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雷多显然对少女突如其来的动作没有丝毫准备,他微微地仰起头,少女眼睛中炽烈的热情使他很不习惯,他的目光游离着,急急地解释道:“没有的事情,阿尔本侯爵夫人和阿尔本小姐只是顺路来看我而已,……他们邀请我下个月去他们的庄园做客,阿尔本侯爵和侯爵夫人的结婚纪念日……”
“真的是这样吗,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大人?”看着佛雷多一刹间出现的惊惶表情,德西娜非常满意,而且她觉得这样非常好玩,她拖长声音念着佛雷多的全名,“撒谎的人将会受到应有的惩罚,这是神灵告诉我们的铁的律条。你在撒谎吗,大人,你不会是想掩饰什么吧?”
为了不和少女那双蓝朦朦的大眼睛对视,佛雷多垂下眼帘,鼻尖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这样的问题他不能回答,无论是什么样的答案都不能令德西娜感到满意,于是他很聪明地选择了沉默。该死的谬里茈老爹,他怎么还不回来?他在心里念叨着。
佛雷多的虔诚祷告马上就收到了效果,谬里茈老爹带着一个人出现在门口。父亲不恰当的出现使德西娜不得不悻悻地离开,临走,她还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佛雷多一眼,呲了呲一口洁白晶莹宛如扁贝般的牙齿。对此佛雷多权当没有看见,只是暗暗地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被谬里茈老爹引进房间的是一个提着齐人高长矛的女佣兵,她身材不高,但是非常匀称,粗布衣衫外套着一件很常见的牛皮短甲,腰间束着的那条光闪闪的银质腰带大约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瓜子脸上颧骨略显高耸,下巴微微地向上翘起,透着一丝倔强神气,圆圆的眼睛一对瞳仁似乎黑得深不见底。
“这是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鲁曼妥斯图书馆副馆长。”谬里茈老爹殷勤地给两人介绍,“这位就是您要见的那位卖东西的冒险者 目速尔枪兵……”他忽然记起,自始至终女佣兵并没有介绍过自己,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女佣兵的眼光象一把刀一样,在佛雷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地握住他伸出来的手。
“目速尔族女枪兵,梨砂。”
第二章 [本章字数:4033 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4 09:12: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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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速尔女枪兵静静地坐在佛雷多的对面,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佛雷多。佛雷多率先打破了沉默,“梨砂小姐,很抱歉把您邀请到这里,我们图书馆已经买下了这份罕见的拉夏文手稿,”佛雷多指指平平摊在桌面上的两张发黄的羊皮纸,沉吟着道,“这种古文书非常稀少,因此也非常的珍贵,为了对它的研究更加地透彻快捷,我们希望能够对它了解得更多……”他迎着梨砂冷静的目光,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怎么样进行措辞,“要是您能够告诉我这份手稿的来历,对我们图书馆的研究工作是大有裨益的……”
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谬里茈老爹,梨砂摇了摇头,不冷不热地说道:“……我有权利不说出它的来历,我本来仅仅是想拿到这里来鉴定它的价值的……如果要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们图书馆拒绝它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梨砂目光中的不满使兴奋过度的谬里茈老爹清醒过来,不要打听冒险者持有物品的来源,这是冒险者公会的律条,在大笔丰厚的公会佣金和佛雷多允诺的三十金克郎面前,他明显忘记了这一条规定。他嚅嗫着咕哝了一句。
梨砂断然的拒绝使佛雷多呆了好半天。他蹙眉看看古文书,又看看紧闭双唇的女枪兵,失望地摇了摇头。关于冒险者公会那些繁复的规定,他多少还是了解一些,但是,他还是希冀能从女枪兵那里侥幸得到一些蛛丝马迹,并以此来推断古文书的历史。这样古老的手迹,能够在过去的两三千年中保存得如此完好,那么它的历代收藏者一定都是些非常懂得它的价值的人,要是可以知道这些鉴赏家和收藏家的名字,哪怕就是知道其中的一个人,对于它的研究或许也将有着不可估量的效果。
面对梨砂冰冷深邃的目光,佛雷多放弃了再次努力的想法。他慢慢地把两张羊皮纸卷好放进青铜圆筒,对脸胀得通红的谬里茈老爹说道:“那就这样吧,老爹,我这就把这文书带走了,……您帮我准备一份关于它的证明文件。明天上午,我让葛休特先生把钱给您送过来。”他转头对梨砂礼貌地道别,“很高兴能够认识您,梨砂小姐,对于我刚才的失礼,请您务必不要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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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昏昏夜色中,呼吸着混杂着浓郁葡萄香气的清凉空气,酒馆中的喧嚣说笑被远远地抛在脑后,耳边只有夜鸣的小虫在不知疲倦地长声歌唱。佛雷多紧紧攥着手里的青铜圆筒,那份欢喜直如要冲破胸膛,他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才能够克制住那股翻腾的快乐,要不是现在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是行走在寂静的镇中心,他简直想放声来上几嗓子。