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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泠西 当前章节:1525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19

“一个时辰前在山庄里逛得困了,就趁人不备躲你这个小屋里睡了一小会儿而已,不要这么大惊小怪好不好?”她径直走到饭桌前,拎起筷子夹了一块肉片吃掉,嘟囔了一句“凉了”后,再看到仍一脸震惊的另外二人,撇嘴一笑,“要一起吃吗?”

周简看向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陆流音更甚于他,脑中已经一片空白。

严小霜觉得好笑,放下筷子走向她,附耳说道:“喂,做个交换怎么样?你把管家的位置让给我,我就不对沈倾怡说你喜欢她。”

说完后,她扶住她的双肩,唇畔是狡黠的笑,好像一条野狼盯上了一只不会反抗也不会逃走的绵羊。

陆流音想要逃避她有点恶狠的视线,却忍不住问道:“你是谁?我以前没在山庄里见过你。”

她还是止不住地笑:“我叫严小霜,就是你之前的那个老管家的亲孙女,也算是沈倾怡那个家伙小时候的玩伴。”

周简插嘴道:“够了吧严小霜。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她不理他,只是更坚定地捏了一下陆流音:“我刚才说的交换条件,你要好好考虑考虑,比起被沈倾怡厌恶或者不屑地扫地出门,至少还能回药庐,已经很不错的条件了。”

周简忍不住地绕过桌子来捉她,她却一松手跳得远远的:“你一定要考虑好了再回答我哦,那我先去找沈倾怡聊天去了。再会再会!”三步两步地跑了出去。

陆流音的心随着她的消失而沉入了最深的谷底。

从下午开始,沈倾怡就一直没出现过,也没像以往那样,在半下午的空闲里喊陆流音去给她沏茶做点心,陆流音因为这种不适突然迷惑了下,随后她想起药庐中突然出现的那个严小霜。几个来来往往打扫大堂的丫鬟说,小姐一下午都在跟一个女子聊天,看样子挺畅快的样子,为此甚至都没有去书房里做事。

陆流音在这之前,从来都没在谁的嘴里听说过严小霜这个人,可那些丫鬟一提起她,有个在山庄资格比较老的大婶便忍不住插嘴说道:“那不是老管家的孙女吗?小时候起就生病,老爷那时还看在老管家的面子上把她接到山庄里来给老大夫医治过,后来因为身体一直并不怎么太好,在这里呆了好几年呢,那时候天天跟着小姐屁股后头玩儿,关系可是很好呢。”

“后来呢?”即使想忍住不问,她却还是捏着毛笔杆问了。

“哦,有一次两个丫头闹得疯了,她失手把小姐推进了水里,要不是家丁及时赶到,小姐就被淹死了!老管家为此差点打死她,后来就遍体鳞伤地送出去山庄了,当时我们还暗地里说,这孩子又是一身病又是一身伤的,恐怕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大婶憨厚地回忆着说,“没想到现在竟然活蹦乱跳地出现了。”

她的出现,会让大小姐很高兴吧?陆流音偷偷地想,却旋即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里有很大的不舒服,肯定是嫉妒吧?她摇摇头,拼命想要甩开那种感觉。

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忽视,却仍旧魂不守舍了一下午。

入夜以后,勉强算是妥善地处理完一天的事情,她有些疲惫地坐在门口台阶上,仆人点了灯笼,她低头,在灯光下看到白净的衣衫有点褶皱,抬手一点点地抚平,也不知自己现在想要做些什么好。

起身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向西跨院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仆人们行色匆匆,都在准备完成最后的收拾后回屋睡觉了。她唇畔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抬头间小姐的屋子近在眼前,两扇门微开着一条缝隙,窗扇内灯火通明,好似欢迎她进去一般。

咬了咬唇,推门而入,内卧房外小厅的烛火一闪一灭间,照映出书桌前歪坐着的沈倾怡的身影,她背对着进屋的陆流音,手里握着一卷书,半慵懒地靠在椅弯内,明显感觉到有人的到来,却动也不动。

屋内四角都放着炭火盆,倒也算是暖和,陆流音反手掩上门扉,轻轻的喊了一声:“小姐……”喊了一声后,却又不知该不该将刚才一路上所想的话说出来。

“嗯,怎么了?”沈倾怡有点犹豫地掉过身来看她,眼神中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东西,陆流音看到后一愣,心里忽然极其难过起来:“我有件事情要向您说。”

沈倾怡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你说。”

陆流音轻轻地道:“小姐,我想辞去管家之职,回药庐给周大夫做个下手……”“啪”的一声响,厚厚的书卷被狠狠地扔到了桌面上,她止住了话头,不敢正视霎时间面目狰狞起来的小姐,赶紧扭头转移视线望向小厅中央的饭桌。

饭桌上一片的餐酒凌乱,两双筷子,两个小碗,两只酒杯,乱糟糟地放在同一处,似乎昭告了之前两个共同用饭女子的亲密无间,也仿若暗暗提示和嘲讽她,朋友和管家的不同之处。

她闭了闭眼睛,坚持着继续说道:“我身为管家做得很平庸,小姐在我之后会找到更好的继任者。”

沈倾怡却仍旧紧紧地盯住她问道:“什么叫做‘很平庸’?既然你对自己如此不信任,原本为何要来做我的管家?”

