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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二叶舟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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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系流风余韵

作者:二叶舟

伪仙侠伪姐弟搭档爱

仙侠:成仙不能;侠么,大概。

姐弟:不过是师姐师弟,年龄还得反过来。师姐很把自己当姐,师弟很不把自己当弟。

搭档:这才是本意。知己知彼,契合无间,共同进退,祸福相倚的一对乃是我的最爱。

丛:可爱的汉字。两人立于同一把剑上,冯虚御风,惬意乎?

道:中华民族历史上最有意思的字之一。最喜欢两句:

朝闻道,夕死可矣。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于是整个故事就是少年少女历险记……JQ漫漫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 阴差阳错 近水楼台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谭知熙,严知煦 ┃ 配角:师父师伯师姑师叔师兄师姐师弟等等等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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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知煦被师傅带上逐暮峰的那天正好是冬至。在一年中白昼最短的那一天,我早早就包好饺子,等师父回来。师父外出云游快两个月了,他答应最迟冬至会回来。我搬了张坐上去连脚都够不着地的太师椅,裹上张黑熊皮,在门口痴痴地等。被皑皑白雪覆盖的群山静得跟死去了似的,雪光映照下,昏暗不明的天空干净得一无所有。我一点也不害怕,真的,因为师父一定会回来。在我准备打第二个盹时,山下出现一个小黑点,跳跃着,朝我过来了。我预计扯着嗓子喊声师父的,却见他远远地作了个禁声的手势。我看到他背了团蓝色的、大约是呢绒包着的东西。一眨眼工夫师父已经站在我面前。哎,那是个男孩。

“知熙,”师父的手几乎碰到我冻得发青的脸,“好好运功抗寒罢。”

我很用力点头。师父见状笑了笑,拍拍呢绒包袱里露出的脑袋:“也该醒了,到了。”

这种温馨仿佛带着沁人心脾的味道,是我非常喜欢的。进了屋,我像所有懂事的孩子那样,没有缠着师父问东问西,而是先去厨房端回一大盆热水,给“客人”擦脸,渥手。他看上去有点呆呆的,或许是冻坏了的缘故,却表现出十二分的礼貌,一口一个谢谢。

我收到了期待中师父赞许的目光。师父莞尔:“再去泡个脚也好,山中很冷。”

我便把男孩拉到客房。他算是慢慢回过神来,什么事都抢着自己来。我乐得在一旁磨磨嘴皮,指点一二,顺便胡乱猜测他的来历。

等到诸事忙完,我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吃饺子了。其中有师姑那儿送来的一半,还有我自己做的一半。刚刚坐定,师父先道:

“我知道你家规矩极严,不过在我门下不妨随意些。‘食不言寝不语’倒不必强守,只须口中无食物,出声交谈并无不可。”

我先是一愣,才明白这话不是对我,而是向面前这一板正经、似乎家教极好的男孩说的。他半低着头:“紧遵前辈教诲。”认真聆听的模样害得我想笑。

于是动箸进食。他的吃相斯文得很,亦不肯多夹。师父温和地夹了好些放在他碗中,他又小声道谢。我知道师父此次下山定有很多故事可讲,索性先埋头吃,等他自己说。师父零零碎碎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这两月来课业如何,生活如何,掌门师姑和金师伯又如何如何。我的回答在“一切照旧”上打转,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一时食毕,师父总结:“修行尚不知长进多少,包饺子的手艺可是提高显著。”

我很喜欢听师父的赞赏。八岁以前我在南方长大,家里从没有包饺子的习惯,又有几个帮佣,家务活父母少有让我沾手的。而在逐暮峰上待了差不多两年,渐渐磨出些本领来,包饺子就是拿手好戏之一。

饭后收拾也归我管。我向来不爱这项工作,冰冷油腻的食盘配上残渣剩料从来就不能给我以好感。心中浮起小小哀怨:他们就该悠闲地喝我泡好的热茶,眼睁睁的看我忙碌啊。

不忿仅仅一闪而过。师父招手让我过去,我又有点激动了。椅子只坐了半边,身子朝前倾,盯着师父的嘴。“为师这次下山发生不少事,最重要的一件,是收了个新弟子。”

果不其然,从眼前这个讲起。师父也不谈别的,先定名分。“知熙,去准备准备,要行入门仪式。还记得是哪些东西罢。”

自然我又是一阵忙乎,点红烛,烧高香。师父站在开派师祖画像右侧,等男孩朝画像和他分别叩了三个响头,扶他起来,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昆仑门下第三十六代弟子了。你本姓严,名煦。三十六代弟子乃‘知’字辈,盖取庄周‘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之典。为师替你改名为‘知煦’,可好?”