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青铜信筒上慢慢地摩挲,冰凉的金属表面有一种使人心静神宁的感觉,那些文书上用拉夏文书写的潦草字母,宛如一个个有生命的精灵,组个一个又一个陌生而优美的字符,在他的脑海中盘旋飞舞,悄悄地诉说着发生在过去岁月中一段不为所知的平凡事……这可能是一个虔诚的祭司写给远方朋友的普通信件,也可能是一个传播神秘信仰的布道者向他的老师倾诉在异乡的所见所闻,甚至可能是一封十分重要的文书,它,什么都有可能。未见分晓的事物总能唤起更大的好奇心啊,佛雷多在心中感叹着。真不知道那位目速尔女枪兵是从什么地方得到如此珍贵的古代手稿,要是她能告诉自己这份手札的来历,那该有多好……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梨砂那双黑黑的似乎深不见底的眼睛,露丝也有一双那样会说话的眼睛,不过,露丝的眼睛是浅浅的绿色,就象一泓幽静的湖水……
佛雷多突然停下了脚步,一抹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而自己因为对拉夏文手稿的注意而忽视了它的存在;是什么东西哩?他仰头嘬着下唇,眉头纠结在一起苦苦地思索,目光茫然地注视着繁星闪烁的夜空。谬里茈老爹、德西娜、女佣兵梨砂、拉夏文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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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收获的季节即将来临,往常要热闹喧哗到深夜的黑麦酒馆早早就清净下来,谬里茈站在酒馆门口,看着最后几位熟客脚步踉跄地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就在他要转身关上酒馆大门时,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急急地问道:“那位女佣兵,还在不在?”也不等谬里茈回话,心急火燎的佛雷多就近乎无礼地一把推开他,一脚就跨进了酒馆。
光线昏暗的店堂中,德西娜正麻利地收拾着客人们胡乱摆放的酒杯和酒具,听见响动,她惊讶地抬起头,只看见平日里举止凝重端庄言语练达稳重的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就象只无头苍蝇一样,一头撞进酒馆,略显苍白的面孔上满是油汗,连招呼问候也没有一句,只是眯着眼在店堂里四下逡巡。
空荡荡的酒馆里,现在只剩下那位自称为梨砂的目速尔女枪兵,她就默默地坐在一个角落中 从她来到这里就一直坐在那里,除了和佛雷多那场并不愉快的短暂对话 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她就象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一样,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品尝着小镇上特产的红葡萄酒。冒险者公会开设的黑麦酒馆附带有住宿的地方,谬里茈老爹同时经营着一个有四间客房的小客栈,虽然房间不多,但这可是韦莱特里镇唯一的客店。梨砂已经在这里订了一个房间,要等到明天和公会结清买卖的余款,她才会离开这个偏僻的小镇,去继续她未尽的旅程。
“……梨砂小姐,”佛雷多几步就走到女佣兵的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使自己激荡的心情缓和下来,然后才急急地说道,“请原谅我的再一次冒昧打搅,……您能够让我看看您右手上戴着的那只月桂木手镯么?”
这是佛雷多第一次看见沉静的女佣兵露出奇异和惊讶的眼神,或者还有另外的东西,不过他对此并不是很在意,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女佣兵会答应他的请求还是冷冰冰地拒绝。谢天谢地,女枪兵看来是同意了。她慢慢地从手腕上褪下了那只手镯,然后把它放在佛雷多的面前。
在闻声过来的谬里茈和德西娜的眼里,佛雷多的举动简直是怪异。他是用手指拈起了那只看上去无比平常的黑色木质手镯,先是远远地观察,然后又把它举在眼前细细地审视,那神情就象一位杰出的艺术家在批判地鉴赏自己的作品,严肃,细致,而又一丝不苟。梨砂没有说话,她只是在静静地看着。德西娜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出声。谬里茈更不会说话,在他被冒险者公会派驻这个小镇之前,他曾经在别的地方做了五年的学徒,整整五年中几乎全部都是近乎苛刻的物品鉴赏训练,然后又在别的地方作了三年的执事,最后才来到这个宁静的小镇。虽然过去三十年波浪不惊的平淡生活已经将很多东西从他的脑海中磨灭,但是年青时的执事生涯还是让他能捕捉到很多常人所不能认知的东西。而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那渊博的知识和敏锐的目光,更让他深深钦佩。几年前他按惯例去首都述职时,和那里见多识光的同事们聊天中,提到了年青的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一位同事的一句评价他迄今记忆犹新:
“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他完全有资格被波西提的国王陛下授予学者的头衔。”
谬里茈轻轻拉了拉德西娜的衣角,朝她努了努嘴,示意她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当一位佣兵的私人物品在鉴定或者交易时,他人的观看和旁听是非常忌讳的事情。作为一位公会执事的女儿,德西娜当然知道这种不成文的规矩,虽然她非常的好奇,但她还是顺从了父亲的意愿,接着去收拾打烊了的酒馆。
