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忽然感到有人轻拍我的肩膀。我倏然惊醒,“咚”的撞在椅背上。右颊觉得又麻又痛的,大概是压得太久的缘故。一抬头,心顿时狂突乱跳——是闵师哥!他的神色倒有几分尴尬,想是被我猛地弹起吓了一跳。只是他尴尬,我比他更尴尬。想到被压得又红又扁的右脸和蓬乱的头发全被他看在眼里,脸上就一点一点烧起来,连脖颈都开始发热了。
他假装无视我的面红耳赤:“师妹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困得厉害?”
我拼命点头,然后发觉自己实在紧张过度。“好不容易师伯准我们休息一天,四处闲逛一下,结果在这儿看书看到睡着了。师哥今天回得好早。”
“也不算早了。”他瞄眼窗外。金黄的日晖已然微弱,窗旁的身影拉得老长。“你们这两月练剑,真是又苦又累了。”
我受宠若惊,忙不迭答道:“是呀是呀。不过师伯教的法门非常有用,起初我还担心自己会撑不下去,后来却越练越充实,越练越有精神了。”
闵师哥伸手拿起本被我翻乱、随手扔在几案上的书,略一沉吟,露出个不算表情的表情。我忽然没由来的焦躁不安,连头皮都在发烫。
“师父的法术冠绝昆仑,近十年来无人能敌。人人都道师父得了什么秘法,其实秘法不过‘用心用功’。汤师叔将你和知煦遣来云涤峰,请师父点拨,为的也不是什么‘私藏秘术’、‘独门法术’,而是期盼师父更因材施教、指点诀窍。你可明白?”
我当然明白了。只是嘴唇方启,吐词未出之际,闵师哥继续说下去:
“说来说去,修行一门,根本无‘捷径’可走。若要成功,勤加练习才是正道。不过师父悉心教导,定是想方设法令你们事半功倍。可再怎么事半功倍了去,也须先有‘事’,方有‘功’,都懂罢?”
我一阵委屈:我有表现出半点不情愿不乐意么,我可是每天都在努力练剑啊。闵师哥如此一本正经、谆谆告诫,倒像我真有什么轻忽不当了。明明晓得是为我好,还是觉得听不入耳。
“懂了懂了都懂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还能厚着脸皮在他面前撒娇,现在却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了。喜欢的心情还是有的,只是很多变味了。我自以为日益成熟,却跟他日益疏远。匆匆遇见时只会客套问好,把肆无忌惮的一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时跟他独处,却瞧见他一副教训晚辈的模样。虽然清楚他是出于爱护之意,心里就是憋屈。于是完全拙嘴笨舌了。
他的笑容分明是勉强挂上的。“师哥是罗嗦了,说到底还是为你们好。”
然后是沉默。我的抑郁在这份沉默里得到了升华。难得与闵师哥独处一室,我居然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垂下眼帘,对着地面乱瞟。唉,昆仑的靴尖还真朴实无华,简直是无趣。
最先打破沉默的还是师哥。“我去取《寒冰剑诀》,师父嘱咐我这两日全部背下来,为出门作些准备。”
我忙抬头:“师哥怎么要出门了?”
“去黄山一趟。师父说我这两年只在掌门师姑身边做事,修为耽搁不少,出去历练总是好的。”
闵师哥果真要离开?!我急着问道:“那要去多久?”
“大约三个月。师父都说是去历练了。徽州黄山一带,近四五年据说妖气极盛,近来更是邪佞气息盘旋不散。黄山素来精怪极多,又无修道之人常驻,难保不出乱子。临近百姓传言异象增多,人心惶惶。师姑以为我辈当安抚世俗,前去查探一二,若见到作恶精怪应设法除去。师父便让我去。”
师哥这下交待得清清楚楚了,我原本也没指望他会留下,这下反而有了主意:“那……我跟你去!”
他一愣。“师父这些天恐怕还有很多法术要教你们,你就这么出门去怎么行?”
“没关系。”我愈发坚定。“问过师伯再说。”
晚间师伯归来,我禀明一切,恳求师伯让我跟着师哥去黄山。师伯将我从上至下打量一番,居然很干脆的迸出一个字;“好!”
我大喜过望。金师伯接着说:“你和知煦,两人一起跟着师哥去。你们修习御剑术两月,基本窍门也领悟了些,但要熟习其法还须假以时日。与其让你们不紧不慢下不得手的对练,还不如下山斗斗妖邪精怪。可明白师伯的意思了?”
我笑逐颜开。当然明白了,我一开始还打算,万一师伯不准,我就用这个理由来说服他呢!
