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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微仪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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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王 / 作者:微仪

序章

举足跨进许久未曾有勇气前来的小院,景色依旧,人事却已全非。

他闭上眼,仔细地回想记忆中那人曾经的言行举止,一频一笑,彷佛又听见那人含笑唤他皇兄。

「皇兄,这里我不懂你教我好不好?」

「皇兄,师傅交代的功课我忘了做,你帮我做好不好?」

「皇兄,我要去花园玩,你在书房帮我把风好不好?」

「皇兄……」

后来,年纪渐长的二人也逐渐生份了起来。

「皇兄,你想要这天下吗?我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把权势看得如此重要,人生在世,比它重要的事还有很多不是吗?……不过,如果你想要,我定助你一臂之力。」

「皇兄,他们的父辈和我们不过是立场不同,走投无路了,才会设计要以我性命胁迫你,而今你既已登帝位,我也平安无事的回来,何苦牵连到下一代呢?你若真要将这些无辜的孩子都……做那样的处置,倒不如都给了我,反正论功行赏舍我其谁呢……」

「皇兄,你可曾见过新科探花了?我今日方知他那人倒也不是看起来的那样文弱不堪,实可谓仪表堂堂,斯文谦逊,谈吐有物,更有一身武艺,真是让人羡慕不已呀!」

「指婚?皇兄,你这是厚此薄彼呀,想那状元郎可都没这么好待遇呢……回头我可得好好跟苏探花说上一说。」

「皇兄,你听我说,他是因为不想辜负他喜欢的人才拒的婚,你就成全他了吧!那人……我也见过几面,虽是个男人,但出身商贾,十分知道进退,你卖他们这个面子朝廷总不会亏的。」

「皇兄,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我也想去追求想要的东西,我想去看看南方是怎样的秀雅山水,养得出他那样的人来……」

「皇兄,我不想要娶妃,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皇兄,我喜欢的那人……断然是不会响应我的,他眼底从来就没有我,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皇兄,为什么你要派禁军封锁了我的宅子?难道你真相信左相所言我会伺机在民间聚集兵力?你该知道我一直想到江南去,若你怕我怀有贰心,仅管削爵撤封,我可以立誓此生不再回朝。」

「皇兄,你放我出去吧?苏探花明日就要成亲了,我只想见他一面,向他道声喜……」

「皇兄,我真的不喜欢他,只是我待在这里久未见人,实在闷得慌了,才跟他多说两句话,求你不要伤了他……不,我跟他真的只见过几次面,何来包庇护短之说?」

「皇兄,你分明不爱我为什么要勉强自己,你只是同我一样害怕寂寞,害怕被留下罢了。」

「皇兄,谁说君王无情,你的后宫该有多少美人等待你垂怜呀,将来你一定会遇见一个她爱你你也爱她的人,她会为你生下子嗣,陪伴你一生,很快你就不记得曾经有过一个我了。」

「我只愿来生与你不再相逢。」

1

下了朝,我慢步往殿外走去,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下,谨王殿下。」

我回头看见明采,他目不斜视,面色沉静,性格与漂亮外貌同样张扬的人忽然一副正经模样,想也知道不是好事。不理睬他,他竟跟着我绕过几个回廊,穿过大半个水榭。

「咳,咳,殿下……」

我点点头,也不开口。

明采嚷了起来。「再过去就是御书房了。」

我惊讶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侯爷不是正准备与我一同前去御书房议事吗?」

「你……」相准四下无人,明采张牙舞爪扑过来,我往后退一步,双手落空的他不甘的努努嘴。「文絮,城东新开了一间停云阁,据说头牌停云色艺兼备,容貌清丽,犹胜新科探花郎苏清。能比苏探花美,我倒要看看是真是假,晚上一同去见识不?」

「唔。」将花魁与朝廷命官相比?恐怕是明采自己编造的。

「去吧去吧。」明采兴致勃勃,「苏探花你没见过不晓得,我第一眼见他,心儿跳得飞快,人间难得有此绝色,我还曾以为他是貌美女子假扮男妆来赴考的。」

曾?想必是用了点手段确认过了。

不禁有点同情那未曾蒙面的探花郎。

「谨王千岁。」

「杨大人。」

「二哥?」

大力拎着调头想跑的弟弟的衣领,杨竟看看我,面不改色道:「王爷请先进去,陛下已等候多时。」

「文絮文……」

明采犹在不停挣扎,杨竟摀住他的嘴,脚下不停,直接将人拖走。

「说过多少次,谨言慎行,谨王千岁名讳怎可直呼?今儿竟还跑到御书房来,爹知道少不了你一顿家法训诫……」

这对兄弟……委实是不同凡响。兄长杨竟,官拜大理寺少卿,狠辣厉害,行事俐落;弟弟明采,为嫡子,心性机灵活泼,在家中十分受宠,承袭世袭爵位后,依然泼洒耍赖样样都来。

杨家兄长责怪幼弟不思上进、沉溺玩乐的戏码,每隔几日必然上演,朝官早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我进出御书房一贯不必通报。

