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什么?”他斜着眼望我。“干脆叫知熙?”
“不行不行!”我拒绝。“这样子我还怎么以大压小?你……你该叫师哥就行了。”
知煦万般无奈:“是,师兄,一切依你。”
在玉门关也无甚好做,我们稍作整理就出发了。盼了好久,今日总算可以看到那新修的浩大的长城工事——嘉峪关离玉门关约莫六十里。一想到这里,我们俩精神格外振奋。
作者有话要说:自己脑补了很多暧昧剧情……
女儿还真以为这是亲姐弟了,都不避讳orz
☆、邂逅
嘉峪关乃长城极西之关,建于嘉峪山麓。据闻三十多年前还常有蒙古人来此滋事生非,如今却一派平和,军备松弛。可惜仍不准许一般人靠边防要地太近,我们只能远远眺望。一面看,一面惊叹其何等雄壮、何等恢弘,由此地连绵西去,仿佛坚不可摧。师父曾言道:长城看似气势十足,其实远不及自然之鬼斧神工。今日此时,我却很有驳一驳师父的话的兴趣。
行路疲乏,我们便在附近茶棚小憩一会。是时茶棚中已坐了不少人,茶倌手忙脚乱的,也顾不上招呼我们。等了许久茶才送过来,我们也不在意。恰巧小小茶棚中又进来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红衣女子,服饰衬人,颇得几分艳丽,身材在女子中算是极高的。她昂首挺胸,面无表情,浑身上下笼着一股威慑之气,腰间那把长剑,剑鞘甚是华丽,剑柄上还镶着颗血色宝玉。而身后十来个男子亦个个携带兵刃,形容彪悍,都对她毕恭毕敬。那茶倌更是慌乱,才安顿好这里一行人,那边两个一脸横肉的汉子就叫嚷开来:“你这老头,添口茶也这么慢,怕你大爷我不给钱啊!”茶倌赔笑,忙不迭应道:“客官稍等,这就来了,这就来了。”赶去那边倒了壶新茶,还没走开两步,那两个客人更怒气冲天:“看你泡的好茶,全是茶叶梗子,消遣你大爷啊!”话没说完,一只茶杯便扔了过来。眼见杯子就要砸到茶倌头上,我和知煦均匆忙伸手,想拉他避过茶杯。谁料邻座那红衣女子属下、一位青衣男子猛地冲上前,将茶杯“啪”的接住了。
茶倌大是骇然,我和知煦也吃了一惊,想不到那青衣男子竟仗义相助。掷杯之人兀自骂骂咧咧,喋喋不休。那青衣男子走过去,将杯子往桌上一拍,喝道:“还不给我住口!欺负个卖茶的,好不要脸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小,茶棚内却一时安静下来。两个汉子对望一眼,见眼前之人凶悍无比,也不敢多事,讪讪地放下两贯茶钱便走。青衣男子不再计较,当下回位,经过我俩身旁,特地多瞟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那红衣女子赞道:“做得好!”他欠一欠身子,道:“多谢大小姐、不、多谢主上夸奖。那种欺凌弱小的人,咱们是最容不得的。”他刚刚坐下,顷刻又站起身来,拱手向我们问道:“两位可是昆仑门下?”
我和知煦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们并未着道袍,剑器也藏在包袱里。我定一定神,道:
“正是。只是不知兄台如何晓得?”
他面露欣喜。“在下骆骏,曾在华山待过些时日,只因与修道无缘,被遣下山来。法术尚未习得,眼力却长了好几分。两位仙风道骨,气度非凡,想来在下不会识错。”
他最后这句话实在吹捧过头,想我和知煦十七八岁,稚气未脱(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一脸风尘,哪里像修行有道之士了。可他毕竟认出来了。我只好笑道:“兄台这话太抬举我们了。”
那红衣女子见状,忙走过来,对我们深深一揖,道:“今日有幸得见两位高人。在下乌鞘岭舒妤,恳求两位高姓大名。”
她的动作如此迅捷,我几乎瞠目结舌,反应不及。才稍稍一愣,知煦已替我说了:“在下乃逐暮峰座下,严知煦。这位是我师、师兄,谭知熙。”
她显然听过师父的名号,神色大喜,道:“原来是逐暮峰汤真人座下,名师高徒,久仰久仰。”
且不管她这个久仰是对师父还是对我们,只管客客气气回答“不敢当”。她不住的说些钦慕昆仑高人的言辞,青衣男子骆骏也在一旁帮腔。因为方才骆骏打抱不平,救助茶倌,我对他们有些好感,但寒暄良久,始终不清楚为何她萌生如此之重的结交之意。难道我们两个看上去很有本事么?
话题果然要接近主旨了。先是询问:“两位这次出山,可是有要紧事要办?”
