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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六月中旬,山上的野花在炽热的阳光下争相开放,就在这个时候,沈氏山庄最大的事情就是庄里沈大小姐的及笄礼,十五岁的姑娘已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但她的父母却太过疼爱她,及笄的礼仪固然办得极其盛大,却并未有任何让她成亲或定亲的意思。
按照沈家一门的规矩,十五岁之后的少爷小姐,必须要开始承担起部分家业,开始正式接手家里家外的事务。这种新老一代的交接程序,往往受到庄外很多从商人士的注意,不管是觊觎的还是羡慕的,抑或是曾通力合作的,每一道视线都在用质疑的目光盯着新一代的接掌人。
沈氏的主家,到目前为止,只有沈倾怡这一个女儿。
这也是所有人都空前注目的最大原因之一,女子的话,不管何时总是要出嫁成为别人家的妻,那么到时沈家这么大的家产,何以为继?退一万步说,就算将来她将来招婿入赘,那么未来的子嗣,再怎么说也不是沈家正宗的血脉……
一片默无声息的视线中,一脸沉静又良善的沈倾怡双手接过了父亲递过的厚厚账簿。以这么一种简约的形式,宣告了她将要成为主人的事实。
“沈家的未来会在这样一个小姑娘手中变成什么样子呢?”所有人的心中都是这么想的。
次日,沈父向外发出告示,悬重金为自己的女儿寻一个足够面面俱到的侍从——终身的。
这个告示没有说明任何确切的要求,但是“面面俱到”指的是什么,恐怕只有沈父自己知道。
“侍从?给我?”双脚泡在后山的瀑布潭水中,手边的石板上晾着一堆湿漉漉的账簿,沈倾怡微微蹙着眉头听着老管家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说着老爷夫人的安排,微微一笑,“父亲和母亲真是辛苦了……都怪我,是个女儿身。”
老管家立刻言道:“……啊……小姐千万不要这么说,身为女儿身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老爷夫人和我们都没有任何抱怨这一点的意思,但是小姐若是妄自菲薄,那我们才是真的难过啊!”
“是,我也知道这一点,但是……嗯?”她的目光飘向瀑布潭的对面,即便那么远的距离,她还是看到一个似乎极其为难的身影。
一条灰色的水蛇,很嚣张地浮游在几张已经被水浸得半透明的账簿纸张之间,和岸边的一个白衣女子大眼瞪小眼。即使这种情况之下,白衣女子还是跃跃欲试地想要将水中的账簿给捞上来。
沈倾怡这么好的眼力望去,也就知道对面岸边有个下人而已。管家则是老眼昏花,更不可能看到什么水蛇之类的危险东西,于是他大声对那女子喊道:“鱼水,你在那里干什么?账簿都捞上来了没有?办完事情了的话就赶紧回庄里做别的事情去,不要蹲在那里发愣偷懒!”
被管家喊了名字,鱼水愣了一下,然后她闭了闭眼睛,咬着牙根向水中丢了一块石头。镜面般的绿色潭水顷刻间飘起了巨大的涟漪,水滴溅到了她白净的衣衫和脸上,水蛇被吓到,潜入了水中,水练一般晃着细长的身姿消失不见。
她松了一口气,却在那之后发现账簿就像是破败的棉絮,随着那小畜生的动作,向四周和水底四散了开去。“糟糕!”她低呼一声,再也顾不上原来的矜持,抬脚就踩入了水中,拎起裙裾向水深处走去,弯着腰去捞那些可怜的纸张。也不知是实在泡水太久,还是那些东西禁不起她这一番折腾,只要手指一碰一捏,就纷纷如同融进水中的沙壳,碎得无声无息。
“啊……”她的眼里涌起一泡泪水,手中握着几点残章断页,怔忡地直起了身子。
水中半裸露的脚踝,就在这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撕咬了一口。一股子完全异于凉爽潭水的冷气夹杂着疼痛,几乎在瞬间蔓延到全身上下。
那头的沈倾怡腾地站起身来,因为她看到那个白色的影子突然倒在了水中,溅起好大一朵水花。身边的管家也瞪大眼跟着她张望着:“怎么回事儿?那丫头在干吗呢?”
沈倾怡并未回答,她等了那么一瞬间,一瞬间后倒进潭水中的人并没有如预期中浮起来,她疑惑地皱了下眉头,扭头沿着青色大石板纵横的潭边飞奔了起来。
“小姐!小姐你要做什么去?”老管家脚下不稳地跟在她的身后。“……当初谁把这潭子拓得这么大!”他只听到大小姐自言自语般说了这么一句。
她离落水的地点还很远时,横里蓦地跳出一个女子来,在她的眼前一个高高又深深的纵身,“嗵”地蹦入了水中。她倏地止住了脚步,碧绿清澈的潭水中,夹带着大量的气泡,有一条白色的鱼儿,正迅速地向深处潜去。
沈倾怡望着不断泛起波澜的水面,心中默数了三十三下,然后眼前就有两个人再次顶着巨大的水花破水而出。
那条白色的鱼儿拖着昏迷不醒的鱼水上岸,然后扭头对沈倾怡喊道:“麻烦找周大夫过来!请快点!”
