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依赖孙振宇,一反常态的依赖。我说不清这种依赖的产生原因,直到那天离开他回到家泡进浴缸里,我才明白,孙振宇,像这池洗澡水,自始至终,热情温暖,总是不着痕迹贴近自己,又漫无声息地包围自己。直到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彻底习惯这种如火的温暖,无法离开。
——余华
余华承认,丽江古城很漂亮,青石板的街道湿漉漉的干净,连绵的民屋古朴而特色,路边的小溪清浅透彻,时而不时眼前横过一座石板桥,微微在河面弯出一个姣好的弧度,秀气纤丽。
余华也承认,丽江古城人实在太多,接踵摩肩,让他连气儿都喘不上来。
孙振宇特没创意地摇着小旗子带路,身前身后一群挂着狗牌的团员,而余华,幸免于难。用孙振宇的话来说,“您老这幅帅样儿,我想忘都忘不了。”大致逛了一圈,大家就约了见面时间,散开活动。余华正心里偷乐可以清闲了,结果刚一转身就被孙振宇抱住胳膊。
余华转身,孙振宇被几个同行的小女孩纠缠带路,而他正用那张愁云密布的嫩脸,无耻地看向余华,两只眼睛不停眨巴眨巴,让余华特憋闷。
女孩们围着孙振宇,余华就走在他们三步之后,拿出相机。古城的每一家民居几乎都有铺面,卖着当地的特色,吃的,玩的,装饰的,甚至连衣服都卖。余华喜欢停在那些东西特色的店前,打开相机拍照,一些店主热情,还拿出自己的特色来炫耀。
看前面,孙振宇的背还在自己的视线内,余华放慢脚步,开始感受。石板路被来往的人们摩得光滑,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青色的光,那些岁月就在路上留下一条条深浅不一的痕迹来,竖的,横的,左斜右倾的,在那一块块石板上斑驳着它们的存在,并继续刻画下去。
余华听见溪水潺湲的声音,他拐过弯,走到旁边那条路上,看那条一米多宽的水涓涓流淌,向城的另一面蜿蜒过去。他看见座小桥,木头的,走上桥,他坐到低矮的桥栏上,看溪水中飘浮的青荇。
他突然发现,一个人的风景,虽然默落,却细致,连带着千回百转的心思,都染上色彩。那么,两个人的风景呢?
他和张晓,曾经约过要来丽江。
“你真够闷骚的,一个人跑来水边发呆。”肩上多了只手,连头也不回余华就知道是谁。这小孩有时候说话真无顾忌,可余华前后想想他的毫不顾忌似乎也只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该说荣幸吗?
“晚上我带你过来吧,这条路被我们俗称酒吧路,都是酒吧,大多都是省外人开的,还有些外国人的。这里晚上,特有气氛。”孙振宇的手没有拿开,他望着这条难得清静的路,声音有些低沉的说。
余华坐在河边,眼前是一盏低矮简陋的灯悬在桌子上空,对面是孙振宇的脸,昏暗的灯光让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总感觉,孙振宇的眼睑,低垂着,看向旁边的水流。
其实余华已经看不见水了,他的视线仅能看见河堤,再下去,就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但是潺潺的水声无时不喧嚣着溪流的存在,那种生生不息的生命感,在黑夜里,用轻漫的声音,传递着。
附近不知道哪个酒吧传来悠扬的吉它声,弹奏者不知轻轻哼着什么旋律,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余华抬头看向夜空,天上一颗颗明亮的星子闪烁灿烂着。他能认出猎户座,再旁边,就是些余华自己也叫不出名字来的星,很漂亮地挂着。
孙振宇说对了,夜晚的丽江,是最漂亮的。
感受到余华投来的视线,孙振宇懒懒地靠在竹椅上,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余华手中的杯子,然后一口饮尽。
“我呀,一直希望,攒够钱在这里盘个酒吧,平时雇人打理着,等哪天游累了,就带着喜欢的人一起回来,在这里过个清静日子。”
“钱快够了吗?”余华似乎能听出孙振宇慵懒口气里的向往,他忍不住问。
“还早。别看这酒吧小又不正规,这里地价高得要命,尤其这种商业用地。我估计就我这水平,等老了还差不多。”孙振宇说的轻松,说完喝了口酒,自己笑了笑。
“那喜欢的人呢?”余华往椅背上一靠,把自己的脸彻底隐藏在黑夜里,问得随意漫不经心。
“那更难了。弯的找弯的,哪那么容易谈真心。大家都在玩。”孙振宇的一只手露在灯光下,摇晃着酒杯。他知道,对面的余华惊讶了。
“余华你也是弯的吧。”小孩把探过头来,把自己的整张脸伸到灯下,死盯着余华看,脸上带着笑,说不清的滋味。他猜得到余华下一句肯定是没有创意的“你怎么知道?”
果不其然。
“一眼就看出来了。圈里人,怎么说,同类的直觉。我玩儿得多,每个城市的同吧都去,不过只喝酒,很少上床的。”他感觉对面的人轻微皱眉,动作细小,却躲不开他的眼。他笑,毫不在意,那段过去对于他来说是种沉湎,年轻幼稚的沉湎,却从不是耻辱。他拄在木桌上的手臂轻轻一摆,不知道想挥走什么。
余华喝干杯中的酒,给孙振宇倒满,又给自己满上。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袒露无遗,可尴尬只是瞬间的事儿,下一刻,他舒展开眉,笑起来,轻松自然。同类的直觉,看来同类真是相互勾引,上飞机那会儿的恍惚,可不是自己的错。
余华承认,现在他对孙振宇有好感。可他清楚,那种感情同他对张晓的完全不同,他判断,那不并是所谓的爱情,只是吸引而已。
那或许仅仅是因为,刚失恋的他,比较容易动情,也比较容易动性。
男人,有时候真是属动物的。
孙振宇想买单,因为几次都被余华抢先了。可他看见余华笑,那种笑容太过真诚,让他忍不住动心。余华说,“你的钱省下来是要盘酒吧的。而我的钱,省下来就不知该为谁做什么了。”
他突然想说那你和我一起把酒吧盘了吧。可话没出口他就笑了起来。
“奇怪,爷们我也见没喝多少,怎么就糊涂了。我到底是醉酒,醉夜,还是醉人啊?”他趁着那股酒劲把胳膊环上余华的肩,半个身体就歪歪斜斜挂上了余华,“送大爷我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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