御书房分内、外书房,另设有不大朝时与群臣议事用的议事房。内书房不比比外书房,来得小些,藏书也略少,皇帝通常在内书房处理折子,或者独处做学问,并不在此接见朝臣。

一时兴起,跟着端茶递水的轻手轻脚进去。

皇帝正埋首面前成山的折子堆,不知在看的什幺奏折,面色不好。

他专心致力,像没有发现多了一个我。

不知怎的想起了明采曾提及,他以为他家兄弟足以横行朝野,没想到得识天家后,不仅王爷相貌好,皇帝的更是极好。

我长相较似母后,皇帝却是承袭了父王的,身材修长挺拔,容貌英挺端正,剑眉朗目,登基后不再掩藏锐气,更见器宇轩昂,气度不凡。

一众皇子里偏属最不得宠的他最肖似父王,为此少时没少受欺凌,他权势在握后,此事却变成理所当然。

最近总容易想起过去。

感怀从前可不是好事呢……

自架上随意拣了本书,我倚着窗翻了起来,御书房毕竟不比藏书阁有我偏好的游记杂述,一般放置在御书房供皇帝参详的多是与兵家用阵、刑罚典籍相关,否则也是问政经典一类。

手上这新装的书本子倒是一奇。

作者佚名。

内容不外是重商轻农,奖励百工,开设学堂,广开科举,更力倡朝廷开设官方钱庄、商行,专营汇兑外,兼营存款、放款取利,对国库税收大有助益,并对施行上可能遭遇到的种种困难逐一提出应变措施,诸多新意不在话下。

这本书究竟从何而来,怎会进了御书房,转手到了皇帝手里?

匪夷所思。

不知道皇帝看过了没有?

没有自然无事,若有……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放下书,迎上身边的视线。

「皇兄。」

「你今天倒来的晚。」皇帝不知何时已放下手中的奏折,眉心也舒展开来,「看什幺如此入迷?」

「没想到这儿也有闲书,故多看了几眼,大抵是景连整理书时不小心夹带了吧?」我细想了想,这书放在这儿万一被不该看的人看了实在不好,还是把书拿了起来放进怀里。「我过几天去藏书阁找他时,一并还了罢。」

皇帝眼微瞇,并不说话。

拿他一本书,任他也看不出什幺端倪来。

「文絮。」

皇帝突然叹了一口气,低低的唤了我的名字。

「皇兄?」

我在心底猜测。没听说边关出了问题,朝内不服新皇之声渐弱,应该也不是这事,难道……先前叛乱的二皇子旧日部属又寻隙生事了?

不由得正色起来。

「皇兄有事同我说?」

「我不过是想说你每次来只顾着架上的书,哪里记得有我这个皇兄?瞧你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坐在这王位上,你比我还担心。」

「是臣弟逾越了。」

纵然他在我面前不称朕,仍不改他身为九五之尊的事实。

我倒真是穷操心了。

以前,我们是兄弟,他对我诸多忍让,原因其来有自;往后,我们是君臣,上下有别。

「文絮,你……」皇帝看似微微有些恼了。「罢了,这儿的书你要看得上眼的都拿去,搬不了的,尽管差人来搬,皇兄可不吝惜这些。」

「是,文絮谢过皇兄。」

「文絮,你和我何须如此生份?」

我看着他向我伸出的手,心里一动。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只是个无姓的皇子。

母亲出身低贱的他连皇子公主们的学堂都去不了,躲在课室外头偷听,被发现了,每每引来一连串讥笑嘲讽,甚或拳脚相向。

忘了是第几次经过,禁不住心软,请师傅出手相助。

他满脸脏污,本就破旧的衣裳在一番拉扯后更加不堪,鞋也落了一只,却不见羞赧,神态自然,眼神清亮无比。

纵知不合宜,我还是对伏在地上的他伸出了手。

那时他若挥开我的手,兴许往后我们一切纠缠都不会发生了。

偏偏他拉住我的手,站了起来。

自那以后,他每天与我同食同寝,一同学习,除学习书本上的知识、毒物辨识、医书药理、武功心法等,还有帝王学。无论是什幺课题,他比我热衷,学得一向比我快,让师傅极为忧心。

我的母亲是皇后,外公是宰相,加上一堆表哥们不是官拜翰林就是经商巨富,足以动摇国本,以至于父王提出立年幼的我为太子时,满朝文武竟也无人反对。

可惜我这个太子只做了几年。

我不想与异母兄弟们计算心机,争权夺势,手足相残。

我不想心怀诡计,镇日与朝臣斗智,为平衡各世家势力而决定点召、疼宠的后宫嫔妃,无法与心爱的人相守。

我不想成为帝王。

2

他说,何须……生份?