周简,一个二十一岁的温和少年,有着颇高的医术,颇好的脾气,颇俊朗的面容,和颇认真的态度,他被沈家上下所有人称为是完美的,沈家原来的老大夫在前一年去世后,他身为亡者的关门徒弟,接下了师父的担子。
沈老爷并没有认为他年轻而怀疑他的医术,相反的,他对这个少年的信任,一点也不输于对老大夫的,而他也没有让老爷失望过,一年多来山庄里的病人,都能从歪着或者横着的姿态进他的药庐,到在最短的时间内,活蹦乱跳地走出去。
鱼水被咬的蛇毒,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过还好救得快,否则她还没等蛇毒蔓延到五脏,就已经被水淹死了。小姐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了。”清了蛇毒下了药方,周简笑着对沈倾怡说道,眼神里不无欣赏之意。
难得啊,身为主子的小姐,为了救一个还不如丫鬟的下人……
“人不是我救的。”沈倾怡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的想象,“您大概忘记了,我不会水的。”
“啊……那么……”周简有点尴尬地望着听到大小姐话后同样尴尬的老管家,“是谁救了那个姑娘?”
“不知道。”老管家直觉想要当着小姐的面截住这个话题。周简愣了一下,随后了解地笑了一下:“这样啊,那好吧,反正那不是最重要的……不过我的药庐最近比较缺人,要是能找到的话,我倒想把那种善良的人转到这边来帮忙呢。”
“随便,那是你的事情。”沈倾怡不太喜悦地转身向外走去。
周简问老管家:“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嗯,大概您的话一直不太讨大小姐喜欢吧。”老管家笑眯眯的,“小心点啊,以后你要在她手下做一辈子的事情呢。”
周简摸了摸脑门:“果真还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而已,直白的话一点都不喜欢听。”
老管家又告诫般地点了点头,告辞出了他的药庐,迈着不太利落的步子追上似乎还在生气的小姐,正在想该怎么劝慰她时,她却先开了口:“请在明天日落前把那个下人带到我面前——在周简之前。”
“下人?什么下人?”老管家丈二摸不着头脑。
“救人的那个人。”她简短而不悦地说道。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因大量水渍而彰显得极其楚楚动人的细致脸孔,还有那急促但是又相当委婉的语气。
第二天,管家并没有如期地找到小姐所说的那个下人,他在晚上向她禀告山庄一整天的大小事务时,还曾想该如何告知这事情。但是小姐似乎忘记了原来的找人要求,只是认真听完了他的话,便早早睡下了。
而后再也没听她说起这件事情,管家竟也就慢慢安心了,想来也是,每天要跟着先生读书,要跟着父亲学习从商的技巧,也够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受的,哪里还能想到那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呢?
七月份时,山庄里外的栀子花一朵接一朵地盛开了,带连着半座山群都飘扬着洒洒的香气,每一棵花树都长得有些年头,丛丛地密集在一起,一片片地在墙内墙外透着白光。
阁楼的庭阁木栏内整齐地摆着茶水糕点,沈倾怡坐在小桌后望向花园内那一群打扮各异的外来人,扭头问旁边的母亲道:“我真的必须要从这些人之中挑选一个来做我的侍从吗?”
沈母爱怜地对自己的女儿说:“如果没有一个你喜欢的,你父亲可以再找另一拨人过来,我知道你眼光高,一般人不可能随便入你的眼,所以你可以仔细挑,直到有个你喜欢的为止。”
沈倾怡点了点头,挥手对管家说道:“这堆人里的男子,统统可以离开了。我未来的侍从在必要的时候必须同我形影不离,男子的话,绝对不行。”管家点头,命人下去传达这一讯息,沈母见状笑道:“这样一来可走了七八成人呢,女子的话,会不会弱了一点?”
