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终于回来了!”山庄外的大走廊上有人眼尖地看到了熟悉的马车模样,禁不住喊了一声。马车转眼间沿路而来,前头两匹驾马不用车夫扯缰绳便很熟练地放轻脚步,停在了沈家山庄的大门前。
两个小厮赶紧上前来接过马缰,向车下安置了一张踏脚的凳子。不待他们去伸手,厚重的车帘被马车内的人自己个儿挑了起来,格子的小窗棂投进微弱的光去,一张蜜色皮肤的精巧脸孔露了出来,她左右环顾一小下,接着掩着嘴打了个小哈欠。
“小姐又在车上睡着了?”听闻这么一句话,迎接的人群中登时让出一条路来,一个天生生得极其细腻的女子脸带微笑走了出来,她身着白色长布衫,细软的刘海如丝一般覆在眉上,斜斜地散在左耳之后,手中抱着一件长身暗色披风,径直走到车前,伸出一只手来替车内的人掀住车帘,车内的小姐唇畔露出一个微笑,弯着身子走了出来:“才一个多月不见,流音你好像又长高了啊!”
陆流音仰头看着站在车架上身材修长的沈倾怡,微微一笑:“我刚刚让人量过,身高可是一点都没变。”闻言,沈倾怡蜜色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地笑,一个踏步从车上跳到地面,直起身去摸对方的脑袋:“那肯定就是又瘦了。”暂且不管她是如何将自己整齐的刘海弄乱的,陆流音将披风抻开,披在了她的身上:“山上比山下冷太多,小姐一觉醒来,千万不要着凉。”
沈倾怡自顾自地开心于现在已经反比陆流音高半个头的事情,就随她给自己加了披风在身,一扭头的功夫,却瞧到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满脸不悦的一个男人。“周大夫今日怎么舍得走出药庐来迎我了?”她继续在大庭广众之下玩弄管家细长的头发,腾出空问向那个闻言更加不悦的男人。
“我等大小姐真睡醒了,再跟您说我来迎您的真正目的。”周简瞪了她一眼。沈倾怡抖了抖眉头,张开手紧紧抱住陆流音纤细的腰肢:“那我还没睡醒呐,你有事明天再说吧怎么样?”
对于她这种故意气周大夫的行为,陆流音早不见怪,唯有苦笑。周边的仆人们却也都习以为常地暗自偷笑了起来。
周简咬牙道:“你这个祸害人妖!”
陆流音解围地对沈倾怡说道:“小姐出门一月多,有没有听说附近的州郡开始有瘟疫蔓延了?”
“瘟疫?”沈倾怡松开她,皱了下眉头,“什么瘟疫?”
一行人边走边说,周简解释道:“这个县的衙役昨天刚送来传令,说临壤州县有很多平民百姓因一种发热疾病暴死,并且通常是一人得病,家人跟着发热猝死,太像瘟疫的征兆了,昨天起流音就传信让一些回家省亲,还未回山庄的下人暂时不要回来,山庄日常人员的外出也尽量减少,来山庄送日常吃食蔬菜的,也必须在山下等人。”
沈倾怡点了点头:“那么山庄里暂时没有什么不好的状况发生吧?”
“前几日回来的下人,我都有开方子煎药让他们服用,只是不知道瘟疫的病状是不是有隐藏的期限,如果有的话,可就不敢保证了。”
“周大夫你这几日要费点心思,跟县衙的人打听一下这场瘟疫究竟有什么病情,若是能开出药方避免这场祸事,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是,既然大小姐同意我这么做了,这件事情我定会尽力而为。”周简就此作别,返回了药庐。
沈倾怡接着转头看向陆流音:“你这两天就是因为这个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所以才变瘦了吧?”陆流音言道:“小姐在外奔波太久,瘟疫的事情一闹,我还真怕你出什么事情回不来。”
“啧,你怎么比我爹和我娘还担心我。”沈倾怡揉了下额头,“我爹我娘那边还好吗?”
“老爷每日都养鱼养鸟为乐,夫人伴随左右沏茶倒水,倒也温馨,只是周边一有瘟疫,他们知道了也特别惦记小姐。”
“我一会儿去给他们请安,顺便告诉他们女儿还活的好好的,不要担心。”她又望了她一眼,低头从袖中捏出一块白色的坠子来,笑眯眯地递给她,“我在路上买的,据说这可是天石,能消灾辟邪。”
陆流音接到手中,见那坠子就像是一块白色的石头,上头满是凹凸不平的深浅小坑,不禁笑道:“这个礼物倒有些特别。”
沈倾怡看着她的笑脸,不自主地有些不好意思,别开头道:“我当时也觉得有趣,倒是这东西不值几个钱,你也别当是稀罕物。不过回礼我还是要的,我最爱吃的栀子花糕你给我准备好了没?”