良久,佛雷多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手镯,目视梨砂道:“梨砂小姐,以前有人告诉过你,这是什么东西吗?”梨砂的眼睛里再也没有那种凌厉冷静的光彩,她茫然若失地点点头,喃喃地说道:“很多年前,当我才得到这样东西的时候,有人告诉过我,它可能是月亮女神费德喇喀得奥莎亲手打造的神器‘朗蝎手镯’。”
“……不过,也有很多人说它仅仅是个赝品,”在过去十年中,她多次找公会对这个手镯进行鉴定,甚至还曾出高价请著名的鉴赏家对它作评估,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清楚地告诉她,这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木质手镯到底是不是神器“朗蝎”。“因为它和古代图谱中的画像竟然是一模一样,……也许只是个手艺高超的工匠伪造的东西罢……”
“这件东西,梨砂小姐愿意出售么?”佛雷多急切地问道,狂热的火花在他的眼睛中闪烁。虽然他现在还不能完全肯定手镯的真伪,但是凭借手镯上那微微凸起的徽记,还有那一小段脱雷多努文字写就的铭文,他有把握在几天内证明它的身份。“我代表鲁曼妥斯图书馆收购它,只要您愿意转让,我们可以出五千金克郎。您知道,这是我们图书馆能够承受的极限。”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梨砂,也不禁被他开出的价钱惊呆了。五千金克郎,那是整整五万金币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这个手镯开出如此高的价格,在此之前,对它饶有兴致的商人和收藏家们最高的出价也仅仅是六千金币……要是在两天前,这样丰厚的价钱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而现在,她那瘪瘪的背囊很快就会装进四百五十个沉甸甸的金克郎,再要出售这件对自己有着不同寻常的手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接受。梨砂缓慢但是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对佛雷多抱歉地笑了笑。佛雷多因为激动和兴奋而略带红晕的脸上,刹那间就蒙上了一层阴翳。
“要是没有别的事情,佛雷多先生,我想休息了,”她站起身来,准备去酒馆后院的客房。这个什么图书馆的副馆长不过是个更加冲动的买家而已,虽然他看上去似乎懂得不少东西,不过这样的人她可见识过不少了,那些学识渊博见多识广的家伙们最终也没有一个敢于肯定地告诉她,这只手镯到底是还是不是神器“朗蝎”。
“梨砂小姐,请您等一等,我还有话说。”佛雷多在她背后喊道,梨砂没有停下脚步,只当作没有听见。“……如果您愿意把手镯交给图书馆代为保管几天,作为报偿,我可以教您读诵手镯上的灵文!”
他的话音未落,已经走到酒馆厅堂后门的梨砂就已经站在他面前,“你,认识这上面的灵文?”说话时,梨砂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猫一样锐利的眼神直直地逼视着佛雷多。
“……是的,我认识灵文,……不过,我仅仅知道它们的读音,并不知道它们的含义……”
第三章 [本章字数:4329 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4 09:12: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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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撒进房间时,梨砂依然毫无倦意,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专心致志地学习什么。昨天晚上,当佛雷多告诉她,如果她能够将那个月桂木手镯交给他保管几天的话,那么,作为交换,他可以把自己掌握的灵文知识教授给梨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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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才能知道你并不是在骗我,佛雷多先生?”梨砂直直地凝视着佛雷多,冷冰冰地问道。
佛雷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在酒桌上画了一个图形。虽然在桌子上看不出他的笔迹,但是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路线,凭借着多年对手镯上灵文的反复把玩琢磨,梨砂立刻就看出,那是一幅图案,一个人两腿分开站在那里,向右上方斜斜地张开一把小小的弓,一个横放的椭圆把人和弓严密地圈在里面。这是众多灵文符号中的一个。
看见梨砂确认了这个灵文后,佛雷多轻轻地念出几个音节:“热耶陀尔斯……”随着他的发音,梨砂惊奇地发现那个图案就象被贯注了水银一样,随着音节的变换,水银也顺着图案的笔迹流转,晶莹流离的光华毫无滞碍地沿着灵文书写的痕迹一掩而过,当佛雷多的声音停止,那个虚虚的灵文也在桌子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目睹这一切的梨砂久久没有开口说话。真是太神奇了,她一直以为自从那位持有朗蝎手镯的魔法师消逝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认识这种象图画一样复杂的文字,想不到在这个偏僻小镇上居然隐藏着这么一位足以称为大师的学者。不过……
梨砂伸手在桌子上写下几个灵文,满怀希望地看着佛雷多。这是她从繁多的灵文中顺手挑出来的,只有佛雷多能认识并顺利地朗诵这些灵文,梨砂才能真正地相信这个忽尔沉静忽而热情的图书馆副馆长确实具有辩识灵文的能力。