☆、失意
徽州商贾,名满天下。幼时家中经营药材茶叶,父母与徽商打交道,总是赞不绝口,说他们弃儒从商乃不忘根本,讲求诚信,义利兼顾。此次去黄山,甫入徽州地界,我便格外兴奋,眉飞色舞,手挥足动,给师哥和知煦讲种种奇闻轶事。知煦说,可惜走的不是官道,否则瞧我那样,保不定要拉上几个行人一道配合我说书了。
知煦嘲笑我时,师哥也极少凑趣。师哥性子本就沉稳,这几年跟着师姑做事,似乎更加老成持重。在师哥眼中,我和知煦大概就是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路上他总是非常照顾我俩,事无巨细皆要操心,简直以长辈身份自居——实际上师父师姑均不曾如此细致过。尤其是师父,大部分时候都十分随意,诸事乐得放手。原以为跟着师哥一道出门修行兼游山玩水会有多自在,不料渐渐生出拘束之感了。
这日傍晚我们在个小村落歇脚。村中人都以务农为生,民风淳朴,性情和顺,虽不算十分好客,在我们答应给付银两后,倒也很乐意腾出两间屋子招待我们一晚。用饭时老农说起距此地不远,黄山南麓有村名西递,村中不少书香门第,其后代却大多不欲入仕,只愿外出行商。村人皆家底雄厚,既富且贵,邻近村子的大都想把女儿嫁过去。那老农自言以前当过里正,官话确实说得不差。我一下来了兴致,忍不住跟着高谈阔论滔滔不绝。其他人都插不进话。知煦笑吟吟听我胡侃,闵师哥却不大高兴的样子,扒了两口饭便回去房里,不再出来。
我有点不安,再跟老农东拉西扯几句,就此打住。干脆去师哥房里,看他在做什么。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师哥正打坐冥想。他盘腿而坐,两只手手按在膝盖上,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乃是这一路参研的《寒冰剑诀》。他的气息并不怎么安稳,眉头微皱,似乎不能放松。我正犹豫要不要退出去,师哥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你来做什么?”
我小心翼翼的说:“师哥,你刚刚是不是嫌我太聒噪了?”
“没什么。”可他的表情分明在表达“有什么”,果然接下来的话跟前一句根本就不搭调。“虽说我们修行之人不计较世俗那一套,凡事率性而为。可你一个姑娘家,成天只顾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一副无事不通无事不晓的样子,就不怎么好看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颇有几分严肃,充满长辈的教训味道。我的眼眶瞬时发热了。我死命眨了几下眼睛,希望他别看出什么来。想为自己辩解,又发现自己实在无法解释任何东西。
师哥像是叹惋:“都十七了,该成熟些了。这时候也别只想着闲逛,你的剑术缺陷不少,抓紧功夫勤加练习。师父出门前千叮万嘱的,在外也不能耽误修习。”
这些日子来这番话已经听过多次,师哥也没刻意加重语气,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泪水快要冒出来了。我急忙转过身:“师哥,那我这就练习去了。”
师哥道:“好,那你去吧。”
我匆匆走到屋外,深吸一口气,让风吹干眼眶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眼泪。放眼望去四处空旷,远方田埂上,知煦正坐着发呆。我抽出长剑,随手舞起来,一会昆仑剑法,一会转成成长白剑法,再后来就成了乱挥乱甩。良久,我长吁一口气,把剑抛在地上,轻踏上去,默念剑诀,却怎么也不敢腾空而起。
“你有什么不开心了?”
不晓得什么时候知煦走到身边来了。我盯了他一小会,决定不说。难为情吧,为了师哥两句话就委屈成这样。换做他耻笑我时,我从来都毫不犹豫的反击回去的。
“没什么,心烦。练了这么多天,御剑术老是没有进展,飞起来就怕。”
他若有所思,隔了好一阵子才说:“虽然说多加练习就好,但是……”
我苦笑一下。“我再试试吧。”
“等等。”知煦抓住我的右臂,把他自己的剑拔出来。“你试试我的剑看看。我的剑要重些,你且试试看。”
重些?踩在剑身,剑刃紧贴鞋底那一刻,我确实感受到了。我缓缓浮起,比平日要费力,但稳定多了。向前,转右,回旋,升空,下落,毫不轻巧,却令我心里无比踏实。
“怎样,是不是好些?”知煦面有得色。“我想了很久,这个办法应该行得通。”
“你怎么想到的?!”我喜出望外。“这样果然稳定多了。只要再多练习练习,速度什么的也不是问题。”
“我自己可尝试过很多次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旋即闭口。
“嗯?”
“没事。”他若无其事貌。“要是觉得这样子不错,咱俩就把剑换过来使吧。”
“那多谢你啦。”我笑吟吟的把自己的剑递给他。因为这小小的成功,心情舒坦许多。“不过你不要紧么,这一下子能习惯?”
“我练得这么熟,保准没问题。”他挤了下眼睛。“之前的,还需要我再安慰一下么?”