他垂手而立。“一切但凭师父主张。”

师父接着道:“从洛阳来这一路上我也与你解释过本门戒律,你现在年纪尚幼,只需记得‘勤学好问,明辨是非,心存善念,与人和睦’即可。世谓修道之人须 ‘戒贪戒痴戒嗔’云云,咱们昆仑之人却更要明白,顺天理、从人欲才是正道,修身养性绝非泯灭人性。”见他一副恭谨虔诚的样子,师父颔首微笑:“好了,既然是我门下弟子了,就该仔细听着:为师姓汤名沐迟,此地便是长居之所峰,外人客气的都尊一声逐暮真人。这一位乃是我门下第一个弟子,谭知熙。论入门她在你之前,虽然你长她一岁,还是要尊敬些叫师姐。”

我有点不服气:“什么‘还要’的,论昆仑门规,就是以入门先后排长幼之序。”

师父含笑不语。知煦反应极快:“多谢师父教诲,弟子都记住了。师姐说得不错,门规自有门规的道理。三十六代弟子严知煦拜见师父,拜见师姐。”

这不是牢骚的牢骚立马平息了,我们轻松的围在一块儿。师父只粗略提了提知煦的身世,说他出身官宦士族,可惜父亲刚刚过世。接着便说起外界奇闻异事。师父这次下山去了北边,沿塔里木河走了一遭。寻访楼兰不可得,倒是在罗布淖尔【1】盐湖底休憩一宿,找到块灵石,上面还刻有‘不周’二字,似乎是钟鼎文。想来是前人遗物,只不知为何流落在那荒芜苍凉之地。

“师父,”我忽然动了撒娇的念头,语音就有些粘粘的,“这块灵石给我好不好?”

师父淡淡的笑:“我原本打算送给你金师伯,去炼些神兵宝器,你拿去做什么?”

我撅嘴:“金师伯法宝那么多,哪里使得完?少一件也没啥要紧。这块灵石晶莹透亮,又恰好是山峦形态,瞧着多漂亮。我拿来镇纸写字,正好物尽其用。”

师父正握着那块绯红的灵石。“‘物尽其用’?你金师伯要听见这番奇谈,准要骂你‘暴殄天物’。”

我可要顶回去了。“哪能算暴殄天物。莫非爱琴之人,路上见者长得好的梧桐木,就非要砍下来?”最近正好读了本琴具的书,趁势卖弄一下。

“好,言之有理,虽然这理歪了些。再说说看,还有何妙处?若说中师父心中所想,这‘镇纸灵石’就归你所有。”

我灵机一动:“师傅你看,灵石为山形,但山形不合,有个缺口。这缺口不大不小,还可用来搁笔,所谓一物二用。况且、况且……嗯……”

“刚好应了这‘不周‘之名。”在一旁听了许久的知煦像是忍不住了,脱口而出。

“不错不错。”师父这下满意了,一边把灵石放在我手心,一边叮嘱道:“你这新主可要知道惜物才好。”

我高兴的接过宝贝。“谢谢师父。”再侧眼看看那个脸色微微泛红、新入门的师弟,暗暗赞了一句:“脑瓜挺灵活的嘛。”

作者有话要说:【1】罗布淖尔=罗布泊

“不周”就是有缺口的意思

自己看完一遍开头,真是流水账,一点也不萌……好吧,阿Q一下,咱是细节党……

☆、渐近

昆仑,传言中的仙境。据说曾是天帝的都城,神兽遍地,凡人只须饮山中泉水即可长生不死。可惜先秦以来,入山求道者甚众,却不见得真有谁人飞升了去。自南北朝年间始有昆仑一派,迄今九百年,诸代弟子皆不曾窥得西王母真容,连陆吾幻象亦未尝一见。这般光景,其实开派师祖早有先论:

“昆仑者,神乎其神,玄之又玄,如今不过一名山尔。自太公望封神以来,神人两界,再不交通。天宫之门不复开,人又何以升为仙?仅上古遗有秘术,教人修身,养性,循五行之变,御八方之正,寿可比南山,渐臻超人之境。虽仍异于仙族,非能够不死不灭,已受上天恩泽极深,乃福祉之至。然今人贪婪,妄求位列仙班,与神等高。昆仑既负盛名,众愚民踏访不绝。吾辈有识之士,当止流言、息骚乱,以护名山清灵之气。故余立剑于此,新成一派,望教化世人,匡扶正道,以报天地之泽。”

即便师祖将话说得如此明白,历代得道之人也反复告诫“世间无鬼神”,凡夫俗子仍是求仙若渴,孜孜不倦。依我看也怪不得,昆仑区区一剑派,在道界固然举足轻重,世间势力却不过尔尔。总不能公然聚众讲法,惹皇帝疑心,被朝廷当作祸乱。况且地处西域,人烟稀少,荒凉寂寥。昆仑一派数百人,尚不见得个个诚心向学真心求道,那还管得着世人这许多。

大约看透了世人求仙痴心不绝,第十九代掌门下令肃清门户。徒子徒孙他以为沾了俗世风气存了升仙之念的,统统赶了出去。从此昆仑收徒更加严格,一曰用心考究,一曰机缘造化。传到师父第三十五代,山中仅三十来个峰岭有主,较蜀中群峦是逊了一筹,比起辽东长白,总算相差无几。

