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不是还在战火纷飞的伊迪斯城吗,怎么会回到了离别十年的故乡?但是,这清新的绿草气息中夹杂着这许多馥郁幽淡的花香,这是家乡特有的吊金红和蓝天使的花香啊,自己是真的回来了……深深地呼吸上一口,沁人心腹,一切烦恼不如意,都在这一呼一吸间慨然长叹中化为乌有。
“……梨砂,”
女枪兵惊疑地转过头,身边站着的,正是自己两年来走南闯北的搭档,身为光明大法师却只穿一件终年不换陈旧祭司袍的莱克斯。他背对着阳光怔怔地直视着自己,斜阳西下,他那瘦削的身材轮廓被薄薄地镀上一层圣洁的金边,苍白清癯的长脸沉稳得犹如岩石雕刻出来一般。“你也来了,莱克斯……这就是我的家乡,霍诺里厄斯草原!”梨砂自豪地向同伴炫耀。
“伊迪斯城,沦陷了。”
猝然从梦中惊醒的梨砂从软绵绵的丝绒被卧中一跃而起。靠墙木桌上,银质烛台中的蜡烛早已熄灭,房间里一片昏黑,隔着重重厚实的墙壁,她还是能听见慌乱的呼喝和叫骂,房间外匆忙的脚步声和盔甲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格外的刺耳。难道梦中莱克斯说的话,真的应验了?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梨砂朦胧的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依靠着尚未燃尽的壁炉中那依稀的几分暗红微光,她摸索着披挂齐整,抄起斜靠在床边的长矛,拉开了房门。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拉住一位神色张皇步伐踉跄的女官,那女人的脸已经因为恐惧而变形,平日里刻意注重的宫廷仪态也早已忘得不得去向,哆哆嗦嗦地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梨砂心一急,女人的衣袖在清脆的丝帛断裂声中化为两截,半条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臂露了出来。那女官这时却反而冷静了一些,结结巴巴地说道:“……蛮,蛮族人打进城了,佛……佛雷德里三……三殿下……打开了南城门……他们已经在城里了……”女人一边说,一边已是号啕大哭起来。
扔下哭得瘫成一堆的女人,梨砂急火火地望大公府邸的前院跑去。这里现在已经成了避难地,到处是小孩哭大人叫,重伤的士兵躺在走廊中高一声低一声地呻吟嗔唤,教会的牧师们手忙脚乱连汗也顾不得揩抹。梨砂心中已经是冰凉,连平日里威严的大公府邸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伊迪斯城,果然是已经被攻破了。
从忙乱的人缝中,梨砂看见一顶尖尖的深蓝色法师帽。她拨开人群紧走几步赶过去,的确是维克多老法师,尖尖的法师帽顶上那颗本来应该璀璨夺目的红宝石,现在已经不翼而飞,雪白的长须上粘满鲜红的血迹,胸口上赫然插着一柄短短的投枪。老法师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有着一道长长的血肉模糊的创口,他紧紧地抓住同伴、多年的好友古德奥森的手,嘴里一口接一口地咯着块块的鲜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曾经是那么洞察世情睿智安详的老者,现在生命的火花却在他苍凉的双眼中慢慢地熄灭了。梨砂猛然转过身,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哗哗流淌。这是一天中的第三位死在自己眼前的同伴,那位总是憨厚地笑对自己的达坦战士,他死在无数雪亮的蛮族弯刀之下;教会骑士利普兰德,就在她的怀里被光明大神召唤回圣洁的天堂;现在,是充满智慧的善良的维克多老师……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梨砂小姐,”一名高级骑士出现在梨砂面前,这是大公的卫士之一,被护面盔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脸上只露出一双肃然的眼睛,猩红的绶带上绣着伊迪斯的公国徽章。“大公陛下请您立即去他的书房,紧急军事会议在那里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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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望书房的长长走廊中挤满了喧嚣的人群,这些人都是伊迪斯城里的权贵,还有几个富商 作为北方大陆闻名遐迩的贸易之都,这里并不象其他地方那样歧视靠经营手段高超而不是显赫的门第出身的商人 看着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斯文柔弱的贵族富豪们套着可笑的精制铠甲,手里提着细长的刺剑,梨砂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书房的门口聚拢着几个浑身血迹斑驳的军官,两个祭司在他们周围忙碌着,神圣治疗术夺目的白光忽明忽暗,浓郁的圣水味充斥着整条走廊。看到由大公卫士陪同的女枪兵,所有人都默默地向两边闪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个粗壮结实的达坦武士就站在房门的一侧,看见梨砂,只是用眼神和她打了个招呼,帮她打开了用结实美观的紫橡木整块扣制的房门。
