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我们最关注的自然是故事中的琴。我们打算去永州找的舜帝之琴,会不会根本就不在九嶷?知煦的手轻轻握过来,我明白我们想到一块了。
我们迫不及待的回到客栈。知煦匆匆掩上房门,神色凝重的踱了好几个圈子。我张嘴想说话,他却制止道:“等等,让我先说。”
他焦急的眼色让我一瞬间有发笑的冲动。我道:“好,你说就你说。”
他表情严肃。“我这个猜测很大胆。”
下文,快点,下文。
他顿了顿,说道:“先别管我怎么想到的,你听着听着就会明白了。”
你倒是快说,我这也有一肚子话呢。
“陈长老一定早知道自己的白玉笛是被何人‘偷’走了——就算是‘偷’的好了。他们也许早查到了些什么,因此我们说起‘蓬莱’之时才镇定得过分。”
“衡山派的人聚在岳阳,一定在忙些很要紧的事——别瞪我,今天我去马厩看马,小二跟我说这半月城中多了好些哈声哈气的衡山道爷——可是陈长老只字未提,还只说是小事。看来这‘小事’是既重要又秘密了。”
“船老大的话提醒了我。虞景琴真的失落在永州么,会不会其实在岳阳?传言未必可信,但也不能忽视这种可能。”
“三件事凑一块,我便有了个解释。陈长老对‘蓬莱’的了解一定较他所说为深,也许甚至是通过他们知道洞庭有件异宝。于是衡山派一举出动,在岳阳搜寻宝物下落。可惜他们一时间也没找着,只好先聚在君山岛慢慢查访,既防着‘蓬莱’一类邪门外道,又防着被其他门派知晓。所以陈长老的弟子们才大呼小喝,紧张兮兮;陈长老也变着法子劝我们离开。”
我真想为他鼓掌喝彩,分析得丝丝入扣,猜测也够大胆。“似乎天马行空,其实不乏合情合理之处……”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就等着你的‘但是’了。”知煦很清楚我的习惯。
“但是最后的解释只是猜测,真凭实据我们可一点也没有。原本虞景琴的存在就是极为隐秘的,虽然‘蓬莱’在收集异宝,未必就知道这件宝器了。衡山之人聚集此地,也可以是因为有不便外传的门户之事。至于最后那个传言倒是该好好考虑下……总之,我们没见到事实前,不能够轻易下结论。”
“我想得多,你比我想得更多。好吧,我就觉得把三件串一起很像那么回事。关键问题在于,衡山中人一定不会自己告诉我们了。”他有些懊恼。“如何去求证呢?”
麻烦,真麻烦。我也跟着抱怨:“他们的行为确实可疑。唉,我们总不能趁夜前去查探,看看衡山门人究竟在忙些什么吧。明天,明天也只好在客店乖乖等陈长老来。他是长辈,口风又紧,估计再怎样也套不出话来的。”
知煦更加恼火:“千万别提‘夜探’,越说我越想去。偏偏这情形决不允许。就凭咱们这点本事,铁定会被发现。到时丢脸不说,保不定还有什么危险……”
“如果你真的猜准了,虞景琴就在这里怎么办?我们肯定拿不到了……”
我俩就边嚷嚷边在屋内徘徊,可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最后两人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各自安寝。夜很静,墙壁又薄,直到二更,我还可以听见隔壁房里的脚步声。
第二天清晨,我和知煦仍是一筹莫展。想着陈长老要来了,也只得老老实实在客店大堂坐好候着。油条稀饭送上来,空盘空碗端下去。茶沏了两壶,都只剩茶叶垫底了。眼见太阳都悬到正空,陈长老还是没现身。我和知煦又烦又闷,还不敢随口抱怨——大堂中耳目众多,一不小心被有心人听见,这不敬长辈的帽子就戴定了。我狠狠腹诽几句做长辈的言而无信、做事不周。而那店小二见我们这么呆坐了一上午,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们闲聊。我趁机求证一下知煦说过的话:“这半月岳阳城是不是来了很多衡山的道长?”
小二一双眼珠骨碌碌的转,官话说得还算顺溜:“岂止道爷,道姑也不少。个个哈声哈气的,一听就知道是衡阳府的。也不晓得忙些啥,老在湖边转悠。这几天都赶君山岛上去了,岸边反倒见不着了。”
“都往君山上去了,到底有多少人?”