昆仑、蜀山、长白三大剑派之外,尚有无数崇山峻岭驻有修行之人。我出身小商户之家,父母原对这修行之道一知半解,只因与昆仑上代掌门的师弟宁鹤真人有缘,听君一席话,便将还在腹中的我定作了第三十六代“知”字辈。那位得道真人的弟子——我师父本拟待我满十二岁再带我上山,谁料我十岁不到,湘南粤北一场大瘟疫,父母先后过世,师父只得提早去永州接了我来。我在逐暮峰待了两年,已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可是虽习得御寒之法,却仍不能适应这只有冬夏的单调气候。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我捧着书,摇头晃脑。貌似用功,其实早就不知神游何处,口不随心了。

“师姐说乃是江南胜景。昆仑山中,恐怕只担得起‘春寒料峭’。”知煦,我的新师弟,在我身后陪着发牢骚。

“何止春寒料峭。你瞧冰雪才化这一点点,枯草都没见几根,简直还在过冬呢。”我抿嘴。“还有,你能不能别再满口书卷味。我们又不用进京去赶考,说话就不能随意点?”

“师姐此言差矣,师父平日亦是儒生口吻。”他想提醒我他学师父说话,做师姐的不该多加怪责喽。虽然他嘴角只扬起那么一点,眉毛的弧度却都弯出来了。

“笑话,师父当然轮不到我管。你是我师弟,难道多句嘴你还有意见?”我就装回蛮横了,怎样!

“是是,师姐说得极是。我这就改了,让师姐满意。”

他居然会挑眉,三月前那个拘谨守礼的小秀才哪里去了?!

“对了,现在什么时候了?”我放下书问道。

“已经巳时了。”知煦回答。“师父早早出门与掌门师姑商量事情,咱们也该出发了。”

稍稍准备一下我们便走出去。我回身掩上门,知煦忽然道:“师姐平时说话太直率,会不会吃亏?”

我没想到他说这种话,动作滞了一会。“这……也没什么。在不熟识的人跟前我还算是很本分的。”

他耸耸肩,冲我一笑。我突然真觉得自己多了个弟弟。

春分这日,昆仑弟子都要上天泽峰拜见掌门,云游者亦不例外——除非有掌门特别豁免,否则都要受惩戒。小则罚面壁思过,大则直接除籍。因此当天乃是昆仑门下众人齐聚的大日子。虽然师父早有纸鹤传书与师姑,通知她自己新收了徒儿,但师姑因为事务繁冗,三月来一直没上过逐暮峰。师父偶尔前去探望,也不让我们跟着。所以今天竟是知煦第一次拜见掌门。师父没提什么特别的,知煦就跑来跟我商量。我俩左思右想,东挑西拣,把他整成个童生模样——其实大半都是他自己拿主意,我只晓得品头论足,挑其中不是。我以为,见师姑便见,衣着什么的没啥要紧,反正他平日的装扮也不差。到底知煦思虑较多,一定要庄重再庄重。他既有一番道理,我也就随他去折腾。

师父曾说道界之中,御剑术以昆仑为最,可惜我修行两年,连剑也没摸过几回。不过到底还是小有根基,当下就拉着知煦的手腕,飞奔下山。如果知煦嚷出那迂腐顶透的“男女大防授受非礼”,我就改扯他袖口,让他听着缝线裂开的声音哭去——八岁那会儿,娘亲边拧边骂、怪我皮得不像姑娘家好像就是为了这类事故。结果这小小恶意念头终是不得发泄,知煦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行至山谷间,方觉得有几分春意。嫩草从冻土里稍稍探出头来,几朵野花夹在其中。初溶的雪水汇成小溪,间或挟带些冰块,发出砰砰铮铮的碰撞之音。我大口吸气,让那股清新的风直灌进肺,感觉非常舒畅。对知煦而言,要跟上我急速的步伐还是有点辛苦,我便提议慢慢走这一段路程,当作休息。

实在很久没有下山玩,此刻在溪涧漫步,我感到神清气爽,他多半也觉得分外愉快吧。瞥见他拾掇路边小花,脑子里立即呈现出书中所述、文士风雅之姿如何如何。我嘻嘻笑道:

“你这样子,很好很好,韵味十足了。你爹是当世大儒,你就是小儒。待会拜见掌门师姑了,别忘了多掉几句书袋,‘之乎者也’切记不能少。我之前要你说话用词随意些,是我大错特错,师姐赶紧给你赔礼道歉啦。”

知煦的脸色由晴转阴,我明白我这番打趣惹他不痛快了。“我父亲说,‘大儒’只有朱熹那样的大家才称得上,他连人家十分之一还不到,胡乱吹捧只教人笑掉大牙。”

果然那几个字是他万万听不得的。记得师父给我们讲《中庸》时我开过回玩笑,他当时就沉脸闷气的。现在倒还肯解释一下了。看来绝不该再提。

他见我好一会子不吱声,道:“师姐勿怪。师姐笑我什么的都无甚要紧,只是我父亲……”

我也不好意思了:“哎呀,确实是我不对……”

正想着怎样东拉西扯把话题移开才好,突然听到一声尖叫:“总算等到你们了!”