我据实以答:“也没什么事。不过出门游历,增长见识。”
她显得更高兴了,于是请借一步说话。“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舒妤是乌鞘岭盗伙的首领。前些日子有几个部下跟我闹翻,负气出走。我本来想他们才几个人,成不得气候,后来才发现他们把乌鞘岭关了多年的一只妖兽带走了。原来他们中一个人会点法术,能驱使妖兽。这几个人带着妖兽逃到西边,四处流窜,抢劫伤人,成了玉门关以西的一大祸害。我们听到消息后就赶紧出发,只想尽快把他们缉拿处置了。可惜我们中再没有人懂得仙术,正准备向昆仑去求援,一路来也在搜寻叛徒踪迹。正预备在玉门关再召集些部属,想着万一撞见那伙叛徒,也不至于太吃亏。岂料在此地遇见两位高人,真当三生有幸。舒妤不才,恳请两位施以援手,助我们一臂之力,铲除那伙恶徒。”最后两句,声情并茂,确实诚挚之极。
陡然听她说了这么长一段,我得先慢慢理清思绪。一时觉得她句句发自肺腑,真心诚意,一时又觉得全是一面之辞,无法判断真伪;一下子认为帮她除去恶人是理所当然,一下子又认为其实她也是地方一霸,算不得什么好人。知煦却已然接口:“行侠仗义乃我辈本分。舒姑娘,无论你身份如何,此刻要竭力除去朔北一大祸害,总是有益之事。我们愿意与姑娘同行,捉拿恶徒。”
到底是知煦果断。我跟着说道:“只愿除却恶徒,还西北一个安宁。”
舒妤喜上眉梢。“有两位道长高人相助,舒妤可敢放心追击了。”当日邀我们一同在客栈投宿,商议如何找寻那伙流寇。起初除骆骏和舒妤,他人尚不大信服这两个实在太过年轻的道人。骆骏乃以修道之人外表岁数增长缓慢之由,打消他们的疑虑。舒妤待我们以上宾之礼,虽其乃强盗之流,我和知煦言谈举止须十分注意,千万不能有轻蔑之意。我最初以男装示人,一时间也懒得恢复女子身份,索性就以师兄自居。他们对我俩尊重之余,并不敢太过亲近,所以竟无人发现实情。
回想我们原意是往东去看长城赏风景,还只在嘉峪关瞧了几眼就折回向西,实在有点可惜。但游玩终究是微末小事,帮人制妖除恶较之重要得多,也没什么好叹气的。一路上我们仔细询问那妖兽形状与来历。舒妤说,那妖兽是一只双头野狼,周身喷火,十余年前在贺兰山下出没,频频伤人。她外祖父一筹莫展之际,一位道长飘然而至,只闪了闪剑芒,就将双头妖狼刺伤。那道长用黑铁锁锁住妖狼,说这种精怪最擅长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但格外依赖故土,于是劝他们把妖狼关押别处。道长既不收走妖狼,又不让人杀它,她外祖父只好遣人将其关入乌鞘岭水牢。她外祖父对道长极为钦佩,当时盛宴款待,那位道长却始终不肯说自己姓名,后来抵不过外祖父热忱相与,才透露自己是昆仑沐字辈高人,正东去渤海。她外祖父推测道长是要去寻访海外仙岛的,就不好意思十分留客。第二日道长不告而别,不知所踪,从此再无缘得见。
这日黄昏人马到了若羌城郊,大伙安营扎帐,生火煮饭。荒漠中孤烟直上,渐渐与黄尘蒙蒙的霞天融为一体。恰有两只秃鹫在空中盘旋,叫声嘶哑刺耳。只见舒妤眉头一皱,翻身上马,前冲几步,搭箭弯弓,竟就此将两只大鸟给射了下来。
眼见她策马回转,夕照下脸庞笼着一层金红,又是一袭绯衣,英姿勃发,艳丽异常。我既羡慕又喜欢,忍不住走上前去,道:“舒姑娘眼力奇准,身手矫健,在下佩服,十分佩服。”
她一怔,大约没料到我们修道之人貌似清高,居然会如此热切的赞扬她,当即嫣然:“道长实在过奖。舒妤雕虫小技,怎能入您法眼。”
她笑起来真好看,我见过的女子中,还没一个能如她这般豪气与妩媚并存不悖的。我连连摆手:“舒姑娘确实非同凡想,何必如此自谦。再者,姑娘也不要对我二人太过客气了,直称‘你’就好。”
经这番交谈,我们感到亲密了好些。自此一路言笑晏晏。知煦表情仍淡淡的,话却不知不觉多了起来。舒妤性子颇为随和,一问才知,她才十九岁。其实大家年龄相若,更是亲切。我们渐渐了解到,她外祖父曾经是贺兰山驻守的将领,性子耿直而与上司不和,愤而率部下反出朝廷,落草为寇。她父亲是蒙古人,因此她从小精于马术。可惜父母皆早亡,她外祖父又没有其他后嗣,只好让她接班。部下中有不服气的,都尽力给压下去。但三月前她外祖父身故,在乌鞘岭理丧时,还是有几人跟她起了争执,认定她一介女流,不能够统帅群豪。她这次急着捉拿他们,也有藉此立威,稳定部众的目的。
她肯将这些私事说给我听,其中信任之深,相待之诚,可见一斑。我不禁暗暗发誓,一定要助她一臂之力。可是我们在敦煌、若羌搜索良久,仍一无所获。
☆、除妖