伊迪斯大公的书房并不大,壁炉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房间中的人和器物上都浮现着一层红光。大公脸色憔悴地陷在壁炉前低矮的沙发中,头发蓬松散乱,两眼直呆呆地盯着地上的地板,似乎想从中寻找出某种东西,府邸中的哭嚎惨叫,士兵的大声吆喝怒骂,远处隐约传来的蛮族号角声,他竟是充耳不闻。他的膝头横着一把华丽雍容的连鞘长剑,上面雕刻着古朴的花纹,大颗大颗的宝石在昏暗的房间中闪烁着令人痴迷的七彩光芒。科尔斯和莱克斯坐在旁边的木椅上,那个在第一晚的战斗就身负重伤的二殿下阿多士也在这里,现在就斜斜地靠在一把铺着好几个柔软靠垫的宽大沙发椅中。
梨砂轻轻地碰碰莱克斯,小声问道:“怎么回事?我听说是三殿下佛雷德里伯爵开了南门……”莱克斯疲惫地点点头,上午冲击蛮族大营时,实在是把他累坏了,直到现在他都还觉得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时时有目眩和耳鸣。
“该死的佛雷德里!”科尔斯恨恨地朝昂贵的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听说佛继拿人不愿意援助我们,就叫他的内兄和蛮族人联络,……”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血红的眼睛中满是仇恨和怒火。“阿德里安将军被他刺死了,索泰坦因大主教失踪,墨菲法师,也被砍死在乱军中……我怎么就没看出佛雷德里这条披着人皮的狼?”他的手紧紧握着剑,久久也不松开。
默不作声地听他说完,莱克斯淡淡地说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事情是,是战还是逃。”他看着只是呆呆出神的大公,不疾不许地说道,“大公您要拿个主意。”
仿佛在一日中老了几十岁的大公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空洞地看着莱克斯,嘴唇开阖了几下,嗓子嘶哑地问道:“我们,还能战么?”他突然想起了莱克斯的身份,光明大法师,犹如神一样高贵的地位,难道大法师还有办法?他的眼睛里重新迸发出希望的火星。
“战?我们拿什么战?”莱克斯苦笑了一下,蛮族已经从东西南三面潮水般涌进了城,坐在这里都能听见蛮族士兵嗷嗷的叫喊和伊迪斯平民悲惨的嚎哭,就凭撤进大公府邸的这几百号人,依仗着大公府高大坚固得不输于城墙的壁垒,能否支撑到天黑也未可知。“我们现在只能想能不能突围,四座城门就北门还没有落入蛮族的手中,不过北门外就是蛮族最精锐的皇家骑士军团……”即便是突围成功,怎么样渡过雨季暴涨的末林澉河也是一个难题。不过,无论怎么说,那时的情形总比现在这样坐以待毙的好。
“……就没有别的路了?”大公呆楞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慢慢地划过,他现在就象被抽干了鲜血的僵尸,即使是坐在熊熊的炉火前年,脸色依然苍白得宛若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灰,他嗫嗫地说道,“要是我们投降啦,……那会怎么样?蛮族人……会答应么?”
谁都没有料到大公会说出这样的话,每个人都象面对魔鬼一样惊讶地看着大公,梨砂的目光流露出几丝轻蔑。刚刚走进房间的诅咒法师古德奥森更是铁青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朋友,维克多大法师,已经去世了……”他扶着细长的法杖慢慢凑近大公,仔细地端详着这个突然间无比衰弱懦怯的人,语气中夹杂着丝丝寒意,“他是为了伊迪斯而死的,我的朋友墨菲也死在这里,还有达马苏斯、贝拉吉、利普兰德、利奥……除了那几个虚伪的败类……我的朋友都在这里,我也将在这里陪伴他们。”他抬头看看梨砂和莱克斯,默默地退到一边,合上了眼睛。
“投降吧,我们输了……”大公的声音就象从地下冒出来的,有气无力地嗫嚅着说道,“……也许蛮族人会答应的,说不定家族儿女还能保全……”
科尔斯狠狠地盯着自己的父亲,沉默良久,方才说道:“投降,这根本不可能!这样做怎么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勇士?怎么对得起家族的祖先?”他指指墙上挂着的伊迪斯第一代大公的大幅画像,凝视着大公,“……要是我们投降了异族,整个世界会怎么样评价我们?……我们的子孙在人前永远都抬不起他们的头!”