我和知煦都吓了一大跳,只见半山腰飘下一个翠绿的身影。我心念一动,高声回应道:“刘师姐!”

正是了,已经到了天泽峰脚下,“大师姐”自然要来迎“客”了。

我只顾冲上去,抓着知媛的手,两人乐作一团。半响,知媛才笑着指着知煦说:“别忘了正事,这么俊俏的小师弟,快替我引见引见。”

“师姐说笑了。”知煦的脸微微有点红。知媛果然老实不客气的,还“大师姐”呢,说个男孩“俊俏”,亏得知煦他不生气。

我赶紧拉过他俩。“这位是掌门师姑门下的刘师姐,名‘知媛’。这个便是我们逐暮峰的新弟子,严知煦师弟。”

知煦要躬身作揖,我和知媛连忙拦住,说道:“你这就免了吧。等下子山顶那么多人,个个像你这样子行礼,只怕腰都要折断了。我们见着长辈做足礼数就好,大家平辈的,顾不了那么多了。”

“可是……”大概他的家教中不容许后一条。我急忙打断:“别可是了,你就当入乡随俗。”又转向知媛:“是不是师父师姑等急了,吩咐你来找我?”

她“咯咯”笑起来:“哪有,是我在那无所事事,盼你盼到心焦,干脆自己跑出来找人了。”

“你是师姑首徒,也不多跟着些,顺便学学待人接物?”我揶揄道。

“有师公在,怕什么。再说汤师伯和金师伯都早早就赶到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顶什么事,去去去’。我不偷闲,更待何时?”

“你还真好意思。那些跑腿的杂物,难道逼你师父支使她的师兄们做去?”

“你大可放心,闵师哥一边伺候着呢。实在不行,还有知欣师妹在。”

“你这简直是存心要累坏他们。小心闵师哥回头骂你偷懒,催师姑罚你抄书。”

“就凭他?他敢才怪!”知媛虚张声势。

“到时候就知道了,嘻嘻。”

“那就走着瞧——我说你怎么不多向着我一点?”

“那是我明白事理。”我假模假样。

“哎呀呀,原来你也懂道理?那可真不该小看你了。”

我和知媛,两个女孩子,一见面就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三个月没见更有许多琐碎要聊。如此冷落知煦,我有点过意不去。谁知一向他望去,他竟然毫不介意,并挤眉眨眼,打手势示意:二位尽管叙旧,当我不存在好了。

我得承认,比起他的善解人意,他那勉强个可以算是扮鬼脸的表情还更可爱些。

作者有话要说:不萌………………

☆、参祭

上得天泽峰来,只见众弟子群集,又不全然混杂,各围成一小圈。认识的,相互招呼;不认识的,相互引见。知媛入门近五年,派中人物已识得泰半。我却只认得几个长辈,若紧张起来连名字也记不清,又怕叫混了,丢人现眼不说,在有些人眼中乃是大大失礼的事——说来说去还是师父太好静、平时不大与人走动的缘故。索性就一路师伯师叔师姑的叫过来。多亏了知媛指点介绍,我和知煦才没有出乖露丑。眼见师父就在前方,我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朝知媛道声再见,奔将过去。

师父见了我直摇头:“有什么可急的。”转向知煦道:“前日已跟你说了,今日大典,一年内入门的弟子都要由掌门正式昭告全派。待会听到掌门师姑念到你的名字,直走上去便是。师姑让你做什么你边做什么,不要违逆。”

我初次参加这拜谒大典,师父亦曾如此吩咐。听来吓人,其实就是让我们随掌门在众同门面前立誓,将来绝不为非作歹、戕害良善云云。当下拉拉知煦的上臂,宽慰一下:“别担心,不过是发个重誓,保证将来一定做好人行好事之类。”

师父眉头拧成一团,气色严峻:“知熙,谁许你这般不诚不敬来着?!今日所行之礼,所立之誓,皆关乎昆仑存在之根本。你给我收敛些!”

我脸“刷”的红了,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三转,忍着没掉下来。师父素有外冷内热之名,但对我颇为亲切,极少重言斥责。这当口毫不留情的骂我,也许真是怪我太忘乎所以了,可是心里实在有点委屈。偷偷瞅眼知煦,他低垂着头,双手紧贴身体两侧,仿佛聆听教诲,很有所得。我更加窘迫了,两颊跟火烧似的。拜托千万别有人看过来。

幸好典礼很快开始了。只见那仙子般的人物,乘云驾雾,从百米开外的天泽殿顶,缓缓飞至万朔台。白袍迎风,衣袂飘飘,其超凡脱俗之姿甫现,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这便是昆仑第二十八代掌门,我的师姑姚沐芝。知煦大约不曾见过此等景象,连气也出得不匀了。师父则脸上阴晴不定,引来我阵阵好奇。他纵然为我生气,也不该是这种表情。莫非师姑出了什么事不成?

正在胡乱猜测,陡然听见闵师哥朗声道:“掌门已至,众弟子归位!”

大家早已分各峰各岭,按长幼尊卑,于广场立定。此刻只有那少年老成、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响:“昆仑门下行礼!”

