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只是想把她介绍给大家认识……”佛雷多没有放弃辩解的努力,虽然他现在已经分不清楚这种辩解到底是说给亚森斯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她是图书馆的客人,也算是我的朋友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象你想象的那么亲密!”
“是嘛?”亚森斯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道,“真不象我想象的那样亲密吗?那你为什么在她刚刚踏进客厅时,就高兴得眉飞色舞?你的目光为什么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还象一个热恋中的白痴那样傻呵呵地笑?行了,我的朋友,你欺骗不了我,你的眼睛和神态都背叛了你。”他摆摆手让佛雷多放弃无谓的解释,“不用再解释了,佛雷多,你承认吧。别忘了,我和你一样,同样拥有一双能透过重重迷雾抓住事实真相的眼睛。可惜你的眼睛现在已经被爱情蒙蔽了,你清醒的头脑也同样迷失在感情的旋涡中,它甚至不能告诉你,你的心到底在想什么。去照照镜子,去认识一下现在的你……痛苦和甜蜜交织在一起、迷惘和清醒交替在你心头闪现、时有所得却又时有所失……哦!我亲爱的佛雷多,现在的你不再是那个人们交口称赞的年轻政治家了,你甚至不能清楚地认识到,你已经深深地陷入一个目速尔女枪兵编织的情网里。”
佛雷多紧紧地抿着嘴唇。他不得不承认,朋友的话,很有道理,虽然他至今也没想清楚这种感情的起因和由来。
良久,佛雷多才开口说道:“是的,你说对了,我似乎真的是爱上这个目速尔女人了……我承认,总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她了,无法克制地爱上她了!”两团炽热的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他那清癯的脸庞上洋溢着无法言说的光彩。“你想都不会想到,当我第一眼看见她时,当我凝视着那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时,当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望着我时,我的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什么?”
“‘这就是我老婆!她是我的!’”佛雷多似乎费了许多力气才吐出这句话,现在,跳动在他眼睛里的火焰已经燃烧到他的脸颊上。“很疯狂吧?真的,那一刻我心里涌现出来的就只有这么粗俗的一句话,那时的我就象个没读过书也没受过教育的人一样……我的朋友,你简直无法想象到,那时的我,是怎么样努力才让我全身沸腾的血液冷却下来的……为了能让自己有和她接触的机会,我甚至骗她说要教授她灵文,这样她才能真正掌握朗蝎手镯上的那些文字的秘密 求神原谅我善意的欺骗 你知道,只要我愿意,仅仅需要一个下午,我就能让她流利地朗读那些古老的文字,可我却准备把她培养成一位灵文大师,还让她去学习晦涩深奥的灵文语法。而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能够天天都看见她的背影。你不会知道的,亚森斯,有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疯了。我最近一直呆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都呆在那里,我甚至很少回到这座房子里来休息,这仅仅是因为那里离她很近,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而不是象我的同事们说的那样,我是在为一份古老的文书而废寝忘食。在图书馆里我整晚整晚都不能入睡,一合上眼就能看见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而一到白天,我所有的心思都用在猜测她的行动上,在走廊上,在餐厅里,在小镇上的酒馆前,哦!我在刻意地制造和她偶然相遇的机会,就为了能看见她对我笑一笑,听她说一句‘佛雷多先生,你好’,这句微不足道的问候,还有这个微不足道的微笑,就能让我满足地兴奋上好几天……”
亚森斯就象个傻子一样瞪大两眼死死盯着他的朋友。天啊,眼前这个疯狂的家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吗?
“那你还在等什么哩,我的朋友,难道你坐在这里就能把握住你的幸福吗?”