“身手之类的,可以找人调教。但是男女这个东西是无法改变的啊娘亲。”沈倾怡支着下巴看着阁楼下的外来男子一一离去,也笑道,“再说我用个男子做侍从,对我们整个家族的名声也不太好。”
沈母但笑不语,女儿的心思延伸得很宽很广,果真是沈家的后代,言行都有一定的思考和气度啊。沈倾怡又探了探身子去看剩下为数不多的七八个女子,而后摇了下头,缩回身子,一收胳膊的时候,宽大的衣袖扫到了原本放得很远的茶壶。
圆嘟嘟的茶壶原地晃了晃,随后就整个翻了过来,沏得很淡的花茶水铺满了整张桌面,热气腾腾的茶水浸透衣袖,沾满了她的胳膊。
她还没来得及叫烫,身边的母亲和身后的管家还有周围的丫鬟仆人就替她大声地喊了起来,所有人都似乎慌了手脚一般,一通惊乱之后,几乎抬着将她送到了周简的药庐。
周简在这种紧要关头却消失不见了,药庐里空荡荡的,仆人找到后院,只有几个在捣药磨药的小徒弟,说是大夫亲自下山购取药材了。
管家险些要叉着他那老腰破口大骂,药庐的门帘一挑,进来一个白衣女子,轻柔的说道:“是烫伤?药庐里有周大夫做得现成的药膏,先涂上再说。”
沈倾怡直觉这声音是相当耳熟了,抬手拨开凑在身前瞎碍事的仆人,她就看到一个清秀的身影。
那个白衣女子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要比她高出半个头,脑后束着普通下人的长发发髻,额前细密的斜刘海延到左耳后,脸孔柔柔的,细腻得像是一朵半开的栀子花。
沈倾怡张了张嘴,压制住满腔的疑问,任由她将自己的手臂抬起,看着她卷起自己的长袖,将滑滑的药膏涂抹到被烫到的胳膊上,与药膏接触时滚烫的肌肤觉得凉森森的,她被“冰”得一缩手,就听到对方轻轻地安慰声:“可能是有点疼的,忍一下就会好了哦……”
“谁说疼了?只是有些凉罢了。”她听到她哄孩子似的语气,蹙眉极其不悦地道。
旁边的丫鬟看到小姐的不高兴,立刻对她大声说道:“小姐胳膊皮肉那么细嫩,又刚被热水烫到,看你这么硬搽的!不疼才怪!”
她对这强硬的口气惊愕到了,旋即对沈倾怡道:“对不起,我也刚来药庐不久,还不太会……”“没事了,”沈倾怡抬了下胳膊,轻轻地哼了一声,“药膏很好使,谢谢你了。”
周简不是时候地扛着一堆包好的药草包闯了进来:“怎么回事,今天我这里突然这么热闹了?”
沈倾怡从太师椅上起身,微踮着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啊,周大夫。”
“……什么?”他不解地看着她背着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屋子,在一错身之际,他还似乎听到了她细细的磨牙声。
管家仍旧是最后一个离开,意味深长地瞧了眼拿着药膏站在一旁的白衣女子,又意味深长地对周简说道:“珍重啊周大夫,你还年轻,可要好好活下去。”
周大夫很不解地望着他负着手离去,问向身边的女子:“发生什么大事了吗流音?”
陆流音微微一笑:“我也正有点不解呢,不过刚才那个应该是我们山庄的小姐吧,她被烫伤了,但看情况不是很严重。”
周简仰头想了想:“小姐对我的印象似乎挺不好的。我没惹她吧?”
“嗯,应该没有吧,”陆流音将药膏放回柜子上,“但是大夫你应该去看看她的烫伤到底碍事与否,再开一副药方给她调理下吧?”
周简午饭之后当真给小姐把脉去了,沈倾怡对着面前的一局棋盘,捏着黑色的棋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帮你看守药堂的那个下手,是你从哪里找来的?”他的手指摁在她的脉搏上,轻轻点了下头:“半个月前,大小姐对她有什么看法吗?”“挺漂亮的一个丫头,把她调过来做我的侍从吧。”她用漫不经心却不庸质疑的口气说道,窗棂外的阳光碎碎地洒在她还稚嫩的脸上,让周边的人看不清她的面孔。
通常情况下,听到这种命令的人定当连声答应,而后必定不用多久,那个叫做陆流音的下人就会乖乖地到她的手底做事了。周简差点就那么随口答应了,但他偷偷舔了下嘴唇,慢慢说道:“大小姐的侍从吗?恐怕不行。流音的性子恐怕不太适合。”
沈倾怡瞄了他一眼:“你舍不得?”