转眼两月过去。路上辛劳算不得什么,只是连恶徒的影子也找不着,令人心焦。舒妤手下那些男子,渐渐发出怨言,说不应就出来这么一小队人马,当该召集力量,在漠北大肆搜索才是。舒妤也有些急躁不安。是夜,我和舒妤独坐帐篷内闲谈。我提到初次相见时,她那身装束在人群聚集之处行走,太过引人注目。“就不怕官兵认了出来,对你们不利?”“这倒无妨,”她神采飞扬,“嘉峪关总兵是我们的人,我握着他的腰牌,没人敢盘查我们。”
多聊一会,毕竟夜已深,想起知煦也许还在等我——因为一直没恢复女装,所以跟他挤一个帐篷——便要告辞。舒妤体察我的心思,道:“你怕严道长等得太晚?”我点头道:“舒姑娘果然聪明。”她便要送我。方起身,她忽然叹口气,说道:“看来只有道长肯对舒妤另眼相看,不拘泥礼法,跟舒妤谈天说地……我从小到大,周围男子都说我凶悍强硬,不是畏惧,就是轻视,对我避而远之。我有时又受不得激,偏要在他们面前表现,更让他们看不顺眼。恐怕连严道长这样的得道之人也觉得我不似女子,不愿接近……”我一时不好说什么,心想怎地扯上知煦了——他其实对舒妤也赞誉有加,只是他表面疏淡些,一下子很难与人亲近罢了。
舒妤又道:“能有谭道长这样一个人欣赏舒妤,我实在是又感激,有欢喜……”她脸上浮起些许红晕,我骤然想起知煦说过的话:“你跟她走得那样近,你无妨,因为你知道‘谭知熙’是个女子。可是她不知道。别太随意了,当心人家以为你对她有意思。”我一阵踌躇,不知该不该立即将我的身份告诉舒妤。
正思忖如何开口,突然听到远方一声巨响,犹如惊雷震天。我和舒妤对视一眼,均抓起长剑,冲出营帐。朗朗星空之下,只见一团红雾,由远及近,向我们方向移动,后面似乎还跟有几个人影。我紧张的咽了口水,莫非这就是找了两个月的妖狼了?舒妤环视四周,低叱道:“大伙小心,瞧仔细点,想来是那妖狼了!”她的部众本是三三两两站着,都警觉起来,纷纷跨上马去。舒妤牵过两匹坐骑,向我道:“谭道长也上马去?”我有些僵硬的摇摇头道:“不必了,我这样就好。”眼角余光看到知煦正疾步朝我走来,心顿时放宽了。待他近前,我对舒妤说:“你们迎敌,只管对付叛徒,妖狼交给我们就好。”她一咬牙,道:“那就请你费心了,千万小心。”便策马前去与部下会合,阵势排出,准备迎击。
那团红雾越来越近,远远瞧着已叫人心惊胆战。更近一些,才看清果然是一只妖狼。不仅头作双数,躯干也是一般野狼两倍。牙尖爪利,神情可怖,毛发金红,浑身似乎燃着熊熊火焰,十分骇人。我们默默运气,等它离我们不到五十米,我一点头,两人同时纵身跃起,越过舒妤部众头顶,抢先朝妖狼攻去。
欺到妖狼身侧三丈,已经觉得热浪滚滚,头发仿佛都要随之烧起来。灵力流动,也只能勉强护住周身。我急速往妖狼身后跃去。趁知煦在前方吸引妖狼注意,反手一剑,刺向它腰间。曾经跟知煦讨论,这双头妖狼属火,以水克之固然最佳。但沙漠之中几乎无现成之水可用。我们修为尚浅,无法引出深藏水脉,使出的水符也法力不足,恐怕难以克敌。我认为直接以剑攻之,势必要找出它的弱点。妖狼毕竟是由那有灵性的野狼修炼成的,而狼最不堪一击的,就是腰——不是都有句俗话,说狼“铜头铁脚麻杆腰”么。知煦也深表赞同。
如果只是一只妖狼,我和知煦联手,其实绰绰有余——这两年我们收拾过好几只妖兽了。但是眼前这只妖狼后面还有个会法术的人物。我俩说好,由知煦在前攻击妖狼,我冲去后方找出那操纵之人,将他制服;冲过去时倘有机会,就对着妖狼的腰来上一剑两剑,能得手最好,刺不中的话也不要再纠缠。
我这匆匆一剑,也不知道有没有起效。听身后它狂嚎乱叫,也无心回头再看,只顾聚精会神寻找那操纵之人。忽闻“哧哧”破空之音,我连忙后仰兼后退,避开一柄飞剑。定睛一看,数人中仅有那一个灰衣男子手无兵器,只捏个剑诀,对我怒目而视。我已落在较远沙丘,不敢轻易靠近,只抛出长剑,运起法术与他相斗。舒妤和骆骏本要依计划分队包抄,从妖狼旁边绕过来擒住那五名叛徒,此刻因妖狼发狂之势而受到阻碍,只冲过来两人。几个人兵刃相交,乒乒乓乓一时间难分胜负。
那男子的剑舞得大开大阖,气势凌厉,我不敢冒进,只得一味御剑自守。幸好无人杀到身旁,否则我死钉在地上,又在全力使剑,是逃也逃不动、避也避不开的。越斗越觉得那剑势再熟悉不过,不禁脱口而出:“长白剑法!”使剑之人却听而不闻,仍是竭力进攻。我心下暗喜,既然已经认出他的剑法,便可放心挑他的破绽。果真渐渐占了上风。
舒妤他们终于赶了过来。此刻以众敌寡,很快便将四名叛徒拿下。那灰衣男子在我的攻击之下,已左支右绌,抵挡不住。他且战且退,欲觅路逃跑,却被舒妤的两名手下拦住去路,终于不敢再战,弃剑投降。
恰在此时听到妖狼一声凄厉的惨叫。原来知煦刚好一剑斩在它腰上,把它打翻在地。妖狼在地上挣扎几下,浑身的火焰很快就消失得差不多。
我收起长剑,抹抹额头上汗珠。刚才一番剧斗,虽然不算凶险,但也耗了不少力气。我提起脚步,朝知煦那边走去。突然听见背后一个尖利的女声:“不必多少,都杀了!”