“嗯,今晚就给小姐做好端过去。”陆流音抬手将坠子握在了掌心之中。
去东跨院拜见父母时,沈父沈母对女儿平安回家自是欣喜万分,当夜一家三口一起用了晚饭,聊到深夜时许,做母亲的见女儿已是止不住地打哈欠,才不得已地劝她赶紧去休息睡觉。
鱼水无言地掌着灯笼送小姐回屋,自从两年前她出师后,几乎每天都守在沈倾怡身边听候差遣,沈倾怡曾笑着说由于这个侍从的少言寡语,她总是以为自己旁边是空无一人的。但每次有以外的状况发生,那个似乎不存在的侍从,绝对会第一个跳出来发挥自身的作用。
“鱼水,都这么晚了,你也回去早点歇了吧。”沈倾怡扭身对着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侍从,不无体贴地道,“最近我都会呆在山庄中,你也不需要贴身守护我,有时间就睡睡觉,多吃点饭,老这么长不大的身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呢,哈哈。”
“让小姐担心了。”她回答,却仍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沈倾怡习惯了她的倔拗,也不再多说,快到西边院落时,走廊的尽头有一个白衣女子擎着灯笼静静地等候着她的到来:“小姐要睡觉了吗?”
沈倾怡露出笑意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不想睡了。”陆流音提了一下另一只手中精巧的小竹屉:“其实是因为想吃花糕了吧?”两下里微笑,鱼水见了后,低声对小姐道:“既然管家接您,那我就先退下了,小姐要早点休息。”言罢拎着红通通的灯笼一个跃身跳出了走廊的扶栏。
陆流音走上前给沈倾怡照亮,瞧着外头黑漆漆的夜,笑道:“鱼水的身手越来越快了。”沈倾怡却挽住她的胳膊,取走了小竹屉,“嘿嘿”地笑道:“你不懂‘强将手下无弱兵’的道理么,在我的栽培下,她怎么会弱呢?”
两人并肩走进了屋中,卧房内的床褥早就铺盖得妥妥当当,初秋的夜有着微微的凉意,点燃了满室的灯火,沈倾怡坐在床边,瞧着陆流音熟练温和的动作,缄默不言。
直到陆流音将花糕递到了她的嘴边,她才缓过神来,一把捉住她细细的手腕,戏言道:“多好的一个女人,若我是男的,不论如何都会娶你做妻。”陆流音脸色却微微一变,旋即笑道:“大小姐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笑我?”
“当然是夸你了。”沈倾怡笑着伸手拂了一下她的刘海,长发下细小的额发处,还隐隐可见的一道白白的小疤痕。她的笑从脸上褪去,声音也沉了下来,“以后都不会再发生那样的状况了。”
“嗯?”没等细问,她就被沈倾怡拥进了怀里,太过温暖的温度让她惊愕地抬眼,看向脸上略略绯红的小姐。
“以后都不会再对你不好了……”沈倾怡解释说。陆流音却不由分说地挣脱她,一只手放到了她的额头上,只是一下,却旋即收了回去:“小姐,你身上好烫。”
“管家一直都在小姐的房间中吗?”鱼水穿着薄衣站在走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夜色中的陆流音。后者略显急促地点点头:“小姐身体有点不舒服,鱼水,你去喊周大夫过来,记住不要带其他任何人。”
“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还不确定……你快点去,回来后小姐还有其它事情吩咐。”“好的,我知道了。”鱼水颔首,顾不得穿上外套,飞也似地向药庐方向奔去。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后,周简气喘吁吁地被她拉拽着闯进了沈倾怡的房间内,当他抬头看到满脸绯红的大小姐时,他困倦的神态立刻消失不见,换而严肃了起来:“流音和鱼水都先出去。让我先给大小姐把脉。”陆流音和鱼水站在桌前并未依言而行,周简见状也顾不得许多,迈步上前将沈倾怡的手拉起来,指腹摁上了她的脉搏。
“脉搏时而如鼓捶,时而如挑线,体内燥热不堪……大小姐,你现在还有其他感觉吗?”他慎重地问道。沈倾怡点头回答:“全身都觉得很热,不知道是因为今天赶路的缘故还是别的原因,总觉得周身酸疼得很,还有点……恶心。”
周简皱了下眉头,转头对陆流音道:“今天山庄里凡是与大小姐接触的人,全部去我药庐里诊脉喝药,这个西跨院必须彻底封起来,任何人都不得随意靠近……”“周大夫,你的意思是我怎么了吗?”沈倾怡看他并未有要对自己交代病情的意思,不禁插嘴问道。
“大小姐,你恐怕是中了招了。”周简直起身,尽量装作很平淡地说道,“请下令将整个沈家山庄封闭起来吧。任何人都不得与外人再进行任何接触。这是目前我身为一个医者的唯一建议。”
沈倾怡很慢很慢地皱起了眉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深夜中的山庄,被在突然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陆流音对鱼水说道:“过会儿大夫会吩咐人送药来,你就不要让来人接近这个院子了,这几天,也希望你能不分日夜守护在这个院外,山庄有了瘟疫,尤其第一个被发现的是小姐,那么外头的人若是有什么变动,恐怕对小姐不利。”
鱼水点了点头:“是,管家,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不会让任何人在这个时候给小姐捣乱的。”沈家外支脉的人,若是趁这场乱想要夺取主家商权的话,那对这个家族来说,将会是一场无法估算的大乱。这些她这两年来早就懂得了,既然如此,她身为一个侍从,该做什么,就不需多言了。
陆流音不再多说,只是出了跨院,对院外闻讯而来的各个山庄掌事言道:“目前什么情况,大家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我也不想多加赘述,从今天起,直到小姐平安无事地从这个院中出来,我和侍从鱼水都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而如果这之间我听到任何对山庄不利的消息,那么,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会被家法从事。懂吗?”