众人齐喊:“昆仑门人,拜见掌门!”

平辈以上只需躬身以拜,我们晚辈却一定要跪的。听师父说此刻师姑要焚香祭天,但我是无论如何不敢抬头的。约莫一炷香工夫,方听见闵师哥宣道:“礼毕,众弟子自便。”

我这才站起来,微微仰首。万朔台上止得两人。闵师哥以三十六代弟子首席身份站在师姑旁侧。他不到二十岁,已做了四年的首席,器宇轩昂,甚是威严,比起师姑的出尘之姿,更有入世之态。我几乎舍不得把目光移开。师姑在说的话,仅有一半进了耳朵,这一半中的一半,还从另一只耳朵漏出去了。

“……故立剑于此,新成一派,望教化世人,匡扶正道,以报天地之泽。”

要再让师父发现我“不诚不敬”就糟糕了。我赶紧收摄心神,凝视师姑。她正徐徐道来:

“须知世间无鬼神,死生非虚幻。吾辈修行,不欲成仙,只求得道。何为‘道’?历来众说纷纭,解释万千,百家争鸣便是为此。吾派九百年间亦无定论,只留几句供门人参详:‘探万物之变’,‘循自然之理’,‘济天下苍生’。”

“吾修道之辈,往往穷究万物变化,研习法术以驾驭之。术原分两类,一曰‘武’,一曰‘法’。武者,乃强健体魄,发掘自身潜力以行;法者,乃借外部之力,汲取自然精华而施。后两者渐渐融合,不区分彼此。不明所以者,皆冠以‘法’之名。昆仑中人,当牢记本源,善用其术,提高修为。”

这些道理,我或听或读,已接触不下十遍,此时觉得无甚特别。知煦却是初闻,听得津津有味。刚刚师父一番教训,我已有些气闷,现在呆站着一动也不动,竟感到几分难捱。只盼师姑长话短说,典礼快些结束;又清楚每年既定章程,无变更可能。常说修道之人平心静气的功夫了得,我大概连皮毛都没学着,这会儿心浮气躁得厉害。

等到师姑宣道完毕,她便开始叙述过去一年里山中山外重要之事,多含表彰之意。她大大赞勉收服飞蝗精、解除陕北灾害的吴师伯,又褒奖门中新练成高深剑术的两名弟子。如此种种之后,终于轮到介绍新入门弟子了。

“孔知裕!”闵师哥大声道。

“弟子在!”一个稚嫩的童声。

“伍知茹!”

“弟子在!”一个更稚嫩的女声。

“严知煦!”

“弟子在!”知煦的声音,可比前两个洪亮有力得多。我突然没由来的骄傲,他是我师弟呢。

三名新弟子穿出人群,恭恭敬敬的走上万朔台。我本想悄悄跟他说“别紧张”,但看他步履从容,明白我这是不必要了。

想起自己上台那次,只有我孤单一人,一路腿还直打颤,没出别的丑已是万幸。

“孔知裕,伍知茹,严知煦,”师姑目光如电,在他们三人脸上扫过,“可是诚心投入昆仑门下,愿从此修道,终生持之以恒?”

“弟子诚心,天地可鉴!”那叫孔知裕的男孩急急忙忙回了一句。

“是诚心的。”伍知茹细声细气答道。

转到知煦,他只用了一个坚定的字眼:“是。”

观乎三人,孔知裕和伍知茹均形容羞怯,只有知煦算镇定自若。虽然三人身高相差无几,显然知煦看上去成熟得多。且他两人衣着朴素,比起知煦庄重打扮,更大有不如。

“好。你三人须得贯彻决心。你们皆非我亲传弟子,学法术和做人,自有你们师父教导,门规之类在此不赘述。我身为掌门,眼下只命你们立一个誓。”

三人一齐点头。于是师姑神情愈发严肃,提高音调道:“不为非作歹,不戕害良善!”

“不为非作歹,不戕害良善!”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诛之!”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诛之!”三人说得都颇为坚毅。广场上百余人,皆报以赞许与肯定。

“好。你们且下去罢。”师姑摆摆手,柔声道。“从今往后,春分之典,可着本派修道之服。”

待三人各自归位,她似乎有些黯然。“还有一件,吾子孟扬,今日正式更名孟昭扬,不日将回归我夫君门派——长白。因已非本门之事,故放至最后。”

我惊讶到了极点。环顾四周,张大嘴的可不止我一个。

☆、齐聚

师姑姚沐芝和长白的孟其彬师叔乃道界中一对有名的情深爱侣。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孟师叔却甘心为妻子留在昆仑十多年,非节、典大事不归长白。有不懂事的人嘲笑他“赘婿”,他也不以为意。由于孟师叔始终不肯转投昆仑,一贯以长白弟子自居,因此虽有辅佐之心,却容不得他插手昆仑事务。孟师叔便帮师姑分担家务,抚育两个孩子。孟知欣是姐姐,比我还小两岁,入门尚在我之前。孟扬今年刚满六岁。师姑和孟师叔曾为儿子去向争执过几次,我亦有所耳闻。万万想不到平素处处顺着师姑的孟师叔如此坚决,竟然争赢了。