二殿下阿多士也在旁边说道:“不能投降……如果要投降,我宁可现在就自刎,我可不愿意象一条狗一样去仰蛮族人的鼻息,那样的生活还不如死……我想,外面的人也和我们是一样的想法,……”科尔斯感激地看着阿多士,这个惧怕老婆比惧怕神灵的二哥在这种时候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实在是没有想到。
科尔斯冰冷的目光从掠过每一张面孔,阿多士脸色苍白而安详,古德奥森合着双眼自顾自地冥思,莱克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若醒若睡,女枪兵梨砂就象她的目速尔长矛一样站得笔直……“你想想,父亲,您是伊迪斯公国的君主,又是教会的骑士,忠诚、信仰、高尚、勇敢,这不是您从小教育我们要记住的骑士品德吗?……你要是投降了蛮族人,人们会怎么样看待你?懦夫、背叛者、受诅咒的人……这些评价您能承受的了?”他期望能扭转父亲那魔鬼般的主意,徒劳地劝说着,“……我们还是有机会的,等到天黑,也许我们能逃出去……只要有您在,伊迪斯就没有灭亡……”
“……不投降,我们还能干什么?”大公不耐烦地打断他,又看看手里一直握着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剑的二儿子,嘴角浮起一丝嘲笑,苍白无力地说道,“就凭现在这么点人,还能把蛮族人赶出去?”他突然爆发出一阵教人毛骨悚然的狂笑,指点着书房中的人大声嚎叫着,“就凭你们……外面就是蛮族的几万大军,他们就是站那里动也不动地让你们砍,也得把你们累死!……突围,……”他突然挺起身,刷地拔出宝剑,就往科尔斯腰间捅去。
房间里的都被这突然的一幕惊得呆住了,科尔斯连念头都没有转过,只看见苍老的父亲那张眦目狞笑的脸陡然向自己逼近,眼角瞥见宝剑上森然雪亮的寒光一闪,“完了,”这是他最后的一个念头。一直站在一旁,冷冷旁观的梨砂夹手就夺过了宝剑,左手一伸,大公就被她掐着颈项。脸色灰白形如鬼魅的大公在她的手指下死力地挣扎着,双手在空中乱舞,嗓子里格格直咽短气,光闪闪的宝剑已经抵在他的眉心。
“再动一动,我就杀了你。”梨砂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坚强的老者,淡淡地说道。大公立刻就放弃了无谓的挣扎,被女枪兵轻轻地扔回他原来畏缩其中的沙发,瘫成了一团。
莱克斯从梨砂的手中接过宝剑,掂量着,淡淡地言道:“……宝剑夏安啊,真的不愧是‘众神祝福之剑’,几百年了,还是这么锋利,”他把剑塞到科尔斯手中,一句话也没有说,拉着梨砂和古德奥森退出了书房。身后,科尔斯冷森森的话声响起,“父亲,我们希望能在这国家的危机关头,更象一位骑士和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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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斯和阿多士同时出现在书房的门口,走廊上立刻安静下来,人人都望着科尔斯手中的那把长剑,这是伊迪斯家族祖传的宝剑,只有每一代的伊迪斯公国的大公才能够拥有。适才两名法师和梨砂神情肃穆地走出来,每个人都料定书房中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看见科尔斯提着的宝剑,大家似乎都明白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但是每个人都不吭声。
“陛下。”阿多士带头深深地躬下身,所有人都跟随着他向新大公鞠躬行礼,齐齐尊敬地欢呼,“陛下。”
科尔斯摆摆手,严肃而深沉地说道:“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是知道的,蛮族已经进城了,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死死地守住这里,坚持到天黑,然后,找机会突围。”他转头对一个老大公的侍卫说道,“去让人把兵器发给所有的男人,要是女人要武器……也给她们。”
“我希望,每一个伊迪斯人,都要象个勇士那样,直面我们的敌人,绝不退缩。”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下,“……要是谁要投降,我也不会阻拦他,只要他不给蛮族人提供方便……”
第二十一章 [本章字数:5003 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4 09:12: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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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伊迪斯城的南门城楼上,奥托维亚诺手扶条石极目远眺,天空中依然是密布着苍茫一色的阴云,淅沥的细雨依然或紧或慢地飘着,川流不息的末林澉河象一条银色的腰带,缠绕在广袤富饶的亚卢斯大平原腰间。薄薄的雾霭,犹如绢纱般将大地轻柔地笼罩起来,一阵寒风刮过,它无情地撕开浑然一体的雾幛,远处的农舍、树木、渠塘、田地……都从朦胧中显现出现,又被渐渐合拢的白雾淹没进去。
广袤富足的南方啊……