“啊?你说那个……”我反应过来。“真的没什么,师哥说我话太多,也不算教训吧,真的。我就是多嘴多舌,装万事通,活该。”
知煦很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你也就这次出门特别兴奋。也难怪,咱们三年没到到中原了,来徽州更是头一遭,什么东西都瞧着新鲜。你小时候听父母说过这边如何如何,自然懂得多些,也有话可讲。我嘛就只有听的份了。”
语气仿佛是嬉笑,语意却诚挚无比。我心中不快登时一扫而空。如果方才算是哭过了,这下子可以称之为“破涕以笑”了。于是我再次踏剑浮起:“好了,我再练习会,保证效果惊人,走着瞧。”
☆、勘异
但凡殷实之家,又出了两个读书人的,都有些追溯家史的癖好。若全村皆富足,家史便改作村史了。西递村中,只要张口相询,连七岁小儿都能将“西递村乃唐昭宗之子避难民间时所建,自古文风鼎盛,历史源远流长”倒背如流。此处较别地也确实有些不同,民居紧凑,不似一般村落房屋稀疏零散。马头墙从二阶到四阶不等,错落有致,极为显眼。我们在村中打听,方知离黄山已非常之近。村中青壮年大都外出行商,老弱妇孺见了外人很有些警惕防备之意。我们再三言明,是要上黄山去除妖孽击邪佞,并展露一手剑术,才稍稍探得消息。原来这附近每逢十五月圆妖气最盛,各路精怪均赶赴黄山,村中亦受不少影响,所幸至今不曾有死伤。村民烧香拜佛,曰亏得祖宗保佑才平安无事。也有请过和尚道士入山作法,都给唬怕了逃走了。他们听说我们一行三人要去山中探个究竟,多数都不甚相信。我们也不跟他们多话,径自去了。
黄山以奇松怪石著名。附近花岗岩石极为坚硬,道路难开且崎岖不平。我们到了山脚,只得将马匹寄存在附近一农户家中,徒步前行。天色渐渐暗下来。师哥说毕竟不曾来过此地,且山中精怪太多,安全起见,还是不急着赶路,就在原地歇息一晚。
常言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时值九月,山中已很有些寒意。我们在昆仑时日颇久,对这点凉风毫不在乎。随意吃点干粮,师哥照例嘱咐我们自行练剑,自己在火堆边闭目冥思。我初到黄山,觉得此地风景果然奇特,说不出的新鲜,于是硬拉上知煦,四下里转悠起来。
知煦边走边笑着责怪我:“都是你的错,缠着闵师兄去什么西递村看一看,还美其名曰打探消息——其实这附近哪里少得了农民猎户护山人。要不是绕了个道,现在我们多半就赶到玉屏楼,用不着在这里餐风露宿了。”
我的脸一下子胀红了,幸好光线不甚明亮,想来知煦也瞧不大出。当时我也只是随口一提,没料到师哥就同意了。回忆他今晨的表情,不知是否是昨日训斥过我的缘故,似乎格外温和。连我一路上偶尔忍不住跟农户村民多聊几句,他神色中也并无一丝不愉。这会儿我心里喜孜孜的,无论是枯草败叶还是砂岩烂泥都瞅着顺眼。惹得知煦故意朝我板脸:“这里有什么好看,黑咕隆咚的。你刚还说练剑,附近又没有开阔点的地方,小心才飞两丈,就挂树上了。”
四周树丛确实茂密,我无奈耸肩:“那也只好回去了。”
昏暗中不便用眼睛观察,单凭气息感觉,山中妖异之物果然很多,草木精怪,株株极富灵气,似乎大有排斥我们这些生人的意思。究竟敌意不重,我和知煦也不愿多加理会。可是沿路行走,渐渐感到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草丛间,枝桠间,沙沙作响。我警觉起来,悄悄问知煦:“你可有听到?”
“你也发现了?”他亦轻声回答。“不像是普通的精怪,灵气太弱。
“但确凿无疑正跟着我们。”这等感觉大大不祥。
我们只顾交谈,忽然一阵凄厉的叫声划破林中寂静,接着树丛中又传来好些应和之音。我们幡然醒悟,不觉同时惊呼:“猴子!”
“闹了半天,虚惊一场。”我擦擦额头。头上一滴汗也没有,倒是手心攥了一把。黑暗中数只亮闪闪的眼睛一晃而过,而知煦的手已经搭在剑柄上,吁了口气,道:“知道是什么,这下可不用担心了。”
看来只是些普通猿猴,尚未修炼成精,大概是嗅到外人味道,便追上来。只是我很不理解,我们走的山道开凿已久,决不致侵犯它们的领地,为何它们显得那样凶恶,只只叫得那么凄厉。
“我也不明白。”对上我疑惑的目光,知煦仅仅一摊手。“好了,倘若不想伤害它们,就快走吧。”
我点头。我们狂奔疾走,猴群哪里赶得上,在后面又叫又跳,也是莫可奈何了。待见了闵师哥,把刚才所遇讲了一遍,只盼师哥有所高见。可惜师哥亦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也许是山中妖气太重,连普通猿猴也受了影响。
“可你们也不必就这样逃回来吧,难道还怕了几只猴子不成?”师兄蹙眉,似有不悦。
“我们担心一旦动手,就难免伤了那几只猴子。到时候听它们呜呜直叫,显得可怜。”知煦代我答道。
师哥特地扫我一眼。“恐怕又是你的主意了。唉,几只猴子就这样。何止它们,这山中精怪太多,少说要除掉一半,哪里还可怜得过来。”
我一惊:“不是说只对付那些作恶的妖邪之物吗?我们这一路上,也不过斩掉两棵槐精,驱逐一群妖豺而已。”
“这你就不懂了。虽然目前没有伤人之举,但难保以后不威胁附近村民。现下它们已经滋扰到山下民众,势必要多处置些才能教它们惧怕,才能安抚村民。慈悲善良,滥施滥用就是幼稚可笑了。”
我苦笑,幼稚,这便是闵师哥眼中的我么。莹莹火光下他背负双手而立,微垂着头,神情肃穆,一脸语重心长,俨然是一位威严成熟的大师兄。我不想再解释什么,只装作很信服的点点头。师哥的话固然有他的道理,可我着实不解,这山中主人究竟算谁,那土生土长的精灵妖怪,还是后来者?