“因为当时小姐需要我。”她还是轻轻地回应道。

“我,需,要,你?”沈倾怡哈哈一笑,语气却凌厉起来,“你和老管家当初肯定是认为我是个孤独得连做新管家的人都找不到的小丫头片子吧?可怜得没人要,好不容易觉得你还挺顺眼,就千方百计想要粘住你?”陆流音听到她一针见血的话,心里瞬时痛了痛,摇摇头道:“我没那么想过。”小姐这么竟然那么说了,是因为严小霜把管家和她曾经私下里的约定对小姐说了吗?

“那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为什么做我的管家?”

“不是已经有人对您说过原因吗?权当那些原因都是真实的,可现在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你说什么?”

“小姐,我累了。”她吁出一口气,当真觉得身心俱疲,“让我回药庐吧,或者干脆让我在您面前永远地消失也罢,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沈倾怡想要暴怒地冲到她面前质问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可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小毛丫头般轻率易怒了,她望着她许久,突然问道:“我今天听说,你去药庐找周大夫看病了?”

心口倏地就是一紧,陆流音猛然转回头迎上她清晰的目光,半晌都不知该如何反应。沈倾怡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在等待她主动说些话出来。

“是……我是去对周大夫说我想要回药庐,问他那里是否还需要我。”陆流音回答说。

沈倾怡大彻大悟般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你的意思是说你确定好了下家,才跑来跟我拍拍手说你不干了。是吧?”

陆流音不想看到她那恼恨得如同被抛弃般的模样,看到她那副模样,她就感觉心里最重要的人和事像被一下子掏走了,空得好难受,无法言喻。

沈倾怡闭上眼,虚空无力地挥挥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被丢在路边的小猫小狗,不需要你的可怜。”

陆流音依言垂头,却察觉到眼圈已经开始发涩,她不懂两人间究竟是怎么了,必须要如此尖刻和不留余地地交谈,之前从未如此,她进屋前也没想过要如此发展,她以为她说自己要回药庐之后,小姐或许会大发一通火气,然后嚷着让她滚开……却不是就那样坐在那里,用听上去很冷漠的语气说着最愤恨的话语。

“陆流音,我和你在这个山庄共同呆了这么多年,你知道吗,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在该说真话的时候撒谎,不该说实话的时候,却屡屡直言不讳。”沈倾怡放轻了声音,语气中却充满了疲惫,“而我也曾一度以为那是我所喜欢的……现在才发觉,你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让我无比失望和厌烦。”

失望和……厌烦。这两个词代表什么意思呢?陆流音想着,她很想自嘲地笑一笑,嘴角一动,几滴泪珠却率先打到了紧紧绞缠在一起的手指上。耳中又听到小姐说:“就这样吧,从现在起你想走想留都有你的自由,而我也不会像三年前那样强迫你留在我身边。”

陆流音没有抬头,只是用手背蹭去眼角的湿润,轻轻点了点头:“那就依大小姐所言。”她探手到脖颈间,摘下一直都贴身不离的白石坠子,轻柔地放在书桌上,抬头露出一抹微笑:“我曾跟老管家约定,在大小姐需要的时候,一定不会离弃。同样,有一天大小姐如果觉得……厌烦我了,我也一定会自觉地在您面前消失,绝不纠缠。”

两人都错开着目光,谁都没有看向对方的眼眸,陆流音最后望了一眼那条坠子,低声言道:“以后就请小姐保重。”

烛火在突然吹进来的夜风中晃来晃去,沈倾怡抬头,两扇门向外被小心翼翼地拢起,越来越狭窄的门缝中,有一道曾异于任何人的白影在她的视线中渐渐淡去,然后,被屋外的漫漫黑夜吞噬殆尽。

天空却随之慢悠悠地飘起了雪花,淡淡地湮灭了那个女子曾在她的屋前来来往往的所有痕迹。就如同那个女子从未出现过。沈倾怡扶住额头,突然间想痛哭一场,为了那个曾经为了怜悯她而愿意做任何事情的人,和她对那么一个人,说出但是并不想说出的一席残忍的话语……

夜间后山的瀑布的水流声比白天的要刺耳,冬季之后,水潭因为瀑布的关系一直未曾结冰,周边树的很多落叶落在水面上,每天仆人都会用长竿等物打捞清理,整体看起来还算干净,当下雪花落上去后,旋即消失了白色的踪迹。