“在下哪敢有什么舍不得的,大小姐应当知道,她那样的小姑娘,将来做个救死扶伤的医者,可比辛辛苦苦当个侍从好多了。”他移开手指,铺就纸张,慢吞吞地写下一张药方,“何况她不管在药庐还是在您这边听命,不都是沈家的人吗?”最后一句话暗含一些顶撞之意,沈倾怡皱了下细长的眉,右手一抬当桌一扫,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周简在被棋子砸到之前拎起墨迹未干的药方,轻轻吹拂了一口气:“从大小姐脉象上看,您最近肝火过旺,身体虚了不少,平时可要早早歇息,晚点起也不是不可以的。”他递给她身后的丫鬟,微微一笑,起身收了木盒药箱,一躬身退出了门去。沈家的药庐是一个较为特殊的存在,不管山庄上下多么忙碌,人手多么欠缺,那里的人都是不能轻易动半个的,就是说如果他周简不同意,就算是大小姐也不能说挪走人就挪走人。
沈倾怡要人不成,反而被明里暗里抢白了一通,无名火起,腾地站起身来,一把抓过那张药方来撕了个粉碎,一甩身向内屋走去,几个丫鬟瞧她火气正大,也不敢多发一言,对视几眼后,各自去收拾满屋的狼籍。
直到当晚大小姐都闭门不出生着闷气,晚饭尝试送了几次都被冷冷地丢了出来,老管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让这位大千金如此不痛快,问了那几个贴身丫鬟,才朦胧地知道了一个大概,叹了口气说道:“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都是年轻气盛,年轻气盛。”在门口踱了几步,便直直奔向了药庐。
一刻钟多些时候,他就带人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返了回来,站在门口向内说道:“大小姐还没睡下吧?肚子不饿得慌吗?我刚才去了一趟周大夫那里,狠狠地训了他一顿!不知礼数,啊,不懂尊卑,敢惹您生气!真是不想在咱们山庄混下去了……”
“砰”的一声从内向外砸到了门上,就挺沈倾怡在里头吼道:“我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是了是了,大小姐都长大了,是个很谦和顾大局的少当家了,犯不着跟那种人制气,不过今天周简就是过分,说话不知分寸自以为是,就应该好好说说他!”
屋里没了动静,老管家绽了个笑容,自己个儿点点头又道:“不吃饭睡觉会难受的,大小姐从小时候起一饿肚子就会难受,现在好不容易好点了,可别说把这好习惯断了就断了。”他侧耳听了下,见屋里头没别的抗议声音,就转身就身边端着饭菜的下人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去送饭
内室的门压根就没上栓,他小心翼翼推开个大门缝,将下人放进去,自己却不跟进去,只是掩好门,悄悄地退离。
沈倾怡盘着腿坐在东侧的小榻上,面对着墙壁上悬着的“朱弦暗断不见人,风动花枝月中影。青鸾脉脉西飞去,海阔天空不知处。”几行大字出神,管家不在门外絮叨了,她正暗自奇怪,转而就听到有人进屋的脚步声和放置碗筷的响动,心中火气又起,抱着胳膊转身喊道:“我说过我不想吃!你们不嫌烦吗?!”
“……不吃饭可不好,空着肚子睡觉会疼的。”那个下人望着她怒气腾腾的脸,稍微的愕然后却温温地笑着回答。
还是那下人穿着的白色粗布衣裳,还有那细致的脸蛋,沈倾怡看到她第一眼,跟着将要骂出来的话就使劲咽回了肚子里:“……”“小姐,多少吃一些吧,今天的豆花汤可是厨子最拿手的。”陆流音站在圆桌前,带着笑意和询问轻声细语说道。
沈倾怡不知该如何拒绝,犹疑地从小榻上移向了地面上,陆流音走上前为她捡起散落在远处的一双鞋子,伏下身抬起她的脚要为她穿上,沈倾怡缩了下脚弓,说道:“我自己会穿。”挣脱开她软软的手掌,跳到一边将鞋穿好。
桌上摆好的几道菜肴和汤水还冒着热气,也不知因为她这次的别扭厨子重复做了多少次,安坐到桌前捏起筷子,看着陆流音向碗中夹菜盛汤,她还是忍不住说道:“你,来做我的侍从吧!”陆流音的手顿了一下,接下来就疑惑地看着她,没有答话。
“哼……我可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她掩饰得很好地说道。
陆流音这才释然地笑着说:“那……那我还是呆在药庐吧,我很喜欢那里的事务。”“……!”沈倾怡听到她那直接的真心话后,瞬间就把自己手中的筷子摔到了桌面上,猛然起身黑着小脸道,“我不吃了!”“……果真还是生气了……”陆流音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赶紧安抚道,“我一直都在庄内的啊,小姐要是有什么事情,喊我我肯定会来的。侍从的话,我真的觉得我做不好。”
沈倾怡又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够了!不要以为我是在求着你!来做我侍从的大有人在。”
“呃……”小姐的脾气还真是说坏天就坏天,看来药庐的人还真不知是哪里惹着她了啊,陆流音捡起筷子,只好轻声言道,“那……那本来就是的啊,筷子脏了,我去给您换一双新的。”“不必了!”对方大声拒绝,双手抬起桌上的几个盘子走到门口,小手一挥连汤带水地扔到了前庭院中,“既然你是药庐的人就尽自己的本分去好了,别在这里充当个下人!”