这宿我们胡乱歇息了。清晨在溪边掬水洗漱过后,便继续向山中行。路途所见松树,有的形如车盖,遮蔽大片土地;有的蜿蜒扭曲,犹如蛟龙盘旋;有的悬挂在山崖罅隙之间,一眼望去似乎摇摇欲坠;有的侧生于山壁,仅半边枝繁叶茂,另半边光秃无物。如此种种奇样异状,令人叹为观止。见我们步伐太慢,闵师哥忍不住催促两声。不料在朱砂峰下,师哥自己也停下来。原来一棵一人合抱大小的长松横亘道路中央,针叶还很青,大约折断不久。恰好有一猎户经过,我们便询问是怎么回事。他说是几日前被雷劈了,因为树干实在太粗,所以一直没找着人手搬走。
“可惜可惜,这棵大松屈伸有形,居然就这么折了。”知煦摇头晃脑。“我猜师姐要大发感慨,以表惆怅,于是抢先替你念叨开个头,如何?”
“胡扯。”我横了他一眼。“偏偏我想的是,听说江浙人爱拣些欹曲的梅枝插瓶,这奇松横断在地上,就像是老天爷欣赏其形态美妙,故意截断了它。”
知煦哈哈两声。“亏你想得出来……”
“安静些!”师哥喝道。“只顾在一旁讲些不相干的东西。你们两个过来看看,这松树到底是不是雷劈的?!”
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依言查看,果然很不对劲。断口之平整已让人起疑,找遍树干也没见着雷击的焦痕,委实教人不放心。
一再问那过路的猎户,他只说前些日子确实听到惊雷轰鸣,第二日才发觉有树折断。师哥不再多言,运起灵力抚触断面。半响,他直起身子,说道:“这里有铁器味道,极可能是利刃斩断的。”
我和知煦顿时警惕起来。操持利刃者,多半是人。但何人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先别急着胡乱猜测。咱们在这里多巡视查探一下,看看还有无其他异常。”师哥道。
不过搜寻了一整天也没啥收获。师哥道,既然大后天是十五,所谓妖气最盛之日,我们就先在玉屏楼附近馆所住下,等见了那时情形再作打算。
☆、交锋
一路见惯奇松,迎客名松就不算稀罕了;常居昆仑,天都峰云海也无新奇可言。我和知煦想走远些瞧瞧,师哥又严令不准。我们成日练剑冥想,终于等到十五。师哥言道,妖怪精灵之类,逢月圆之时往往力量会有所增长,但致使百里之外都能察觉异变,定是各妖物相互感应、彼此应和所引起;我们既然前来除妖安民,届时定要或消灭或恐吓,断不能容它们继续作乱。师哥又说,如能制住为首妖物,也许可以减免杀伤。于是我们从傍晚起便藏在树丛中,屏气凝神,等待妖物聚集。
是时圆月高挂,银光如流水般倾泻群山。从莲蕊峰到光明顶,草木丛间逐渐浮起星星点点,似萤火而非萤火。黄山之中原本湿气极重,晚间更显得迷蒙幽深。此刻雾泽愈来愈浓,且颜色变幻万千,宛如仙境祥云,使人心驰神往,不知身处何处。扑鼻而来的是浓郁花香,却不可思议的掺杂了檀降芸三味。我们紧绷的身子不觉放松下来。我隐隐约约想到有些不对,山中精怪出自天然,为何会带着此类香料的味道?与知煦对视一眼,他微微皱眉,眸子里闪着清亮的光,似乎告诉我他亦有同样的疑惑。恰在此时,师哥运起“传音入耳”,提醒我俩:“事情看来不简单,你们看我的指示,小心行事。”
只见一股青色云浪冲向天都峰顶,光芒虽弱,却足以令我们瞧清楚了。云中似乎有些阴影,不很确切但又具有一定形状。我背脊一阵发凉,起初还以为是害怕过度,后来发现四周都渐渐冷寂下来。山间光亮缓缓聚往天都峰顶,可这一聚,却不是变得明晰,反而整个晦暗下来。师哥见状道:“我上去察看,你们在下面守着。”话未说完,身子已飘在半空,乘剑朝峰顶直升上去。
我和知煦亦站起,于是一东一西,持剑仰头观望。师哥这一去速度奇快,霎时已接近山顶光团。那光团变化迅速,顿时张牙舞爪有如一只猛兽,向师哥卷过去。师哥毫不惧怕,与敌周旋不落下风,竟直奔光团中心刺过去。我一颗心已经跳到嗓子眼,只盼师哥一举成功。谁料听到一段清啸,那光团中居然飞出两把剑!双剑配合默契,一齐冲师哥两侧攻去。
师哥从容避开,大声喝道:“果然如此!你们是哪里的道人,在此装神弄鬼,有何居心?!”