陆流音郁郁地不想回房去,而回去后亦肯定睡不下,无意识地沿着山庄的鹅卵石路向北出了后门,无焦点地望着雪花的大片飞散就不知不觉走到了瀑布潭水边,冬季的月总在云间藏藏掩掩,难以看清它的模样,或许也是伤了心的缘故,她总觉得这个夜晚的后山透着森森的恐怖。

“……现在才发觉,你总是……让我无比失望和厌烦!”那句话还深深地嵌在脑海里,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忘却和遗忘。

“原来我在她的心中如此糟糕。”她抚着被风吹得晕涨涨的额头,对自己绝望地喃道。

三年的时光或许并不会产生任何太浓厚的情感,相比老管家扶持了三代山庄的主人,自己算得了什么呢?同样,比起小姐儿时最好的玩伴严小霜,她只是她手下的一个听事做事的管家。

仅此而已罢了。却在三年间都没有想过这一点!真是个笨人啊陆流音,她迎风笑出了声,眼泪却铺面而来。她想起管家在教她的时候曾说过,主子喜欢谁或许只是一时的,底下这群人就如同玩偶,主人一时兴起想要玩耍了,就要耐着性子让主人欢心,可主人一旦厌倦了,那就要识趣地离开。

老管家说过很多嘱咐的话,她唯独没把这句话听进心里,或者说当时的她,觉得小姐不是那样的一个主人。但是到了眼下这种情况,她不知是该怨愤谁还是该后悔,亦或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伪装到淡忘掉那三年的生活。

她把头埋进手掌中,闭上了眼睛。

稍许,身后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个女子的声音对她冷冷地说道:“觉得自己真傻,是不是?”

她在手心中睁开眼睛,怔了一下后转身。

说话的人背着光走过来,脸孔投在黑暗中分辨不清,雪花飞落,透出她的话音和她略显瘦小的身形,让陆流音猜出了个大概:“是鱼水吗?”

鱼水哼了一声:“是我。”

“……有什么事情吗?”凌晨前,若是小姐没有让她离去,她不是应该继续守在院中的吗?

“我只是来看看你潦倒伤心的模样罢了。”鱼水不屑地环抱起胳膊,在黑暗中瞧着水潭边这个满脸泪痕的女子,见到自己的回答令她愕然了一下,她挑起嘴唇笑了起来,“怎么?很奇怪吗?”

陆流音轻轻皱了下眉头,实在不懂她究竟是何意思,对她摇了下头:“没有重要的事的话,你赶紧回小姐那边吧。”她挪动脚步想要回山庄里去,白鱼水并不拦她,只是在两人身体交错的刹那不冷不热地说道:“今天中午的时候,我本来要去药庐取温补身体的药的。”

陆流音注意到“中午”两个字,脚步霎时一停。

鱼水盯着她僵直的背影,继续说道:“算是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并且我原本以为严小霜下午会对小姐说出你和周大夫的那段话的。可没想到她竟然连提都没提。”

陆流音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了起来,她掉身看向一脸幸灾乐祸表情的白鱼水:“你到底什么意思?”“严小霜走了以后,我对小姐说,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呢。”她凑近她,还算清秀的脸颊上不知是因为被寒风吹得,还是因为看好戏的激动,泛着深深的绯红。

黑夜中,陆流音看着她明亮无比的双眼,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追问下去——她要说的结果很显然就在眼前,小姐态度那么明显的转变,还有那带着憎恶的语气,原因都很明显了不是吗?

鱼水绕着怔忡的她走动起来,低声又掩饰不住激动地说道:“你知道我说了那件事之后,小姐是什么反应吗?有讨厌?有嫌弃?还是鄙夷……”

“别说了。”陆流音逼着自己千万不要去跟着她的话去想象沈倾怡当时的表情和眼神,那种感觉带来的伤心和绝望绝不比刚刚那场谈话来得哪怕轻微一点点。

鱼水抬高声音说道:“真好笑呢陆流音,在这个傍晚之前,大小姐还那么看重你,可是今天之后,你留给她的全部是厌恶和恶心!她有没有说过不想再见到你了?如果你还算知情识趣,就赶紧消失吧,永远不要再厚着脸皮在沈家山庄出现了!”

陆流音咬了咬牙,扭身想要快速地离开她,不想再听到她的恶言相向,然而她的脚步刚刚挪动半步,肩膀就被狠狠地按住了,下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忍不住“啊”地低喊了一声。

白鱼水捏着她的肩膀,恼恨得几乎想要将她彻底捏碎,手腕里一甩,陆流音承受不住她的力气,随着惯性摔倒在了地上。地面上原本沉寂的雪花飞开,又落到她不堪的身上。鱼水对捂着肩膀紧紧皱起眉头的她喊道:“难道你从来都学不会如何表现愤怒吗?你听到我刚才的话了,为什么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呢?”