佛雷多当然很明白梨砂的意思,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就读,而是按照梨砂在桌上的浅浅笔迹又用手指重新书写了一遍。一个个音节随着他嘴唇的蠕动轻轻地跳出来,那些被他书写的灵文又一次绽现出神秘的银色光华,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静悄悄地从桌子上消逝。但是梨砂书写的灵文却纹丝未动,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只有自己书写的灵文被自己诵读时,才会有如此的变化。”佛雷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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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耶陀尔斯……”没有动静,那个椭圆形图画毫无反应。
“热耶尔陀尔斯,……”还是毫无反应,椭圆中那个持弓的小人似乎在嘲笑梨砂的愚蠢。
昨天晚上跟随佛雷多来到图书馆,佛雷多在书房中的一张羊皮纸上写下二三十个灵文符号,细细地教梨砂读了好几遍,然后说道:“灵文的读音非常繁复。这种文字有词根、前缀、后缀以后图纹,每一种组合就会产生一种新的发音方法。所以我只能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你,这是灵文的个词根,你拿去仔细地背诵。等你把它们都记得清楚无误了,我再教你新的。”然后就把她引领到这间宽敞的客房。“你可以住在这里,吃饭的时候会有人来通知你的。当然,要是你愿意,你可以在图书馆里找你想看的书,或者去镇上逛逛,韦莱特里是个不错的地方,多呆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它的动人之处。”
“热耶尔陀斯!”再一次念出那几个拗口的音节,灵文依然毫无反应,梨砂觉得有些气馁。这个文字就是昨天晚上佛雷多在酒馆里念的那个,可是自己无论怎么念,就是不能象他那样使灵文神奇地闪光。她挽起窗纱打开百叶窗,站在窗口前定定地望着从山坳中升起的一轮红日,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佛雷多轻轻蠕动的嘴唇、平静的目光、脸上那种澹泊悠远的神气……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空中写出那个灵文。
“热尔耶陀尔斯。”梨砂清晰地吐出那几个音符。
透明的空气突然出现一团扭曲,她刚才写下的文字宛如实体般浮现在空中,水银样清澈晶莹的银光瞬间注满灵文的笔画,随着一个个音符在她舌尖上跳动,横放的椭圆,那个小人,还有那把饱满的小弓,渐次闪耀着灼灼的银白色光华,直至它们又象出现时一样,慢慢地、一段段地隐没在空气中。
原来是这样啊!梨砂猛然闭上了眼睛,内心的欢喜无以描述。她生怕这侥幸得到的成功会在下一刻消失,于是又轻轻地念了一遍,一面念,一面用心地去体会念诵时那种心如止水安静清幽的感觉。这次是她刚才书写在百叶窗上的那个图形,它忽闪着凌空飘现,然后静静地消逝。
“热尔耶陀尔斯,热尔耶陀尔斯,热尔耶陀尔斯……”伴随着梨砂反复的诵读,她在深夜中写下的无数图形逐次在房间中现身,书桌上、床单上、半空中,到处都是灼灼闪光的符号,它们就象一群欢快的魔法精灵,带着无声的浅吟低唱,在仍有几分昏暗的房间中追逐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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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吃午饭的时候,梨砂已经完全掌握了佛雷多教给她的那二十七个灵文字母,现在即使是念诵这些简单的字符,它们也同样会随着梨砂的发音而感应,梨砂甚至还发现,如果她的音节有变化的话,这些精灵般的小家伙也会顽皮地和她做做游戏,比如久久没有动静,然后突然银光闪烁,或者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念出声,仅仅是停留在脑海中时,就开始它们可爱的动作。
吃饭时那位图书馆的管理者 葛休特先生,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 告诉她,佛雷多男爵这几天一直都会呆在他的书房中,如果梨砂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去那里找他。现在梨砂已经知道,为什么这个小镇上的人提到这位佛雷多先生时,语气都是那么的恭敬和尊重,他那渊博得近乎浩瀚的知识和澹然儒雅的气质确实使他配得上这份荣耀。
佛雷多的书房就在图书馆主楼的最高一层,宽敞明亮的房间里一壁是高大的书架,另外一壁是两幅镶嵌在高贵紫檀木画框中的油画,都是风格质朴的田园景物风光,虽然不是出自名家的手笔,但是笔调中总是透出一股淡淡的忧愁。对于油画这种号称高雅的艺术品,梨砂一向都是敬而远之的,作为一个佣兵和冒险者,她实在没有时间去培养自己对这些东西的爱好,然而那幅描绘一盆端端放置在百叶窗前的葡萄的油画还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几抹夕阳的余辉从窗外的树丛中撒落进来,一挂饱满的葡萄在阳光的映照下闪耀着剔透的紫色光芒,盛放葡萄的白色陶盘边沿有几丝不易察觉的裂痕,旁边的桌布上放着一把小巧玲珑的剪刀……
昨天晚上梨砂曾经来过这里,不过那时的她,全部心思都放在那些迷人的灵文上,现在在明亮的光线中再看这幅图,她突然感受到画家那浓郁得不可化解的哀愁,那是一种莫可名状的哀思,是对某样事物明知它要逝去而又企图能够将它保留至永远的希冀,是一种面对美丽即将消逝时的无奈……梨砂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中盈满了泪水。
画的右下角用水蓝色签着几个美丽飘逸的花体字母:露丝?阿莱切尔维斯。
梨砂抬起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轻轻地问道:“这幅画的作者是谁?就是这个露丝?阿莱切尔维斯?”