只见舒妤率部众围成一圈,圈中便是那五名恶徒。我一怔,想起那个会使长白剑法的男子,便要喊“且慢”。话未出口他们的刀剑已出手。五人登时倒在地上,鲜血直流,动也不动了。
虽然一瞬间动了悲悯的念头,但听说这几个人杀人不在少数,死了也就算偿命。至于那男子会使长白剑法,多半其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听孟师叔说过,偶尔也有心术不正的人上长白拜师求道——当然最后都被革出师门;何况他是乌鞘岭盗伙的人,定不是正经长白弟子,很可能就是个弃徒。可是见到舒妤那凶狠无比的表情,心里蓦然凉了半截。她究竟是大盗之首啊。
不管这些,去看看知煦。他正半跪在地,握住左臂,脸色苍白,不停喘气。见我走近,他立即以十足的戏谑口吻说道:“学艺不精,又受伤了。”
我心头一紧。尽管他受伤不是第一次,我还是每回都觉得难过——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我是极少受伤的。我弯腰察看他左臂的伤口,是一道爪印,伤口看似不深,渗出的血却是蓝黑的。
知煦苦笑:“恐怕不太好治。我之前顺手撒了点清毒散,一点用处也没有。毒气现在已经游遍整只手臂了。
我急了。“还不快阻止毒血上行?”
“已经封住穴道,阻止气血运行。”他摸摸左臂。“我只担心这么淤着,拖久了胳膊会废掉。”
“那怎么办?”我眉头绞起来。“从这里回昆仑,最快也要三天吧。”
“是啊,”他一摊手,“怎么办?”
我又急又躁,在沙地来回踱了两个圈子。他倒是不慌不忙,镇定自若,微笑着盯着我瞧。
“有了,”我想到个办法,“傻子,用‘四象护心丹’护住五脏六腑,再把穴道解开放气血运行。这样至少能撑个五六天。虽然到时候毒气会走遍全身,复原是慢了很多,但好歹保了手也保了命。”
他释然兼粲然:“我就知道你会有好主意。”
要不是他受了伤,我恨不得狠敲他脑袋:就这么相信我,自己一点脑筋也懒得动了?
虽说时间足够,但能早一个时辰解毒都是好的。我们不敢多耽搁,当即就向舒妤辞行。她甫除反叛,正满心欢喜,见我们要走,大有不舍:“这一别离,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我微笑道:“没关系。舒姑娘哪日有空,可以到逐暮峰来。我们必然尽地主之谊,诚心招待朋友。只不过我有时会下山修行,要是先有封书信,我们就更有准备些。”
舒妤轻咬嘴唇:“你当我是朋友就好……我一定会去的。”
再说几句别的。舒妤指着地上那只妖狼,道:“谭道长想怎么处置?”
妖狼卧在黄沙上,一只头已经闭眼昏过去,另一只头间或发出“嗬嗬”声音,毫无反抗之态。不仅眼神黯淡,连毛发也失去光泽。我想了想,说道:“我们没法带走它。既然本来是乌鞘岭之物,就随舒姑娘的意思了。若是舍不得杀了,就把它关回水牢用黑铁锁起来吧。”
她轻笑:“那也不必了。”举起钢刀,迅速把两个头都砍了下来,鲜血汩汩流了一地。“这畜生伤人太多,绝不能留。”
我忽然很想反驳:其实它不是畜生,是精怪;伤人不能全怪他,要怪那放了它又操纵它的人。不过这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了。
我拱手行礼,道:“那,就此告辞了。”
她眼眶一红:“你、你们多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么?也许。我心情有点复杂。
天色将明,太阳从东边缓缓升起。身前的影子很长很长,一共两个人四匹马。身后舒妤和她的部属频频挥手作别。我和知煦同时扬起马鞭,对准马臀一抽,疾驰而去。
☆、回山
回昆仑之时正值盛夏,山中颇有暖意。山脚溪流交汇,鲜花似锦,草木繁茂。可惜马蹄踏过却无蝴蝶相随。难得美景,我们无心赏玩,只急着往逐暮峰赶。回到峰顶已经是第四天了。
师父听说知煦受伤中毒,二话不说,立马施救。将一切该做之事做得差不多了,看着知煦无甚大碍,才问及我们这番外出种种情况。我自然如实叙述,知煦闲不住,也在旁略为补充。
师父温勉有加:“你们初次外出便三月不归,杳无音讯。为师还担心你们玩心太重,乐不思蜀了。原来是做了件不大不小的好事,不错。虽说人最宝贵者莫若性命,可能够为民除害,受点伤痛也值得。知熙很有应变之才,不错。”
我几乎得意起来。师父装作不理会,道:“你们一去三月,音信不通,我担心得厉害。这件事原是我疏忽了。你们法力浅薄,纸鹤传二十里已是极限。你们掌门师姑心细,还牵挂着你们这点事,上月送了两只灵鸽来。过两天你们当该去天泽峰好好致谢才是。”
师父轻吹口哨,两只又大又白的鸽子扑腾扑腾飞进屋来,盘旋一阵,落在窗台,咕咕直叫。
我忍俊不禁:“师父,你给它们喂什么好东西了,长这样肥?”