我微愣。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前人教训,史书记载,不都是这样子吗?

……或者,此时的温情亦是他另一种手段?

「今儿怎的直发愣,无精打采,莫不是病了?」

皇帝被我漠视的那只手直接抚上我前额。

脑子里仍在胡思乱想的我大吃一惊。

我未及反应,随即被拉入皇帝怀里,一张放大的俊脸突然出现在眼前,皇帝已将额头贴上我的。

这……难道是在试热?

染病该请太医问诊,也不晓得是和谁学来的,没个正经儿……

啊。

我心上一窘,好似……好似……

那个最初没个正经儿的家伙,不就是我来着……

我与他额贴额试热也不知是多少年以前的旧事了,前后就一次,真难为他还记得了。

我垂眉敛目,心里万般滋味。

「众人皆知谨王写意散漫,却能言善道,言词犀利无比,如此乖顺模样真是千年难得一见。」

皇帝话带调侃,听得他爽朗笑声,我几乎不加思索地抬头想回他几句话,横竖都说我好辩了,堂堂谨王又何必做小伏低。

「我……」

咦?

嘴巴上好象擦过什幺柔软温热的东西。

是什幺?

我一懵。

呆呆的与他对视,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情绪,明明暗暗的,我才眨了眨眼,就再也看不出痕迹了。

「皇兄……」

「文絮……」

皇帝竟和我抢话,我瞪大了眼,不对,是我和皇帝抢话才是……哎,不管这些小事了,刚刚……莫不是……

我和他……

「虽未发热,脸色潮红成了这般模样,还是叫太医来一趟得好。」

「我……」

「先喝点茶顺气。」

何曾见过坚毅果断、喜怒不见于色的冷酷新皇,以含情脉脉口吻与人说话,何况温声哄劝?

我忍不住身子抖了抖。

「我……」

「怎的,发冷吗?」皇帝收了戏谑表情,「来人,快传严太医。」

不消皇帝下命,耳房里候着的、机灵点的怕早去通传了。

我哪是病的,是给气的……

还顺气……想得倒好。

太医背着医箱进来时,我仍被皇帝困在怀里,挣了半天也挣脱不了,正暗叫不妙,就听到那古板的家伙倒抽一口气。

没等太医开口晋见,皇帝已挥手免去他的拜礼。

「严二,你来瞧瞧谨王究竟是生了什幺病,一会儿脸色红、一会儿苍白,身子直打颤。」

「皇上,请先将谨王殿下放下。」

「无妨,就这幺看诊。」

按住我的力道不减反增,将我手递给太医把脉时,他又异常轻柔。

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了。

我出神的想心事,太医板着脸,诊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

「皇上,谨王殿下一切安好,从脉相上来看并无大碍。」

「你看仔细了?」

论医术高明与记仇程度,先皇亲封太医的严二若认了当世第三绝没有人敢称第二。一听皇帝这问诘,严二挑眉,不怒反笑。

「皇上,谨王自幼身体孱弱,虽曾从名师练武强身,不过车薪杯水,落下心思郁结就易引发旧病的病根很久了。郁为七情不舒,遂成郁结,既郁之久,变病多端。心病还须心药医,严二不才,难理谨王心中郁闷,皇上不妨另请高明。」