“是啊,是啊,我也这样想,是该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了,是该让她知道点什么了,可每当我准备踏出这一步时,我的理智就告诉我,这样做是错误的。”佛雷多痛苦地说道。
亚森斯理解地看着他,他完全能够体会到这其中的痛苦。和一个平民通婚就已经被传统所责难,而他要是真为自己找一个流浪民族的女子作妻子,那他也许会被整个波西提贵族圈子所唾弃……这种事情曾经发生过,波西提王国里最脍炙人口的浪漫故事就是那位多情的海伦女王,她还没登上国王的宝座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马夫的儿子,迫于巨大的压力,她最后不得不放弃王冠,和爱人一起远走异乡 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女王和她的爱人都被人毒死了……
“痛苦和甜蜜交织在一起,这就是爱情,不是么?”亚森斯赞叹道。
佛雷多却用两只拇指顶着自己的下巴,紧皱起眉头,呆呆地出神。
“天啊,我这是在做什么,差一点就忘记一件大事!”亚森斯突然跳起来,大声呼唤着自己的仆人,然后指示那位跌跌撞撞跑过来的仆人赶快去他的房间里,把他的公文包拿来。“戈德华特公爵让我转交给你一封信。”
这是公爵的私人信件,信封上没有落款也没有提名,封口的火漆上被印鉴压出三个微微凸起的简单字母。
佛雷多站起身来,凑在一个烛台前把信展开,细细地看过,然后再从头到尾审视一遍,便把信小心地折叠起来,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公爵大人在信里怎么说?”亚森斯问道。戈德华特公爵既是他们的导师,又是他们的朋友,同样也是他们多年的上司,假如不是因为妻子的病,佛雷多现在应该和亚森斯一样,同样是波西提王国的外交官。
“公爵大人身边现在很需要人,希望我能在年底前回到京城去。”佛雷多重新坐回沙发里。“他没说因为什么,只说若是有不清楚的事情,可以问你。”
“因为什么?因为国王老了,因为储君的位置有不少人在窥视,因为戈德华特公爵夫人的姐姐正好是国王陛下的侧妃,而她恰恰又有一个十五岁的儿子 假如计划周密的话,第四顺位继承人一样有可能超越前三个候选者而成为我们新的国王。” 亚森斯并不恭敬地说道,“也许还有别的事情,比如戈德华特公爵和道森侯爵在元老院里的权利之争,比如我们应该支持哪一位大主教成为新教宗,比如怎样对付日益骄横的佛继拿人……佛雷多,你的麻烦来了。”
这两条突兀的消息并没有让佛雷多感到多少意外,从看见公爵的信开始,他就已经猜测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不然公爵大人怎么会突然想起他这个曾经的下属呢?
“公爵身边不是还有你和艾伯托么?”佛雷多若有所思地问道。
“艾伯托伯爵现在可是道森侯爵跟前的红人,侯爵正准备推荐他作为国王陛下的外交顾问;至于我么,”亚森斯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自嘲地一笑,“至于我么,很显然,在公爵大人的心目中,无论我还是艾伯托,都远远不如你重要……我正在考虑是不是向国王陛下请一段时间的长假。”
“你不想卷进这场宫廷争斗里去?在这个时候回避,似乎并不是一种明智的决定。”佛雷多婉转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虽然他自己就没有回去的想法,可亚森斯和他毕竟不一样,一直以来,亚森斯都是作为公爵大人的亲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假如公爵在这场斗争中失败了,亚森斯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他的命运可想而知。
“想不想都不重要,反正我已经卷进去。”亚森斯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只是我最近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我所有的心思都萦绕在这烦人的预感上,在没有彻底弄清楚它昭示的未来事件之前,我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为别的事情操心。王储也好,教宗也罢,这和我并没有太多的直接联系,大不了我失去那些重臣们的信任,被贬去某个边远偏僻的省份做一个小官,或者干脆就被罢免遣送回家乡。”
佛雷多狐疑地凝视着他,在他的记忆里,亚森斯对仕途极为热中,就在下午,他不是还口口声声说要写一篇英雄史诗来献给国王陛下吗,怎么一转眼之间,他就如此狂热地迷恋起梦境预言了?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亚森斯和自己不一样,自己对预言术这种介于神秘学和魔法之间事物的了解仅仅停留在书本上,可亚森斯的家族在过去几百年间曾经出现过两位大预言师,所以他的预感远比平常人更加直接也更加强烈。也许真的有什么大事吧,佛雷多一面等待亚森斯说下去,一面细细在心里梳理着种种的可能。
“别问我到底会是什么事,我自己对此也毫无头绪,”亚森斯使劲地喝下一大口葡萄酒,“佛雷多,你是我的朋友里最冷静也最睿智的人,我这一次来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的友谊,也同样希望能从你这里得到一些与众不同的见解……”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古怪的梦,在上个月的最初几天里,亚森斯接连几个晚上都梦见自己的坟墓。
“我知道那就是我最后的归宿,可我却没有看见自己的墓碑。那是好大的一片墓地,所有的墓全部都没有墓碑,野狗和狼在那里盘桓;还有一些衣衫褴褛的平民在附近搭起了地棚,肮脏的脸上全都是深深的绝望;他们颤抖的手臂比冬天里取暖的木柴还要干枯……我还看见尊敬的教宗大人在博罗梅奥大教堂祈祷,大教堂那宏伟的穹顶却无影无踪,然后教宗大人就变得面目全非;一只把天空都完全遮蔽了的巨鹰从大地上掠过,一声接一声地凄厉鸣叫着……”
凝神思索了好长时间,佛雷多依然觉得毫无头绪。他现在总算知道,那些史书上记载的预言应该是可信的,因为它们看上去和亚森斯的梦一般模样,都是似是而非。
“我可不是预言师。”他说道,“我需要知道得更多,这之前还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事情。”亚森斯摇摇头。这奇怪的梦让他困惑了很长时间,最近一段时间他都变得精神恍惚了,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为此还被上司委婉地提醒过好几次。“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我们刚刚离开佛继拿,在去教廷的路上,佛继拿的使团和我们一道,还有蛮族人的使团 自从蛮族人的公主成为佛继拿储君的正妃后,他们之间终于结束了上千年的敌对关系 我们都是去参加由教宗陛下亲自主持的‘信仰祈祷’。这可是七十多年来的第一次,南方那些小国家的君主都亲自跑去参加了,就为了能洗涤自己灵魂上的污点……”
亚森斯笑起来:“往钱箱里塞进大把大把的金币,然后去听几句赞美神明的诗歌,这样就能洗涤自己的灵魂吗?我很怀疑这些钱最后的目的地……”不过怀疑归怀疑,他自己就把一个多月的薪俸捐给了教会。“那可是整整二十个苏啊,要不是好客的佛继拿人私下里给使团的成员都预备了一份很合适的礼物,我想我会心疼好长时间。”
至于信仰祈祷的过程倒没什么好说的,不外乎在教会乐队的伴奏下,唱诗班用他们嘹亮高亢的歌喉把所有的圣歌都表演一翻,然后连路都走不动的教宗便颤巍巍地宣布祈祷开始。
“你那位心上人说的野心家,米恰尔首席司铎,他替代教宗主持这次盛典,所有的接待工作都是他来做的。这人有没有野心我不知道,不过他的旺盛精力确实让人佩服,短短几天工夫,几十个使节团他全部都接见了……”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是在盛典的最后一天,就在那一天,教会将会向世人展示一样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物。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满天飞舞,人人都在兴奋地谈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称得上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呢?