几乎是被驱逐出门的,陆流音看着小姐一脸凶恶地甩上房门,自己身后的庭院中一片漆黑。“真是糟糕呢。”她轻轻地说道,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水,管家交给的任务没有完成,搞不好明天又害得周大夫被训斥一顿了。
第二天一大早的天气就阴沉沉得见不到太阳,没有了阳光的照射,满山庄的栀子花似乎也显得无精打采,失去了前几日绽放的光辉。沈倾怡不太喜欢这样的天气,尤其是又饿了一晚的缘故,心情极差,好不容易耐着心在两个丫鬟的服侍下洗漱完毕,却对桌上散发着香气的早饭视若无睹,大步地推门而出。
门外陆流音笔直地站在走廊外等候着,见到她瞬间惊愕的目光,微微一笑说道:“这么快就出门了,小姐一定还没时间用饭吧?”沈倾怡瞄了她一眼,言道:“别试图来劝我做什么,你没这个权力。”
“但这是管家交给我的任务。”陆流音回答道,“饿肚子可是会长不高的,小姐。”“与你无关!并且……注意你个人的措辞!”她不再看她,一甩宽大的衣袖向走廊的东端走去。
陆流音略显无奈地闭了闭眼睛。
中午时,天空终于洋洋洒洒地飘起了毛毛雨,一直都呆在书房中读书写字的沈倾怡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对面的陆流音和她手中平平端着的饭菜,不耐地说道:“我不想吃。走开!”“再不吃的话,小姐的身体真的会难受的。”她的语气仍旧柔柔的,没有丝毫的气馁。
沈倾怡磨了磨自己那两排整齐的牙齿,双手按在书桌上起身说道:“你是想让我把碗碟扣到你的脸上吗?嗯?!”陆流音疑惑地蹙了下眉头,然后点了点头:“小姐要是想那么做,我是不敢躲开的。”
“你这个……”她从桌后头跳了起来,从上方笔直地越过去,径直冲到她的面前,一把抄起一个盘子,仰着头一脸的恼火,“你真有胆子敢惹我啊!?”然而下一刻钟手中的盘子就被陆流音用高半个头的身高优势给端走,她一愣,接下来就眼睁睁地瞧着陆流音将那东西毫不犹豫地“咔嚓”一声击向了她自己的额头。
她瞪大双眼,看着陆流音精致的脸孔瞬间被菜叶汁水和血迹沾染得肮脏和痛苦,害怕地退了两步远,她却似乎更清楚地看到面前的这个下人的模样。在书房中四个使唤丫环的慌乱叫声中,陆流音捂住脸,轻轻地对她说道:“我并不想让小姐更加生气的,如果这样做您能消气,那么今天的午饭就请您不要再……”
这时,管家有些老迈和笨拙的身影闯了进来,隔断了她的身影和话语,一把揽住了沈倾怡小小的身躯:“小姐不要看!”周简出人意料地紧随其后,探手按住陆流音的大半张脸,横抱起她来就冲出了门外:“失礼!我先去给她包扎一下!”
管家点了下头,挥手命令四个还没缓过神色的丫环退出书房,对身前的沈倾怡低声劝慰道:“没事了小姐,已经没事了。”“老管家,她……”沈倾怡的瞳孔仍旧没有恢复固有的神采,一双手攥住他的衣襟,问道,“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吗?”
他伸出手掌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小姐没有错,小姐只是很喜欢她罢了。”
“可是……”
“小姐是未来的当家人,必须要明白一个道理,只要是喜欢的想要得到的,要靠自己的所有去争取。否则光靠小姑娘家的傲慢和闹别扭,怎么能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呢?”管家笑呵呵地看着她,意味深长。
沈倾怡的神色稳定了一些,望着他说道:“可是周简不肯,她也不肯,我挺遭人讨厌的吧?他们都不喜欢我。而且只要周简不同意,我就没办法让她来。”管家摇了摇头:“小姐错了,山庄里不是他们说了算,是您说了算的,以前那些老旧的没上没下的规矩,您拥有随意随时更改的权利,但是他们没有。”
她怔怔地和这个平时看上去似乎很不靠谱的管家对视着,现在他的神情里全是正经的严肃,苍老略显枯瘦的身体里却透露着任何人都不能侵犯的气势。如此默然了很久,老管家突然松了一口气,变回来原来那种很随意的模样:“不过小姐,我今天是来跟你说另外一件事情的,我打算辞老归乡。”
“啊?什么?”
老管家说道:“我毕竟是老了,脑子里和身体上都比不上年轻时候了,从你爷爷接管山庄开始,一直到看着你就这样慢慢长大成人,我真的是越来越活动不开了,今天我跟老爷夫人说了这个打算,又找借口去药庐跟周简聊了聊天,说了下那个姓陆的下人的事情,他就是不肯松口放人,不过也好,年轻人总是有点反逆心的,小姐正好用权利让他从此顺服了吧。”
“可是这也太突然了啊!你走了山庄的大小事务该怎么办?”
