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馆驿漆黑一片的东厢房内,悄无声息的闪入一人。
“沙庄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话音刚落,屋内亮起微弱灯火,微光中身披单衣的崔元甫提着煤油灯笑意盈盈的望向立在阴暗处的身影。
闻言,沙横天被阴影遮挡着的面容有稍许尴尬,随即他便落落大方走出暗处,径自坐上了堂中上座的一张紫檀木椅上,似笑非笑的说道:“崔大人端的好耳力。多年不见,倒是还认得在下,沙某当真是荣幸啊。”
将煤油灯摆于案桌上,崔元甫端坐于沙横天身侧的紫檀木椅上,望着沙横天语带讥讽道:“昔日岐州刺史于昭德于大人的忘年好友,如今逆党于昭德谋反的证人,崔某怎能忘记?”这讥讽中也有着一腔怒意。
沙横天倒是不以为意,道:“既然崔大人知晓个中缘由,那么你也当知晓你此次来关中查的弊案可是只字不关于昭德。”
“哼!若不是武后执掌朝政,怎会让于大人蒙冤而死却无翻案机会!不管这诏书中是否提及于大人,崔某也誓要为于大人平冤!”
沙横天击掌而笑:“崔大人真正是刚正不阿。‘查江参军囤积军粮谋反一案’,你是否想过皇上这诏书的意思?”
“哼!这诏书还不是武后拟定的?”崔元甫将头一撇,怨愤道。
“非也。今夜在下出现在这潼关馆驿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沙横天脸上笑意更甚,却分明掺着同情。
“你、你……”崔元甫身体一震,惊恐的盯着沙横天的眼睛,似是要从中找出虚假的成分。
“不管于昭德是否有谋反之心,在武后、众皇子、各大臣甚至是皇上的眼中,他都是个谋逆之人。”沙横天一字一句道,每一个字、每一句都将崔元甫的神智层层击溃,“只有江永昌,他才有可能蒙冤。”
崔元甫猛地瘫倒在椅子上,目光空洞的望着头顶恍惚幽暗的灯光。
“在你们那个朝堂之上,也就只有你这个傻子还坚信着所谓的公道。”沙横天甚是惋惜道。
“不!皇上……皇上怎么可能任凭忠臣蒙冤屈死呢?”崔元甫双手抱头,痛苦喃语。
“怪就怪他是前朝遗臣。”沙横天冷酷的道出后,瞥了一眼颓败崔元甫,悠然问道,“而身为武承嗣心腹崔继的堂兄,崔大人你可知道自己的下场?”
许久之后,久到沙横天以为两人就会这么耗下去时,崔元甫却缓缓抬起了头,望向沙横天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若这真是皇上的意思,那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言罢,崔元甫忽的起身挥开披在身上的单衣,向门口跪地叩首道,“臣只希望皇上您能相信臣至死都效忠于您,效忠于大唐!”
沙横天瞧着这一幕,不觉得有什么好感动的,相反,他只觉得好笑。
原本打算放过他一马,送他去别国过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再找具死尸来顶替他。
但是,既然他连死都不忘愚忠,那么他沙横天也尊重他的选择。
与崔元甫隔着一扇门的院中,一轮孤月高悬。
在崔元甫侍童的带领下,玉官闲步向东厢房走去。
昨日因着赵道生在场,不能同崔元甫好好叙旧,今夜赵道生早早睡下,沙横天又不见踪影,他正好可以找崔元甫来个秉烛夜谈。
“元甫兄!”然而,当他兴冲冲私自推开崔元甫居住的东厢房房门时,他却被自己见到的景象惊愕得无法动弹。
崔元甫在他的面前笔直的跪着,直视前方的目光正直坦荡,其胸口却有艳红的血不断向外喷薄,鲜血喷薄处依稀能见锋利剑尖。
崔元甫的身后,沙横天手握利剑,一脸惊恐的望着他,其手中的剑深深的刺在崔元甫背上。
时间仿若定格在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