“是的!陆管家!请照顾好大小姐!”十几双眼睛在黑漆漆的夜中发出坚毅的亮光。这种时候,每个人都要肩负起山庄命脉的责任。
陆流音向他们讲好往后时期里各种各样的安排,直到所有人都领到命令散去,东边的天色已经泛起青白。
前来送药的是周简本人,他在旁看着她忙碌碌的模样和做出的每一步决定,在她转身要回院中时走了出来,将药递给她,顺势将手指扣在了她的脉搏上,过后似乎并未诊断出大碍,他勉强舒了心:“这几天真的要和小姐同住一屋吗?你知道不知道,那是很危险的。”
“我知道,但现在山庄每一个人都很危险,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什么不同。何况……我们这些人只为了侍奉她这一个大小姐。”陆流音轻轻地抽回手,示意地擎了下药壶。周简何尝不比她懂这些道理呢?可是如今怎么能释怀?见他眉目中尽是担忧,她露出笑来,温吞地道:“再说,我们还有你这个神医在呢,请不要让我们从怀着被救的希望变成绝望啊,周神医。”
听到这么一个称呼,周简眼神中露出一抹愕然,她见他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又是微微一笑,弯身鞠了躬:“老爷和夫人,还有全庄的人,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你去吧。我向你保证任何人都不会出事的。包括我们的……大小姐。”周简郑重地承诺道。
陆流音含笑转身,不再回头,笔直地走进了偌大的跨院中。
沈倾怡躺在床上,听到房门的响声后,在枕上偏了偏头,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后,她笑了一笑:“啊,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怎么会呢?”陆流音将热好的药汤放在桌上,把毛巾浸入刚从井中打上来的水中弄湿,坐到床边给她敷在头上,手指拿开时,她注意到她蜜色的脸上好像半夜间就生出来的几颗水痘。
沈倾怡瞧着她,没有任何负担地笑着说道:“如果害怕的话,现在走应该不会被传染上的。”陆流音轻轻蹙着柳叶般的眉和她对视着,许久后摇了下头:“大小姐就喜欢说反话。”
“我喜欢说反话?什么时候?”
陆流音含着笑说:“当初要我做你侍从,明明十分想让我说同意,却又说不会勉强我,我说不同意了,你就又敲桌子又扔碗,还发了两天的脾气。”
“……是啊,那是很久前的我吧?”
“嗯,三年前的小姐,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呢。可现在想想,这三年仿佛一晃眼,小姐就变得成熟又稳重了。”
“是因为我长大了啊……不过你之前不同意做我的侍从,后来为什么又很干脆地做了山庄的管家呢?”
“这个可是个大秘密,现在不想告诉你。等你病好了,我再讲给你听,可以吗?”
“希望如此吧。”沈倾怡应答着,背后从骨头里透上来的酸痛,让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不去透露出来。而忍过了那一阵痛,再睁开眼,陆流音仍坐在床边,仍用方才那温和的目光看着她,一点都不曾变过。见她睁开眼,她笑了笑,起身取了药碗,用勺子舀好,递到她的嘴边:“这药已经凉得差不多,再不喝下去就得重新去热了。”
沈倾怡依言将药水尽数喝了下去,对她说道:“你去睡一会儿,一夜没合眼了吧?”