小二咋舌:“哎呀,只怕有三四十个。”
这么多?!陈长老可是绝口不提呢。
“你说这君山有什么好东西,都跑去干嘛?”我装作随意,其实全神贯注侧耳倾听,唯恐漏掉任何有意义的词。
“这个就搞不清了。山上都是茶民农户,一群大俗人。这君山也不像是清修宝地什么的。”小二边擦桌子边回答。他忽而向店门口道:“哎,唐老三,你怎地就回来了,下雨不打渔,天晴管晒网?”
正一脚踏进大堂、浓眉大眼胡子拉碴作渔民打扮的中年男子没好气道:“呸,今天碰到怪事了。也没见到湖里起风浪,偏偏老子的船就是不听使唤,君山那一带都过不去。你看看,好多人都回了。”
君山,又是君山!我心突突直跳,莫非出了什么事?
知煦立即拉着我蹿出门去。站在湖边,天虽然放晴,但湖心依旧水汽氤氲,瞧不真切。他闭上眼睛,道:“感觉到什么吗,的确是有异常。”
我手心已沁出汗来。“那就走吧!”
☆、生事
踏上昨日踏过的岛,那种异样的感觉愈发明显。脚下的土地仿佛在极有节律的脉动,四下静得连鸟鸣也没有。岛上竹林像是被飓风扫过,细枝尽折,黄叶铺地。气流挟着莫名的波动,自南面传播散开。这股惊人的灵力远胜于我们在黄山遇到那次。我和知煦对视一眼,均拔出佩剑,小心沿湖岸朝南走去。
越近越觉得身体沉重,压迫感似乎从四面八方袭来。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眼前情景十分之骇人。泥沙草丛间,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而远些一片开阔平地上,正围着一大群道人。他们个个正襟危坐,凝神聚气。圈中所围二人装扮平常,盘腿打坐,衣裳鼓起,正以极强灵力与这数十倍之人抗衡。偏生就他俩面色轻松,毫无畏惧之意。其中一个白袍男子道:“三老这是何苦,二十八星宿大阵已经发动了六个时辰,谅你们也拖不过第七个时辰。这般消耗战法我们是不怕的。此阵不过困住我们一时,待会破解,衡山派便损失惨重了。”
二十八星宿大阵!敌方竟如此厉害,需要用上这种极端损耗真元的战法?惊愕间另一个虬髯大汉笑道:“跟他们啰嗦什么,让他们都油尽灯枯,我们行动起来就更方便了。”身处内圈的一位衡山老者忍不住轻喝:“左道旁门,休要狂妄!”
交锋双方似乎尚未察觉我们的接近,倒是一旁掠阵的几个衡山弟子发现了我们,奔将过来。见他们面色不善,我连忙声明:“我们是昆仑弟子……”
话只说了一半,那边衡山长老们高叫道:“快撤阵!”
一时间飞沙走石,疾风压得人呼吸不畅。只见那二十八人一齐朝那两人攻去。虬髯大汉狂舞宝刀,喊道:“正中下怀!让你们见识见识这明庶宝刀的神力!”刀风刮过,一群人纷纷东倒西歪。而那白袍男子飞出打斗圈外,飘在半空,气定神闲貌,只作壁上观,只徐徐道:“请手下留情些。”
只是电光石火一瞬,二十八人已尽数被击倒地。虬髯大汉大声道:“那些小喽啰也一并收拾了!”语音未落,已冲到我们身前。我心叫不妙,无暇他想,只顾挺剑抵御,拼命后退。才躲闪几招,忽闻那白袍男子疾呼:“王兄停手!”
耳边这才传来知煦一声闷哼,我心头一紧,随即被一股劲风击中,背脊着地。幸好力道不大,并没受什么伤。环顾四周,我惊恐的发现,除了那两人,居然只有我是站着的了。
知煦怎样了?他躺在右侧草丛间。我什么也不想,迅速奔到他身边。他的脸色出奇的苍白,眉头锁结,眼睛微微睁开。牙关紧咬,显然极为痛苦。他左手放在胸前,右手还紧握着长剑。我急得眼泪都快要涌出来了,“你怎么样”这四个字却决计不能在此时问出口。
抬头一看,那两人已走到我面前,而那白袍男子靠得更近些。他外表约莫三十岁上下,眉目清晰,面若白玉,身姿俊雅。他眉角稍稍上挑,道:“见你们出手,是昆仑弟子?”
我咬牙切齿:“不错,你待怎地?”
“哪一位门下?”