盛典的最后一天,博罗梅奥大教堂前的苦难广场上万头攒动、人山人海,据说上午聚集在这里的人至少超过二十万。广场东侧的三阶布道台由信仰骑士团的勇士们严密地把守着;布道台最上面的一层由一道从天而降的洁白的圣光密密实实地笼罩住,不时有大大小小各种颜色的光团在圣光形成的幕布上闪烁,就象平静的水面上荡起的涟漪……
“那多半是有魔法师在试探着了解光幕背后的东西,”随波西提外交使团出使佛继拿和教廷的一位宫廷魔法师为周围的人解释这奇特的景象。就在刚才,亚森斯还看见他阖上双眼念念有辞,最后却不得不沮丧地放弃了这种无谓的尝试。
随着一声洪亮的铜锣,飘渺的圣乐和赞美诗似有似无地回荡在广场上空,教会的仪仗队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出大教堂,无数的旗幡、矛戟、献祭的贵重礼物也随之出现在信众面前。虚弱的教宗大人坐着他的敞蓬马车走在队伍的前面,十位神圣骑士就跟随在他身边,然后是一身洁白长袍的枢机主教团、祭司团……
看来,年迈的教宗身体状况一定是非常糟糕,他现在连一段不长的祈祷都无法完成,祈祷、吟颂赞歌,还有赐福仪式,都是米恰尔司铎代替教宗来做的,最后,同样用他来宣布:光明必然战胜黑暗、正义永远压倒邪恶的伟大事实,将由这一段历史所证明!
笼罩在布道台最高台阶之上的圣光消逝了,一个庞然大物出现了……
它几乎占据了整个布道台的顶层,狰狞的头颅上有一对金灿灿的角;它张着布满獠牙的嘴,黯淡的小黄眼里没有丝毫的生气,不过看得出它在活着的时候一定很有权威,因为即便它现在已经死了,眼睛里也充溢着对世间所有生物的蔑视和所有规则的嘲弄;它通体都被黑黝黝的鳞甲所覆盖,一双没有羽毛的巨大翅膀已经收拢在身体的两侧,强劲有力的骨骼和肌肉显示,这双翅膀肯定不是为了观赏,它同样能象鸟一般地在天空中翱翔;它有四条腿,与粗壮的后肢比较起来,两只前肢相对而言就显得有些纤细和柔弱,不过那锋利的五爪绝对能轻易撕开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盾和盔甲,现在它的一只前肢就抬了起来,收起四爪而探出一趾,似乎在指引着什么人,又似乎在做着什么事 假如它真在做什么的话,毫无疑问,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之一……
这是一头真正的龙!
“哦……”广场上无数的人同时发出一声痛苦得犹如呻吟一般的叹息。
“是恶龙德塔的尸体!你能相信吗,佛雷多,是恶龙德塔啊,就是这个在传说中与众神同在的家伙,关于它的故事和诗歌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多最精彩的……杀死德塔的屠龙队的所有成员都到了。我敢断言,这才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冒险队,仅披挂着七色绶带的大魔法师就有四位,还有七位神圣骑士、两位司祭、一位司铎、精灵族的弓箭大师、达坦族勇士、龙弩手……”说到这些,亚森斯就象是在呓语一般,迷离的双眼似乎穿越时间和空间,又一次看见那恢弘盛大的场面。“人们都快要疯了,我真不敢想象,假如没有那些维护盛典秩序的教会骑士的竭力维持,那一天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苦难广场上颂圣的赞歌声比真知平原的霹雳还要响亮,赞美光明大神的祈祷就象雷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席卷过大地,你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正在颤抖。这些声音是如此的大,就算你身边的人靠近你的耳朵大声疾呼,你都不可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那个传说,那个屠龙的传说,难道真有其事?”佛雷多喃喃地说道。
“当然是真的!这还需要问吗?”亚森斯有些不满地说道。“这难道会是假的吗?!还有更不可思议的事情 负责接待的那位修士告诉我们,教会怎么都没能找到屠龙队的第一勇士,她根本就没来参加这次盛典。这位勇士是自从四使徒之后第十位还是在世时就被尊奉为‘圣徒’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女圣徒……那些佛继拿人甚至在传言,可怜的恶龙德塔就是被她一个人干掉的!”