陆流音点头,拖了一张凳子来坐到床边,说道:“小姐不嫌弃的话,我就趴在床边睡好了。”
“……嗯,如果你不觉得那样累的话……”她突然噤声,瞧着她俯身趴在了自己手边,脸庞向着床头这里,慢慢地阖上眼睑,房间里因为她的睡去而静了下来,可沈倾怡依稀听到自己心房的跳动声。
她勉强抽离视线,正巧看到卧房西边墙上悬的她很久前亲手描的一张栀子花的长画。再次调过视线去看陆流音柔和的睡脸,沈倾怡无奈地笑了一下:“真像是一朵静静的栀子花呢……”如此低喃着,全身仿佛也没之前那么难受,她也合上眼帘,尝试性地睡去……
再次醒来是在午后,阳光把窗纸照的一片雪白,沈倾怡愣愣地看了半天,咽喉的一片火热让她忍不住咳嗽了起来。陆流音帮她拿掉头山的毛巾,重新用新水浸湿拧干敷上,略带担忧地看着她通红的脸孔和越来越多的热疹。
“很难看是不是?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下一点一点的小疤,那样的话可就嫁不出去了。”沈倾怡被她盯得更觉得脸上燥热,加上疹子一阵阵地发痒发疼,她忍不住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挠。
陆流音赶紧捉住她的手制止了她:“不能挠,周大夫刚才送药时说挠破了,脓水流出来会起更过的水痘的。”“真的很痒,受不了。”沈倾怡闹着高烧,掰不过她的劲道,皱着眉头一脸要抓狂的模样。
“真是拿你没办法。你等等。”陆流音又取来一条长巾用凉水湿透,小心翼翼地半伏在她的身边,极其轻柔地给她往脸上贴着,凉丝丝又柔软的感觉,好歹让沈倾怡安静了下来。如此周而复始地帮她止住了痒疼,陆流音打开下人刚送来的食盒,笑道:“舒服一些了我们就把午饭吃了,过会儿还得热药喝药。千万不能断了。”
沈倾怡偏过身子,望着她纤细的背影,故意道:“难受死了,不想吃。”“不行,必须吃。”陆流音使出力气将桌子好不容易拖到了床前,不容分说地拿起盛米饭的碗来,夹了一口菜递向小姐。“哎哎哎,你现在可是管家了啊,说这种话都不像三年前那么温柔了。”沈倾怡不满地撅着嘴打趣,却还是将饭咬进了口中。
“挨饿很难受啊,越是生病越要多吃饭,那样才能快点好。”她笑着瞧她故意大口吃饭,说道,“我刚来山庄的时候就饿了好几天,那种挨饿的滋味真的很难受。”
沈倾怡半坐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碗筷,好奇地道:“你是什么时候来山庄的?为什么会挨饿?是有人故意不给你吃吗?太可恶了,等我好了我去打他板子。”
陆流音温和地笑道:“没有人故意不给我吃的。我十五岁时,因为家里一整年的年景不好,被卖到这个山庄里来,当时不知道父母的难处,总觉得是被他们故意地抛弃了,于是就很难过很难过,不吃饭也不喝水,还因为有了虚火,嘴巴起脓包流脓水……后来真觉得快要饿死了的时候,就在大半夜里跑到后厨,偷了两块窝窝头和一碗剩饭吃,差点被晚上巡院的人当做是小偷送了官府……不过终于也算是活到现在了。”
沈倾怡惊讶地说道:“看不出你小时候也很倔啊。”伸出手摸摸她细腻的脸,舍不得地说道,“长脓包也很难受吧?你的十五岁与我的十五岁真是截然不同。”
“都过去了,只是看到大小姐赌气不吃饭,忍不住想起以前我挨饿的模样。”陆流音握住她的手,放到了插在碗中的筷子,“不管发生多大的事情,只要人还能活下去,就都能挺过去的。”
沈倾怡轻笑:“嗯,我知道了。”
接下来如此不分黑天白夜地过了七八天,沈倾怡的身上也在快速地起着大片的水痘,周简给她把过很多次脉,却还是坚持着原来的药方没有做任何变动,只是药量加大了不少,陆流音看着小姐时冷时热,日渐从清醒变成昏迷,担忧的心情无论如何再也掩饰不下去,在她半睡半晕地躺在床榻上时,她捏着她的手,总觉得她就好像一声招呼都不想打,就要离这里所有的人而去了。
山庄里的其他人在这段时间内都没有任何身体上的异常,周简说不确定是还没开始发作,还是当真大题小做了。
老爷夫人的担心更是不需要多加猜测,周简说每天夫人都要吵着来跨院瞧大小姐,但都被几个主要掌事的给硬拦了下来,这么多天来都听不到小姐病情转好的消息,夫人都快要肝肠寸断了。老爷嘴上什么都不说,也不会像夫人那样以泪洗面,但几日来的用饭量明显少了,偶尔能看到他悄悄背过身无奈地叹气。