我很想继续犟,但没有底气倔强,老老实实回答:“逐暮峰门下。”
白袍男子脸色本是漫不经心的,这一刻却神情愕然,浑身僵直。莫非他与师父有什么渊源?倘若我当时想到此节,就可以趁势套出些话来。可惜啊可惜,我过后很久才注意到这点。
他喃喃自语:“逐暮峰门下……原来便是你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孩子……”
虬髯大汉鼻子里“哼”了一声:“甄兄弟到底仁厚。衡山华山那些人,有几个好东西了!不过你放心,方才那几个老道姑,我多少没下重手。”
他淡然笑道:“那可多谢王兄了。”
“算了,我们该抓紧时间办正事。”说罢,虬髯大汉眯着眼把我从头到脚扫过一遍。“这小丫头怎么办,总不成废了她?”
“由我来。”他语音未落,已抬起左手向我眼中指来。我趔趄着后退一步,赶紧闭上双眼,忽然感觉脖颈一麻,顿时浑身脱力,跌坐在地上。
白袍男子缓缓道:“那力量……附在定身术中,可封禁真元,教人一丝灵力也无法动用。”
虬髯大汉愣了一下,却不再说话。两人转身走到水边。虬髯大汉问道:“找到没有?”
白袍男子道:“之前的判断不错,的确就在这附近了。唉,之前与衡山诸人争斗,白白耗费不少力气。”
“需要下水吗?”
他摇头。“我先试试看。”
远远看着,那白袍男子似乎正默默使力——我的感觉已变得非常迟钝,仅能凭眼睛观察。他们所说的话,因距离缘故,并不得以完全听清。我双手撑地,从足踝到膝盖一阵酸麻,难以动弹。他们要在这里取什么东西,莫非真是虞景琴?
两人屹立水边,已有一刻钟之久。湖面渐渐泛起小股波浪,还夹杂些嗡嗡鸣响。我眼睛眨也不敢眨,直勾勾盯着湖水。旁边知煦呻吟一声,我忍不住牢牢扣住他手腕,几乎将自己的紧张情绪悉数传递给他。只听见两人断喝:“起!”一团黑黝黝的东西破开湖面,腾空而起,登时水珠溅洒,阳光陡然变得有几分刺目。
琴,那是一具琴!
那琴通体黑亮,像是石质雕成,周围笼着一层五彩光晕。不容我细看,那白袍男子已然一跃而上,将琴抱在怀里。我一颗心仿佛要从胸腔中蹦出来了,几乎忘记了呼吸。“果真好琴,果真灵异,浸没千年依然不腐不朽。”琴具铮铮作响——他在做什么,他长袖一拂,竟一把将琴弦扯断!
我脑中有一千一百个不解!他们要找的不就是神兵宝器吗,将琴弦扯断,还如何发挥其所有灵力?
虬髯大汉却浑不在意的摸样。“既然虞景琴到手,此地多留无益,走吧。”
白袍男子回头瞟我一眼,目光清冷。他说道:“好,咱们走。”
眼前一花,那两人已掠过湖面。身影逐渐变成微小黑点,消失于视野。知煦轻扯我的衣袖,断断续续道:“怎、怎么样了,他们……”胡没说完,就咯出一口血来。
泪水骤然夺眶而出,他伤得这么重!“你别急……他们拿到虞景琴,已经走了。我、你、心脉有没有受伤?”
他的声音十分微弱,简直只有嘴唇在动而已。我俯□凑过耳朵。“只断了两根肋骨,不过,大、大概戳到肺了。”
我稍稍放了心。无论如何,这种伤还不致命。“你先别乱动,我到周围看看其他人怎么样了。”
我勉强站起,一点力量也施展不开。一个接一个查探,第一个人身体还算温暖,但已经没气了;第二个人鼻翼扇动,一息尚存;第三个人手指在轻微抽动,想来是活着的。到前面瞧瞧,那几个衡山道姑倒是无甚明显伤势,多半一会便能自行醒转。我无心再看,奔回知煦身边,说:“还有活着的,昏迷者居多。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只好先管着你。”
话虽如此,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不会正骨,也不可能将知煦悬空运起、去找个大夫帮他复位。这周围没有活动之人——岛上居民哪里去找?何况满地是人,我要怎么解释?正在犹豫,知煦已勉力坐起,扶住胸口。嘣的断骨撞击之音,听得我心惊胆战。他侧脸过去,突出好些鲜血,喘气道:“行、行了。”
我担心得全身哆嗦,却顾不上跟他说话,急忙四下捡些树枝,助他固定。转了一圈,才恍悟自己笨得可以——又不是断手断脚,哪里用得着固定包扎。岛上真是沉寂得可怕,简直像只有我一个人在活动一般。走回知煦身边又开始犯难:他伤情不轻,亟需安静休养,但我现在状况与普通人无异,什么也不能做。这样根本没法就此回昆仑去,只有先回岳阳再作打算。只是瞧着衡山那些人,当该如何是好?