佛雷多就站在她的身边,梨砂这么快就来找他很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为那些复杂的灵文词根会纠缠她至少三天的时间,更使他没有料想到的是,女枪兵似乎无视他的存在,直直地走到那幅《葡萄》前,象一尊雕塑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失魂落魄地盯着那幅画。他眨眨眼睛,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他还是没有去打搅这个举止奇异的女枪兵。很多人夸赞过这幅画,他们从画家的取景、调色以至光线及明暗的处理等各种角度证明,这的确是一幅很不错的油画,值得收藏,但是象梨砂这样若无旁人地怔怔观赏的客人却从来不曾有过。而且,他分明看见女枪兵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听见梨砂的问题,佛雷多才从目瞪口呆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支吾了好几声,他才勉强平抑住翻滚的心神回答道:“是我的妻子,露丝?阿莱切尔维斯。”
梨砂嗯了一声,毫无意识地抬起手,轻轻地抚摩画中那一挂暗紫色的葡萄,那用色彩的明暗对比出的无形的阳光,还有那把灵巧的小小剪刀,良久才说道:“能让我见见您的妻子吗,佛雷多先生?”
“……露丝,她六年前就去世了……”
梨砂惊愕地转头望着佛雷多,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幅油画中传达了那么多的哀愁、无奈和忧伤,为什么佛雷多苍白的面容和阴郁的眼神里总是有着几丝茫然。“对不起,佛雷多先生,真的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的,”梨砂仓皇地说道,她忽然觉得自己就象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安慰眼前这个男人。
佛雷多嘴角抽动了两下,算是一抹笑容,不过梨砂从他的眼神看见的,全部是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无尽悲伤。“给我说说她好么,佛雷多先生?”也许回忆美好的过去,能够使人暂时忘却现实的残酷吧,过去的几年中,她一直就是这样做的。
“……我的家庭和露丝的家庭是世交,都是渐渐没落的贵族,”佛雷多和梨砂隔着窗前的茶几对坐着,一人捧着一杯浓浓的香茶。“我和露丝结婚时,我才十八岁,那时我已经是外交大臣戈德华特公爵的私人秘书,……露丝温柔体贴,既有贵族世家的礼仪风范,又懂得勤俭持家。她酷爱绘画,曾经在大画师勒冈先生的指导下学习了三年的油画技巧,她的作品甚至被很多人收藏。我那时事业也是一帆风顺,因为我的勤奋和努力,戈德华特公爵已经将我举荐给国王陛下,作为波西提王国驻佛继拿外交官的第一人选……刚刚结婚的那几年我们的生活是如此的美满幸福,以至于当灾难降临时我们简直无法接受。结婚后的第四年,露丝的身体渐渐消瘦,而且她还说自己经常感觉到胸痛乏力,并且,她还经常咳嗽……”佛雷多的脸色黯淡下去。
宫廷御医告诉佛雷多,露丝患的是一种非常棘手的烈性传染病,只能用药物暂时抑制住疾病的发作,这样的病到底能不能痊愈,完全要看病人的体质,所以他劝诫佛雷多把妻子带到幽静的乡下去静养。于是,佛雷多放弃了他优厚的薪金和通达的前程,通过戈德华特公爵的关系,为自己谋到韦莱特里镇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这份闲差,和妻子一起来到这个偏僻清净的小镇。露丝的病在这里并没有太大的起色,不过这里美丽如画的自然风光、憨然淳朴的居民以及体贴入微的丈夫还是使她那纤弱的身体度过了美好的三年时光。六年前的春季,她的身体突然开始恶化,在撑过夏季和秋季后,露丝终于还是抛下他,独自一人奔赴天国……
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妻子就喜欢坐在这里,通过敞开的百叶窗无比留恋地看着外面的世界,静静地一坐就是一天。他至今还能清楚地记得,露丝用白色手帕掩着嘴唇,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种空洞洞的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就象她的肺部已经完全成为一个巨大的黑洞。每当这个时候,妻子总是避免和他的目光接触。那段时间,他经常看见妻子的枕头上有大片大片被泪水浸湿的痕迹。
……
阿克拉比手札(修订卷)
第一章 [本章字数:7408 最新更新时间:2006-04-14 09:12: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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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九月,当炎炎暑气慢慢地向南方一步一停地退去,葱绿连绵、山峦起伏的热朗山就渐渐被秋天染成金黄色。走在铺着厚厚落叶的山间小道上,呼吸着混杂着浓馥葡萄香的清鲜空气,脚下簌簌作响,四周啾啾鸟鸣,间或有几头麋鹿悠闲恬静地散步觅食,又突然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金红一片的山林中……要是天气晴朗,即使站在山腰就能看见天边那隐约而现的白蔼蔼雪山。这是个徒步旅游的季节,也是狩猎的黄金时节。
深秋的斜阳,懒懒地透过枯黄稀疏的林间缝隙,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低着头,慢慢地走在覆盖满枯黄落叶的小路上。
“是佛雷多先生啊,”两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修道院修士从他对面走来,年纪较大的修士很熟络地和他打着招呼。
“唔?……哦,让彻斯修士,您好……”听见修士的招呼,男子似乎很吃惊地抬起头,略有些苍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局促的微笑。“您又去看望露丝了?”让彻斯修士同情地看着目光茫然神情恍惚的中年男子,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有六年了吧?”