“第、第、第一勇士,是……是、是个女的?!”佛雷多突然变得口吃起来,表情也变得异常怪异。
“是女的,这一点似乎确凿无疑。”亚森斯盯着脸色阴晴不定的佛雷多,说道,“你不会以为你的梨砂就是这位神秘的屠龙者吧?”
佛雷多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怎么可能哩,这当然不可能!梨砂,目速尔女枪兵,潦倒的佣兵,勇敢的屠龙勇士,这些事能扯到一起去吗?或许自己真的是疯了吧……
“圣&;#8226;梨砂……”佛雷多喃喃地说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脑海里会出现这样的词语。
“圣&;#8226;梨砂?”亚森斯无意识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他眼前豁然出现了让人无法置信的一幕,锦衣华袍的国王、气宇从容的贵族、虔诚的信徒们,一个接一个恭敬地弯下腰去,穿着一件破烂皮甲、骑着一匹劣马的梨砂全身笼罩在神圣的光芒中,趾高气昂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甚至都没理会这些温驯的人……
这无比荒诞的场面让客厅又一次陷入沉默。
佛雷多使劲地闭上眼睛,很长时间才缓缓地睁开,他得花很大力气才能把那些荒诞的想法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呃?这事似乎有一些疑问……
“真是恶龙德塔吗?或者说,这仅仅是一个幻象,一个魔法师们制造出来的虚幻的事物?”
“那是一条真正的龙,这一点毫无疑问,安吉罗魔法师向我们保证,那绝不可能是幻象!除了他那些和他一样疑心的同行们为了证实这一切而做的小手脚之外,他没有察觉到附近有任何魔法波动的迹象。”亚森斯肯定地说道,“至于这是不是恶龙德塔……这个世界有人敢冒用恶龙德塔的名讳吗?它几乎是和神一样的存在了。就算是用光洁的神圣法衣修饰过的教会,大概也没有胆量来亵渎它吧。”
佛雷多微微一笑。在旁人看来,二十岁出头就随自己叔父去东方大陆朝圣的亚森斯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可只有他最亲密的朋友才知道,亚森斯是多么厌恶教会那些烦琐的清规戒律,又是多么憎恨那些打着神圣旗号却做着肮脏卑鄙事情的神职人员。
“大约是七年前……不,应该是九年前,教会就已经宣布恶龙德塔的死,不过绝大多数人都一直在怀疑这个事件的真实性。因为,毕竟没有一个人见证这件事,也无从知晓到底是哪些人做下了这样的丰功伟业 那些原本应该写进史书里留芳后世、写进诗歌里被吟游诗人传播到四方的英雄们,似乎也放弃了他们这崇高的权利,他们就象那些澹泊名利的隐士一样,消失在茫茫无际的人海中。”佛雷多缓慢地说道。他现在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疑问,可这个问题是如此的虚无飘渺,他也只能把握到它影影绰绰的痕迹。
亚森斯望着自己的朋友。踏上仕途的第一天他就认识了佛雷多男爵,他相信,眼前这个已经远离京城的皇家图书馆副馆长的头脑,远远超过自己;自己或者能够思索白茫茫的迷雾的来由,佛雷多男爵却已经在思索着迷雾后的那堵墙。
“为什么挑选现在,在‘信仰祈祷盛典’上昭示此事?”佛雷多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把这个问题抛给亚森斯。
亚森斯的嘴角蠕动了一下,最终他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教宗的身体状况是如此一番情景,他为什么要挑选现在举行‘信仰祈祷’?七天七夜的繁复宗教仪式,对他来说不是祈福,而是一种折磨。”佛雷多继续提问。
“在这样的盛大庆典上,所有原本该由他来主持的事情,现在都是别人代劳的,这就是说,原本属于他的荣耀,现在也不得不拱手奉送给他人,这样做……除了让自己的身体更加疲惫和虚弱之外,我看不出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我们这位令人尊敬的教宗大人转了性?众神终于改变了他那些刻薄、猜疑和好大喜功的性格?”
“毫无疑问,那位米恰尔司铎才是这事的最大受益人。还记得下午梨砂小姐告诉我们的死灵巫师的预言么?‘教宗大人的葬礼,野心家米恰尔成为新教宗’,现在看来这事很有可能。难道恶龙德塔只是为了在新教宗登基前制造些声势?那等到他真正戴上双匙王冠时,再把恶龙德塔推出来,效果不是更好吗?毕竟,那时老教宗已经再也没有办法来抢夺他的光芒了……”
问题再一次回到起点 为什么要在这时展示恶龙德塔?