知煦不觉失笑:“难道你还想宰了来吃?我说多半是师父一直不放它们干活,只管大把谷粮的喂,两只懒鸽子就甘心当填鸭了。”
取笑一小会,师父道:“你们结交的那位朋友、舒妤舒姑娘,还算侠义心肠,却终非良善之辈。我们讲究以诚待人,但一丝戒备都没有也不成。至于贺兰山乌鞘岭的盗匪,现在瞧着势力极大,也未必能撑多久。”
知煦奇道:“师父何出此言?”
师父道:“这一带过去驻守的将领都是不行的。但再往东一些,有阴山侯坐镇。听闻朝廷早有授权,除他原本辖地阴山,朔北的军政之事他也可过问。阴山侯对那伙盗寇早有收服之意,苦于他们组织谨慎,纪律严明,一直没有大举攻打。现时盗首易主,必有一番动荡,盗匪军心不稳,焉有不出手之理?那新首领年纪既轻,又是女子,想来经验不足,甚难服众,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师不曾与阴山侯相交,却有一面之缘。那人不到四十,年富力强,形神俱悍,治军严明,手下更有大批智谋之士为他效力。这样的人,舒姑娘绝不是对手。一败涂地,只是时间问题。”
世事固然难料,但总归有迹可循。只是舒妤是我朋友,师父这般冷静分析,听来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来日倘若师父预测应验,我会不会因此嗟叹落泪?
师父已谈到那会使长白剑法的男子:“就算去问你孟师叔,他离开长白太久,恐怕也一无所知。只是我不大明白,何以长白如此纵容门徒。即便是革出之人,也该严加管教才是。”又说到那曾制服妖狼的昆仑道人:“我‘沐’字辈中,从未听谁做过这事。何况上辈谆谆告诫,海外仙岛纯属荒诞虚妄之说,勿要牵心挂念。你们可没弄错?”
我和知煦同时道:“绝对没弄错。”
师父摇头摇到一半猛的僵了:“除非……”
“除非什么?”再次异口同声。
师父神色有几分黯然:“没什么,你们不用再提。”
越是欲言又止,越是引人遐想。我和知煦目光相接,心意相通,均知以师父个性,他不肯说,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还不如改天向掌门师姑请教,或许能探知些端倪。不过这事大约也没啥要紧,没隔两天便被我们抛到九霄云外了。
知煦花了三天工夫驱毒。等他活动自如,我们便上天泽峰去拜望师姑。师姑恰好不在,孟师叔在屋后练剑,知媛便以主人之姿热情招待。师姑去年入冬时收的小徒弟,年仅十二岁的何知啸跑进跑出,端茶送水,十分殷勤。我们安心受着小师弟的服侍,谈笑风生且怡然自得。我边嗑枣边赞:“何师弟好勤快,手脚又利索,知媛你真有福。”
知媛娇笑:“你又不叫师姐啦,真没大没小。唉呀,严师弟难道不贴心不照顾人么?”
我揶揄道:“他很好,就是仨盘子能摔碎俩。不过这几年磨练,连带着扫碎瓷片的本事也有进展——不过现今发挥余地也不大了。”
知煦含笑不语。这些年来,我和知媛嬉笑打闹他很少掺进来。他说他不好意思太放肆,即使我和知媛都无所谓。
师姑终于回来了,我们起身行礼。师姑满面春风,欣喜不已,一手携一个,拉着我和知煦坐下,询问别来情形。我本欲如实描述,但看到知媛在身边,故意大肆渲染,添油加醋,将我们此番下山的经历说得跌宕起伏,惊险刺激。师姑笑盈盈听我极尽夸张,也不挑我的破绽。知煦会意,跟着在一旁帮几句腔,替我作势。可惜啊可惜,知媛听了老半天也没什么表示。
我们又向师姑道谢。聊了一阵,师姑到后堂去了,唤知啸跟着过去。知煦在我耳边悄声道:“师姑有白头发了。”
我点头。我早看到了。修道之人驻颜有术,容貌可以长期维持在年轻力壮之时,面相苍老之人往往岁数逾百。师姑四十五岁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竟然有几根白发,也许真是思虑过多,操劳过多了。
“那我四处走走,顺便瞧瞧孟师叔练剑。”知煦又打算让我和知媛单独相处了。
“没关系,师公没交待过什么特别的,你去就是。”知媛道。
昆仑、长白、蜀山,门规都不算小气。本门的功夫,只要不是最上乘的法术,在别派弟子之前演练乃至传授都不加禁止的。孟师叔平常待人宽宏,又善于教引,我们都爱看他练剑。他只在修习一些独门秘术才出言叮嘱,不可前去观看。
我对知媛说:“你刚听我说得天花乱坠,就一点也不动心?”