把心中想法跟知煦说了一通,他最后提出异议:“现在这里乱成一团糟,呼,我们说也说不清的,还是避开为妙……呼,衡山派的事,由他们自己料理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撒手不管、赶紧离开岳阳。”我摇头。“可是你根本就经不起路上颠簸。”
他龇牙道:“船、乘船的话应该还能撑一下。”
“好。”我也没有别的更好的主意。“那么,去哪里?北上是武昌,南下是潭州。”
他略加思索:“就……潭州吧。”
☆、休养
到潭州已是第十日。北风呼啸,寒意侵骨,我许久不曾感受这般严酷的气候了。陡然失却灵力,我才明白过往自己是多么幸运。这会子我缩紧脖子,对僵冷的双手哈了口气,慢慢朝客店走去。
俗世对普通平民女子的苛刻我并不是一无所知。离开岳阳当天,我刻意拣了件男装穿上,并藏起平日不甚遮掩的长剑。对没有力量之人,利器不仅不能保护自己,反而是招惹是非的工具——这一点在西域边陲之地更甚。乘船溯流而上途中,我们听得风声,说君山上死伤不少,大大惊动官府,于是庆幸出发及时,才避免了一路盘查——我还不要紧,知煦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原以为仅是外伤,他却很快气力不支,几近昏迷。外伤者,请大夫诊治,除了开些活血化瘀的伤药,便是清热益肺的丸剂,均是些常见之物,无任何奇效,只能由着他自己慢慢养。内在损耗反而更严重些。那日勉强接复断骨时他真元已受损不轻,还勉力运用灵力,致使他很长一段时间动弹不得——此节更是无法可想,只能等他自己慢慢恢复了。
我轻轻推开房门。知煦平卧在床上,被褥只盖至胸口,双臂都露在外面。一只手随意舒展,另一只手抓着本《太平广记》。走近一看,原来他又睡着了。我已很久没细看过这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白皙的面孔仍然缺乏血色,不过较最初几天已经好多了;算不上浓密的眉毛根根乌黑,眉头些许纠结;睫毛是短而翘的,有种一丝不苟的整齐;清晰笔直的鼻梁与他有几分深邃的眼窝配合得相得益彰,让整个面型更加棱角分明;嘴唇上的纹路沟壑似乎变深了,也许是因为干渴。我不由自主的叹口气,抽出他手里的《太平广记》。
他大概睡得并不安稳,又或者根本只是在闭目养神而已。只见他很快睁开眼睛,盯着我的脸:“你回来了。”紧接着“外面很冷吧?”
我摸摸自己的脸,果然冰得可以。“都发青了。”他提醒道,抬起左手,想想又放回去了。
我无意跟他讨论此类话题。弄来两杯热茶,催他起来。“你也该喝点水。睡多长时间了?”
他直起身子,背靠床头,随手抹平散乱的头发,接过茶杯道:“我也不知道,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师父那边还没有回消息么?”
在洛阳放飞的信鸽,回昆仑要十日左右。我们现在身处潭州城,其再传讯至新地点须得更多时间。如果师父没有亲自出来找我们,推算来还需再过几日才能收到讯息。“你急也没用啊,总而言之,安心养伤就对了。”
他一字一句:“我担心的是你。”
我当然知道,傻子。难道元气大伤了一场,连脑子也变笨了?我又不是不了解,急着剖白作什么。再说了,担心也不顶事。我自中了那不知所以的定身符起,就一点灵力也施展不了。身体好似恢复到普通人,幸而一般活动还不受影响。既然当前凭我们之力解不了这咒术,也只能等回昆仑再想办法。
“你要为我着想,就好好养伤。大夫嘱咐过,适当下床活动乃是必要的。”
他苦笑:“我倒是乐意,就是提不起精神,老想睡。”
安眠静养,等他真元自然恢复是唯一办法。既是自然恢复,睡醒有时便难以控制了——他昨日还差点在饭桌上睡过去。我说道:“那,你还是再睡会。”
“算了。”他把茶杯递给我,示意再添水。“我现在一点也不困了。你今天去贾谊贾太傅故居瞧过了,怎么样?”
我伺候他可算尽心尽力了,端茶送水之余顺手帮他把披着的外衣捂紧了些。“什么怎么样,半残半破,屋檐掉灰。也就一口石井一座石床,太傅清苦呵。”
他竟忧虑起来:“难道就没个人清扫修缮么?”