作为波西提王国的资深外交家,佛雷多和亚森斯同样尊奉着一条定律,所有的事情 尤其是那些兴师动众的大事 绝对不可能是一时心血来潮之下的冲动,它一定包涵着什么,预示着什么,透露这什么,可对于为什么教廷选择在这个时候来展示他们的成就,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向来宾彰显教会的实力和荣耀?不!这不可能!教会的势力有目共睹,他们的地位至高无上。
为即将到来的新教宗登基渲染声势?这同样不可能,他完全可以把恶龙德塔作为他登基大典上的盛事,那时他就可以独自一人享受万千信徒的膜拜。
教会终于意识到那些屠龙勇士们的功绩,要为他们正名?
亚森斯这个无端的猜测只换来佛雷多揶揄的一笑。
这更不可能。
佛继拿版本的屠龙故事里,恶龙德塔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手里,而教会的人也同样证实,这位圣徒甚至都没有被教会找到,那么走上这次“信仰祈祷”大典的屠龙冒险队岂不是一群冒牌货?要是一切传说都是真实的,那么,这一群人不但不是英雄,他们还是一伙不折不扣的卑劣的骗子 这似乎说明,教会也同样是在欺骗虔诚的信徒……
“也许这个小插曲只是心怀叵测的佛继拿人在捣鬼。自从十年前的伊迪斯之战后,佛继拿人的气焰越来越嚣张,菲利克斯三世的野心越来越大,他已经公然要求教廷答应,除了佛继拿大教区的宗主教任免他无权干涉之外,其余所有神职人员的任免他都有推荐权和否决权 这无疑是在挑战教廷的权威。”亚森斯说道。
“这仅仅是个开始,我的朋友,我想菲利克斯三世的目标肯定不是这样简单。”佛雷多说道。包裹在他心中的疑团上的迷雾消褪了一些。
也许野心勃勃的菲利克斯三世就是教会的目标?
这似乎也不大可能,佛继拿人显然还有一些这个屠龙冒险队的把柄,假如菲利克斯三世确定自己的权益受到侵犯,他肯定会找一个适当的时间揭穿教会的把戏 卑鄙的骗子,这个称号足以抹杀教会头上神圣的光环。
一个问题牵引出另外一个问题,不过亚森斯和佛雷多都觉得他们离故事的核心越来越近。
“问题是关键就是,佛继拿人的故事有几分可信?”亚森斯抛出下一个问题。
“应该是完全可信的。”佛雷多思忖着说道。他立刻向一脸诡异笑容的亚森斯解释,“这绝对和她无关 刚才只是我的一种虚妄的猜测。你知道,人在这种时候总喜欢把心上人想得更加完美一些……”
岂止是完美一些,要是那个目速尔女人真是位“圣徒”的话,佛雷多和她的结合还有谁会跳出来横加干涉和指责?只是,一位女圣徒会看上一个波西提小贵族吗?亚森斯在心里暗自嘀咕。
佛雷多继续说下去:“教会里的人亲口证实,屠龙队里只有一位成员被赦封为‘圣徒’,这就是说,她 是位女勇士这一点似乎确凿无疑 她在整个事件里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是举足轻重的,别的人根本就无法和她的功绩相比拟,所以只有她被尊为‘圣徒’。让我们再回忆下几年前教会宣布恶龙德塔的死讯时的情景,教会根本没有提到到底是什么人做下的这一桩丰功伟绩,也没有给那些勇士们以相应的地位和赏赐。为什么会这样?这种最值得大肆渲染的事情,教会为什么会轻易放过哩?让我们再来看看你所看见的屠龙冒险队成员吧。除去那些不特别看重地位和权柄的魔法师们,还有神圣骑士和达坦族勇士,他们不可能象魔法师或者教会祭司那样澹泊,可数年里他们居然都甘心默默无闻,这简直不可思议……所有的这些,都指向一个确凿无疑的事情:那位至今不为人知的女勇士,多半不是屠龙冒险队的成员,而恶龙德塔的死,也与冒险队无关。至于她为什么要和一只威名赫赫的龙过不去,大概连恶龙德塔自己都莫名其妙吧……”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教会当时不愿意刻意彰显此事,”亚森斯说道,“他们指派的冒险队拣了一个现成的便宜,可他们确实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这就难免让教会很尴尬。预计的盛大庆典不得不取消,本来要大肆宣扬的英雄和故事都得悄悄地遮掩起来;虽然赦封了一位圣徒,可她却根本不在乎这事,也不想让教会得意 她难道和教会有什么过节吗?这真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人……”
亚森斯最后的评价又让两人同时想到梨砂,这个目速尔女人同样很有性格。
可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教会突然安排这样一场信仰祈祷,究竟是为了什么?