这时候只有听天由命了吗?陆流音紧紧握着沈倾怡发烫的手掌,不甘地想道。
东方亮起光前,耳朵里好像听到了鸡鸣声,不安地动了动又烫又软如无力的身体,鸡鸣声反而听到更清晰了。如此一来昏沉沉的脑袋里清明了不少,沈倾怡心里一个用力,蓦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青黑色,屋里的烛火都是灭的,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她第一个反应就是陆流音是不是还在,刚从枕头上一抬头,就感觉到了手腕上的一双手。
陆流音还是那样坐在凳子上,上半身伏在她的手边,就如同那样一直都没有离开过。为此她彻底地安下心来,又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已经不像之前般沉重。
“回光返照吗?”她苦笑一下,尝试着半坐了起来,呼出了一口热气,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摇醒陆流音。
早晨的天色总是亮的特别快,她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去时,窗幔遮不住的微亮和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双眼,让她看清楚了陆流音原本如栀子花般细腻的脸孔。
而现在那张脸孔上,却明明多了几粒很碍眼的水痘。
沈倾怡的手停在她的头顶,瞪大双眼,脸上变换了几次的表情都代表了巨大的愕然和震惊。
这时门扉被叩了两下,周简的声音传进来:“流音?今天怎么没有出来拿药呢?大小姐今天如何了?”他的音量不算大,可却清晰可辨,沈倾怡望向陆流音,后者却一直伏在床边,一动也没有动。
外头静止了一下,然后两扇门就被外头的人轻手轻脚地推开。周简高大的身形几乎完全挡住外头的光线,他身后不放心地跟着那个看上去瘦瘦小小的鱼水,两人还没完全踏进来,就听沈倾怡低低喊了一声:“你们不要进来了,把药放门口就好。”周简愣了一下,就这一瞬间,鱼水的身影越过他,噌地一声跳进了屋内,站在桌前,她看着自己的大小姐,然后再看向已经算得上是昏迷了的陆流音。
“小姐……”她低低喊了声,沈倾怡垂着头没有理她,手掌放在陆流音的脸上,蹙着眉道:“这又是因为我么?”
周简说服自己要沉稳一些,可当他大步进屋,拿开小姐的手,看到陆流音脸上的水痘时,他吸了一口气,慌乱地一手探向她的额头,一手抓住她的手把脉,转头对鱼水说道:“去找人!必须把陆管家抬出去!”
沈倾怡拉住他,沉着嗓子问道:“怎么回事?是被我传上的吗?是不是?”
周简却答非所问地道:“看样子大小姐脸上的疹子已经在消褪了。您的身体会慢慢好转,而流音的病却刚刚发作,为了您能继续康复,我必须把她带到别处单独医治。”
“你、敢!”沈倾怡一字一字地吐出话来,抬头一个凌厉的眼神阻止了将要出门的侍从鱼水,“就让她跟我在一起,像之前那样。”
“大小姐,现在不是使性子的时候。”周简也蹙起浓黑的眉来,甩开了她的手,“如果是您的病传到了管家的身上,所以您才会安然无恙的话,那么就不能再同她呆在一起了。否则再次发病,我也不敢担保你们是不是还有侥幸能活下来!”
沈倾怡不理他,只是喊道:“鱼水。你还愣着做什么?”
白鱼水突然被她喊到名字,张了张眼睛,望了眼同样执拗的周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按理说,如果能把已经被转移瘟疫的管家抬走,那么小姐的身子就会在接下来的日子越来越好……
“鱼水!”沈倾怡坐在床榻上,紧紧扎着眉头,又喊了一次。
不管是自己这个侍从,还是眼前疾病缠身的陆管家,这些天来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小姐能好起来吗?
“我来把她抬走吧。”周简不再等待在场的两个女子的妥协,弯腰将陆流音抱了起来。
沈倾怡不顾还仍旧孱弱的身体状况,一个纵身撩开被褥从床上跳了下来,紧紧抓住陆流音的一条胳膊,对周简喊道:“她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碰她!”