原来师哥早有准备,我稍稍放了心,聚精会神盯着那两柄剑。师哥应对自如,却始终不能再进一步。令人惊骇的是,那两柄剑运行之势全然是长白剑法的套路!其气势恢弘,傲气十足,雍容有度,仿佛使剑的乃是位名家。我和知煦面面相觑,均想:“要不要动手?”
瞧着那两柄剑越来越快,师哥被逼退好一段距离。然而双剑忽地撤回光圈中,还不等师哥赶上去,只听见一声炸响,好似惊雷。那光团已一分为二,一者向北,一者往南,犹如流星飞坠,渐渐隐没。我按着剑柄,强自镇定。师哥却不行追击,浮在半空,朝残留云雾挥舞宝剑。我和知煦如梦初醒,急忙迎上去,刚勉力飞至山腰,师哥已远远喊道:“不必再上来,咱们回玉屏楼去!”
三人飞至玉屏楼前。师哥额上已沁出些汗水,他顺手以长袖一拂,轻喘口气道:“不要再追,对方法术不弱。一切还须从长计议。”
我问道:“师哥,那些人是……”
“没错,是人,根本不是什么妖物。看来他们聚集此地,是想以黄山妖气为掩饰,好不被道界中人察觉。”
“照师兄意思,十五月圆妖气盛极,会不会都是他们弄出来的?”知煦说道。
“极有可能。方才那股巨大灵力分作两份反向逃逸之后,我感到四周的妖气也很快平息下来。只是……那些精怪果然是乌合之众,不知为何会被他们利用?他们竟要利用妖气来掩饰自身行踪,可见深谋远虑,恐怕来头不小。”
师哥眉头紧锁,想在说给我们听,又像在喃喃自语:“何况那人剑法精妙至斯,决非一般旁门左道所能练就。此事只怕与长白脱不了干系,须得回禀师姑、与师父商量……”他陡然转向我俩:“你们刚刚可看到那两股灵波巨浪了罢,有无觉出什么异常?”
我可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知煦稍作思索,道:“师兄是指……我觉得那力量很古怪,不像出自人身,说是什么宝器一类倒是不差。”
“很对,我也以为如此。只一点奇怪,他们所持宝物灵力如此之强,却不用来对付我们,难道还另有图谋?”
知煦道:“师兄,金师伯派咱们出门,竟然完全没想到黄山作乱的是人而不是妖物?”
他的话里隐隐有些恚怒,不过疑问的成分更多些。师哥立即摇头,道:“确实没料到会是这等结果。”
师哥思索一会,又道:“使剑罢,我们在山中巡视一遍,看看还有何异状。”
我们当下四处探查。迷雾已变淡许多,妖气冲天的景象不复显现。师哥一路随手除去两只嚣叫的妖兽,其余妖物就各自收敛、不敢狂妄了。这一来山中平静,我们渐渐发现些蛛丝马迹,果然有人在此间活动。而在青鸾桥、月牙亭一带,我们还找到一支白玉笛和一双赤金铃环——皆是极有灵气的法宝。师哥识得那白玉长笛乃是金师伯赠与衡山一名长老的宝物。听说后来不知为何遗失,那长老还修书一封向金师伯致歉。没想到它原来被埋藏在黄山。
东方天际开始泛白。师哥见搜索得差不多了,道:“且不必再找,我之前的猜测,大概有六、七分准了。你们可听过‘蓬莱’之事?”
蓬莱?我和知煦大惑不解。“与瀛洲、方丈并称传说中三座神山之一的蓬莱?”
“我所指‘蓬莱’,乃是近年来道界中一群巧取豪夺、收集各种灵石宝器之人,他们以‘蓬莱’自称。因为不曾闹出太大动静,因此大家也不很在意,以为不过是一群妄人。看来传闻有不少属实,他们果真收集许多宝物,手法极为可疑。嗯,说不定我们遇到的就是他们,而此地便是他们的聚集之所。”
“那现在该怎么办?”
“对方力量不弱,我们该马上回昆仑向师姑禀明一切。不行,还是得在此处守着,瞧瞧有无变化。”
“师哥,”我插嘴道,“我想他们决不至于畏惧我们,却匆匆离开,由此可见他们并不在乎这剩下的宝器。”
“不错,估量他们极不愿被人发现行踪,恐怕短期内不会再回来。”知煦接着道。
“以防万一,还是再待两天。”师哥决定了。“然后我们立刻回去。”
知煦突然说道:“师兄,干脆你先行一步回昆仑,由我们在此守候两日即可。我和师姐赶回去也不顶什么用,不如去趟湘中,找衡山陈长老送回法宝,顺便打探情况。”
师哥沉吟道:“送还白玉笛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做师兄的放任你们独自在外,总归不妥……”
我陡然想到一事:“师哥,传闻中尧帝所赐、舜帝用过的虞景琴失落在永州。我们这一去,或许可以去寻访这件至宝。”
师哥顿时脸色大变:“你怎么会知道此琴?!是汤师叔亲自将这等隐秘之事告诉你的?!”