奥托维亚诺喟然长叹,为了这片土地,千百年来无数的族人抛头颅洒热血,和南方人进行了几乎是无休止的战争,结果却次次都是无功而返,这一次更是连他英明神武的父皇都驾殡于斯。就在进城前,随军首席祭司脸色灰黯小心翼翼地禀告他一个不幸的消息,“王的追随者”、第七军团统帅古赤拳尔,已经伤重不治……他紧紧地咬着牙,对于攻克伊迪斯城,他并不感到有多么值得高兴,而古赤拳尔意外的死亡,更使他忧虑惆怅。这令他在已经初见端倪的帝国权力斗争中处于绝对不利的地位。自己的兄长纳库亲王,既是大殿下又是摄政亲王,他的母亲就是父皇的第一皇妃 现在该称呼她为太后了……还有那帮手握军政大权势力熏灼的后族,在他们的威逼压迫下,很难说一向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元老院届时会站在哪一边。那个整天沉醉于欢歌夜宴的四弟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迎娶大祭司丑陋的女儿一事,就足以窥见他的长远用心,何况他母亲还是蛮族内最大部族长老的姐姐……
种种烦心事在奥托维亚诺心头翻来滚去,再理不出个头绪。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雨拂过,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这才知道罩在铁甲上的棉袍已经被雨水和雾气浸了个透湿。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似乎要把心中的烦懑全部吐出,转过身来,没言声打量着肃然站在不远处的几员南征军大将。在他们的身后,就是浓烟四起哭喊连天的伊迪斯。
“怎么样了?”他是庄重严肃性格深沉的人,面前站着的军人虽然尽都是刀枪中摸爬滚打血战死拼熬出来的将军,看见他那深邃得几乎看不见底的眼神还是心底里微微发怵。即便如此,几个将军依然是一脸红光,眼睛中透着按捺不住的喜悦和兴奋。
“殿下,现在伊迪斯城的四门都已经落入我们的手中了,除了伊迪斯大公府邸还有抵抗外,别的地方的伊迪斯人都已经放弃了。你听,现在到处都是我们的勇士们在欢呼。”那名将军抬头看看天色,断言道,“至迟不过天黑,您就可以在伊迪斯大公府庆祝胜利。”
奥托维亚诺不置可否地听着。围攻大公府的是他统领的近卫第一军团,全部是精挑细选的骄兵悍将,蛮族军中名副其实的虎狼之师,从下午打到现在竟然没有丝毫的进展,不问可知是遇见了真正的对手。他摆摆手,示意捧着一件干燥棉袍的侍卫退下,开口说道:“我们去看看,这个大公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几千人围着打,居然到现在还没有攻克。”
春雨愈下愈大,奥托维亚诺与他的将领们一行,在卫兵的护卫下,骑马行进在伊迪斯街头,只有在这里,才能真正感受到战争的残酷。街道上时时可以看见被剁成几段鲜血淋漓的尸首,雨水混杂着血水肆无忌惮地流淌着,两旁精美的建筑物中冒着浓浓黑烟,艳丽的火舌一伸一缩,四处贪婪地甜噬着,每一寸木头都是它们的目标。一脸兴奋的蛮族士兵们喜滋滋地从这家窜到那户,手里提的肩上背的全是鼓鼓囊囊的包裹,时不时有女人高声的尖叫哭嚎从街旁的房屋中传来;一串串被长长的绳索缚住双手的俘虏一脸丧气木然不语地走过,等待他们的命运是被卖做奴隶,某些胆大的奴隶商人甚至在这里就和士兵们谈妥了生意。军官们对此早已是司空见惯,恶战一场下来,抢劫和屠戮是战士们应有的权利,这种权利是伟大的鹰神赋予每一个英勇的蛮族士兵的。
北方大陆著名的粮仓、贸易之都、富庶的名城 伊迪斯,沉浸在深重的灾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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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府邸这时已经是一片火海。从佛雷德里打开南面的城门,这数千蛮族精锐就直扑这里,分成三拨围着大公府轮番攻打。就在奥托维亚诺走下城楼的那一刻,用厚厚铁皮包裹着的沉重的府邸大门终于被撞开,随着指挥官的一声呼啸,无数的蛮族士兵或呐喊或长啸,挥舞着手中一色的雪亮弯刀,如同被炸了窝的黄蜂一般黑压压地直涌进来,大门后几十名伊迪斯战士顿时作了刀下之鬼。
蜂拥进的蛮族士兵显然是训练有素,乍一入内及分做几股,铁流样的人潮滚滚涌动,伊迪斯人失去了坚固的高墙做掩护,哪里是这些常年厮杀的精壮战士的对手,转眼就倒下一片,风卷残云般退了下去。一个手握长剑的蛮族将领站在大门入口处,大声叫喊:“生俘伊迪斯大公者晋三级,赏金币三万,奴隶三十个。抓住那个白袍魔法师的晋三级,赏金币两万,奴隶二十个。”
这时府邸内已经是号令不通人自为战,梨砂紧紧护着莱克斯,和十几个战士佣兵在人丛中拼死地来回冲杀,希冀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从大门杀到正殿,再由正殿杀到花园,走一处刀丛剑林,换一处还是银光闪闪的弯刀,似乎到处都是杀之不尽的蛮族士兵。梨砂脸上身上全是赤淋淋的血水,也说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旁人的血,扎束成辫的头发早就披散开,头顶上也被削了一记,露出巴掌大一块白白的头皮。她抿着嘴一声不吭,黑亮的眼睛中闪烁着咄咄的光芒,手中齐人高的目速尔矛神出鬼没地霍伸霍缩,一个又一个的蛮族就在这伸缩之间俯仰倒地。她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时不时也有三五成群的人加入他们。一直到杀到皇家花园中的小山丘附近,才总算是摆脱了蛮族人的纠缠。
这里也不知道是哪一代的大公挖池塘时堆砌的泥沙碎石而成的小山丘,除了用青石铺就的小径和没膝的绿草,连棵树也没有。梨砂他们十几个人冲到这里,个个都是手疲筋软,手拄刀枪站在那里,半弯着腰只是呼呼喘息。梨砂正要问莱克斯有事没事,一转眼间,暮色朦胧中又有一队十余人斜刺里杀到,她的手一紧就要提枪上前,那队人领头的已经喊到:“是梨砂和莱克斯么?”
来的人是科尔斯和他的十余个侍卫,那两个达坦战士紧随在他身边,都累得盔歪甲斜。看得出,他们也是在乱军中胡乱冲杀,逐渐逃到这个角落。没等靠前,科尔斯就大声问道:“梨砂么?你没事吧,莱克斯也没有事吧?”