被称为佛雷多的男人的脸颊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抿抿嘴唇没有说话。
修士默默地叹了口气。
一时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有远处的小鸟在不知疲倦地喳喳鸣叫。
“我刚从镇上回来,葛休特先生对我说,要是看见您的话一定要转告您,”让彻斯修士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公会的谬里茈老爹在镇上到处找您,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请您务必马上去黑麦酒馆一趟……”
看着匆匆离去的男子隐没在山梁后,年青的修士疑惑地问道:“让彻斯修士,这个人是谁啊?”让彻斯也看着同样的方向,良久才喟然说道:“……一个好人啊,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一个本当成为‘学者’的人……他和刚才在镇上与我们说话的葛修特先生一样,也是鲁曼妥斯图书馆的管理员。”他摇了摇头,领着满腹疑问的后辈走向隐藏在丛林之中的古老修道院。
“学者?难道说他比修道院的米尼长老还要博学?……”
让彻斯修士一哂,不以为然地淡淡说道:“米尼?他当然博学,不过他的为人就不象他的学问那么博大宽广。好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晚祈祷的钟都敲响了。”
就象应和他的话,从林荫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有节奏的钟声。这是修道院在召集修士们做每日的晚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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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莱特里只是一个只有两三百户人家的普通山区小镇,却以两样物事而声名远播。这里出产的“韦莱特里红葡萄酒”是贵族宴会上最常见的饮料,连教廷也在这里圈下好大一片肥沃的土地,专门酿造祭奠神明的贡酒。这个小地方时常被人们提起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在北方大陆闻名遐迩的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 四百六十七年前,那位在这里度过一生最痛苦时光的腓力普二世为了纪念他的导师,亲自下令建造这座规模不大的图书馆,并且慷慨地从并不富裕的国库拨出大笔资金用以扩大图书馆的收藏,诸如《大法典》、《普林则诗歌集》十卷、《算术(手稿)》、《建筑学》这些煌煌巨著,现在就在小镇一角的那个用花岗岩砌成的小城堡里珍藏着。
两百年前,在腓力普四世国王陛下执政时期,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这个盛产葡萄酒的安静小镇居然还吸引到冒险者公会。公会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小小的联络处。从那时起,小镇上居民就新添了一个喝酒聊天的去处 黑麦酒馆。每天傍晚,在葡萄园中忙碌了一天的男人们吃罢晚饭,总喜欢来黑麦酒馆里坐坐,喝上一两杯杜松子酒,或者来一瓶便宜的榭雷茈酒,和朋友们聊聊天,最后趁着昏昏夜色摇摇晃晃地满意而归。
黑麦酒馆永远是小镇上最热闹的去处。隔着很远,佛雷多就听见酒馆里传出三弦“冬日瓦”动听的琴音,还有男人们整齐而抑扬顿挫的粗犷歌喉,欢乐喧嚣的声响几乎要冲破酒馆的屋顶。
在街角时佛雷多就放慢了脚步,直到那首脍炙人口的民歌告一段落,他才踏进永远敞开着的酒馆大门。他可不想破坏了辛苦了一天人们这短暂的快乐。
矮矮胖胖头顶秃光的谬里茈老爹此时就站在那张围满客人的长条木桌边,抬眼看见佛雷多,立刻就一脸欢喜地迎了上来。“怎么才来啊,阿莱切尔维斯先生,您可真的教我好找……”
谬里茈就是冒险者公会派在这座小镇上的主事,但他现在的装束却和小镇上的寻常男人差不多,一条瞧不出颜色的布带拦腰扎束起一件粗布单袍,一条裤腿肥大的亚麻长裤,脚下踩着一双没有鞋面的布鞋,因为暑气重,早已被磨得泛着油光的袖子挽得老高。自从二十七岁时被公会指派到这个偏僻小镇,三十年来他一直呆在这里,镇上的人也早已把他作为小镇的一员。就在这里,他娶了附近村子里一位少言寡语的农家女,老实厚道的老婆一连给他生养了五个女儿,现在连最小的女儿德西娜都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三十年平静得就象波澜不惊的湖水一样的生活,使谬里茈早就习惯小镇平静、安宁和惬意,要不是今天下午发生的这件事情,他都快要忘记自己原本的职司了。