“大小姐……”周简按住她的胳膊,正打算用强将她推开,她却猛然松了手,冲到还在怔怔站着的白鱼水面前,一甩手“啪”地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对她喊道:“白痴!我要你这样的侍从有什么用?你再不动手,就给我滚出沈家,这辈子都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鱼水被打了一激灵,她感受着脸颊上火辣辣的巴掌印,震惊地看着呼哧呼哧直喘住的小姐。转而,她似乎再也没有犹豫,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走至周简身边,声音不大也不小地说道:“周大夫。放开管家。”周简被这突然的阵前倒戈给惊了一下,他想要质问这个侍从到底是怎么想的,而那个侍从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向外一扭,一个旋身的衣袂翻动,他惊呼,身子被腾挪跌宕中狠狠地扔到了地面。那边沈倾怡用尽最后一丝力道冲上前,一把抱住了没有力道支撑的陆流音,亦双双跌到了地上。
周简趴在地上,五脏六腑像是倒了个个儿,暂时没了力气去站起来。
“周大夫,接下来我和管家的死活,还是交在你手里了。”沈倾怡挽着陆流音的肩膀,只对懊恼至极的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
原本混沌的天地,在刺眼的日光中被一道线划开,就像是一瞬间,有了天空,有了白云,有了大海,有了涨潮,也有了永不静止的波澜。
“……大小姐是孤独的,像她这样孤独的孩子,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去表达喜爱,难道你这样爱惜每条生命的小姑娘,都不肯像一个大姐姐那样,去疼惜她,让她感受到温暖,从而向好的一方面去改变吗……”这些话多么熟悉,在她还没有做管家之前,曾有一个老爷爷语重心长地说给她听的,是的,那个老爷爷就是之前的老管家,教自己如何去做一个管家的时候,特别地严厉和一丝不苟。
怎么会想起他了,嗯,因为跟小姐说过,要在她的病好了之后,告诉她为什么自己当初会做管家……为什么呢?该怎么对小姐说呢?难道要说:因为老管家可怜你很孤独,所以要我来陪你……吗?!
那怎么行!小姐会伤心的,她明明不想听到这样的话,越是那样再实在不过的实话,说出来她一定会发怒的。
……“流音,流音。”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停止了喧嚣,陆流音随着这两声呼唤张开眼,眼前正是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人。
“小姐。”她喊了一声后,终于发现自己正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软软的棉被,而小姐则半躺在她的身旁,两人同榻而眠,身体紧凑在一起,被被褥包裹得严严实实。
“……小姐……”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她是何时被搬到床上去的,于是想往外挪挪身子,离小姐远一些。
沈倾怡拉了她一把,蜜色的脸上带着笑说道:“有两件事情要告诉你,第一件事情,你被我传染瘟疫了。第二件事情,周简想要带走你,又被我喊鱼水给揍了。还有就是,闭上嘴,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哪里都别去。”
陆流音瞪大眼睛瞧她脸上的笑,如何也瞧不出那是她强装出来的,脸上没来由地更热了起来,她抽出手想要挠一下,却触到脸上一粒粒突出的疹子,然后她终于明白所谓的“被传染瘟疫”是什么意思了,也终于融会贯通小姐在自己还没完全清醒时究竟说了怎么样的话,她张开嘴,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色:“啊……?”
“嘘……”沈倾怡将食指竖起来抵在嘴边,又将食指按在她薄薄的唇上,“不要害怕,有我在,我不会丢下你的。”
她望着她,望着她脸上已经明显干瘪下去的水痘和疹子,望着她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隐约害怕和不舍,许久才在她的手指下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嗯……是吗?”
沈倾怡点点头,轻轻地半压在她软软的身上,低声道:“我还要吃栀子花糕,还要听你做我管家的理由,还要你永远地照顾我。”
一种莫名的情绪和感觉流窜过心里和身体中,陆流音闭上眼向外边转过头,掩饰住不明所以的脸红,若有似无地点点头,算是给与了小姐肯定的答复。
半个多月后,沈倾怡带着侍从白鱼水出现在沈家商家会馆中,她的皮肤白皙了不少,似乎没有什么血色,却一点也不乏奕奕的神采,在她踏进大厅的一瞬间,所有的吵闹声都因为她的到来而瞬间鸦雀无声。
“怎么?才不见二十几天,诸位叔叔伯伯哥哥弟弟的,就想要闹着分财产了?”她毫不客气,解开身上的披风丢给鱼水,径自走到厅北的主位上落座,接过仆人递来的茶水,很享受地啜了一口。
带头纷争的一个堂叔上前说道:“倾怡,你这么多天跑哪儿去了?怎么也不交代一声?我们这么多人有很多正事要找你商量,就因为找不到你,好多生意上都撂下很久了。”
沈倾怡说道:“生意上该拿的主意,你们也是都有权力去做决断的,非要等我吗?”
另一个大伯“咦”了一下:“倾怡侄女,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沈家现在是你的总当家,小事我们可以说了算,像开分号之类的大事,这必须要经过你的首肯吧,你一玩消失不要紧,耽误多少进账?这眼看也没几个月就到年底了,你……”
“大伯,你也知道我是当家人,你有什么权力对当家人抱怨什么呢?”
“你说……什么?”