“我没事,只是负了几处轻伤,不碍事,莱克斯他也没事……”说着话梨砂的目光一转,昏昏暮色中,只看见莱克斯脸色蜡黄,那件洁白的魔法长袍上点点斑斑尽是血迹,左手提着一把寒光四射的蛮族弯刀,对着自己摇头苦笑。他的右手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被齐肩砍掉,破碎的衣服残片在肩头处耷拉着,半边身子血淋淋的煞是耀眼。
莱克斯轻轻地挣脱梨砂和科尔斯的搀扶,苦笑着说道:“已经不碍事了,……”一头说,一头把弯刀插在地上,只是凭空画了个圣匙图形,也没念颂什么圣文,一团圣洁的白光就笼罩住一个伤兵,然后移到另外的人身上……最后罩住了梨砂。梨砂能明显地察觉到这团圣光中已经没有了往昔那种洋洋沛沛的活力,它甚至不能把寒意和酸楚从梨砂身体中驱逐出去,只能使她的心中感觉到祥和宁静。梨砂突然觉得心中一阵无以言状的凄楚悲酸,她从来没见过莱克斯象现在这样图阵施展圣疗术,而且圣疗术的力量竟然疲弱到这样的地步。她哑着声音黯然说道:“我没事的,你不用给我疗伤……你还是好好休息休息……”说着话,大颗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流出来。“都是我不好,莱克斯,拖累了你……为什么那晚上没有听你的话,要是我们离开了……”
莱克斯双眉紧蹙,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梨砂的话,只是闭目喘息了一阵,等脸色平复了一些,这才转头平静地对科尔斯道:“古德奥森哩?……现在这个样子,你有什么打算?”科尔斯抹了一把脸,甩掉手上的雨水,无奈地说道:“……叫大家都休息休息,等天一黑,我们就往外冲,或许还有指望,……”他看看四周骨酥筋软的二三十人,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心中一阵翻腾,连忙垂下了头。现在任谁也是打不动了。“古德奥森,他已经战死了……”
莱克斯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半晌方才幽幽地说道:“古德奥森,他也是个好人啊……也死了,都死了……”望着茫茫夜幕中四周一片渐渐向这边靠过来的火把,他猛然站起来,一把拔起地上的弯刀,大声说道:“各位好兄弟好伙伴,我是佣兵莱克斯.道尔,教会的前祭司,光明法师。今天,我将在这里兑现我在佣兵大神前的誓言:只要我收了你的钱,那么除非我死了,或者你死了,不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将兑现我对你的诺言。我以佣兵之神卡都拉之名起誓!”所有的人都爬起来,梨砂,科尔斯,两个达坦战士科尔斯的侍卫,佣兵,战士和一个提着长剑的平民,在凄风寒雨中挺直他们的身体,跟随着莱克斯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大声地念颂着:
“只要我收了你的钱,那么除非我死了,或者你死了,不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将兑现我对你的诺言。我以佣兵之神卡都拉之名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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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蛮族士兵把小小的山包密密地围住,熊熊燃烧的火把将这块地照亮得犹如白昼一般,奥托维亚诺就站在几十步外,两眼眨也不眨地凝着搅杀作一团的战场。两三百号人就在小山丘上吆喝呐喊厮杀在一起,刀枪相并急速撞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时不时有人长声凄厉惨叫,使得他心里一阵发噤。这二三十个伊迪斯人当真是凶悍,个个身带几处轻伤重创,浑身是血却无一人畏惧退缩,只咬着牙只顾砍杀,有的被砍翻在地还拿着刀擎着剑望人腿上乱砍,有的被几把弯刀一齐硬生生剁进肉里,还大声嘶喊挣扎着把手里的兵器送进对手的心窝。一两百名吃饱喝足养够精神的蛮族士兵急切间也拿这群不要命的人毫无办法。
惨烈的战斗使奥托维亚诺不自禁地向前走了几步,看得更加真切。和白袍法师紧紧靠在一起的骑士 那个新任伊迪斯大公科尔斯,混战中脚步一个踉跄,旋及就被一把弯刀狠狠地砍在右腿上,大喊一声跪倒在地,两三个战士怒吼着撇开对手拼死来救,只走了一两步就倒在乱刀下。“莱 克斯!”再也不能站起的科尔斯大声喊叫着同伴的名字,肩头被连甲带肉削去一大块。那个断了右臂的白袍法师回手就是一刀,寒光闪闪中,科尔斯的头颅被一腔热血激得高高跃起……
梨砂已经是杀得血葫芦般遍身淋淋漓漓,那件神圣骑士皮甲也早已被砍得七零八落,兀自在人丛中左冲右突。再没有人敢靠近这个宛如饿狮般的女枪兵,一个又一个自忖勇敢蛮横的蛮族士兵就倒在她的面前,那柄目速尔矛就象一条咝咝吐信的毒蛇,轻盈而准确地带走一条条生命。“日”一支箭扑面而来,梨砂立起长矛轻轻地将它磕飞,又一支箭悄无声息对着她的后背流星般直射过来,已经是筋疲力尽的梨砂再也没有力气腾挪躲闪,“笃”,那只长箭锋利的箭头从她的胸口直透出来,女枪兵闷哼一声,向前踉跄几步,终于还是滚翻在地。
“梨砂 ”莱克斯大声嘶吼着,就那么一分神,一个蛮族士兵敏捷地敲掉他手里的弯刀,四五把刀同时架在他的脖子上。
一道五彩的光环瞬间笼罩住莱克斯和他周围的蛮族士兵,频频闪耀的各色光华宛如夏日雨后的彩虹,空中隐隐传来天籁般的圣歌,在这一刻,仿佛瓢泼的大雨和凛冽的寒风也停止了,耀眼的光芒和飘渺的音乐使每个人都神情恍惚,痴醉迷离……当五彩光华散去,莱克斯和团团围住他的蛮族战士,都倒下了……
奥托维亚诺站在莱克斯的面前,从投降的伊迪斯人口中,他已经知道这个黑发男人的身份,事实上,在几次战斗中,莱克斯的表现已经赢得了他的敌人的尊重。奥托维亚诺并不认为这个人会背叛自己的信仰,他只是想看看这个既是传说中的光明法师又是一名普通佣兵的男人,如果可能,他希望这个有着预知能力的人能够给自己一些指点。不过他对此并不奢望。