“啊……呵呵呵呵,不愧是大小姐,听说我要走,先想到的竟然是山庄的事情,没关系的,我走了,新的管家才能在您的手中产生不是吗?”
“新的管家?谁?不行,除了你之外……”
“就是那个姓陆的小丫头,她的性子不做管家不是太可惜了吗?”管家仍旧笑眯眯地说道。
“……啊?”
当天傍晚沈父沈母去看沈倾怡,忙碌了一天的小姑娘正端正地坐在卧房内的桌前,开着窗户对着庭园,在宣纸上轻轻地描画着一朵又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还嫌瘦小的侧影,让身为父母的两个现任当家人禁不住眼眶一热。
她转头看到父母立在门框边的模样,搁下毛笔,笑着道:“父亲母亲不用担心我,今天晚上我有吃两碗米饭,肚子饱饱的,管家今天也跟我说他想辞老的事情了,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换一个新的管家呢?还有我的侍从,我已经有了很好的人选了。就是不知道爹娘会不会同意。”
沈母上前揽住女儿的肩膀,宠溺地道:“你现在也是咱们家里的大人了,你决定了的事情,我们会慎重听取和考虑的。”
沈倾怡点点头,回应说:“一直在后院打杂的白鱼水,今年刚满十四岁,为人处世挺灵巧的,不紧不慢地性子我也很喜欢,今天老管家让咱们山庄里的护院去瞧过了,说她的体质很好,很适合习武,她在咱们这里也是从小呆到大,很熟悉我们这些人了,所以让她当我的侍从的话,应该不会很难。”
“为什么会挑选上她?我昨天还听人说,你想要的侍从人选并不是那个孩子。”沈父摸着细短的胡须,带着审问般地看向她。沈倾怡闻言有点苦恼地摸了下自己的头发,脑子里头做了个简短的思考后回答:“是啊,我正要跟父亲说,通过与那个人的接触,我觉得她还是做管家比较合适……”
沈父的目光里透出一丝寒光:“胡闹!哪有让小姑娘家做管家的,你知道管家对一个大家庭的重要程度吗?”
“我知道,所以才跟您商量一下,否则我就直接让她接管山庄里的事务了。”她有点害怕父亲现在的神情,是了,每次她要尝试做什么的时候,只要他不同意,就总会用这样的目光让她变得混乱和妥协,可是现在,她必须不能退缩了,“以后我要掌管沈家,贴身的人最好都是女子。”
“这不是理由。”
“可恰恰相反,父亲,这就是我的理由。”她抬头望了一眼似乎在观战的母亲,言道,“除了她,别的人做管家我都不接受。就是这样。”
“任性!”
她迎接上父亲的目光:“您也可以这么说。反正,男人和女人本来的想法就是完全不一样的。”
父女二人对峙良久。“你说的那个侍从,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是另外那个下人想要做管家的话,我也告诉你,我不会同意的。”沈父最终一甩衣袖,丢下这么一句话。
“您不可能帮我拿一辈子的主意的。同样,您选的其他任职管家,在什么时候方便的话,我也一定会想尽方法让他滚蛋的。”她毫不留情地回答道。
父亲不想跟女儿一般见识,却忍不住愤愤地摔门而去,做母亲的无奈于丈夫和女儿的暴躁脾性,跟着追了出去。
沈倾怡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转身继续坐回桌前,接着刚才的笔法,描出又一朵细腻的栀子花,抬头时,天色都黑透了,虫儿也开始此起彼伏地唱起了脆脆的夜曲。夏季的热风吹进来,带着飘进淡淡的花香气。
她对着这样的气味,又忍不住想起陆流音的脸来。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地那么喜欢和留恋那个下人呢?她捏着毛笔托着两腮,蹙着眉头想着这个问题。明明那个下人跟自己的脾气不是很对盘……她今天把自己的额头弄破了,流了好多血,不过应该没事的吧,周简及时来把她抱走了的……又如此地想到周简抱陆流音的情景,她更紧地皱了下眉头。
一夜无他话。
第二天起,她不再问父亲关于新管家人选的事情,而是一如既往地读书写字,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把归于自己的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父亲对她的行为不是不惊讶的,倒是中间有几次有意无意地说起哪个管事的都做过什么对山庄极其好的事情,触类旁通或者精明能干,又在老管家手下很多年之类的东西。
她懂父亲是什么意思,但却坚持不做任何表态,耐性这玩意儿,她现在有的是。
鱼水已经正式成了她的侍卫,这件事情突如其来,也算是天上掉下的香饽饽,兴奋过后,她拜了山庄护院为师父,每天刻苦地习武练功,为将来能全面地保护小姐而进行着一个贴身侍从应有的修炼。
又因为沈家父女为了新任管家坚持不下的缘故,老管家只好继续担任着这个几十年如一日的职务。
两个月后,秋季来临,沈倾怡找来了还在学武的鱼水,瞧着她明显变黑的脸和手,笑呵呵地道:“你的武功进展如何?”听护院大叔对她的努力和进步都很满意,她也就安下心了,之前的疑虑也消除了大半。
鱼水看着她说道:“一些最基本的招式都学得很熟练了,师父说接下来该学更高层的东西了。”
沈倾怡走上前扫视她,然后忍不住伸出手捏了下她的肩头,夸张地“哇”了一声:“好像变得强壮了啊鱼水,哈哈,这样下去会不会像男人似的铜皮铁骨的打不动啊?”鱼水听小姐这么说,忍不住弯起眉毛笑了笑,没有回答。
“嗯……今天就不要去习武了,先跟我去办件事情,让你明白下侍从应该怎么做事。”沈倾怡踏步向外头走去,鱼水赶紧跟上,问道:“小姐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的?”