我全然没想到师哥会是这种反应。“不是。师父没有主动提过,是我猜到、不、无意中提到,师父才不得不说的。”见闵师哥仍是愤然,我只好从头说起:“我小时候听父母说,师祖宁鹤真人曾多次到永州来,上九嶷山寻找舜帝陵墓,似乎是想知道一具琴的下落。我起初也不甚明白,后来偶然想到,跟师父说起,师父也是大惊失色,不得已才告诉我们这具琴的来历,并反复嘱咐不能外传。当时知煦也在跟前,不错吧?”
知煦连连点头,以示支持。师哥悻悻道:“如此倒也罢了。但你们此去寻宝,万一撞上‘蓬莱’之人,决计抵挡不过,而且别派之人……不行。”
知煦忙道:“我觉得无妨。虞景琴之事本来罕为人知,道界中只我们昆仑有些消息。况且我和师姐也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师哥摇头道。“还是罢了。连宁鹤真人都没找到,你们去了也不见得有什么结果。”
“也不尽然。”我说。“宁鹤真人并非当地人,语言不太通,而且被当做外乡生人,有些事情未必打听得出来。何况他对自己找的东西又要多加保密,更是大大不易。师哥总还记得我出生永州吧!我和知煦这一去,也许真能有些收获。”
师哥左思右想,终于同意。我们便回玉屏楼,饱餐一顿。师哥与我们道别,马匹也不用,飞剑赶回天泽峰去。临行时他又千叮万嘱,惟恐我们一路出什么差错。
待师哥一走,知煦就朝我挤眉弄眼,道“我料定你是想回永州去看看。你一听那白玉笛是衡山长老所有,就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
亏他都猜到了。我白了他一眼:“你既然通晓万事,怎么想不到去永州寻访虞景琴下落?师哥差点就不准了,幸亏我还记得。”
他只管笑:“这件事怎么说来也有点危险。说我多虑也罢,其余门派暂且不提,万一那‘蓬莱’也知道这个据说是秘密的秘密,对此琴觊觎已久、欲得之而后快呢。”
☆、洞庭
在黄山耽搁好几日,似乎真如之前所想,那些奇人异士不见回转,而山中精怪亦失了锐气,不再引人注目。我和知煦便安心离去了。
此去衡山官道亦不好走。我和知煦骑一阵子马,又飞上一小段。如此一来路上多花费些时间,却能修习剑术。途中收到灵鸽传信,师父并未提及任何特别之事,只叮嘱我们路上小心,遇事万不可硬拼蛮干云云。
到岳阳已是十一月。北风萧瑟,落叶满地,秋雨过后凉意愈加。既然到了洞庭湖畔,瞧见这一片烟波浩渺,我们忍不住动了游湖的念头。岸边几位船老大又极力撺掇,我们于是把马匹寄放在一家临湖客栈,雇了条小船往湖中荡去。
八百里洞庭,眺来望去,一时风平浪静,无波少澜。湖上渔民居多,游客少见。兴许因我们给钱大方,船家兴致很高,边撑竿边卖力唱些俚句渔歌——自然与楚辞所述大大不同的。我笑着对知煦说:“‘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说得多好听,可我们今日所见,实在平淡无奇。”
知煦耸肩。“难道你还想被那排空巨浪打翻,去跟水里的大鱼搏斗一番不成?”
我尚未接口,船老大已放声笑道:“也难怪你们觉得无趣。听过‘秋风万里芙蓉国’吧,连屈子都说要‘芰荷为衣芙蓉为裳’,要是夏天荷花盛开时来玩就好了,现在实在没什么意思。不过前方就是岳阳楼了,两位要不要上去看看?”
真想不到这船家外表粗犷,却还引经据典言谈不俗。我和知煦对望一眼,他说道:“有劳船家,我们从陆路经过时再去瞧好了,此刻就不必了。
船老大也不再相劝,自顾自说道:“其实也没啥好看。都说岳阳楼靠着范仲淹一篇游记出了名,可他老人家压根没到过这里,写了那么多美景,原来全是靠想象,唉!”