洁白的法师袍上满是殷红的鲜血,莱克斯安静地躺在泥泞中,平静安详得就象睡去了一样,大雨洗去了他脸上的血迹,在他清癯的长脸上,浮现着一丝浅浅的笑容,似乎在满意地诉说着什么……
定定地矗立了半晌,奥托维亚诺对身边的人说道:“厚葬,这里的人,全部厚葬,”他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又似乎有些惆怅犹豫,良久才又说道,“……在这里立块石碑,刻上‘伊迪斯勇士’……”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主意,“算了,就把他们埋在这里吧……”
“殿下,那个女枪兵,还有一口气。”
“救活她,……让她走。”
后记 [本章字数:758 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4 09:12: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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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几年后,在末林澉河边另一座新兴的城镇逐渐兴旺起来,原来取道伊迪斯城去南方贩卖毛皮和珠宝的北方商人都要在这里整修,而北上贩卖粮食和香料的南方商人也把这里作为进入茫茫沙漠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站,嗅觉灵敏的人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把金钱投入这里,酒馆、旅店、马店车店兵器店,还有妓院和行院,各种风格各种用途的建筑在城镇的中心如雨后春笋般毗邻耸立,这不但吸引了更多的穷人和富人来这里寻找机会,也吸引来帝国的注意力。
顺理成章地,皇帝宣布这里是帝国的直辖城市,行政职能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得到了完善,而一支全副武装的警卫队也负责起城镇的安全保卫工作,当然,冒险者公会也在这里建立了他们的联络处----黑麦酒馆,不过是林迪斯城的黑麦酒馆,不是伊迪斯城的黑麦酒馆。
就在城镇的规模不断扩大的同时,一个故事在林迪斯城慢慢地流传开,开始时只是一些放牧牛羊的牧民,然后是来往各地的商人和冒险者,最后,几乎每一个到过林迪斯的人都知道这个故事了。
……在距离今天的林迪斯城六十哩的末林澉河下游,就是死城伊迪斯,据说在每年的七月中旬的固定一天,就有个脸上有伤疤的女枪兵,把几头金眼霍茨狼赶进伊迪斯的废墟里,从那时开始,饥饿的狼群就会不停地嚎叫,一直持续到月亮女神的祭奠之日,然后女枪兵就会哀伤地离开。
隔一年的同样时候,她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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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外话:
《未尽的故事》第一部《死城伊迪斯》今天就结束了,即将开始第二部《阿克拉比手札》,听从各位读者的善意忠告,它将以《未尽的故事之死城伊迪斯》〈手札第一章〉的形式出现,因为,现在还不能分卷阅读啊。
故事开始于伊迪斯毁灭后的第十个年头……
此致
习惯呕吐 2004-3-25
阿克拉比手札
第一章 [本章字数:5008 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4 09:12: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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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九月,当炎炎暑气慢慢地向南方一步一停地退去,葱绿连绵山峦起伏的热朗山就渐渐被秋天染成金黄色。走在铺着厚厚落叶的山间小径上,呼吸着混杂着浓馥葡萄香的清鲜空气,脚下簌簌作响,四周啾啾鸟鸣,间或有几头麋鹿悠闲恬静地散步觅食,又突然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金红一片的山林中……要是天气晴朗,即使站在山腰就能看见天边那隐约而现的白蔼蔼雪山。这是个徒步旅游的季节,也是狩猎的黄金时节。
深秋的斜阳,懒懒地透过枯黄稀疏的林间缝隙,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瘦削的男子抱着两本羊皮封面的书本,低着头,慢慢地走在落叶覆盖的小路上。“是佛雷多先生啊,”两个修道院的修士从他对面走来,年纪较大的修士很熟络地和他打着招呼。
“唔?……哦,让彻斯修士,您好……”听见修士的招呼,男子似乎很吃惊地抬起头,略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局促的微笑。“您又去看露丝了?”让彻斯修士同情地看着目光茫然神情恍惚的男子,“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有六年了吧?”佛雷多的脸颊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抿抿嘴唇没有说话。