“明说了吧,在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听说我被传染上瘟疫了?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命不久矣,每天都凑在这里争家产呢?”她不徐不缓地说着,顺便喝干了茶盏中的茶水。
一群老少各异的男人在看着她,好像都在思索该怎么回答她说出的他们真实的想法。
沈倾怡将茶盏放到手边的桌上,微微一笑:“今天就明说了吧,就算我死于非命了,该你们年底的分红,你们一个铜板都少不了。不该你们拿的东西,你们连个渣滓都不可能得到。沈家,现在是我说了算,我要把家产给谁就给谁,我有那个权力。你们没有,所以你们同意我的,就像之前那样安分守己着,不同意我的,今天我就把帐弄清楚了,你们一次拿干净,以后爱死爱活,各安天命。”
她站起身,低头拂了一下整齐的衣衫:“别以为你们什么事情都不做,每年拿着主家赚来的丰厚财产分红,还得我这个当家的对你们摆出劳什子千恩万谢的狗屁模样!也别指望让我为我所做的任何事情而忏悔或者祈求你们的原谅!听好,那种幻想出来的事情在沈家,在我这里,永远都不会发生!”
鱼水拿起披风,细心地为主人披在身上,系好前头流苏带子,随着她干脆利索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目不斜视地出了沈家的商家会馆。
外头的天上,扬洒着蒙蒙的小雨,沈倾怡边向马车走去,边对外门边跟上来听命的两个主家掌事说道:“沈家这十几年来的利润外金要筹备好,在尽量不动用本金的条件下,全部收拢到我们的主家钱庄备存,只要有人敢当出头鸟威胁我们,立刻将那笔钱拿出来挨个结算清楚。”
掌事一一听了记在心里,然后道:“是的大小姐,这两天我们大约合计了一下,三十多家的从家,如果把那笔钱动用,能了结八成的账务连结,完全够用,并不会影响任何分商的账务运作,而且这些从家也并不傻,并不会做那种铤而走险的事情来得罪小姐的,只不过小姐的突然消失,让他们没了以往的依赖性,产生了极度的恐慌罢了。”
沈倾怡点头道:“这些我也知道,但也以防万一,有备无患最好。这一个月来你们帮我扛着这些款七八糟的事情都辛苦了,年底的分红里,我不会忘记这些的。”
两个掌事忙道这是应当应分的事情,沈倾怡对他们尊敬地弯弯腰,抬脚钻进了了马车中。
陆流音在车内等着她,见她一身雨水地回来了,赶紧拿出早就备好的毛巾给她擦脸,问道:“事情处理得如何了?”“并无任何阻碍。”她微微一笑,接过她再次递过来的手炉,捂在了手心里。
陆流音微笑道:“之前听老管家说,以往那些年来老爷经营有道,主家的小金库日渐丰足,加上你这两三年的刻意把持,想必那些从家已经构不成什么太大威胁了吧?”
“有很多时候,主家确实对从家在很久前的入股和借钱感恩戴德,每年都要进行一次新的财产分让,可是时间长了,主家变得越来越强大,从家也不满足于原本的利益,并想要反过来切割主家的财产和势力时,那么原本的东西就会发生彻底的改变……你懂吗?”
“我懂。所以……想劝你,别太操劳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太伤神伤身了。”
沈倾怡笑了起来,将手炉塞进她的手中,又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晓得了。”
陆流音感受着她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心中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偏过头去撩起四方的窗帷,却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脸在瞬间烧红起来。
好奇怪,好奇怪。她低低地在心底里说道。
转眼冬季,立冬之后的天气明显转成酷冷,每天忙碌着购置新的棉褥厚衣和过冬的必需品,开始从头梳理一年山庄的进账入账,头尾相顾不上,比秋季忙碌得多,即使如此,心里有一块地方,却总是空荡荡地在惴惴着什么事情似的,如何也不能安稳地放下去。
陆流音在中午的短暂光景中收拾好满桌乱糟糟的账簿,手指抚了一下最上头的折印,发了一下呆,觉得这样的感觉似乎真的很不好。思前想后,她叹了口气起身,吩咐丫鬟不要准备她的午饭,便踱着细步往药庐方向走去。
周简坐在桌前给两三个趁中午歇息功夫来瞧病的下人把脉开药,不算很大的药庐里倒也显得拥挤了一点,他很有耐心地一一嘱咐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又让他们去后院的药屋里按照药方拿药。她瞧了一眼放在小桌上动也未动的饭菜,倒是有点心疼他一个人撑起这么多人的求医希望。
两刻钟后,送走了那些仆人,周简伸了个懒腰,笑着对她说道:“一直站在一旁做什么?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坐到他的对面,笑着伸出手道:“身体没有什么不适的,不过如果是心病的话,周大夫能医吗?”“嗯?”周简帮她诊脉,稍许摇了下头,“你最近大概忙得有些累了,心病嘛,我可是看不出来的,究竟怎么了?”