陆流音不懂她为何如此愤恨,按理说现在该大喊大叫的确实是自己才对不是吗?肩上的巨大疼痛已经让她抽起了丝丝的冷气,也顾不得思想其它:“我……愤怒的话,却也打不过你吧?”

“你果真是一个会让人觉得无比讨厌的女人。”白鱼水在她面前一抹腰间,夜色中一道寒光从宽大的腰带中被缓缓抽出,比白雪还要寒冷,“看来你也不会答应我远离这块地方了。”陆流音瞪大眼眸,瞧着她手中隐隐泛着银光的腰里长刀,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禁不住遍体生寒。

白鱼水恢复了之前的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当年你是在这里救了我一条命,本来我应该用我的一切来感谢你的,可是好可惜,你做了小姐的管家,我做了小姐的侍从,你备受疼爱,而我却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永远像见不得光一样看着小姐的背影……”她的话音还没落下,手里的软刀却在夜色中映照起一道如潭水般凛冽的寒光,瞬时激飞了漫天的雪花。

陆流音看到了那道光,她知道必须要躲开,但鱼水的刀法却精湛得天衣无缝,而她却一点功夫都不会——黑暗中她听到身体发出裂帛和喷溅血液的声音,左脚踝在那之后瞬间剧痛入心。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脚踝,手指被淋漓而粘稠的血液瞬间沾满,恐惧感比疼痛还快地爬满了她的心扉。

白鱼水一抹软刀上的血,手指微微颤抖:“为什么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告诉小姐你喜欢她之前,你知道我有过多大的踌躇感吗?可你又为什么那么受她的喜欢?你为什么来跟我抢?就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吗?”

她的刀再次笔直地划出一道冷光,陆流音的脚已经使不上力,情急之下只能在地面上用尽剩余的全部力气偏了偏身体,可刀光还是带着冰冷的声音刺进了她的身体,冷汗和疼痛一起从身体中冒了出来,她按住那柄刀的刀背,借着那反射出来的微弱寒光,瞧了一眼插进左腹往上的刀身,“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白鱼水将刀身缓缓抽了出来。

“……从你告诉小姐我喜欢她那时起,你已经拿到……对我的全部的……报复了。”陆流音无力地趴伏在地面上,唇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对不起,我……之前并不知道你对我……这么大的……”视线里更加昏暗起来,疼痛也抽断了她尾音的话,片片的雪花落在脸上,也好像没有了冰冷感,脑子中的一切也开始模糊起来时,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是所有的困倦都到了终点了吗?那也好吧……

“喂!你这是在做什么?喂住手!!!”平地里发出的一道喊声最终传进了她的耳中,她想要睁开眼看看究竟是谁来了,可身体在这时却受到了又一次狠狠的撞击,她感觉自己似乎腾飞了起来,然后……“嗵”的一声闷响,眼耳鼻口仿佛倏地一紧,大量冰冷的潭水向全身灌压而来……

窗外又飞起了雪花。

第一次苏醒时,眼前是浓黑与暗红的交错,除了几道很远的交谈之外,似乎还有乱七八糟的拍水声,她连去想象的力气都没有,就不自觉地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第二次苏醒时,烛光摇晃着好多个人的身影,晃花了她的视线,脸上有瞬间凉凉的,莫名的困倦涌上来,她的身体还是选择了继续沉睡。

期间于混沌中呆了很久很久,直到她以为自己真的就要如此老去和默默消失的时候,眼睛却不适时宜地睁开瞧了下究竟身在何方。只是耳边有一名男子痛苦地对她嘶哑着声音说道:“醒来后就做我的妻吧,流音。”她从他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眼睛,对着那道人影,张开干裂的嘴唇回应道:“嗯。”

彻底苏醒过来后,她躺在床榻上,严小霜进屋看她,发上顶着亮晶晶的小水珠,然后告诉她说外面下雪了。闻言,她弯起唇对她微微一笑,却带得大半个身子都痛了起来。

之前那个飘雪的夜里自己是被怎么救上来的,她没有了任何印象,被救上来后昏迷了多少时间,她更是无法估摸。只是觉得屋里的炭火盆换成了大的,炭火也一次一次地被换得很频繁。严小霜坐在她身边,亲手帮她换药时,曾问她;“不想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吗?”