修士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一时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有远处的小鸟在不知疲倦地喳喳鸣叫。“我刚从镇上回来,葛休特先生对我说,要是看见您的话一定要转告您。”让彻斯修士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公会的谬里茈老爹在到处找你,好象有什么要紧事……他到处托人带话,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请您务必去黑麦酒馆一趟……”
看着匆匆离去的男子隐没在山梁后,年青的修士疑惑地问道:“让彻斯修士,这个人是谁啊?”让彻斯也看着同样的方向,良久才喟然说道:“……一个好人啊,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学者……和刚才镇上与我们说话的葛修特先生一样,也是鲁曼妥斯图书馆的管理员。”他摇了摇头,领着满腹疑问的后辈走向隐藏在丛林之中的古老修道院。
“学者?难道说他比修道院的米尼长老还要博学?……”
让彻斯修士一哂,不以为然地淡淡说道:“……米尼?他当然博学,不过他的为人就不象他的学问那么博大宽广……好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晚钟都敲响了。”一声接一声有节奏的钟声从林荫深处传来,这是修道院在召集修士们做每日的晚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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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莱特里是一个只有两三百户人家的山区小镇,两百年前,在腓力普十一世国王陛下执政时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盛产葡萄酒的安静小镇居然把闻名遐迩的冒险者公会吸引来,在这里建立了一个联络处,从那时起,小镇上居民就新添了一个喝酒聊天的去处 黑麦酒馆。每天傍晚,在葡萄园中忙碌了一天的男人们吃罢晚饭,总喜欢来黑麦酒馆里坐坐,喝上一两杯杜松子酒或者来一瓶便宜的榭雷茈酒,和朋友们聊聊天,最后趁着昏昏夜色摇摇晃晃地满意而归。
今天这里和平日一样,隔着很远就听见酒馆里面闹哄哄的。当佛雷多踏进永远敞开着的酒馆大门,矮矮胖胖头顶秃光的谬里茈老爹就一脸欢喜地迎了上来。“怎么才来啊,阿莱切尔维斯先生,您可真的教我好找啊……”他的穿着和小镇上寻常男人们差不多,一件粗布单袍,因为暑气重,袖子挽得老高。自从二十七岁时来到这个偏僻小镇,三十年来他一直呆在这里,镇上的人也早已把他作为小镇的一员。就在这里,他娶了一位少言寡语的农家女,老实厚道的老婆一连给他生了五个女儿,现在最小的女儿德西娜都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三十年平静得象波澜不惊的湖水一样的生活,使谬里茈早就习惯小镇平静、安宁和惬意,要不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他都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冒险者公会派驻在这里的公会执事了。
佛雷多才刚刚在酒馆的里间坐下,德西娜就步伐轻盈地端上一小杯昂贵的韦莱特里红葡萄酒,扑闪的大眼睛就象会说话一样,眨也不眨地盯着佛雷多。“谢谢你,德西娜小姐。”佛雷多轻轻地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回味了片刻,向红着脸的少女点点头致谢。“这是去年的韦莱特里啊,味道真是不错……”
满腹心事的谬里茈老爹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要是平时,女儿这样擅自做主为客人奉上如此昂贵的美酒,他早就把德西娜拉到后面去臭骂一通,不过现在他对这些充耳不闻,连空气中弥漫的浓郁的香味也没有嗅到。将依依不舍的女儿支走,他打开那个从来都是紧紧锁着的铁皮大柜,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黑色的圆筒,就象抱着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一样,把它轻轻地放在佛雷多面前。
“阿莱切尔维斯先生,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您是最博学多识的人。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个是什么东西?它能值多少钱?”他舔舔干燥的嘴唇,又咽了一口唾沫,隔着桌子坐下来,可笑的小眯缝眼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圆筒。“……唔,……”佛雷多放下酒杯,很谨慎地拿起那个黑色的圆筒。
这是一个两掌长的青铜圆筒,两端布满黄绿色铜锈,发黑的表面没有丝毫的文字和花纹装饰。仅仅从外观上看,这仅仅是一根普通的青铜器。不过它的粗细和普通的细脚酒杯差不多大小,但是分量却比同样大小的青铜器皿轻了许多。“是空心的?”佛雷多疑惑地抬头问道,他已经在圆筒的一端发现一道细细的断纹。
谬里茈老爹的十指纠缠在一起,忽而用力捏紧直到关节泛白,又陡然无力地松开,右手的中指无意识地在左手背上连续弹动着。“谬里茈老爹,它,是空心的?”佛雷多又问了一次,老爹才如梦初醒般地惊惶抬头,“啊,啊……”他总算明白佛雷多的问题,慌乱地点头说道,“呃,是的,它是空心……您可以从这里把它打开,对……就是这里。”
佛雷多双手握住铜棍的两端轻轻一拉,圆筒并没有象他意料中的那样分开。“……它是丝扣的,……你要旋转才能打开……”谬里茈的话语就象是个梦游者一样虚无飘渺。