“佛雷多先生,您好。”那些兴高采烈的客人们都站起来,扎煞着手低下头和他打招呼。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是韦莱特里镇上唯一的真正的贵族,不过同他尊贵的头衔相比较,他那广博的知识还有宽厚的品德才是最教镇上人尊敬的地方。
佛雷多微笑着和这些人点点头。他还没来得及和人说上一句话,就被谬里茈老爹半推半让地拽进酒馆的里间。
德西娜立刻就为他送来一小杯昂贵的韦莱特里红葡萄酒,却没有马上离开,扑闪的大眼睛就象会说话一样,眨也不眨地盯着佛雷多。“谢谢你,德西娜小姐。”佛雷多轻轻地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回味了片刻,向红着脸的少女点点头致谢。“这是前年的韦莱特里啊,味道真是不错……”
谬里茈老爹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要是平时,女儿这样擅自做主为客人奉上如此昂贵的美酒,他早就把德西娜拉到后面去臭骂一通,现在他却对这些充耳不闻,连空气中弥漫的浓郁的葡萄酒香味也没引起他的警觉。两团红晕浮现在他的腮帮子上,两条稀疏的灰眉毛几乎拧成一团,一双粗糙的大手忽而纠缠到一起,忽而又分开。
“先生,佛雷多先生,这个……”满腹心事的谬里茈老爹终于张开了嘴。可他才说了一半,就注意到德西娜还站在屋里。他立刻便朝她嚷嚷起来:“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前面帮忙招呼客人?”
赶走女儿,他耷拉着一根头发都没有的光秃秃的脑袋,使劲地搓着和农夫们一样粗糙的大手。他似乎又忘记了他尊贵的客人。这不能怪他,他实在太紧张了。
“谬里茈老爹,你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是不是你手头上又缺点现钱?”放下手里的小酒杯,佛雷多热心地问道。虽然这里的日常生活要比波西提王国大部分地方好许多,可韦莱特里的居民们也远不能说是富裕,他们手头最缺乏的就是现钱,即便是身为冒险者公会执事的谬里茈也不例外,在他们急着用钱时,每年有八百个苏的年金、且身为图书馆副馆长的温和善良的佛雷多男爵正是他们的最佳借贷对象。
精神恍惚的谬里茈似乎就没听见他的问题。
“谬里茈老爹?”佛雷多稍稍地提高了音调。
谬里茈老爹总算从忐忑中回过神。
“是啊,有点事,有点事……”这句话他重复了好多遍,就象个醉酒的人一样,一脚高一脚地走到角落里那个从来都是紧紧锁着的铁皮大柜前,手指哆嗦得几乎都不能把长长的铜钥匙对上锁眼。又过了好一会,他才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圆筒,就象抱着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一样踮起脚尖挪到佛雷多面前,把手里的东西轻轻地放在桌上。
他舔舔干燥的嘴唇,又咽了一口唾沫。他嗓子里就塞着一盆炭火,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几乎辨认不出到底是不是自己在讲话:“阿莱切尔维斯先生,这个……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您是最博学多识的人。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个,这个是什么东西?它,又能值上多少钱?”他得扶着木凳高高的靠背才能教自己软绵绵的两脚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这能让他不至于摔倒到地上。
“……唔?”佛雷多放下酒杯,很谨慎地拿起那个黑色的圆筒。
谬里茈老爹比那些站在被告席上等待法官最终判决的重刑犯还紧张。他可笑的小眯缝眼在那个黑色的圆筒和佛雷多的脸上来回逡巡,两团炽热的火焰就在眼睛里跳动。他的右手使劲抓扯着领口,好让自己的呼吸更加顺畅一些。他现在就快要窒息了。
这是一个两掌长的青铜圆筒,两端布满黄绿色铜锈,发黑的表面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也没有常见的简单花纹装饰。从它的外观来看,这仅仅是一根普通的青铜棍,虽然它的粗细和普通青铜酒器杯口差不多大小,但是分量却比同样大小的青铜器皿轻了许多。
“这是空心的?”佛雷多疑惑地抬头问道,他已经在圆筒的一端发现一道细细的断纹。
谬里茈老爹的十指就象两头猛兽一样纠结缠绕在一起,忽而用力捏紧直到关节泛白,又陡然无力地松开,右手的中指无意识地在左手背上连续弹动着。
“谬里茈老爹,它是空心的?”佛雷多又问了一次,老爹才又一次惊惶地抬头。
“啊,啊……”他总算明白佛雷多的问题,慌乱地点头说道,“呃,是的,是的,它是空心……您可以从这里把它打开,对……就是这里。”
佛雷多双手握住铜棍的两端轻轻一拉,圆筒并没有象他意料中的那样分开。
“……它是丝扣的,你要旋转才能打开……”谬里茈的话语就象是个梦游者一样虚无飘渺。
佛雷多惊诧地看了谬里茈一眼。作为公会的执事,谬里茈老爹应该非常清楚,丝扣这种技术是三百年前才从南方大陆流传过来的,也就是说,这件青铜器的年代应该不会超过三百年。佛雷多慢慢地转动着青铜圆筒,透过手掌的知觉,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转动很生涩,几乎都能听见那种使人牙根发酸的细微而刺耳的吱吱声响。