皇帝定定看了严二一眼,心知他年少成名,心高气傲。

「也罢,是朕担心谨王无礼在先,严二,你莫往心里去,谨王若离了你……朕也不放心。你说谨王无恙,朕自然信你,可他身子骨弱,易染风寒,不如你开个滋补药方。」

严二面色不豫,我连忙对他使眼色。

「严二,既没事你先出去了。」眼看严二行礼退了出去,皇帝低声在我耳边笑说了:「任你再挤眉弄眼,药是一定要吃的。」

「是。」

「文絮你心……」

「嗯?」

「没什幺。」

皇帝松了手,我也乐的重获自由。

只他近来古古怪怪,几番欲言又止。

委实奇怪。

挽拒了皇帝留膳,怀里揣着从御书房强索得来的书册,我直接回了王爷府,掀帘下马车时,心里已有几分计算。

候在门前的总管迎了上来,谨王府内务我一般交由他全权处理,不太过问,他仍执意每天向我禀报府里要事。

说是大事,不外乎抱怨谁又看不顺眼谁而去折了谁院里的花,谁同谁偷溜出府却没带银钱吃罢王餐被饭店老板扭送了回来,或者谁上课不认真又惹来师傅责罚抄书了,如此云云。

初时十分不惯,听久以后倒也就……充耳不闻了。

府里的孩子大都少年心性,在我面前唯唯诺诺做个样子实乃不得已,总管不过二十来岁,待人温厚,犯了错,了不得叨念几句,左耳进右耳出,哪谁会真心服他管教。

「……王爷?」

「碧绿人呢?」

「回王爷,碧绿公子应当仍在房里……习字。」

习字?我瞟一眼总管,脚下不停。碧绿好逸恶劳,好吃懒做,非过午时不起,竟能练就了边睡边习字的本事了?

总管眼神不定,斯文脸庞渐渐红了起来。

「将他叫到书房来,说我有话问他,若叫不醒拿冷水泼到他醒了为止。」

府里一干人等平素只差没将嘴里调蜜的碧绿宠上了天,替他圆谎尚来不及,哪里舍得往身世可怜的他身上泼水?

想当然出现在我面前的碧绿衣衫干净,神清气爽。

「这什幺?经商手记?」

我往后略翻了几页,又续翻了几页,将心下觉得不妥之处一一指点出来。

「这……这不是我来的那儿才有的……」

惊喜,期待,犹疑,碧绿沉默不语,表情逐渐凝重了起来。

「我留下你时,你说过你孤身一人,无依无亲,诚不欺我?」

「是说过。」碧绿苦笑。

「不管你用的什幺法子,去查出这是谁撰写的,究竟存了何种心思,又是如何送进宫里的。人若是还活着,一并将人带来。切记不可走漏任何风声,尤其,里头的内容不许传了出去,哪怕是一个字都不许。」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江山,我绝不允许有人妄图翻覆。

「那,这,要烧了吗?」

「倒也不必。」

略微斟酌,我将袖里一块令牌扔给他。

作工精巧的令牌上仅刻了一个「柳」字。

「柳,这是……」

「难不成单凭你一己之力能够探查到一切?拿着它,自然有人相助于你。」

「喔,这般好用倒好。我想你做啥给我块木牌,典当也当不了几个钱。」碧绿晃然大悟,「王爷,你嘴巴破了?怎幺一直摸嘴巴?」

碧绿目光直率,我望着他,不禁面上一热,连忙说:「多话,还不快去!」

「走就走,不识好人心,亏我想帮你上药。」

碧绿边往外走,嘴里还嘟嚷不停。

关上门板,我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主子。」

我回头,一道黑影立在身侧。

「融雪,你就不能正常的出现吗?」

他身后的窗户大开着。

我十分无奈。

「主子将柳字令牌给人,可是要试探那人来历?若是,融雪去会他一会。」

「无妨,找个人看着即可。」

我失笑,碧绿好计较银钱,殊不知那令牌可以买下的又岂只几家钱庄商铺。

在融雪的注视下,我才发觉手指竟不自觉的又抚上唇瓣。

思及在御书房内发生的事,皇帝的眉目含笑,怀抱温柔,以及颈脖间温暖的吐息。

我挑起眉,敛了笑。

「至于你,留下来给我说说皇帝近来的心绪不宁,可是谁又说了什幺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3

马车停了下来。

「主子,城东到了,前面街上最多人聚集的就是停云阁。」融雪掀开帘子,面色冷若寒霜。

打从他知道我的目的地后,他就一直这副模样,可惜了一张俊脸。

「唔,我在这儿下车好了。融雪,你先……」

「主子,青楼人多事杂,主子贵体千金比什么都重要,为免万一,融雪也一齐去。」

融雪伸手欲扶我下马车,一脸凝重,煞有其事。

我只觉得头隐隐痛了起来。

他性子最拗,不知如何劝退他,我最终只得与他并肩走在花街上,由得他保护。

入夜后的街道繁华堕落,热闹无比,沿路走来但见寻芳客络绎不绝,无不争着一掷千金,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纸醉金迷不夜城,温柔误人销金窟。

我与融雪分外格格不入。

许多姑娘在店门外招揽生意,环肥燕瘦,娇媚美丽,各有风情。我定睛一看,亦有些华衣少年细细描绘了眉、扑上了粉站在角落里,安静等待,他们不似姑娘们会上前攀谈,拉扯纠缠过路人,盼望生计的眼神却同样殷切。