这种说法我亦曾听过,当下接道:“天下风景本来就有几分相似。范文正公见惯名川大河,凭一番想象写来,也偏离不了多少。况且他当时也非触景生情,而是心中早有一股郁结之意,才借着这述景之际一古脑抒发出来。”
船老大呵呵道:“姑娘倒是见识不凡哪。只可惜女儿家考不得科举、中不得状元,大大浪费了。”
“我瞧您也非同一般,怎的便在这湖上撑船呢?”知煦好奇道。
船老大一甩竿,道:“小爷这就过奖了。我小时家境不差,也在私塾里混过几年的。后来经营起这游船生意,因为喜欢闲聊,跟客人们天南地北的胡扯,肚子里就有货,比一般船家更能说会道些,哈哈。”
我拊掌赞道:“了不得,难得遇着您这样人物。知煦,我们该邀船老大喝上一杯才是。”
“姑娘取笑,这喝酒什么的就不用了。”他连连摇头,手朝右前方一指。“这便是君山了。两位肯定听过‘白银盘里一青螺’,还是上岸看看吧。这里的湘妃竹、柳毅井、君山银针,错过就可惜了。”
我和知煦均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于是请船靠了岸。船老大守船,我们上山逛去。传说君山乃是麻姑运自昆仑的一块仙石,因而踏上泥土时有种莫名的亲密。或许真是季节不合,岛上游客稀少,也没见着几个当地人。步行一小会,眼前出现一片竹林,竹节上斑斑点点,这便是有名的湘妃竹了。知煦不曾见过,于是乎啧啧称奇:“无知者还以为是虫蚀蛀坏留下的疤痕,原来是天生如此。”我抿嘴道:“你这评论既无美感又不风趣,直白得过分。连山村野夫都说是湘君湘夫人洒泪于此,赞之又赞。你却在描述这竹子难看。”他亦莞尔:“别人欣赏恭维已经够多了,我就不能反其道行之?照我说,这竹子又褐又黄,又焦又枯,原本也不怎么好看嘛。”
我笑得直不起腰,道:“被你这一番颠覆说辞,我也要嫌此竹病态了。我倒想起十岁那年师父带我去昆仑途经岳阳,没上君山,却听师父讲了不少典故。说君山是以湘君得名,湘君湘夫人各指娥皇女英,她们听说舜帝南巡死在永州九嶷,就哭着一路找过来,后来便在洞庭湖投水自尽了。我当时说了一大通,怪舜帝娶两个妻子,又怪他南巡把妻子留在家中,还怪那两姐妹死了丈夫就殉情——总之把师父惊得目瞪口呆,嘻嘻。”
知煦似笑非笑:“你这果然是奇谈……现在还这么以为?”
我犹豫半响,道:“偶尔吧。毕竟这是远古传说了,以今人眼光看来自是漏洞颇多。不过究竟不同于昭君出塞那般千百年争议不断,这些故事都是赞颂基调,我何必去破坏一把、作那翻案文章?”
他却一言不发,兀自出神了。我连唤他两声,他才似乎惊醒过来。我们继续向前行去,踏过竹林,七转八转,好容易逮着个人问明道路,找到柳毅井边。据说这井深不可测,水脉深远而与太湖千里相通。这一东一西,遥遥相对却相连甚密,着实令人神往。知煦道太湖亦有山名为洞庭,或许真应了这桩奇事。
我俯□子朝井口望去。井水说不上清澈亦说不上浑浊,水面漂浮几片落叶,却给人无限幽深之感。不晓得是原本如此,还是那段传闻起了作用,我心头一阵寒意,双手紧扶住井栏,仿佛觉得自己就要被吸进去了。忽然感到一双坚实有力的手将我拉开,耳边是熟悉的声音:“你要怕,就别看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句感激,就突然闻得一声怒斥:“你们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为何视野里就蹦出两个修行装束之人。两人皆为男子,外貌在二十岁左右,头戴道冠,身着道袍,手持长剑,正怒目而视。我俩好生奇怪。知煦定了定神,解释道:“我们不过是寻常游客……”
话未说完已被打断。“游客?普通人会带着剑出来玩?”其中一个肤色较白净的指着我腰间长剑。“到此有何目的,快说!”
我和知煦又气又好笑,真不知道哪里惹到这两位道爷了。正思忖如何辩解,那两人已提起长剑,一脸威胁表情。知煦迅速拔剑,挡在我前方,朗声道:“我们是昆仑弟子,两位可别弄错了。”
那两人满面狐疑之色,手僵在半空:“你、你说是便是了?有何证据?”
证据?一身灵力,腰间佩剑,皆可为凭证。何况这世上有几人敢乱报家门?
“且住!”还没等我和知煦再发言论,就有位长者奔驰而至。只见他衣冠济楚,鹤发童颜,似是有道之士。那两名年轻道人一见他,立即拜过:“师父!”
长者声若洪钟:“好好说话便是,怎么动起手来了,不像话。”
我和知煦一齐向长者作揖:“在下昆仑弟子,拜见前辈。”
那长者捋捋花白的胡须,呵呵道:“两个少年人不必多礼,是昆仑哪一位门下?”
“晚辈谭知熙,和师弟严知煦均是逐暮峰门下。”我恭敬答道。
“汤真人的弟子?不错,便是云涤峰金真人的两个师侄了。”长者霁颜道。“我与你们金师伯可交情匪浅哈。”
我心念一动:“您可是衡山派……”
“祝融峰三老之一,胥阳真人。”
这下可走运了。我们要交还的白玉笛,正是这位素未谋面的胥阳真人陈长老之物。我和知煦忙齐齐弯腰拜下去:“久闻大名了,晚辈拜见陈真人。”
他那两个脾气暴躁的弟子正垂手肃立一旁,见我们躬身行礼,敌意减退,脸上的疑虑却丝毫不少。陈长老笑得甚欢:“叫什么真人的,太疏远了,叫声师伯就好。”即时转向他们二人,道:“你们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在这里呼呼喝喝?”