我捅捅知媛:“怪不得你要溜出来,我还真以为你是特地来找我们的。”

“唉,知我者父母,知我者知熙。”她眨巴眨巴眼睛,睫毛一动一动。“你想师父师公正吵着家务事呢,我毕竟是个外人,在一旁呆着未免太碍事。再说万一师父想不通要找人商量去,怎么也轮不到我。”

“所以早早把我师父叫了来。”师姑向来疼爱儿女,孟扬,不,昭扬这一去恐怕她很久心难平静。但孟师叔从来不做无理之事,一定也是考虑好久,才执意要让儿子回长白山。这等大事师姑没拗过孟师叔,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此刻典礼已经结束。师姑照例要留我们在天泽峰一聚。知媛和我两个脑袋凑一块,这一路就说个没完没了。

“就因为是这样的大事,所以才拗不过去吧。”知媛若有所思。“师公也是很有原则的人,毕竟、毕竟长白也是……”

“也是孟师叔的‘娘家’?”我忍俊不禁。“你不会是想这样说吧。”

“你胡说些什么,学那些无聊之人乱嚼舌根。”知媛脸上浮现一层红晕。“师公始终是长白所出,想儿子回归‘本派’也是常情。”

“好好好,不跟你闹了。”嬉笑要有度,师父常教我。“你看我们两个只顾自己嘀嘀咕咕,落后大伙好远了,快走快走。”

师姑长居的清心馆在天泽峰山腰,路程是极近的。等我们慢吞吞蹭进屋里,师父师伯们已经齐聚一堂。看来师父已为知煦引见过金师伯,三人交谈甚欢。金师伯和掌门师姑与师父同出一师门下,比一众同门都来得亲密。金师伯的名字颇为有趣,为“沐炎”。金木水火土,他已占其四。我曾经跟知媛开玩笑,说师伯改名为“沐灶”更佳。只是这话决计不能传到尊长耳中去。比之我师父的文人书生气,金师伯很有武将之姿,又高又壮,面色微黑,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额头高且宽,时常不怒自威。其实师伯不过对自己亲传的闵师哥严厉苛刻,待我们这些师侄则很有几分粗犷随性,不拘小节。他见我和知媛进门,先出声招呼了:

“两个丫头有够磨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躲哪里练剑去了。”

我俩忙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拜见师伯。”我这才回话:“金师伯既然猜我们修习去了,应该好心寻了我们回来,指点一二才是,怎么只顾自己喝茶?”

金师伯瞥了眼师父,又瞧瞧我,咧嘴道:“这可真是奇事一桩,你们两个又不是没师父教,怎么巴望师伯我‘越俎代庖’?再说,就算真要学什么你师伯的独门秘技,也该你们来求师伯,哪有我找上去求你们学这等道理?”

“哎呀,我们知道师伯法术冠绝昆仑,名震群山,才来激一激。”知媛朝我挤眉弄眼,意思是要我快快接下去。我瞟眼师父,见他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心叫不妙,轻轻向知媛摇了摇头。

师伯张开嘴,刚想说什么,只见师姑带着女儿——便是孟知欣师姐——掀开帘子,走入厅堂。知欣比我还小半岁,入门却极早,看上去比我和知媛都要沉稳。她平素娴雅贞静,从未嬉闹无端,颇有大家闺秀风范。正因为如此,活泼好动得多的知媛跟我反而更觉亲密。这会子师姑进来了,知媛赶紧收敛几分。师姑的眼眶仍有些泛红,语调却一如平常,跟我们聊几句,便唤知煦近身,携着他的手慢慢看。稍稍问过几句,又赞他方才表现得体出众。大家闲聊,闵师哥说起蜀中美景,师父谈及吐鲁番奇貌,皆惹人心驰神往。而直至用膳,孟师叔才出来与我们相见。尽管师姑照旧和蔼可亲,孟师叔一贯的殷勤细心,但席间殊少欢洽。以闵师哥为首,我们几个晚辈都较往常沉默寡言许多。昭扬小师弟乃是大家注目的中心,个个或多或少都盯着他几眼。只是话题绕来绕去,就是不到昭扬身上。

饭毕,师姑对师伯说道:“六月下旬知贤就年满二十,可行弱冠之礼了。唉,眼见着他成年,到时候我这做师姑的必要上云涤峰为他庆贺庆贺。”

师伯还未搭话,师姑续道:“虽然知贤是大师哥首徒,但往后恐怕要多让他在我身边待着了,大师哥以为如何?”

我以前听师父说,师姑一直对闵师哥青眼有加,夸他小小年纪既聪颖过人又很识大体,有心栽培他。现在看师姑这意思,果真想让闵师哥日后在本门担当重任么。

金师伯见师姑一本正经,也认真回答道:“师妹是昆仑掌门,既然看中知贤,我这个做师父的只有替他高兴。”说罢往旁边瞪了瞪闵师哥。“跟着掌门师姑好好学,休辜负了掌门这一番苦心!”