“还记得梨砂小姐下午说的一件事情么?教会正不遗余力地四处搜寻神圣遗物,奥郎日之杖、《克雷诫书》和《普尔廷文约》,还有一份《阿克拉比手札》……”佛雷多在自己的脑海里反复搜索着,最后不能不颓然说道,“《阿克拉比手札》?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东西。”
亚森斯也摇着头苦笑起来:“连你都没听说过的东西,我当然更不会知道了。实际上我连她说的那个什么卢西昂公会议都一无所知……”
“我也不是很清楚。关于它,我也只是在一部前人的笔记里看过寥寥几句,大致是在黑暗年代的最后几十年里,为了确定在势力日益膨胀的教会中的地位和权利,南北两块大陆上的教会在卢西昂这个地方召开了第一次公会议。会议的结果是教会彻底分裂了,南方的大牧首和北方的教宗互相指责对方曲解了先知博罗梅奥的真义,也悖逆了《圣典》的精神,同时开除了对方的教籍……此后的光明时代和辉煌时代里,卢西昂公会议几度召开,可南北两个教派互不相让,谁是秉承先知博罗梅奥一脉的继承者的事情,一直无法解决……”
亚森斯点点头。
沉默了半晌,他再一次发问:“难道恶龙德塔,和教会寻找使徒圣物、新教宗登基、还有什么卢西昂公会议,都有联系?”
也许有联系,不过这个牵强的理由同样也无法自圆其说,很明显,那份叫人摸不着头脑的《阿克拉比手札》才是卢西昂公会议上最重要的文件。
“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东西,什么是《阿克拉比手札》,阿克拉比又是谁?”佛雷多自言自语,不过这似乎和原来的话题没有太大的联系,他们还需要继续刚才的讨论。现在,他的心中再一次充满了疑问,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那根最初的线头在什么地方。不过,好象有点东西值得留意?
“你刚才说,你梦见过一只鹰?”佛雷多问道。
“是啊,一只鹰,它展翅高飞的时候连天空都遮蔽了,大地上笼罩着浓浓的阴影,教宗大人的祈祷也无法为大地带来光明。”
“你刚才说蛮族的使节团也去参加了信仰祈祷?”佛雷多仰起脸,盯着那一团跳动的烛火,隔了良久才说道,“我记得,鹰就是蛮族人的庇护神……”
这是佛雷多随口的一句话,他的目光一直无意识地盯着那团烛火,它即将燃烧到尽头:火苗渐渐地黯淡下去,堆积起来的奇形怪状的烛泪已经完全掩盖住火焰,昏暗的光从烛泪堆砌的墙中透射出来,显得颇为朦胧和艳丽;最后,随着“哧”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声,那团烛火熄灭在还未凝聚起的烛油中。
“他们称它为鹰神阿卡。”佛雷多淡淡地说道。
他的眼前豁然一亮,许多无法解释的东西似乎都寻找到一个最正确的理由,一件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其实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索牵扯到一起。
他再一次把所有的事情联系到一起,然后再想想亚森斯那个怪异的梦。
对!肯定是这样!
事情的起因,应该就是十年前的伊迪斯之战。佛继拿人在那场战争中歼灭了蛮族的精锐军团,还击毙了蛮族人的第一个皇帝,这闻所未闻的胜利让佛继拿毫无争议地成为北方大陆第一强国,菲利克斯三世也隐约有了大陆霸主的地位,在跨过瀚海去彻底征服蛮族、还是从教会手中争取更多的世俗权利这两个问题上,菲利克斯三世选择了后者……
“亚森斯,让我们再联想一下当初佛继拿人为什么会轻易得近乎草率地答应蛮族皇帝联姻的请求吧:那时菲利克斯三世正为‘教会自治领’的事情和教廷吵得不可开交,几乎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他用王储的幸福换来了和蛮族的短暂和平,这样他就可以腾出手来和教会较量,最后他也取得了胜利 教会自治领是非法且不符合《圣典》精神,教宗被迫宣布隐修六年。现在,菲利克斯三世又开始追求更大的权利,他想对佛继拿境内的大主教任免有最后否决权……”佛雷多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眯起眼睛轻轻地嗅着那淡淡的清香气息。
“我猜想,这一次教廷一定给了蛮族人很高的礼遇?”佛雷多问道。
亚森斯点点头:“确实是这样。米恰尔司铎给予蛮族特使很大的荣耀,他在‘热夏里宫’接见了蛮族特使 考虑到他是下一任教宗最热门的人选,他的接见实际上更能说明教会对蛮族人的重视。”他沉吟了一下,又抬起脸来望着佛雷多,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教会准备用蛮族来对付佛继拿人?这倒是很有可能,假如蛮族皇帝允许教会在他们的土地上传播教义的话,教会肯定会忘记他们之间过去的种种不愉快;假如蛮族人在教会与菲利克斯三世的争斗中能出点力的话,我想教宗大人说不定还会亲自为蛮族皇帝主持登基典礼……”
“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蛮族和佛继拿人和平的蜜月结束了,战争就要到来了。”佛雷多微笑着否定了朋友的判断。
“什么?!”亚森斯子爵惊讶得大叫什么,他几乎把手中杯子里的酒全部洒出去。“战争?!你是不是疯了,佛雷多,怎么敢下这样的结论!”