「啊。」

只顾着张望四周景象,不意脚下一绊──

我向后倒去,却被融雪一把抱住。

「小心。」

「谢谢。」站稳了脚步,我对融雪感激一笑。

「主子,你……」融雪咬牙,硬生生将后话吞回去,别过头去不看我。

身边亲卫几人待我均好,尤其融雪,现下他虽不喜我涉足龙蛇混杂之处,可见我兴高采烈而来,他也不忍扫兴,说不出让我回去的话。

体贴纵容……

这点倒是像极了一个人。

我心头一暖,接着又是一沉。

「主子?」

我摇摇头。

「无妨,我们走吧。」

甫靠近停云阁,就见打扮得花哩花哨的明采立于门前,他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与身边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

我与明采身边着白衣的青年对视一眼。

他背靠停云阁内的喧嚣热烈,灯影闪烁,面上虽笑,眼底却一片冷傲。

目光一来一往,明采自是察觉了,嘻嘻一笑,自台阶上飞奔下来。

「文絮,你可真慢的,让我好等。我好不容易摆脱掉我烦死人的二哥的……咦,你身旁这人是谁?面生的很……」

融雪低头往我身后一退,隐在阴影里。

我轻轻笑了,往前踏了一步。

「江小侯爷,我府里家人多,即使你来的再勤,哪能每个都见过记住,不认得也是自然的。」

「那倒是,你后院那些孩子我一个也没见过。」明采一双大眼睛滴溜打转,口气一变,竟酸意十足。

我依旧含笑,不置可否。

「边上那位是停云阁的老板,夕云公子。今日停云公开献艺,千金难求的绝色早吸引了一大批商贾富绅、达官显贵了,亏得有他给留了楼上雅间,否则我俩要见头牌不知道得排到猴年马月去了。」

明采眨眨眼,一脸得意。

「嘿,说到我与夕云公子的相识经过,可谓天生有缘!那天我本就打算上近来风头最健的停云阁长长见识,偏生走到半路上被正出公差的二哥遇上,你也知道他那人一啰嗦起来就没完没了,为了躲开他,我进了一条暗巷,恰巧见着了一群人围了他寻隙生事……」

「……于是江小侯爷大发神威,英雄救美,美人感激不已,不仅告知你姓名来历,更引你为友?」

「文絮,你真不愧是我的知已!」

明采惊喜讶异,双眼慑慑有神。

我摇摇头。

对融雪摆一摆手,他会意的退开了。

「明采,你也冒失了,为了一素未蒙面的陌生人竟真的出手,不惦量自己的斤两。那批人长相你可看清了?」

「那是自然,正是看清领头之人我才动的手。」明采撇撇嘴,口气鄙夷不屑。「夕云公子生的虽好,比之探花郎、我二哥却都略为逊色几分。能让我跳出来的你想是谁?除了兵部尚书家不成才的次子还有谁?我早下了决心,见他陆研一次便要打他一次。」

这下惊讶之人轮到我了。

举凡京官皆知道兵部陆尚书的次子不成才。据说原因是陆尚书成天将「我家不成才的次子」挂在嘴上,久而久之,众人只记得陆家次子不成才,没几人叫得出他的名字。不同于其父的古板严肃,陆研生性不羁,性格开朗,年纪相仿的二人理应可以成为好友,坏就坏在他对明采另存心思,私下闹了几回不了了之,陆研仍不死心,明采也不再以礼相待。

陆研将青楼老板拦在暗巷,恰好被明采撞见?

说不出的古怪。

明采抿紧了嘴,不发一语。他将折扇收进怀里,拉着我拾阶而上,直至跨进了停云阁,脸色才些微好转。

停云阁内厅布置奢华,正中央搭了个广阔的台子,台下座无虚席,台上空无一人,仅几名乐师在台旁拨弄琴弦。方才伫足门前的白衣青年已不见踪影,独留一少年引路。

一路上,身旁穿梭的仆役清一色男人。

我越想越不对。

「明采,这儿难道……没有姑娘?」

此话一出,身边的少年掩了嘴笑得暧昧。

明采回头,一怔,随即抬手抚额,以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哎呀,文絮,我不是老早同你讲过了,传闻停云阁头牌停云貌美可比探花郎,你怎会误以为停云是女人?」

头牌不是女人,那这停云阁……可想而知……

我直视着那双笑瞇了的眼,好半会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明采友好的伸出手,一把将我揪进房内,将领路的少年关在门外。

「敢情好,守身如玉的谨王殿下终于开窍了,想找姑娘一度春宵了?那倒是,男人有什么好,女子温柔可爱又会唱歌。」明采恢复了平日的嬉笑,拿出怀里的折扇,在房间内四处转了转,扇子搧呀搧得……好不欠揍。