闵师哥起初还有些惊愕,继而喜不自胜,朗声回道:“徒儿知道!谢谢师父,谢谢师姑!”

我心里忽然涌起些微惆怅,师哥将满二十,很快就又要大我八岁了。他几乎是成人了,自己与他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师伯和师姑都差不多把他当大人看了,而我在别人眼里还只是个黄毛丫头。虽然刚才聊天,他还肯同我和知媛有说有笑,只怕再过些时候,便会不屑与我们这群‘孩子’为伍了。罢了罢了,越想越难过。坐了一阵子,知媛拉我到屋后园子里看看她新种的花花草草,我只得随她去了。瞅瞅知煦,仿佛恢复了他初见我时的神态,谦虚知礼,寡言少语,偶尔偷偷打量同样奉行沉默是金的知欣。大概他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还是很难放得开吧。

被知媛硬拽到园子,我本要抱怨几声:这时节天还没转暖,哪有什么东西可看。谁料她劈头就是一句:“你死命盯着闵师哥那副痴傻懵懂的模样,就很值得瞧了?”

我噎着半天不晓得该说什么好,终于回过味来:“你也说得太过火啦。”

“你自己说想瞒着些,”她没好气的道,“偏偏不长记性。你要像刚才那么一直望,一直望,满屋子的人就都会知道了。”

“有那么严重么。”我小声嘟哝,却不敢反驳。我喜欢闵师哥是实情,但闵师哥待我从来跟小妹妹一样,也不算特别亲近。若真要说出心里这番念想,总觉得怪不好意思,况且恐怕他也不会当回事,何必自己讨个没趣?只是有次忍不住,都向知媛说了,她从此对我另眼相看:小小丫头居然还有这等绮思。因我说过后悔,又千方百计央求她一定保密,她便时时提防,一见我感情外露,就竭力把我拖开,尽职尽责得厉害。

“你呀,”知媛捏了我一把,“就算不为这个,难得出来,我们俩多单独聊聊也好嘛。”

我真想捏回去,而且是朝脸,而不是手掌。看她那似憨厚似顽皮的神情,简直不知道谁是姐姐。

我们便在园子一隅找块干净石头坐下,对着地上稀稀拉拉、据说将长成奇花异草的幼嫩小苗东拉西扯,无所不谈。不觉天色渐晚,师父催我回逐暮峰了,两人约下五日后再见,这才依依惜别。行至山脚,回望天泽峰,高耸入天,云雾缭绕,极其迷蒙。想到昭扬的事,师哥的事,心里忽然空荡荡的,一股凉意蓦然升起,鼻子不知不觉酸了。幸好走得匆忙,师父和知煦,谁也没注意到。

☆、并辔

在这春不暖、花难开的逐暮峰上磨砺心志、修习法术,一晃五年过去。平日偶然下山走动,离家不过百里,皆在昆仑范围之内。这回师父初次允许我和知煦出远门,两个人心里都乐开了花。拊掌庆贺,三天才决定朝东边去,自河西走廊,一路看看据说那历史不浅耗时耗力、今日仍在不停修补扩建的长城工事。其实最初设想去东海之滨,师傅认为路途太远,不予同意。我俩于是欢天喜地的出了昆仑山,沿阿尔金山北边向东进发。

狂风扑面,黄沙漫天,白草连地。沿阿尔金山往东一路过来,放眼望去,大片荒凉。到底西域苦寒之所,我和知煦尚且无所谓,两匹马却耐不住了。日行百里很快变成日行十里,我们有心买马,苦于找不着市集,更连牧民也罕有见着,且所遇者驱牛赶羊,均非马贩。靠着两匹瘦马,我俩走走停停,足足一个月才捱到玉门关。

好不容易找家客店住下,许久不曾碰床榻,我也不管当空太阳高挂,埋头便睡,沾枕即着。直至日头西沉,我才睡眼朦胧的去找东西吃。一推门,正撞上知煦端着个盘子进来,我俩都吓得不轻。我给这一激,倒清醒了八分,问他:“哎,你做什么呢?”

知煦道:“我估量着你也该起床了,这不,生怕师姐饿坏,给你弄点吃的来。”

盘子放在桌上。一碗羊乳,一盘羊肉,还有半张饼。我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也不客气,坐下大吃大嚼。一碗羊乳喝完,发现知煦笑吟吟的望着我,却一声不吭。我觉得奇怪,道:“你笑什么?”

他掩口胡卢:“没什么没什么,师姐吃,你吃。”

我理理头发,虽然只是随便一束,想来不致太蓬乱。再摸摸脸颊,微觉凹凸不平,便知其意:“不就是是席子印么……”

他兀自笑个不停。我鼻子一哼,眼睛一瞪,喝:“严知煦,男子汉大丈夫的,想笑便大声笑,老捂着张嘴作什么!”