两个仆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张望。
“何必这样激动哩,亚森斯。战争还没开始。”佛雷多好整以暇地说道,就象他说的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假如我再告诉你,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你难道会从椅子里蹦出来?”
亚森斯确实从椅子里蹦起来,这一次他杯子里的酒再也没剩下几滴了,他甚至还带翻了茶几上的一大壶葡萄酒,还有一瓶清水。在杯子盘子罐子乒乒乓乓的碎裂声中,他扑到了佛雷多的面前。
“你是不是疯了?是爱情烧昏了你清醒的头脑吗,还是六年的平静生活让你失去了理智!你倒是告诉我,你这样说有什么样的依据?十年前的伊迪斯之战,紧接着还有四年多的内战,已经元气大伤的蛮族能用什么来发动一场战争?别忘记了,佛继拿王储的正妻,就是蛮族人的公主!这可是蛮族皇帝嫡出的公主,她有朝一日会成为佛继拿王后,蛮族皇帝难道就不顾惜他女儿的安危吗?”
气呼呼的亚森斯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话,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很不礼貌地指着好友的鼻子。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可马上就又大声说道:“告诉我,你的理由是什么!”
“除了自欺欺人的佛继拿人自己,北方大陆上还会有谁把这种带有强烈目的性的政治婚姻看的那么重要呢?而且这个婚姻还是蛮族皇帝的倡议,他那时才刚刚把自己的两位兄长送去见他们的鹰神;在王座上还没坐稳之前,在蛮族元老院里还有反对的声音之前,他当然要和强大的佛继拿人修好。他既需要这样的婚姻来安抚佛继拿人,也需要用与佛继拿人的联盟来压迫那些反对者,还需要时间来休整。等到哪一天他羽翼丰满了,元气恢复了……”佛雷多脸上露出嘲讽的冷笑,这当然不会是针对亚森斯,而是针对那些对未来抱有幻想的家伙。“难道你也天真地认为我们和蛮族之间会有永远的和平存在吗?”
“是的,是的,我承认,我们和蛮族之间的事情总有一天需要了结,可是这不会在最近的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里。”亚森斯急促地说道,“至少在那位蛮族公主活着的时候,蛮族人在做出蠢事之前,还是会仔细掂量一番的。即便那位公主寿命不长,可是别忘记了佛继拿人的满泽思要塞,过去几百年里蛮族人西出瀚海,没有一次在这里占到便宜;要是他们绕过喀喀湖从阿尼塞图南下的话,光翻越泰琴格山脉就得让他们疲惫不堪……”
佛继拿人还有北方大陆最剽悍的骑兵、最强大的军团、最完善的官僚系统,他们还有超过两位数的魔法师……这些都是蛮族人的噩梦。
佛雷多微笑着抿了一口葡萄酒,让亚森斯说完他想说的话。
“除非蛮族人都疯了……”多么苍白的语言,就象亚森斯苍白的脸色。他说的这些话,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他春天里才到过佛继拿,那里所有人很少再谈论北方的强敌,他们关注的话题是国王和教宗的争斗,是蛮族土地上出产的毛皮、宝石、好马、昂贵的钨铁矿石和能带来无尽财富的青盐,每个人都希望从蛮族人那里得到更多的商品,这些商品又能为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至于以前他们谈论最多的与蛮族的战争,现在已经被绝大多数人抛到脑后,谁还会去操心一位将来的佛继拿王后的亲戚哩?