「杨明采!」什么、什么守身如玉……一度春宵……

「难道不是?」

忽而,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后,脸色又是一变。

房外吵杂人声、乐声渐起,我倒是听不出异样之处。

「似乎是兵部尚书家不成才的次子的声音,我出去瞧瞧,文絮你别走,我打完了人马上就回来。」

明采面目狰狞,像一阵风般急刮了出去。

我倚在栏杆上往一楼看下去,平台中央一抹火红身影,亢袖起舞,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连臂踏地,舞姿轻盈飘逸,袅袅长袖,细腰欲折。

台下连声叫好。

那舞人猛然抬头,一双明媚的眸子直直望了过来,大胆热烈。

我蓦然一惊。

角落一人腾地站起来,是那停云阁的老板,他捏紧了拳头,看了台上人一眼,又望向我的方向,眼神锐利似剑。

沉默。

忽听身后房外隐约有人语喧哗,脚步匆忙。

「……你……可还认得路?我记得拐角似乎没有这盆花。」

「啰嗦。没人叫你跟来。」

脚步声在房门口停下。

门突然被打开。我一愣,来人一样愕然。

「殷望,你确定是这间?不觉得多了什么?」

「不就多了个人。」那名叫殷望的男子在桌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了起来。「来这里,不就是找人寻欢作乐?一个不够,或者我多找几个人才够热闹,你说是吗?苏大人。」

那苏大人立刻关起门,笑的几近讨好。「不不不,一个就够了。我看这小公子容貌端丽,绝世无双,莫说楼下献舞的朝露,怕是头牌都未必比得上的。」

二人竟是将我当作了停云阁的小倌了?

4

「素闻苏大人年少风流,阅历无数,你说绝世无双肯定是绝世无双了。」

「非也,市井传闻不可尽信,你瞧,我的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竟被以讹传讹,说成了文弱不堪貌美如花。」

「苏大人言下之意,是让我再多召几人陪侍?」

「万万不可。哎,我不就是想澄清谣言,免得你误会。除非对心爱之人,我不随便让人投怀送抱的。」

「苏大人风评如何与我无关,殷某并不在意。」

二人态度迥异,一沉稳一轻佻,一冷漠一殷勤,且话里藏刀带剑,似友非友,十分怪异。

苏大人一身儒袍颇有书生气,却生得一双凤眼,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气定神闲的殷二爷也是个俊朗人物,只是那眉那眼……好生面善啊……

我努力的想了想,想了又想。

「小公子可看出什么了?」苏大人懒洋洋的笑,漂亮的眼里闪着促狭。「我身旁的殷二爷向来出手绰阔,眼儿也是挑得很,今日看上你算是你的福份,若服侍得好,小公子往后便不愁吃穿。哎,还不赶紧给殷二爷续上茶水。」

「我不……」

苏大人伸手过来拉我,我还没说上话,那殷二爷已轻轻打开他的手。

「殷望?」

殷二爷很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理睬他,转而拿了只茶杯,替我添上茶水,他才又续满自己那杯。

苏大人一愣。「看来真是中意极了。殷望,除了你大哥,我没见过你主动给谁倒过茶,连你爹……」

「别在我面前提那人。」

「罢了,喝吧喝吧。是我失言,我以茶代酒先干为敬,小公子别往心里去。」苏大人一口饮尽,大有牛嚼牡丹之姿。「哎,偌大一个停云阁,上这什么茶,真够难喝!殷望,你别喝了,叫他们换一壶来!」

这人也真有趣,自说自话罢了。温文和雅的,原来只有外貌?

「苏大人,殷二爷?」

有人敲门进来,却不是来送茶的。

「夕云公子,以及朝露,真是希罕。」苏大人把玩着茶杯,慢悠悠的回头,微微笑了,笑得亲切,笑得得体,笑得如沐春风。「可惜这房里已经坐满了,殷二爷对……哎,叫什么名儿来着,总之对这位小公子很是满意,我呢,想独个儿喝喝茶,不必招呼了。」

「苏大人你与殷二爷……走错了房间罢,你们的房间在对面。这位公子是江小侯爷带来的贵客。」

「江小侯爷!」苏大人自椅上弹起,茶杯失手摔至桌面,他神情狼狈,惊问:「是那个江小侯爷吗?他、他可也来了?」

我心里暗自好笑。

看样子,自诩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苏大人,是明采口中貌美更胜女子的新科探花苏清无误了。