她淡淡的道:“外面世界的确有很多引人入胜之处,可现在我只想在天泽峰好好修身养性,潜心学道而已。”
我哑然失笑:“看来我又白费劲了,怎么都劝不动你。”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有朝一日她愿意了,我之前做的就都不算无用功。
她“嗤”的一声:“既然劝不动了,何不说点别的?”
我眉头一皱。“知媛。”
“嗳。”
“师姑好像瘦了。”
她亦蹙眉:“何止师父,连师公也清减了……别‘思女成疾’才好。啧,我怎么说这话。”
去年春分大典,蜀山遣了四名弟子上山观礼。谁也想不到,刚过及笄、平素最是安静淑雅、心如止水的知欣,竟恋上了其中一名蜀山弟子李青岚。两人一下子爱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我和知媛还亲耳听过他们的海枯石烂至死不渝云云。他们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君不娶,弄得大家一时尴尬异常。起初我们竭力反对,以为是李青岚给知欣灌了什么迷魂汤,想把昆仑掌门的掌上明珠给哄到手。后来打听也打听了,观察也观察了,发觉他是个至诚君子,知书达理,刚逾十九且无甚心机。师姑以他俩年龄太轻为由,不肯应允他们的婚事。结果更令人啼笑皆非。李青岚李师兄不肯离山,大有“讨不着老婆不回家”的架势;知欣更是连“生米煮成熟饭”这种狠话都放了出来——我和知媛均赌咒发誓从没跟她交流过那类传奇话本,于是更刮目相看。两人从春分抗争到秋分,师姑终于心疼女儿,同理他俩就此成婚。没多久李师兄就带着知欣回蜀山了。
兴许因为儿女都不在身边,师姑大感寂寞,才又匆匆收了个徒儿。毕竟辛苦养育十多年忽然就嫁作人妇离家万里,做父母的怎么也很难马上想通吧。
“……师父收到知欣的书信,总是叹气多笑容少,虽然知欣总说在那边一切都好。师父老想着要去蜀山看看,可以她掌门身份哪能随便出门。师公也挂念女儿,又不愿撇下师父一人前去……”知媛若有所思,一双眼睛红红的润润的。
我搂着知媛的肩膀:“你只好好修行,别让你师父再为你担忧就成。我们能做的也有限……知欣的事,唉,只希望师姑能自己看开些。”
话虽如此,师姑情绪不佳,知媛跟着苦闷,我也禁不住要发愁的。
作者有话要说:知欣那段乃是俺写得格外欢乐的一段~
☆、攻书
回逐暮峰半道,知煦告诉我,孟师叔果然也不大清楚那盗伙之中为何有人会使长白剑法,还言要修书一封向长白掌门天池上人禀报。不过总之与我们无关了。
天气又慢慢转凉了,知煦身上的狼毒终于祛除干净。这日,师父唤我们到他书房,郑重其事的说:
“单论修身养性做学问,为师尚有几分自负;若说到法术,不及你们金师伯多矣。你们根骨不错,悟性亦高,我这些年固然教你们打好根基,但期盼你们更有所成。金师兄常赞你俩天资聪颖,尤其是你,知煦,”说着便瞟过那个正憋着一肚子得意的家伙,“所以答应留你们在云涤峰,格外指点,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你们万万不要辜负金师伯这番好意。”
我和知煦点头称是,又惊又喜。师父见我们此次下山挂彩而归,心疼是不消说了。他定是央求金师伯叫我们几门厉害法术。否则以金师伯个性,花时间教我们,还不如他自己闭关钻研去。
我敢打包票,知煦的兴奋雀跃都是因为能多学些本领。而我自己却多了另一番计较:闵师哥尽管常常陪着师姑四处忙碌,至少每晚还是要回云涤峰歇息的。当下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师父却意味深长的瞥了我一眼:“不要打扰了你闵师哥。”
这似忠告非忠告的话,让我的心扑扑直跳。好在师父没有下文,我也就装没听见好了。
云涤峰占地极广,以常年云霭缭绕而得名。金师伯居所并不在峰顶——峰顶约莫十年前被凿出一块大平台,供平日修习法术。附近有间冶炼室,是师伯闲暇所待之处。里面两座大炼炉历史久远,金师伯也爱用这古物铸些神兵宝器,他自己所使的宝剑“填星”【1】,便是他自己亲手制成。师姑曾言,拜师伯所赐,昆仑这代拥有法宝之多,即使不能说“绝后”,至少也算“空前”了。
原以为一上云涤峰,金师伯就会教我们几门法术,再逼我们勤学苦练去。谁知一连七天,师伯都命我和知煦在书房中阅读秘笈、总纲一类,却丝毫不加以指点,只让我们自行悟道。师伯书房藏书极多,本门秘术,各派心法,无奇不有,无所不包,甚至可以找到一些禁忌之术。我和知煦瞧得眼花缭乱,均想:这怎么可能看完。只是师伯发话,让我们尽可能多读一些,也只好硬着头皮看了。七天下来,书名总算都记了下来,序文皆大致扫过一遍,至于内容,连走马观花都谈不上——有趣的地方翻几页,没趣的一行不看。饶是如此,两人还是忍不住每日大吐苦水,发泄不解与不满。唉,真累得我连想想闵师哥的心情都没了。
到第八日正午,师伯踱入书房,道:“今日不必读书了。师伯倒要考校考校,看你们于修习法术一节,可悟出些什么道理来了?”
