨狼的人。说不定他能帮上你什么忙。”要不是顾及到礼貌,他真想打听一下,梨砂为什么会这样关心“复活”和“重生”这种事情。
梨砂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她就是那个“牧狼者”。
每年的夏天,她都会驱赶着一群金眼霍茨狼去伊迪斯废墟,然后在那里向月神虔诚祷告,希望神明能接受自己的献祭,同时也期望月神能在享用了微薄的祭礼后,能满足自己的愿望,让莱克斯 自己昔日的战友和搭档 复活……
可十年来她每次都是满心希望地去,却又满怀悲伤地离开。
书房里静悄悄的,两个人一时都不想说什么。
“你想借助魔法和神的力量复活的人,是你的……”佛雷多最终也没能克制住内心的好奇,他试探着问道。
“不,我只是对这种神秘的事情好奇而已……”
第五章 [本章字数:14503 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4 09:12: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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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莱特里镇最近又有了新话题,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的副馆长、年青的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似乎已经坠入情网了,人们多次在傍晚时分看见他和那位漂亮的目速尔女人一同在溪流边散步,温文儒雅的男爵大人一边走一边亲昵地和那个女人说着什么,那女人一面微笑一面用理解和崇敬的眼神望着男爵大人……
“那女人比过去的男爵夫人还要漂亮。”人们不禁把梨砂和露丝放在一起比较。
“这是个好女人。”男人们基本上都是这样的观点,尤其是当她在黑麦酒馆里请大家喝过几回酒之后,小镇上再没有一个男人会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她要是能嫁给佛雷多先生,这可是她的福气,也是佛雷多先生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