铜管打开了。佛雷多向谬里茈做了个“我可以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吗”的动作。
“当然,佛雷多先生,您当然可以把它取出来……”谬里茈老爹似哭似笑地咧着嘴,嚅嚅地说道。
圆筒中是两张卷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已经变得枯黄而脆硬。佛雷多把桌子上的东西都移开,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羊皮纸展开,他立刻就被惊呆了。
“脱雷多努文字!”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不过这个判断马上就被他否定了。这不是脱雷多努文字,虽然它和脱雷多努文字非常相象,但是这绝对不是字体娟秀美观、讲求平衡的脱雷多努字母。它也不是与脱雷多努文明同时期的穆森斯文字或者曼多索文字。他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与眼前这些笔画不均匀的字母相对应的文字。
拉夏文字?!这个名称在佛雷多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对,这应该就是拉夏字母!虽然这两张羊皮文书上的书写非常潦草,但是佛雷多还是在密密麻麻的字母和词汇中发现了拉夏文字的蛛丝马迹。
“这些,……是什么意思?”谬里茈老爹焦灼地问道。这样的东西他见所未见,也许只有面前这个博学的男爵能够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也正是因为见所未见,他才拿定主意做了这笔不知是福还是祸的大买卖。他把他的前途和财富都压在这两张羊皮纸上,要是这中间出点什么纰漏的话,他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一番什么样的灾难降临到自己头上。
“这应该是罕见的拉夏文……”佛雷多沉吟着,审慎地说道,目光在羊皮纸上一行一行地在纸上来回搜索。“这种文字非常少,我是说,在我们北方大陆非常少见……大约在两千年前,也就是教会的传教团把光明神的旨意和福音传播到南方大陆之前,它是南方大陆上古老宗教使用的祭祀文。”他轻轻捻动着纸张,细心地体会指尖传来的感觉。“我可以肯定,这确实是拉夏文。真是很奇怪,我想即便是南方大陆,这样的东西也非常的稀少……”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再没有什么能比发现一样如此珍贵的文稿更教一个学者惊喜了,虽然从羊皮纸上的抬头和煞尾来看,这大概只一封普通的书信。可就算是这样,这东西也是不可想象的珍贵。他简直无法按捺住内心的狂喜,急急地说道:“……谬里茈老爹,您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从什么地方得到它的?它的主人是谁?”
“它,很值钱么?”谬里茈紧张地问道。为了这份古文书,他向那个冒险者开价四千三百个苏,并且已经支付了五百个苏作为订金,不管公会最后买不买下它,至少这五百个苏是有去无回了;要是它值不了那么多,公会一定会因此而辞掉他,接下来多半还会逼着他赔上这笔钱。他哪里去找这样一大笔钱来赔啊!再有三年他就可以退休了,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失掉那笔丰厚的退休金。他现在已经越来越为自己当时的冲动而后悔不已。
“也许吧,”沉浸在发现的喜悦中的佛雷多几乎要趴在桌子上,细细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闻”着两张羊皮纸,他没有看见谬里茈在他无意中说出的“也许”这个词后,立刻就象虚脱的病人一样颓然地瘫坐在木椅中。
“你从什么地方得到它的?能告诉我它的主人是谁吗?”
眼神空洞的谬里茈嘴唇蠕动了几下,吐出了几个不甚清晰的音节。
“这么说,它现在属于冒险者公会了。”对于老爹的答复佛雷多一点都不奇怪,公会最大的利润来源就是从冒险者手中收购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然后再把它们高价转卖给合适的主顾。“你们会转让它么?”
当然会转让,谬里茈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把它尽快地出手,而且是越快越好,哪怕是蚀本出售他也无所谓。他会用他微薄的薪水来填补这项倒霉交易所带来的亏空。他现在只想知道佛雷多愿意出多少,是三千还是四千?这已经是他能预料到的最好情况了,即便佛雷多或者皇家图书馆拿出四千个苏买下它,他也得承受三百个苏的损失。这可是他十年的薪水啊,他到哪里去找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