我已经看得脑中一团浆糊,于是张口结舌,啥也答不上来。仿佛有无数焦黄的纸页在眼前飞舞,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可惜我一个也看不清。
“弟子愚钝,不知师伯要问些什么?”知煦定定神,道。
“随便什么都可以。不过这几天逼你们‘博览群书’,假如只跟我讲修习某门剑术的妙法,就没意思了。”金师伯边说边捋捋下巴上不甚茂盛的胡须。
“可是‘一言以敝之’最佳?”知煦似乎已经有些想法了。
师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笑道:“不错,越是接近根本,能涵盖群书的,越好。”
那就……说吧。我思考一会,率先道:
“知熙这几天来,拼命往脑子里塞了无数书本。印象最深的,仍是我们昆仑的法术总纲。其中有言:术之根本,一为发挥自身潜力,一为凭借外力、善用万物。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还是‘善用万物’说得最妙。”
稍作停顿,见金师伯点头:“你接着说,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个人潜力是否有穷,知煦不知。但譬如人生血肉之躯,总不能化为金石,再坚再硬也超不过金刚钻。又想到修习轻功,纵身一跃可有数丈之远,却仍不能如鸟一般翱翔天际。但如果学成机关之术,便可用木材做出翅膀,拟鸟态飞行;又或者精通御剑之术,能够驾剑凌空。总而言之,循自然之理而将外物纳为己用,法力境界也许能达到无穷。”
“知煦所想与师姐相差无几。”知煦接口道。“以人为喻,汉高祖皇帝曾言自己运筹帷幄不及张良,安抚百姓不及萧何,行军打仗不及韩信,却能知人用人,所以得到天下。人力毕竟有时尽,但如善用万物,御之使之,能做之事便多多了。”
其实我之前信口说了一通,连自己都有点不清不楚了。知煦一附和一补充,虽然还有些模糊,感觉上就理直气壮了许多。
师伯本是坐着的,这下子站起来了。“好,很好!我昆仑果然不乏美质良材。小小年纪,见识倒不凡,很合我脾胃!”
“师伯,”我小心措辞,“其实师父以前也隐隐约约提到过,还教我们要多琢磨多琢磨总纲……”
“他让你们琢磨,自己肯定没琢磨透。”师伯哈哈笑起来。“否则他还托我来指点你们干什么。”
知煦朝我努嘴,意思是“没准是实情”。
师伯又道:“‘善用万物’,确实比‘潜心自修’见效快得多。好比用剑劈石,总易过徒手开山罢!无论怎么提高自身,总需要时日磨炼,不能急于求成。万一有任何闪失,损害皆应于本体,折寿丧命之类的就难说了。若以自然灵气为媒介,善用驾驭之法,不光威力更大,而且不容易伤及自身,何乐而不为?”
“灵力出于自体真元,用于施术则称法力。灵力高强之辈,即使施术不当仍可以强行驱动外物。但灵力要靠呼吸吐纳、气血运转而缓慢自修。其年轻力不足者该如何行事?靠的就是‘驾驭之术’,以小使大,以轻御重,将自身灵力发挥到极致。又有一条,所使之物,灵性要足才好。我炼造这许多神兵宝器,就是为此了。”
“假使能引出极大力量,连五行相生相克也是大可不必理会的。水可用以灭火,焉知只需火焰极热,一注水射过去,还不是马上被蒸的干干净净?临敌之时想到这一条,拘泥就少,取胜机会便多了。”
师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了老半天,起初还征询一下,问我们是否听懂,后来就自我陶醉,全然自说自话了。不过听君一席话,即使不至于胜读十年书,总归受益良多。
隔日起师伯便详授我们诸多驾驭法门。他令我们先一概死背,记下来再说,只勤练御剑之术。他郑重其事道:“你们知道为何三大门派又称‘三大剑派’?全因为‘剑’出世极早,灵气最足,至尊至宝之物,连黄帝轩辕氏亦崇之造之。能御剑器者,才有资格说是我剑派弟子。汤师弟曾教你们一些粗浅用剑法门和几路简单剑法,是为基础。你们这么使出去,不明就里的人看了,以为这就是所谓御剑术,其实还差得远呢!驾驭法门,着重于与自体真元运转结合,将每一丝灵力都发挥出作用;与所御之物灵气相通,察其本质使外物皆为己用。你们资质不差,更要发奋努力,才对得起你们师父和我的一番教导!”