她静静地摇了摇头,黑眸里没有任何想要知道一切始末的欲望。严小霜叹了一口气:“好歹是我救了你一命,你至少应该说点什么吧?”“嗯,谢谢你。”她仍旧轻轻地说道,再次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左肋上的伤口并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哪怕身体略微一动,伤口都会疼入骨髓,周简说她脚踝的筋脉应该是断了,但比起左肋的伤已经算是轻微,以后也不是没有痊愈的可能。并且每天早晚严小霜都会按时地过来瞧她,她没有问严小霜为什么每次都是她帮自己换药,可究竟是为什么,她心里却知晓个七八成。

从睁开眼之后,她一直躺在床上,自然一直都没瞧见沈倾怡,有时想得深了突然醒悟过来,就会苦笑一声,何苦呢,两下里分别都说了狠话,离了心冷了意,该放手时自然要放手。

白鱼水也没了消息,没人对她提起她,健谈的严小霜也闭口不谈,对此陆流音也不想追问,那夜白鱼水狰狞的面孔偶尔会出现在眼前,而她只觉得有一丝愧疚,在印象中,那是一个沉默得很乖的瘦小女子,当年她救她也只是凭个人意愿而为,并未想过要卖给谁的人情,只是不想三年来一切都变得太快,不管是人心还是其它,而她那么恨她,总归还是与自己以往对小姐那般亲密有关吧。

待了一个多月后,她的身体状况好了许多,严小霜也敢同她开起了玩笑:“当真不记得那晚落水后发生过什么事情了?”

她点头道:“真的没有印象。”

严小霜就又笑:“是你不愿想起来吧?”

她就迷茫,她看了也不再逼迫,只是帮她盖了下被子:“等你好了,再慢慢细说吧。”

大半个冬天,如此地在同严小霜有头没尾的对话中消逝了过去,她刻意不去问沈倾怡,刻意不提及任何与她有关的事情,对方也知情识趣,从不主动说起,倒也还算有默契。

跟这种人相处就是很舒服吧?半个眼神都不需要,不该说的连半个字都不会讲,在一起也总是很愉悦的……陆流音轻轻地想着,实在无法遮盖心中的酸涩。

将要年关前的一个多月里,连续多天从天上降下的白雪沉甸甸地压满枝头,天气空前地晴朗了起来,太阳高照,给隆冬里平添了一份暖意。而难得这么好的一天里,倒是有不少人凑到了一个小院里,探头探脑地在默默等待着什么。

陆流音是受伤近两个月以来第一次下床尝试走路,虽然知道她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身体元气也都在每天很多副草药中补充回去六七成,可周简仍旧忧心忡忡地一大早跑过去瞧她。

接过很陌生的拐杖,陆流音对他笑了一下,尝试抚慰下他一颗惊慌乱跳的心,有厚厚的棉衣隔着,并不会觉得拐杖的顶端硌得身体发疼,严小霜靠在墙边,瞧着她笨拙地依靠着那东西从床上挪到地面,好多次都险些冲上去搀扶她。

“嗯……还好。”陆流音拂了拂遮住半个脸庞的长长刘海,右脚右腿带动身体挪动,左脚却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力道。只能勉强地靠着拐杖向前重重地一拖。

周简在后紧紧地盯着她的背影,解释说道:“本来就很久没有下床走动,也难怪脚上使不上力,我们去院里转一圈,等你习惯了走动,慢慢就不再需要拐杖的帮助了。”

她似懂非懂,却信任地颔首同意。

围在院外的那些仆人,看到她慢腾腾地挪出屋子时,都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其中包含着欢乐和感动,或许陆流音做管家的三年来,收获最多的,便是这些人的尊重和喜爱吧。而这种情况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却觉得脸红了一下,然后仰头望着他们的脸,微微地笑了一下。

慢慢地围着小院落绕了一圈,即使动作看上去越来越自然,周简却仍旧不放心地跟在她的身后,每每她因为累了而稍微一停顿时,他就紧张地凑前一大步,生怕她突然栽倒一般张开手臂。

“周大夫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哦!”围观的人中也不知谁打趣了一句,登时换来一群人善意的哄笑。陆流音听到后转头瞧他,他红着脸转移开视线,不好意思与她对视。

继续如此这般地又溜达了半刻多钟,周简因为怕其他人继续笑话,倒站得远了些,看她状况似乎好了很多,便喊道:“流音,试试看扔掉拐杖可以走吗?”陆流音本来就走得有点疲累,听到他这么喊,又瞧了眼手里的拐杖,忽然觉得如果丢开的话,自己会原地跌倒的。“没事的,相信你自己啊!”严小霜观望了很久,见她犹犹豫豫,不禁也张嘴鼓励了一句。

她仍旧不敢把握,右手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水,抬起头望向所有都在期待着什么的围观的仆人和丫鬟,眼光扫过去,却在人群后头看到了一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沈倾怡站得远远的,也许是在众人凑齐之后才到来的,所有人都在看着陆流音,反而没有察觉小姐的出现,她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通过人群微小的缝隙中瞧着院内三个人的一举一动。陆流音现在也同样如此地瞧着她,远远的短暂对视中,沈倾怡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表情。

陆流音低下头,忽然勇气横生,张开左臂,任由拐杖摔落在地。身子突然间没了支撑确实是极不适应,她晃了晃身体迈出一步去,左脚的不配合却让她无论如何都再也勉强不了自己的步伐。