“呵,去了就知道了。”做小姐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称得上坏意的笑容。主从两个人就沿着走廊向山庄的南头院落群走去,一路上沈倾怡都看似颇为愉快地哼着小曲,脚步轻盈地走得迅速,鱼水好多次都只能小跑步跟上。
药庐里依旧如常般地宁静和安逸,唯一不同的是,在她们进了跨院时,老管家早就站在了那里,跟满脸不悦的周简说着什么,沈倾怡听了一耳朵他俩的争执,也不插嘴,径自走到旁边的摇椅上坐躺了下来,悠然自得地接过鱼水沏来的茶水,有一口没有口地啜着。
周简的注意力从老管家那边转到了她的身上,皱眉说道:“大小姐,您专程前来有何贵干?”“没有,我要说的管家肯定刚刚跟你讲了的。”她以手搭棚,遮在眼睛上。
“流音做新管家的事情吧?我说过我不同意,她不适合……”
“怎么?你喜欢她?”
“你说……什么?”
沈倾怡抬起身来坐稳:“向你这边要个人怎么那么麻烦?她做管家有什么不好的?总比一辈子呆在药庐做一个傻乎乎的大夫好多了吧?”傻乎乎的大夫!一个大小姐竟然如此说他所一直从事的行当。周简的脸登时间因愤怒憋红:“我不会放她出药庐。”
“我猜到了。”她笑着看了一眼鱼水,后者对她想说的话语立刻了悟,转头就向周大夫走了过去。“喂……你要做什么?你……啊!”右胳膊被心狠手辣地打了一个弯别到了背后,整个身子被力道和疼痛压得弯了下去。
沈倾怡继续保持着微笑:“我可没打算跟你就这样耗下去。你其实也知道,我的脾气极其不好。”
“强盗!”周大夫坚持着抬头抗议了一句。“啧。”沈倾怡咂了下嘴巴,“周大夫果真是高风亮节宁死不屈,不过你确定?你用来诊脉写药方和抓药的右手如果被鱼水折断了,你也确定不会放陆流音到我这边?”
周简怒视她,下一瞬左胳膊也被“咔嚓”一声拧到了背后,他忍不住连连叫痛:“轻点!伤筋动骨要一百天才能医好呢!”
沈倾怡示意鱼水松开他,并舒了一口气,起身离开道:“这样周大夫就好生修养几天吧,陆流音那个人,明天开始就直接找老管家接管山庄整体事务吧。”
“慢着大小姐,你这么擅自做主,老爷他会同意吗?”周简跟在她身后大声问道。
沈倾怡的脚步并未停下,径自出了药庐,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了身影。老管家拍了拍周简的肩膀:“若不是在老爷的允许之下,小姐是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跟你要人来的。”
这两个月来大小姐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必要的沉默和努力去对待老爷的否认,老爷从先前的暴怒转换到沉寂和思考,大概他最终想通了,沈家迟早只能交给唯一的女儿来掌管,而女儿及笄之后的一言一行,都慢慢地代表着绝对的不可更改。他在那之后也刻意地观察过陆流音那个姑娘,至少在他观察过之后,明白了这个看上起温温柔柔的小姑娘,似乎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软弱和一无是处。
“老管家,你去办这件事情吧。”他最终只能叹口气,对他曾经的左膀右臂这么说道。
于是这一连串的事情自然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可是……”周简欲言又止,在老管家询问的眼光下,他却又只好摇了摇头,“老管家你觉得这是不是大小姐的一时兴起?如果有一天大小姐突然不再需要一个女管家,那么那个姑娘该怎么办?”