师伯声色俱厉的说了一顿,又成天盯着我们用功,我哪里还有偷懒的机会。虽然实在很想去找闵师哥聊聊天,可每天辛苦练剑,常常到酉时才顾得上晚饭。且大部分时间都疲乏到脱力,沐浴完之后几乎就瘫倒床上。知煦同样叫苦不迭,只是他老强调,师伯如此逼迫,定有他的道理,无论如何都是为了我们学有所成。说来说去,还是咬牙坚持吧。
作者有话要说:【1】“填星”是土星的别称。
☆、将行
两个月仿佛只是一瞬间。我和知煦不分昼夜苦练,似乎有不小进步。知煦尤为出色,已经能御剑飞上好几里了。我平衡感稍差,踏上剑就没由来的紧张。战战兢兢、慢慢吞吞飞上个几百尺,便摇摇晃晃大叫不行。师伯只赞知煦进步神速,于我则不予置评。我偶尔有点失望,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好容易师伯允许我们休息一天。难得闲暇,我自然要睡到日上三竿,直到妙兰过来催我起床。妙兰算是金师伯的侍妾,温柔和美,善解人意。金师伯元配去世十来年,他说是怀念亡妻,一直不愿再娶。妙兰最初是师伯母收的贴身丫鬟,后来一心一意要留在师伯身边,这么些年无名无分也不在乎。我们师子侄辈的,虽然都直呼其名,心里却是将她当作师伯的妻子敬重。妙兰说,师伯今天一早同闵师哥一道去天泽峰了,知煦陪知非下山游玩去了,云涤峰上就我和她两人。她知道我连日辛苦,所以特地让我多睡会。
我很承她的情。以师伯的脾性,就算言明放我一天假,也是断不容我挺尸(这种俗语料师伯也说不出口)到午间的。妙兰摆出饭菜来,我俩一同用膳,边吃边聊。由于只有我们两个,说起话来分外自由。我笑嘻嘻对妙兰说:“妙兰,你手艺真好,要不是我每天练剑太忙,一定好好跟你讨教讨教,而且现学现卖,就做给师伯尝尝。”
妙兰面有讥诮:“喔,就为了做给你师伯?”
我心虚:“在这儿练好了,回去也能让师父一饱口福。”
“打量我不知道你这小丫头肚子里有什么鬼主意,”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想给谁一个惊喜,你以为我还不清楚呀。不过他回云涤峰吃饭的日子太少,你还不如去天泽峰蹲着,求掌门让你下回厨试试。”
“哎,我也就说说而已。”我用手背擦擦额头。妙兰比我大九岁,有时仍像个小姑娘似的娇俏顽皮。除了知媛和知煦,就数她跟我最谈得来。开起玩笑常常没大没小。我甚至敢问她一些很特别的问题,譬如:
“妙兰,你跟师伯这么好,为什么不正式成亲?”
妙兰笑盈盈答道:“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都这么相亲相爱了……”
“唉,难道你想叫我‘师伯母’?”她反问。“其实呀……算了,说了也没啥意思。”
“你说你说你说嘛。”我不晓得自己装可怜撒娇会不会显得很傻,但被人吊胃口……最难受了!
她犹豫一会,手中筷子放下又拿起。“你和知煦万一叫我声妙姨吧,也不是很麻烦。可知贤就比我小一岁,让他开口叫我师母……我、我准会笑破肚皮的!”
她的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因为除了咧开的嘴唇,脸上其他部分都是僵的。
“你胆敢问这无聊的东西,今天的碗全归你洗了。”妙兰马上又发号施令。“记着,今晚的份也包括在内啊。”
我苦笑不止。“妙兰你欺负人呢。我就这一天能好好休息,还不放过我,偏偏还让我洗碗。要不我就以师姐之威,逼知煦或者沈师弟替我干活。”
“你平时驱使知煦也习惯了。不过知非那孩子啊,”妙兰摇头,“心重了些。也没法子,那孩子出身可怜。”
“我听说他爹是被皇帝治罪砍头,母亲自缢,师伯怜他孤苦才带上昆仑。他凡事敏感些,我们多体谅点就好了。”
“那孩子啊,你师伯给他取名‘知非’,就是盼他悔悟父亲的过错。你说他爹为什么被治罪?听说他爹是雍州河道总督,主管陕北水利,‘敛财受贿、徇私舞弊’什么的。后来黄河决堤,无数百姓受灾,他就被治罪了。下令是满门抄斩的,你师伯把他救了回来。你师伯自然是一片好心,可惜对徒儿严厉了点,又觉得他是罪家之后,更是要严加管教。知非家里遭遇那种变故,心事本来就重;你师伯又性子躁,有时骂得狠了,‘贪官污吏’的念个不停,我怕那孩子想岔了就不好了。”
我倒还不清楚还有这样一段。知煦与知非向来亲厚,下次找知煦问问去。
吃罢午饭,妙兰也没舍得欺压我让我多干活,我就奔师伯书房去了。师伯书房中杂书甚多,无奇不有。前些日子拼命攻书,已经瞄中好一堆志怪传奇。这时随手抄起一本,权当消遣。那小说大谈今生前世、六道轮回,夸张至极。明明知道是胡诌杜撰,我还是读得津津有味。翻到最末几页,竟然见到有人笔墨眉批:“胡说八道,无稽之谈!”又有一行:“生即是生,死即是死。阴曹地府,纯属虚幻;投胎转世,无聊之至!下面一处字迹却有所不同,细细看来跟师父的尚有八分相似:“沐瑾师弟何必与此书计较,世上无聊之人如此之众,你我能独清独醒,已是难得了。”我思忖半日,也没忆起哪位师叔名讳“沐瑾”的。这一位似乎又与我师父交情匪浅,我居然从未听过,下次可得好好打听下。其时已很有几分倦意,迷迷糊糊再翻两页,果真就伏在檀木几案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