也不知明采怎生一番手段,让他记忆犹新,闻之色变。

夕云身后的红衣少年嬉笑出声,「苏大人,今晚头牌停云公子将登台献艺,江小侯爷最是怜香惜玉,自然也慕名前来了。」

「殷某与友人误闯厢房在先,误认公子身份在后,多有得罪,望公子海涵。」殷二爷霍然站起,对我躬身施礼,不卑不亢。

我一抬眼,最先映入眼里的是他衣腰间的坠饰,翡玉晶莹润透,琢制的玉凤细致华美,形神毕肖。

和我有的那个倒是相似的很。

我坐直了身子。

「殷二爷过谦了,我与殷大公子昔日同窗曾有数面之缘,近来十分想念他,正欲登门拜访,你我今时此地相见也算有缘。」

「既是如此,公子叫我名字即可,殷望不敢担公子一声二爷。劳公子挂念,可惜家兄已离家数载,四方游历,行踪不定,亦少音信。」

「哦?可真不巧。」

他客套,我也跟着虚应了几句。

殷望偕同苏大人往外走,谈话声低低的传了过来。

「殷望,你早看出不对?」

「我家的衣料我还不识吗?况且是刚制成的春衫。锦织坊御用的春衫用料全数进了宫,一连三年,再顶级的用料,年年都只许做了十套,定是男衫,而且款式成双。」

「款式成双的男衫?」

「呵,能与皇帝衣衫款式成双的,江小侯奉为贵客的,放眼当朝舍他其谁?」

「那岂不是……」

苏大人临去回眸,我付以一笑。

「融雪。」

融雪立时现于门边。「主子,都清了。」

那好,没别的人了。

视线在白衣青年与红衣少年来回一转。

「属下汐雨见过王爷。」

停云阁老板夕云──或者说是汐雨拱手为礼,我见融雪皱眉,连忙赶在他之前开口,道:

「汐雨,江小侯一事是你派人引了去?」

「是属下一手安排。」

「停云阁初来乍到,能借机与江小侯结交自然是好,莫说打响名声,将来出了乱子,官家行事多少也会看他面子拿捏分寸。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是找了陆研合谋。」

「陆研声名狼籍,与江小侯爷多有过节,举凡江小侯爷看上的陆研定会破坏,反之,受陆研摧折的江小侯爷必出手维护,属下以为此人选再适合不过。」

「他二人的纠葛,你弄清前因后果再说这话倒也不迟。」

汐雨不单化了名,还易了容。派出去两年,少年长成青年,身形我是认不出的,原本只觉得此人姿态颇高,眼神有异,嘴笑眼不笑,遂命融雪去看照──没想到另有斩获。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爷,朝雾好不好看?」

「朝雾,总管今儿才在叨念,说师傅近日布置的作业你都落下了。」

我推了推坐到我身上的黏人精,将他自肩滑落的外衣拉拢好。不知哪学来的,他瞇着眼看人,笑得万般风情。

「你偷偷潜了出来,打扮成这模样,帮得上手便罢。偏偏你涉世未深,练武不精,怕是在那之前就被捉做把柄,你可想过没有?」

「朝雾只为王爷而舞,王爷喜不喜欢?」

想是常被总管训诫,这小家伙练就一身功力,完全不听人说话的嘛。

我端正脸色。「小小年纪,说这话也不知害臊。」

「王爷,朝雾不小了,来年就十七了,听说皇帝当年亦是十七岁就生了太子。汐雨哥哥说朝雾跳得极好,很快就会跳得跟娘亲一样好了。王爷见多识广,朝雾比之皇宫里的顾妃,又是如何?」

还说不是小孩子?我挑眉。「顾妃不跳舞的。」

朝雾瞪圆一双大眼,「人人皆说顾妃容貌出众,文武双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入宫不过数年就跃居三宫之一。王爷莫要诓我,最受皇帝宠爱的妃子,怎可能不会跳舞?」

我立时想起苏清方才推托般的话语,勉强笑道:「朝雾,市井传闻不可尽信,你莫要太认真了。」

5

「皇上登基数载,后位虚悬,后宫不可一日无主……」

「昔日擎王逼宫事败,皇上仁厚,顾念兄弟旧情,命擎王长驻边关,无诏不得回京,此次公主成亲亦不可轻易召回,惟恐……」

「皇上,太子资质虽佳,毕竟年幼,实不宜过早承担大任……」

「皇上……」

皇帝今日不大朝,接见臣子仍是道少不了的手续,奈何礼部也好兵部也罢,净是拣立后杀擎王废太子等讲到烂了的老话,毫无新意。

我坐在议事房一角,昏昏欲睡。

「皇上,臣有一事请奏。」

听见这声音,我险些没从椅上摔下。

「柳相请讲。」

「臣以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皇上既已立太子,自是对得起宗庙祖宗,谨王辅佐皇上登基,至今妻妾未纳,臣斗胆请皇上为谨王赐婚。」

我瞪着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后背。

方才话题不还在皇帝身上打转,竟扯到我身上了?