陆流音沉默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最近一直在不由自主地出神,总是集中不了精神,心里好像总有一件事情在扰乱着我,却总也抓不住头绪。”“……嗯?是好奇怪。”周简捏捏下巴,半思考地看着她,“那么流音,是从什么时间起开始这样的?你还有印象吗?”她听到他这么问,旋即惊异了一下,因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缓缓浮现出一小段崭新的记忆,清晰地开始撞击着她的心灵。
“……流音?”他伸出手指开玩笑地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抬头恍惚地笑了笑:“我想……我想我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这样了。”
她想起沈倾怡半伏在她身上时笑眯眯的模样,想起沈倾怡将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上那时候心底的感觉,甚至于她俩在那段时期就像是相依为命的同伴一般,每天每时每刻都在一起,不管是白天或者半夜在任何一个时间醒来,不论那时身体多么痛楚和难过,一转头,却能随时随地看到沈倾怡熟睡的脸颊,安抚她偷偷害怕和恐惧的心……
甚至于现在捏一捏手指,都依稀感受得到沈倾怡搂着她胳膊睡觉的温暖。
陆流音全身都瞬间冒起了一层冷汗。周简见状关心地问道:“知道原因了吗,那很好啊……你这样子是怎么了?”
他问出这句话后,两人都突然沉默起来,她收拢着手指,想了好半天,终于还是试探地问道:“周大夫,就平常人的眼光看来,女子是不能喜欢女子的吧?”
“唵?”周简被这话问得有些糊涂,但她接下来的话又直接吓了他一大跳:“我觉得,我喜欢上小姐了。”
“慢……慢着,流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喜欢上小姐,什么的喜欢?”
“这个算是病吗?如果是一种病的话,能治吗?”她抬起头故作镇定地瞧着因愕然而站起身来的周简,眼神中却全部充斥着巨大的迷茫和害怕,“你能帮我治好吗?”
周简再次陷入沉默,他两只手撑在木桌上,感觉视线都要恍惚得看不清眼前这个一直温和得像是一泓水样的女子了。
如果三年前他跟小姐拼了命坚持着把她留在身边的话,那么现在的这段对话是不是就不会出现了?她会单纯,会博爱,但不会去喜欢上一个同她一样的女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喜欢上小姐?你当初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代替管家去照料那个任性的主子不是吗?难道说从一开始你对她就好像她对你那么中意吗?”他再次捏捏下巴,用力至极。
陆流音垂头盯着木纹老旧的桌面,回答说:“开始是的,她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孩子或者一个主人,可是后来,亲眼看着她在这几年里转变成一个懂事的姑娘,和她几乎朝夕相处,有了牵挂,有了羁绊。现在察觉时,已经知道是抽身不及。”
“那喜欢和喜欢也不同啊,流音,你知道我说的那种喜欢,就如同男女之间的那种爱慕,并不是你说的那些。”
她复又看着他,紧着脸咬了咬唇,问道:“如果我说我现在看到她,就有想刻意亲近的冲动,不管她和我有任何的接触,我都会莫名心跳和脸红,甚至于总是在克制不住地想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那么那跟你所说的男女间的爱慕,是一样的吗,或者……”
“流音你疯了!”他高声制止她继续吐露她内心真正的情感,接着他看到陆流音无助的眼眸中泛起一阵泪花,她问:“周大夫,你告诉我到底我该怎么办?”
周简手脚慌乱地从别处拎来手帕给她,瞧着她埋头微微颤抖的身子,他叹了口气:“这事情不要跟大小姐说,否则谁都不敢保证小姐对你的这种……暂且说是不正常的感情……有什么样的感觉和应对,并且大小姐今年已经十八岁,她迟早也是要嫁人生子的。她是正常的,而你是不正常的,我想起来就觉得恐怖。流音,你对她的喜欢不能算是病,但我也确实对此无能为力,你只能把你真正的想法掩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你懂吗?”
他说的都是实话,就因为如此,陆流音才更加地恐惧和无助,未来的日子,她还要在山庄中做多久的管家呢,一天两天,或者一辈子,这感情细腻又扎人,如何掩藏得住呢?
周简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放在了她的肩头:“流音,实在不行就回来吧,回药庐来,或许离她远一点,你就不用这么痛苦地藏住你自己了。”
她没有避开他的手,巾帕死死地遮住眼睛,泪水却仍旧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周简正要再安慰她几句,东侧休憩小屋的门却“咚”的一声被打开了。
正屋两人都被这巨大的声音给惊得一怔,转眼看去,一个穿着厚棉衣的姑娘已经站在那里,她的皮肤有点黝黑,细细小小的脸蛋儿看上去有点眼熟,两只手插在互相的大衣袖中取暖,唇边挂着一抹彻底偷听到别人秘密的坏笑:“我可不是故意要偷听什么的,只是借这个屋睡了一小觉罢了。”
陆流音瞳孔放大,一时失声。
周简却大声喊道:“严小霜?你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