他俩一个说道:“弟子原不知他们是昆仑门人,见他二人腰佩宝剑形迹可疑,担心是歹人,于是上前质询。”另一个言道:“岂料是误会一场,我们多有得罪,失礼之处还请原宥。”说罢,两人一起对我们拱手赔礼。
我和知煦就随便走走,怎么表现得“形迹可疑”了?这也过于夸张了吧。可他们都摆出道歉的姿态了,我们又不能再纠缠不清,只好跟着回礼:“两位言重了。既是误会一场,就不必再放在心上。”
于是寒暄厮见一番。说了几句客套话,陈长老和颜悦色道:“你们如何千里迢迢,从昆仑赶到洞庭了?是出外游玩,还是奉师命外出办事的?”
知煦回答:“师姐老家永州,一直打算返乡看看的。恰巧此次我闵师兄寻回一支白玉笛,言是陈长老之物,差我们送回衡山。想不到途经洞庭,居然在君山岛遇见了真人您。想来真是有缘。”
陈长老惊喜交加。“可找到那只玉笛了?在何处找着的?”
“黄山。”知煦见我示意,便将我们奉师命往黄山除妖、结果发现所聚者是人非妖、疑与近年来道界中搜集奇珍异宝的左道‘蓬莱’有关等等择要叙述一遍,直讲到我们挖掘出陈长老遗失的白玉笛。那两位衡山师兄面面相觑,欲言又止。陈长老不动声色,道:“看来此事非同小可。我们之前还以为所谓‘蓬莱’不过是几个四处搜刮宝器的妄人……嗯,我与其余二老须得同掌门好好商量一下。”
我补充道:“陈长老,不管他们是否便是‘蓬莱’妄人,这伙人的确不简单。不知道他们以普通妖气为屏障在黄山潜伏多少日子了,一定要仔细调查来历。”
“师姐太操心了。”知煦恰是时机的打断我。“师伯他们自有主张,咱们别啰嗦啦。陈长老,师兄吩咐我们归还的白玉笛游湖时并没有随身携带,现在寄存在湖东一所客栈中。我们这就去取了来交给您?”
陈长老略作思索:“此事倒不忙。你们既然来游玩的,就该玩个尽兴哈。这君山岛游了几停了?”
知煦又抢道:“也走了大半。不知前面还有什么值得一瞧的?”
陈长老道:“再走几步便是湘妃祠,屡毁屡修,见了恐怕要嗟叹伤心的。有兴趣倒不妨去玩玩。”
于是一行五人,往湘妃祠走一遭。路上我忍不住问起陈长老:“陈长老怎地不在衡山,而到洞庭来了?所幸我们在此遇上,正好将白玉笛交还您本人。”
陈长老斜眼看了看他的两名弟子,道:“为了些微末小事而来,毕竟湘中湘北,常有衡山门人活动哈。”
这下见着湘妃祠,果然颇为破败,萁草丛生。欲感怀一番,又嫌在外人前作为太过矫情。胡乱瞅瞅,陈长老已然劝道:“再走下去也没什么可玩的了。不过君山银针倒是该好好品一品。现在天色也不早,你俩且先回客栈。明日清晨我便亲自来取玉笛,再尽尽师伯的意思,带你们上岳阳城最好的茶楼去哈。”
我和知煦连连婉拒,言是晚辈,不该劳烦师伯的。但那两个一路不大说话的师兄这时也十分帮腔。盛情难却,我们只得应下了。于是在他们目送下沿原路归返,回到停泊多时的小舟上。
☆、起疑
船老大见我们终于归来,也满心欢喜,道:“两位客官总算回了。我还生怕你们找不着方向迷了路。这一路可玩得尽兴?”
我笑道:“有劳船家挂心。还好还好,只有君山银针茶没喝着,明儿上城里茶楼去品品。”
船老大一面开船,一面道:“可惜了的,这山中茶农自己做的,比起茶楼上的精品,别有些不同味道。不过也没碍着什么,姑娘也不要放在心上了。”
船移至湖心,船老大又跟我们讲起一段故事来:“客官们见过舜帝二妃墓了吧。哎哟,千百年来赞舜帝南巡忧国忧民、赞他两个妻子贞烈深情的,都赞的不得了。不过曾有个客人反驳,还真头头是道,有些意思。他说,那时舜帝百岁高龄,不在家乡颐养天年,不远万里辛辛苦苦跑南边来,连老婆都不带,太没有道理,恐怕根本就不是自愿,是被什么人逼的;死在苍梧也罢了,偏偏两个老婆找来找去连个坟墓也找不到,又是一奇;娥皇女英抱琴沉湖,说是一番挚情,可也不先给丈夫发丧修墓,更是古怪。这人条理倒也清楚,他就认定舜帝一家都是被流放至此了,哈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意之处却不在那新奇的想法。知煦沉思道:“娥皇女英抱琴沉湖?何解?”
我亦问道:“可否请船家再细细讲讲这段故事?”
船老大道:“哈,我们岳阳人,小时候都听祖辈讲二妃故事,还有许多细节的。说她二人如何哭个天昏地暗,连太阳都被乌云遮蔽三天三夜,最后抱着舜帝生前最爱之琴走到湖里去了。也有说她们在君山上对着竹子泣血,被湖水卷进去了。还有说她们自己划着小船,在湖心把舜帝遗物一件件抛下去,才跳到水里去了——啊,也有说凿船的。到城里酒楼去听听说书,故事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