「臣妹温柔贤淑,饱读诗书,容貌虽比不上谨王,也算是中上之姿,且自幼与谨王相识,二人感情甚笃,望皇上成全良缘。」

皇帝微挑眉,不置可否。

群臣相觑,神色讶然。

「……谨王以为如何?」

「多谢柳相厚爱,本王一向将柳家小姐视若亲妹,实无份外之想。」

「柳相……」

「皇上,谨王不中意臣妹,还有上将军、礼部尚书、兵部侍郎之女,众家千金,谨王总不会连一位都看不上眼吧?」

「柳相此言差矣,莫不是让本王开罪各位大人了。本王再怎么中意众家千金,也不能都强娶回谨王府,纵使诸位大人愿意,谨王妃位置只有一位,教谁家掌上明珠委曲了都不好。」

我凝神细想,最近可得罪了本朝有史以来最记仇的丞相,而不自知?

「说的是……」

「谨王……」

「皇上……」

「柳相,谨王既然无意,赐婚一事休要再提了。」皇帝挥手示意,也算散了朝。

我与本朝有史以来最貌美的丞相并肩走出御书房。

「谨王不纳妾也不成婚,究竟是无心,或早有意中人?若为后者,赶紧定下亲来,也好断了众家小姐的念头。」柳相轻笑,清丽风雅,实不负盛名。他低声又道:「倘若那人……是不能想望的,不该奢想的,也趁早放弃的好。他是君,你是臣,现在天下太平了,谁晓得又要发生什么事儿。」

「表哥,本王不成亲自然是因为没有成亲的理由,倒是你,你还在记恨本王上个月不小心弄坏的玉屏风吗?否则怎会请皇上下旨,要本王娶个不满七岁的奶娃儿?」

「果然是你摔坏的。」柳相面色不改,淡笑维持大家风范。他手指了指转角处一名宫人。「顾妃又派人来请,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实在难得。谨王,你真不去见上一面?」

「皇帝嫔妃,后宫禁地,明哲保身如本王自然是不去。」

「唉,你们从前感情深切,好的连你皇帝哥哥都插不进,怎的就入了宫,成了顾妃,就再也不相来往了。」

我笑。「后宫不求荣华,自是为了母仪天下。」

「又胡说,顾妃一无家世背景二无法产下皇子……」柳相看了手中宫人送来的纸条,忽然没了声音。

「拿的什么说辞?赏花,游湖,还是观雨?」

柳相叹道,「此次连太子的学习都搬出来了。」

我挑眉,将纸条揉了,往袖里随意一塞。

皇帝年轻时偶然一次的放纵,有了长皇子──也是现在的太子离与。那女子没挨过生产,我记得很清楚,正是我封王搬出宫中那一年,皇帝当时周旋在众皇子间,忙着站稳宫中势力,无暇顾及。

我派人接了仍在襁褓中的婴孩过府。自此,太子一直在我身边,一天一天长大,很后来皇帝和擎王两派真对上了,碍于情势,我不得不将他送还回去。

顾妃入宫后,太子旋即被过继给顾妃。

后宫利害巧妙,错综复杂。一说皇帝此举乃是看重顾妃才情,有意立顾妃为后;一说皇帝不满第一世族柳家已久,宁愿怜惜不能生育的顾妃,也不纳柳家女子入后宫;一说长相肖似当朝某位年轻王爷的太子并非皇帝亲生子,皇帝心有不甘,遂将太子随意交给甫进宫的顾妃教养……

柳家──当今太后的娘家,富可敌国,权倾朝野,除曾出了个皇后,柳家后人更数代为将为相,莫说当朝柳相门生满天下,连太子太傅也是柳家旁系。若太子的学习不能求教柳家人,于我亦是徒劳。

不过寻的一个借口罢了。

我暗自失笑。

柳相古怪的睇我一眼。

「表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定定看着柳相,朗笑道:「柳相,本王保证不出三天,定赔你一幅全新的屏风,定教你满意。」

在水榭前别过柳相,我悠悠闲闲的往藏书阁走。

临近了,对面走来一人,捧着的一迭书本高度过了眼眉。

我扬起嘴角,要打招呼,忽觉不对,景连喜着白衫,衬得他一身清冷气质更加出尘,一次赞过他后,除官服外,不见他再穿其它颜色,来人却一袭蓝衣,儒雅尽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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