倒下去的那瞬间,她似乎看到沈倾怡张了张嘴并情不自禁地伸出了一只手。

周简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在所有人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前接住了陆流音栽倒的身体。陆流音被自己吓得一身冷汗,却还是带着笑意看了一眼他紧张的脸。

沈倾怡在人群外悄悄地缩回手去,转身再次一个人离开。

陆流音看到她的离去,心伤莫名,却失去了任何上前相伴的理由。

往后的几日,陆流音仍旧不得不依靠着拐杖行动,白天里周简怕她闷坏了,就允许她去药庐帮自己做点手头的闲碎杂活,也在无甚大事时,教她分辨草药或者看看医书,他下山购进新药材时,她就自己呆在药庐里,晾晒药材或收拾打扫,也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年底本来事情就少,这一天天过得倒还算悠闲。

药庐中两个打杂的小厮总是趁大夫不在时偷溜出去玩耍,陆流音见也无大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去了,里外的东西收拾妥当后,手里抱了一只小炭炉进了堂屋中,躺坐在周简的竹藤摇椅上,拿了一本入门的医术学了起来。

日近中午,她正因书中晦涩难懂的语句而苦恼的当口,一道短短的阴影遮住了书上的一半字去。她从那片阴影中迷茫地仰起头,屋外射进来的日光耀眼夺目,却映得眼前的来人恍若漂浮的晨雾。

“……小姐。”她愕然后是一阵不由自主的慌乱,从躺椅上摸起拐杖,难堪地挪起了身来。

沈倾怡瞧着她的匆忙和不适,没来由地觉得心中一堵,口中随意地“嗯”了一声,退了一小步方便她更好地站起来。

陆流音问道:“小姐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她的头向一边撇着,尽量不去与对面的人对视,勉强问了一句话,却展露不出很久前那般温和的笑意。

沈倾怡却比她还不舒服,摸了摸脑门,蹙起眉头说:“周简不在吗?”

“他临时有事去山下的药材铺了,说是有一批很稀罕的药材刚到,需要赶紧买回来。”陆流音低着头让出身子,拖来一张椅子给沈倾怡,示意她坐到桌前,转身倒了一杯尚温的花茶,抬手递给她。

沈倾怡瞧着她低着头时额前垂下的长长的刘海,像是深青色的绢丝,泛着幽幽的亮色,轻柔地缠绕起她心中一股说不清楚的酸涩感。

“……小姐。”陆流音递上去的茶水没被接过去,心中疑惑,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在她不解的视线中回过神来,沈倾怡仓促地“嗯”了一声,抬手就去接那杯茶水,陆流音看着她不自然的神色和探出来的手掌,下意识地一松手,两下都没完全接住的茶杯,失去平衡,带着氤氲的茶香气“咣”的一声摔洒在了地上。

茶水和破碎的杯子碎片,溅飞到两人的鞋子和裙角上,沈倾怡以为那茶水是滚烫的,本能地向后跳了一步躲了开,轻轻一捉衣摆,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陆流音也惊了一下,却因为脚上不利索没有躲闪开,茶水茶末大部分都泼在了身上,登时不知所措地抬头,却看到了沈倾怡满脸不悦的样子。

她瞧着她那个模样,心中隐隐作痛,不想也不及解释什么,只能慌忙地将拐杖放靠在桌前,蹲下身去试图将破裂的茶杯碎片一片片地拾捡起来,那温和的碎片捏在指尖,还泛着幽幽的香气,却没人再去仔细回味。

阴影再次遮住了她的视线,这次没来及抬头,手腕已经被牢牢地捉住。

“……够了。”她听到沈倾怡隐忍般的语气。然后身体被不由分说的一股力气拉了起来,她再次不知所措地“呃”了一声,下一瞬却被硬生生地摁到了桌边,没有任何预兆地,双唇被一片凉凉的柔软所覆盖住。

她惊恐地瞪大了黑白分明的双眸,沈倾怡蜜色的脸庞和重重的呼吸声就在鼻端,却因为两人脸庞太近的距离,让她更加看不清她的表情。

两人的唇没有任何距离地黏连在一起,她心跳如鼓捶,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倾怡却没有了下一步的行动,只是用唇紧贴着她的唇,直直地看着她的眸,许久许久,突然抽身后退了半步:“我不准你嫁给周简。”在陆流音仍旧惊愕地站靠在桌边时,她只撂下这么一句话便火气冲天地甩身而去。

陆流音接下来的多天里,恍恍惚惚地仍在为药庐中那次“意外”而再次乱了心绪,她很多次都在心底反复地询问自己:大小姐那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女子和女子间是可以……那样的吗?以往的三年里虽也被大小姐抱过,也被她揉乱过无数次的头发,瘟疫传染那次还同榻而眠过许多天,但那似乎都只代表一种普通女子间的亲昵……可是唇与唇的相依……这应该是她听到过、看到过和经历过的仅仅的第一次。