他很听话的将手拿开:“是,是,哈哈哈!”良久方道:“其实还有一件,我想到某人困了就睡,醒了就觅食,肖极了某种栏中物……”

我跟着“扑哧”一声。不理他了,填肚子要紧。嚼了几口羊肉:“骚味好重,硬邦邦的,够难吃。”

“你将就些吧。倒是我刚刚逛市集,有个老伯羊肉串烤得很好,加一把孜然胡椒,又香又嫩,我足足吃了十串。”

你再说我哈喇子就该流下来了。“那你带我吃去。”

他一摊手,满脸无奈:“我也想啊,可惜老伯要收摊。放心,我问过了,他明儿一早还会在那老地方烤肉,我们赶去吃早饭好了。”

我撇撇嘴,勉强吃完这不对胃口的羊肉大饼。放下筷子,忽想到一事:“我们的坐骑都买好了?”

知煦点头。“我方才打听过了,近来玉门、敦煌以西,有一股流寇,抢劫商旅,掠夺牧民,十分可恶。因此好些牧民往东逃散,商队也大多在这里踯躅不前。”

“怪不得我们一路过来连匹马也买不着。”我忿忿然。“那我们……”

知煦摇头:“也轮不到我们管。我听说贺兰山和乌鞘岭原是盗寇们的根据地,后来发展到整个漠北。这伙人说汉语,穿汉服居多,其实有不少是蒙古后裔,连官兵也拿他们没法子。幸好他们平时纪律严明,寻常不伤人命,普通百姓一应放过去,遇见商队也只扣下十分之一的财物。官府偶尔说剿匪,也不过做做样子,多年来一直还算相安无事。不料半年前发生内讧,乌鞘岭有一股盗寇叛变离山,往西边流窜,作案不少,无法无天。据说新首领已经在整饬旧部,不日就要朝西去收拾这伙叛徒了。”

不错,凭我们这微末实力,去了也未必插得上手。既然他们有人管,我们也就不轻易多事。

天色已然全暗。我们掌了灯,又聊一会。知煦又困又倦,我逼他上床去睡,他死活不肯——这小店竟连间多余的客房也找不出,而这间居然还只有一张床。我反复强调,白日我已霸了一天床,弄张草席铺地上凑合一晚也没关系;又说,他再啰啰嗦嗦,就等他睡着了再把他扔上床去。他这才老实多了。果然是累极,才一沾床,他就酣然入梦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推醒知煦,催他带我去吃羊肉串。虽然天亮不久,市集中已是热闹非凡。买牛羊马匹的倒还安静,卖丝织茶叶的,正拼命吆喝。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我俩不想拿着大把肉串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便找个角落坐下来吃。吃完心满意足,擦去嘴角油腥,正欲离去,却见到一个胡人打扮的盲汉,抱着琵琶走到左近,盘腿而坐,弹起曲子高声唱道:

“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那盲汉音调高亢,声作激昂,歌中毫无幽怨凄凉之意。旁边人听了,却只管一个劲喝彩,向他布袋中投几文钱。我觉得有趣,走近他身侧,道:“老伯,我给你多添二十文,你帮我奏曲《折杨柳》,可好?”

听到钱币没袋相碰,老汉依言,手指在琵琶上拨弄起来。我随曲唱到:

“遥望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歌毕,与知煦相视而笑。周围的人居然也胡乱鼓掌,大约不知其意。我放了二十文在老汉手中,准备回客店,陡然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拍在我肩膀上。扭头一看,一个兵卒模样、胡子拉碴的邋遢男子涎着脸瞧着我:“姑娘唱得好曲,哈哈,陪军爷上酒楼再唱两个去!”

一股怒气刷的窜上脑门,我刚想给那家伙一巴掌,知煦已对着他那张丑脸来了一拳。砰然作响,力道不轻。那男子晃了好几下才幡然醒悟,捂颊转身就跑。围观之人见状讥笑不止。有好心的便劝我们:“姑娘还是快些走才好,听说驻扎此地的军官以好女色出名,上梁不正下梁歪,手下人也差不多,见到附近有标致点的姑娘就要骚扰一番,实在难缠。你们刚打了他一拳,他必定咽不下这口气,要再找几个同伙来生事就不妙了。你们还是走了干净。”我冲知煦吐吐舌头,他苦笑数声,向那人浅浅一揖,拉着我的手疾步走回客店。

进了客房,我先撑不住笑了一小会。知煦道:“你还傻笑呢。师父早说过,俗世中还是穿男装行走方便,你就是不听,这下可好,惹出事来了。”我撇撇嘴:“也不知道是谁惹的事,我一没动手,二没动脚,那人肿着脸跑掉可不算我的责任啊。”知煦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那你还不多谢我帮你出气?”我连连拱手:“大侠辛苦了。多亏大侠仗义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

边说笑,知煦边从行李里掏出一套男装。“还是先换上我的衣服吧,这一路不知道还有多少轻薄无聊之人。咱们这样少些麻烦,也玩得痛快些。”我乖乖除下外衫,罩上知煦的袍子,对着镜子稍事梳妆打扮。知煦在一旁品头论足:“还不错,挺像模像样的,可惜外套大了些,待会去买件合身的。”我连连摇头:“不必了,嫌你的包袱还不够沉么。”

又想起一事来:“知煦,你这可不能叫我师姐啦,一叫便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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