老管家摸着黑白相间的胡茬,笑着说道:“这些我也都想过,可是她是我们的主人,她想什么做什么我们都干涉不了,山庄里每个人都可能是她的玩物,这你一点要知道,这也算老夫对你唯一的一点忠告吧,人耿直固然无错,只是可以在耿直上加一点变通的。”
周简对此不语,静了一会子又道:“如果有一天大小姐厌烦了流音,大概我这里也算是她的一个归宿吧。”
“你这么想的话,岂不是很好?何况前路并非像你想的那般困境重重。”老管家笑呵呵地道,“如此一来,过个一个月两个月的,我也能安心回老家种种田养养花了。”
是夜,沈倾怡坐在椅子上擎着手捏着一张宣纸,对着烛光细细地看着,一双脚在椅子下开心地晃来晃去,丫鬟们撤了她用过后的碗碟剩饭,帮她铺好床席和被褥。这时门外有人请示说道:“陆流音深夜拜见小姐,不知大小姐休息了没。”
沈倾怡瞬间从椅子上跳下去,伸手拉开卧房的门,门外小厅陆流音工工整整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以往的微笑,额头上的刘海却被剪去了不少,遮盖着还未完全消褪的伤痕。沈倾怡想到自从书房那次之后,似乎再也没怎么见过她,也不知是周简刻意藏着她不再受她伤害,还是她的职责跟自己这边是没有太大牵连。
“怎么样了?”她抬手指向她的额头,轻轻问道,“会一直这样吗?”
“本就没有什么关系的,周大夫说不会留下疤痕的。”陆流音回答后,脸上稍稍害羞了一下,将进屋之后就背在背后的双手挪出来,两掌中捧着一大块不知包裹着什么的方帕。
沈倾怡好奇地打量着:“这是什么?”挪身示意她跟进卧房,让丫鬟们退了出去后,陆流音将那东西放到了书桌上:“我今晚刚做了几块花糕,管家说要拿给大小姐做谢礼。”
洁净的帕中露出四五块正方形的白色小点心,乍一看就像是几块小馒头般的东西,样式没有任何点缀也不好瞧,沈倾怡抱着怀疑的态度,埋头尝试地闻了闻,一阵清幽的栀子花香登时间扑鼻入口,她意外地“咦”了一声,拿起一块来就要往口中塞,还未咬下去,却又突然从嘴中拿了出来,严肃地问向陆流音:“你拿这个来,不会是有什么目的吧?”
“啊?目的?”陆流音被问得一怔。沈倾怡点头道:“是啊,你不会是拿这么点东西来回绝我,又说不想做我未来的管家吧?”如果真的是那样,这点心是该吃还是不该吃呢?
陆流音笑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头几年山庄里的栀子花开过之后,我都会做一些这样的点心给别人吃的。只不过今年突然说要我做管家……老管家说必须要拿出点东西来谢大小姐的提拔,所以……”
“所以你就只能拿出这个来了。”沈倾怡有点好笑地瞄了一眼那几块花糕,觉得陆流音似乎曲解了老管家的意思吧?努力做好一个管家和几块花糕,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啊。尽管如此,至少可以安心地吃掉花糕了,沈倾怡弯着眼睛将几块花糕挨个塞进嘴巴中送到了肚子里:“好吃!你明天再做些给我吃吧!”
陆流音回答说:“已经没有栀子花花瓣做调料了,大小姐要吃的话,得等明年了。”
“啊?明年?你当初为什么不多收集一点花瓣来做花糕?我好不容易觉得好吃,你竟然跟我说没有了。”
“每年的六七月我都会采很多栀子花瓣的,可是……”可是今年因为额头受伤,周大夫说不要轻易活动和见风,于是她就在药庐里呆了很久,错过了栀子花花开的最旺盛期。刚才大小姐吃去的几块点心,已经是后来采下来为数不多的一些栀子花才做成的。
沈倾怡已经懂得她没有说出的那些话,低下头用细细的手指叩了下自己的脸颊:“……我知道了,明年你再做给我吃吧。”
陆流音微笑道:“嗯,我知道了。明年一定会做很多的花糕给小姐吃。”
沈倾怡抬头去瞧她在烛火下细细的脸,忍不住高高地抬起胳膊碰了下她的额头,陆流音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下意识地躲开了:“小姐?”
“再过两三年,我一定会长得比你高的,是吧?”她问。
“比我高?为什么这么说?”
“……总之,我就觉得我一定会长得比你高的。”沈倾怡坚持地说道。
“啊……这个应该会的吧。”陆流音说道。沈老爷和沈夫人都是颀长的身形,那么大小姐未来的个子也不会很矮吧?听到了她的肯定,沈倾怡很开心地张开胳膊抱住她:“那你就安心地做你的管家,等我我多吃饭多喝粥,长得比你高!”
陆流音被她紧紧地抓抱着,不适应了一下,过后微微地笑了起来:“是的,小姐。”
三年后。
马车沿着平整的宽大山路向山腰蜿蜒行进,车轱辘嘎嘎地压着地面上的石渣土屑,白鱼水在车后骑了一匹棕马紧紧跟随,绕过西面的山路后,大山外沿露出一大片阴沉的乌云和密不透风般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