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唇瓣,她不由得又慌乱了起来。

这件事情自是未敢告知周简,周简也不知她这些日子为何如此魂不守舍,好奇地问过一次,却被答非所问地搪塞了回去,见她虽然心神不宁,身体却并无大碍,他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大年三十当晚,再次雪花漫天。红灯笼红窗花上蒙蒙地一层雪花,加深了年终最后一天的喜庆和对新一年的盼望。忙活完了前半夜闹腾般的欢天喜地的活计,下人们向山庄的主人讨了红包,都回屋数着手里的铜板碎银子,趁着大雪天屋内的暖煦劲儿,早早地睡下了。

陆流音一向不是个习惯熬夜的人,换下了被靡靡雪水湿了的窗花贴上了新的,散了头发换了薄衣,吹灯钻进厚厚的被窝,浅眠得还未进入梦境,就被一阵细碎的敲门声扰了起来。

黑暗中她倒真不舍得刚暖好的被窝,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谁?”

“睡了吗?”

“……小姐?”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门外没了动静,她连厚衣都没来得及穿,摸黑抓到了床边的拐杖,赤着脚去开了门。

门扉打开时,寒风凉雪一起涌入屋内,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子一缩时,外头的沈倾怡轻轻推了她一把将她送回屋内,跟着进去将门从里头重新紧紧地掩好。“小姐这么晚来做什么?”陆流音将桌上的蜡烛点燃,渐渐明亮了的眼前,沈倾怡一身鲜亮的厚棉新衣,外头披着一条貂皮毛镶边的披风,脸颊被风吹得略显凉意和苍白。

这时候的她,在陆流音看起来大为不同,却又似乎摒弃了之前的所有不自在隔离的异样感。

沈倾怡解了披风,转手将她还打着冷颤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然而将她包好后,却没有任何松手的意思:“睡不着,想见你,就来敲你的门了。”

“……嗯?”陆流音贪恋着披风上的暖意和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半眯着眼瞧着再次一反常态的大小姐,“小姐也忙了一天了,不会累吗?”沈倾怡眨了一下眼睛,若有所思地颔首半下。两人禁不住地陷入了沉默,陆流音瞧着她,想要挣脱出她的臂弯,却被她反而搂得更紧。

“小姐……”她开口想提醒她对自己之前的厌恶,并且事到如今,两人间应该没有任何可以交谈的多余话题了吧?沈倾怡了悟她的意图一般,突然低头一个眼神禁止她想要吐出口的话,旋即一弯身,再次出乎意料地以口含住了陆流音薄薄的唇。

陆流音颤抖了一下,这次不敢再发呆,赶紧伸出手试图推开她,然而拐杖落地的声音响起后,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做错了这个举动。

沈倾怡双手揽住她的腰肢托住她的身子,唇却不曾离开半点,丁香般的舌反而加深地探索进她的樱桃般的小口中,而那瞬间,她的鼻端仿佛又闻到了淡淡的栀子花香。细细地吸吮着这仿若多年都未曾再相识的味道,良久都不觉得甜腻,直到怀中的人不再颤抖,她才轻轻移开唇,凝望着快要因为她的举动而虚脱的陆流音。

“小……姐……”陆流音艰难地喘息了一口气,睁大眼睛,瞪着沈倾怡完全不满足地舔了下嘴角的野兽般的样子。“我喜欢你。”沈倾怡舔完嘴角后,很镇静很随意地说出了四个字。

陆流音听到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抽搐般地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沈倾怡猛然就翻了脸,圈住她,撩起她软软的刘海,触摸她额头发际线上的细长疤痕,说道,“这里是因为我。”她的手滑过她纤细的背,轻轻地抚摸了下她的左肋处,说道,“这里是因为我。”然后半跪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左脚脚踝,痛苦地顿了顿话音,然后轻细地说道,“这里也是因为我……”

她的手掌散发出的热度好似高烧,陆流音扶着桌子撑住身体,微弯着身看着她蹲跪在自己的身前,像个懊悔自责不已的孩子。

沈倾怡仍旧轻细地说着:“我喜欢你啊,可能从第一次瞧见你就喜欢上你了啊,可是我那时只会用任性的方式来对一个我喜欢的人撒娇,我曾渴望我喜欢的那个人能够明白,明白我喜欢她的方式,也曾渴望她能用对别人不同的方式来呆在我的身边,纵容和包容我的任性,我用尽所有的方式留她在我身边,只为了每天能够看到她,让她只对我一个人好,让她只纵容我一个人的任性……”

陆流音的心颤抖起来,抬起手,轻柔地放在她的头顶。

“……可我不想她用可怜的眼光来打量我,不想她只是因为怜悯我而按捺着所有的性子陪着我欢笑和难过,我以为她懂我对她的喜欢的,可是到头来,她仍旧只是因为当年的一点怜悯和别人给她的信赖而靠近我……”

“小姐,我……”

沈倾怡喊道:“当白鱼水告诉我说陆流音喜欢我的时候,那一刻你知道我有多么地开心吗?就如同当年那个我喜欢的人在半夜捧着几块栀子花糕,宝贝似的送到我的嘴边,告诉我说她答应要做我管家时,还要喜出望外和无法形容的欢快!”