佛雷多惊诧地看了谬里茈一眼,作为公会的执事,谬里茈老爹应该非常清楚,丝扣这种技术是三百年前才发现的,不过看这个青铜圆筒的年代,应该远远不止三百年吧。佛雷多慢慢地转动着青铜圆筒,透过手掌的知觉,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转动很生涩,几乎都能听见那种使人牙根发酸的细微而刺耳的吱吱声响。打开了。他向谬里茈做了个“我可以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吗”的动作,“当然,佛雷多先生,您当然可以把它取出来……”谬里茈老爹咧着嘴,嚅嚅地说道。
圆筒中是两张卷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已经变得枯黄而脆硬。佛雷多把桌子上的东西都移开,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羊皮纸展开,他立刻就被惊呆了。“脱雷多努文字!”他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不过这个判断马上就被他否定了。这不是脱雷多努文字,虽然它和脱雷多努文字非常相象,但是绝对不是字体娟秀美观讲求平衡的脱雷多努字母。它也不是与脱雷多努文明同时期的穆森斯文字或者曼多索文字。拉夏文字!这个名称在佛雷多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对,就是拉夏字母,虽然留下这两张羊皮文书的人书写非常潦草,但是佛雷多还是在密密麻麻的字母和词汇中发现了蛛丝马迹。
“这些,……是什么意思?”谬里茈老爹焦灼地问道,目光在羊皮纸和佛雷多之间来回逡巡。这样的东西他见所未见,也许只有面前这个博学的男爵能够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也正是因为见所未见,他才拿定主意做了这笔不知是福还是祸的大买卖。
“这是罕见的拉夏文,……”佛雷多沉吟道,目光在羊皮纸上来回地搜索着,“这种文字非常少,我是说,在我们北方大陆非常少见,……在三千年前,也就是教会的传教团把光明神的旨意和福音传播到那里之前,它是南方大陆古老的宗教使用的祭祀文。……真是很奇怪,我想即便是南方大陆,这样的东西也非常的稀少……”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没有什么比发现一样如此珍贵的文稿更让一个学者惊喜了,虽然从羊皮纸上的抬头和煞尾来看,它更象一封普通的书信。即便如此,他也无法按捺住内心的狂喜,“……谬里茈老爹,您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从什么地方得到它的?您能把它转让给图书馆吗?”
“它,很值钱?”谬里茈紧张地问道,他已经为这样东西支付了两百五十枚金币作为订金,要是它值不了那么多,那么公会一定会因此而辞掉他。再有三年他就可以退休了,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失掉那笔丰厚的退休金。
“也许吧,”沉浸在发现的喜悦中的佛雷多几乎要趴在桌子上,细细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看着两张羊皮纸,他没有看见谬里茈在他无意中说出的“也许”这个词后,几乎象虚脱的病人一样,颓然地瘫坐在木椅中。再一次细细地审视和检查一遍,确认这份文书并非伪造品,佛雷多坐直了身子,目光仍然痴迷地停留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兴奋地说道:“我代表鲁曼妥斯图书馆买下这份文书,我们愿意支付……”他沉吟了一下,“我们支付给公会六百金克郎,另外付给您三十金克郎,作为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图书馆的报酬。……但是,”他想了想,这样贵重的古董知道它的来历非常重要,如果是赃物的话,那图书馆就得不偿失了,因此他又加了一句,“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看见卖这份文书的人,有些问题需要问问他。”
谬里茈简直就象是在做梦一样,可笑地张着大嘴,眼睛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位男爵大人,从“也许”到“六百金克郎”,还要付给他“三十金克郎”的酬金。三十金克郎,那是整整三百金币啊……他完全傻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站起身来急冲冲就向外走。他只觉得脚步轻飘飘地象踩在棉花上一般,一头就撞在门框上摔了个闷坐墩。谬里茈老爹一声不吭就爬起来,兴兴头头地冲了出去。
“我老爹怎么了? 佛雷多先生,”听见响动而来的德西娜只看见父亲匆匆忙忙的背影,她疑惑地看看全神贯注于羊皮纸上的佛雷多,轻轻地问道。“唔,”佛雷多似乎没有回过神来,迷蒙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略带羞涩的少女半天,才缓过神来笑着说道:“没事的,应该没什么事吧。”一面说,一面又聚精会神地细细观看那难得的拉夏语文书。
对他的回答,德西娜很明显并不满意,她撇撇嘴,突然把头探到佛雷多的面前,悄声问到:“听说卢贡城的阿尔本侯爵夫人和她的二女儿前几天来拜访过您,是来提亲的吧,佛雷多先生?”德西娜比她的父亲更加尊重佛雷多,镇上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们,都曾经是那位受人尊敬的佛雷多太太的学生,自从美丽善良的老师去世后,对老师的景仰和爱戴,都转移到这位举止得体谈吐高雅的年青贵族身上。不过,德西娜觉得自己对佛雷多先生的感觉似乎并不全是尊敬和仰慕,还包含了许多她不愿意去细细思量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