“蛮族人当然不会疯。”佛雷多有充分的理由为自己的论点作证明。“去年有位朋友从首都来看我 就是下午我提到的那位朋友,他那时恰恰有点事找我帮忙。”他没有提朋友需要帮忙的是什么事,这和今天的议论无关。“他们家族在北方大陆的许多地方都有投资。就是他告诉我,过去几年里蛮族人一直在大量收购和囤积粮食、药材、木材,还有铁器和生铁,还用高得离谱的报酬四下招揽各种行业的大工匠。他们这样做,难道是想为他们的皇帝修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还是为他们的鹰神建一座永存于世的庙宇?他们一方面靠着和佛继拿人眼前的联盟关系大肆购买这些战略物资,另一方面却又严格限制马匹和钨铁矿石向南输送,这又是为了什么?你也知道,马匹和盐,向来是蛮族和我们交易的最大宗的货物。
“这只能说他们是在进行战争准备。”亚森斯立刻就反驳道,“再甜蜜的蜜月也有结束的那一天,我们和蛮族人之间总会有走进战争的一天,这一点我们知道,蛮族人一样知道。可蜜月终归是蜜月啊,在两个人没有彼此腻味之前,总不会真正撕下脸皮动刀动枪吧?蛮族的公主可是佛继拿的王储妃……”
“战争是需要准备期的,规模越大目标越大的战争,需要准备的事情越多,花费的时间也就越长,”佛雷多没有理会亚森斯的辩解,同时又是在回答他的辩解。“购买药材、粮食和铁器,这是物质上的准备;和教会建立某种程度的联系,这是政治和外交上的准备;和佛继拿王室联姻,是获得时间上的缓冲……现在再回过头来审视教会的‘信仰祈祷盛典’,就很容易得到答案 蛮族和教会之间一定达成了某种默契或是交易,具体的内容我们虽然不得而知,可我还是能大约地猜到一些:在将来,教会默许蛮族的进攻,而且还会用通过恶龙德塔树立起的无上荣光来阻止那些企图驰援佛继拿的国家;蛮族会承认教会的地位,也许还会把部分战争的利益作为奉献给光明神的祭品,交给教会去处置;至于佛继拿,它正是这桩交易中最大的那宗商品;而诸如我们的波西提或者路特兰这样的国家的命运,就完全看蛮族皇帝的兴致了。我不能不说,教会放出了一只恶魔,而比这更糟糕的是,教会还不知道这只恶魔到底会造成多么大的破坏……”
现在的亚森斯子爵,就象一只被拔掉塞子的充气牛皮筏子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沙发里。
佛雷多皱起眉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突然想到,教会或许还有别的不为蛮族所知的盘算,他们大概看得更远。比如卢西昂公会议、比如教宗的选举事宜、比如教会内部的权利倾轧……也许这还牵扯到现任教宗与下一届教宗之间的事情:要成为教宗,比成为国王更困难。成为国王,只需要血统和一点点手腕;而成为教宗,却需要足够的眼光和足够的手腕……”
“唯一的问题,佛继拿的满泽思要塞。” 亚森斯抛出了他心目中最后一块挡箭牌。“自从蛮族人被赶过瀚海,他们所有的南征都没能再越过这座要塞一步。”
两支蜡烛突然爆出两朵烛花,房间里豁然一亮,又马上暗淡下来。那一瞬间,佛雷多那两粒黑黑的瞳仁就象两泓黑不见底的水潭。
“蛮族人为什么非要在满泽思要塞决战哩?当战争来临时,骄傲的佛继拿人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北方所有的军队都集中到要塞周围,这是他们千百年来形成的固有思考方式,而且用它对付蛮族人,也一直就很有效,那么,这一次他们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布置。现在,蛮族人的机会就来了:一部分兵力佯攻满泽思,再用一支奇兵斜插佛继拿的沃尔特拉德城,切断对手的南北交通线,主力直接绕过要塞扑向佛继拿人的都城 你们想想,从满泽思要塞到班庭之间,那可是千里平原啊,二十天内蛮族人就可以望见班庭城里那座直插云霄的方尖碑,而自以为高枕无忧的佛继拿人这时多半还沉迷在满泽思不败的神话里……”
目光幽幽的佛雷多的恐怖预言,就象一把铁锤重重地砸在亚森斯子爵头上,他彻底懵了。实际上,就连佛雷多自己也被自己的话给吓住了 他说得兴起,许多东西是他从来就没思考过而脱口说出的……
良久,亚森斯才打破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脸上挤出一份微笑,吃力地说道:“不、不会是这样的吧?这只不过是你的玩笑而已,就象我的梦一样,都是无稽之谈吧。”
他不安地望了对面端着茶杯沉吟不语的佛雷多一眼,想从他那里得到某种安慰,可佛雷多恰恰也在这时瞧着他。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深深的畏惧。
是的,这是很有可能的,假如蛮族的统帅真象佛雷多譬说的那样精明的话,这场浩劫就一定会发生;要是佛继拿这个强国倒下了,而某位在北方大陆有着深远影响力和号召力的人物 比如那位米恰尔首席司铎 在这时站出来为蛮族人说点什么的话,很难想象整个北方大陆还有什么东西能阻止蛮族人的铁蹄……
“噗噗”,接连两记轻微的响声,房间的光线陡然黯淡下来。两支燃烧到尽头的蜡烛熄灭了……
第八章 [本章字数:9241 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4 09:12: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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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准备在韦莱特里小镇盘桓几天的亚森斯子爵,第三天下午就匆忙离开了小镇 热中仕途的他再也听不进去佛雷多的劝告,执意要亲自回京城,把这个消息报告戈德华特公爵,还有贵族院和国王陛下。如此精辟的见解,一定能引起大人物们对他的重视。他似乎已经看见了通达的前程在向他招手。
佛雷多让他替自己捎给公爵一封措辞谦逊的私人信笺,委婉地拒绝了公爵的邀请,理由是他最近两年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恐怕难以胜任公爵的重托。他相信朋友会为自己做证的,于公于私,这样做对亚森斯都只有好处。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佛雷多男爵一直没有拿定主意,到底向不向那位目速尔枪兵梨砂表白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