陆流音动容,止住了将要吐出口的话语。

“可你为什么就顾虑重重,为什么每次都在我的快乐要到达顶端的时候泼我一盆冷水?你到底喜欢我还是在彻底地敷衍我?你能不能对我说一次你真正想要说的话?陆流音!”

“我……”陆流音咽了一口唾沫,皱着眉望着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像她那样直率地说出喜欢两个字来。

沈倾怡眼眶中含着泪,满是期待地抬起头来瞧着她。

陆流音的心里挣扎了很多下,终于还是跟她一样地蹲下身来,捧住她的脸,细细地说道:“我喜欢你,小……沈倾怡。”

沈倾怡的脸上登时绽放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欢喜笑容,蓦地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她,接连的吻像是雪花一般落在她的额头、眉心、鼻尖、脸颊和唇上。

陆流音忍不住又颤抖起来,闭着眼睛不去拒绝她的热情,脑海中仿若“嗖”地一声,将她带回了受伤的那个雪夜——

口鼻灌进了大量的潭水,她越呼吸越觉得生命渐渐地滑肩而去,巨大的窒息感和疼痛让她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她已经确认自己必死无疑时,另一道干脆的落水声将她的神智拉回那么一点,只是不久的时间里,她被人紧紧地抱住,身体被送出水面,干冽的空气代替潭水钻进了她的喉咙和肺部。

“流音!流音!醒过来!醒过来!”好像有人这么喊着她,熟悉的声音空前地急迫。

她半睁开眼,在漫天越来越密集的雪花和水花中,看到一张浸透在黑暗中的脸,模糊,但是熟悉无比……那时间,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泪,她用尽全身力气,对救她的那个女子低低地喃道:“我……喜欢……你……小姐……”

——那就像是一场梦,曾清晰地出现过,却在梦醒时分被她轻易地忘掉,没人告知她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能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待她自己去回忆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她是如何像说遗言一般对沈倾怡说出了那仿佛人生中最后的六个字……

她蓦地张开眼,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沈倾怡,小声地问道:“那晚,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沈倾怡愣了一下,旋即轻笑道:“你说什么了?我没听到啊。再说一遍如何?”

她涨红了脸,良久又问道:“我们都是女的,这样……好吗?”

沈倾怡不回答,却更放肆地咬住她被啄得红艳无比的唇,双手抚过她的背,滑向她的腰间,挑开了那道细细的衣结,火热的吻也顺着陆流音洁白的颈,一路地品尝了下去。

陆流音环着她的脖颈,脑中什么样的想法都消失不见,由着她将自己推到了已经凉了的床榻上,脖间骤然一冷,睁开眼去瞧,红绳结吊着的白石坠子又被系了回去。

“以后不准扔掉它!你看那天你把它还给我之后,就有了血光之灾。”沈倾怡顺抚着她微乱的发,对她说道,“我不准再有下次。听到没?”她都没来得及点头答应,就又被她吻了个昏天黑地,兀自不知如何反应时,沈倾怡又抵在她的唇边,低哑着嗓子对她说道:“你永远都要做我的管家。听到没?”

旋即她的热情再度铺天盖地而来,陆流音仍旧做不出任何反应,就跟随者沉浸在了她的爱欲之中。

细雪覆轻罗,女儿帐中解白衣,细描半朵栀子花……

大年初一,天色还未见亮光,沉睡中的陆流音就听到身边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她眯起眼睛,稍稍抬起身子,疑问地“嗯?”了一声。

沈倾怡转头就将凉凉的手探进她的脖颈间,她“咝”地一声赶紧向被窝深处缩了缩身体,沈倾怡“嘿嘿”一笑:“继续睡吧,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去做,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嗯……天还没亮呢,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去解决。”她俯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亲了下陆流音热热的小耳垂,欢快地蹦出了门去,又将门仔仔细细地关好。

陆流音想要追问她到底去做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可瞧她跑得如此快,自己又掩不住浓浓的睡意,只好再次朦朦胧胧地睡去。

屋外平整的院子,没过脚踝的积雪中,严小霜无聊地等到了沈倾怡的出现,打量了她带着笑的脸庞一眼,登时翻了下白眼:“喂,大小姐,得意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好吗?”

“啧,你说话怎么跟你那老管家爷爷似的。”沈倾怡并不介意地摆了摆手,向院落外走去,“周简那厮起床了没?”

“我来时药庐里有灯火,他总是早睡早起的。”

“很好,那你就省了踹门的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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