我嗤的笑出来:“你大可放心,街头巷尾听人议论,说如果太守不管事,他们就自己募捐重修。”
他赧然:“那就好。”
我抿嘴。“刚还在想‘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其中的无奈辛酸,回来见你也不看正经东西,只在钻研这些玩意。”于是扬扬那部《太平广记》,洋洋得意。
“不过消遣嘛。”他微笑道。
我哗哗翻过两页,道:“我小时候也爱听这些故事。以前街坊邻居有个老伯,自称年轻时东南西北都跑过生意,最见多识广的,极爱讲故事,尤其是鬼狐仙怪一类。我们几个小孩子最爱围着他缠着他,每当听到紧张的地方,都拼命缩成一团,可又总是忍不住要听。听完了还抖抖索索的催:‘下一个,再来一个’。后来知道爹娘跟人约定要送我去昆仑修行,我便成天在玩伴间炫耀炫耀,还以为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成仙,兴奋得不得了。现在想起来,唉,完全是两码事。”
平民村妇眼中,修行者所为,便是画符捉妖、拜神求仙吧。连我父母提及昆仑的道长道姑们,都是又敬又畏。忆起旧日时光,故乡景致,蓦然有种心酸的感觉,只是这念头一闪而过。“你小时也听过不少求道修仙的故事吧?”
知煦思索半响,才道:“知道的不少,但都是偷偷摸摸听到或者看到的——看的恐怕还占多数,因为我父亲从来不屑这种东西,家里规矩很严。他最不齿那些装神弄鬼、招摇撞骗、无中生有之徒,骂他们玷污‘道家’之名;同样,对我娘拜菩萨罗汉也很不以为然,说她‘于佛理一窍不通,只晓得求虚诞之物保佑’。后来,后来也算是机缘巧合,师父在洛阳多待了几日。父亲那时正病重,心情大不如前,与师父谈了两夜,才渐渐生出些别的想法……”
他已然陷入回忆,眉头皱得厉害。“我同师父回逐暮峰时,一路上师父跟我讲了许多。他说:‘究天下道学之源,大抵承袭老庄意识,然而诸世研习法术者多半不甘无为,虽不似儒家以入仕为目标,却秉积极入世心态。于是上位者或心有忌惮,百般防范;或羡其灵异,欲纳为己用。这种种势力所导,致使修行之风偏离正道远矣。况且世事无常,人心善变,数百年来仅三大剑派尚能牢记本源,恪守其道。至于其余山川名门,则难免令人遗憾了’。我从未听过这类说法,当时将信将疑。现在看来,当真字字珠玑,切中要害。”
他居然还原原本本记得这么一长串。“不过说我们属‘道家’弟子,也不怎么恰当的。时至今日,本门昆仑所奉行宗旨,已兼有儒道二家之长了。”我接续道。
“其实也不必勉强分辨。世人皆云苏东坡兼得佛道儒三家精髓,可我父亲说,所谓名家风范,或谨言慎行,或恣意妄为,均取决于其所想所悟,并不在意自己归属何派——强行划分之事的均是旁人俗人;而正道左道,亦无绝对。”
“哎呀,您家学渊博,见识过人,在下好生佩服。”以玩笑的口吻,却是出自真心。师父说世上最怕‘认真’二字,而知煦偏偏极喜这二字——正是如此,即使入门晚了两年,如今他各方修为已不亚于我。“不过说到之前的,且问你,信不信这世上鬼神之事?”
“受本门教诲这么多年,还能信?”他有些不解的望着我。
真的一星半点疑惑也没有?我忍不住道:“说世间无魔鬼神仙,又有何证据?”
他几分愕然:“鬼神不存在还需要证据?倒是若有人想证明其存在,才须拿出凭证。”
我摇头:“你这辩法有问题。别的暂且不提,我只举个例:人死了便是死了,当该湮灭无存,这话没错吧。可我们只见逝者身形消散,却不知其心神是否也荡然无存——总不能因为他们不再与活人交流,便断定他们魂魄也定然灰飞烟灭了。而那缕缕魂魄去往何处,你我都没死过,又怎么能肯定。说不定……就真要到那阴曹地府走一遭。”
他叹息:“你就这么说出来,乃是违反本门信条的……不过也有道理,未死之人又如何能否定死者的世界呢。反正总有那么一天,到时睁大眼睛看清楚,奈何桥孟婆汤,好好去验证一番。”
☆、述己
第一场雪落下时,我肯定我们将在潭州过冬了。一整夜“啪啪嗒嗒”,天明时终于停了。四周一片单调的白,白得炫目,白得刺眼。我裹紧棉衣,透过窗口,望着阴霾的天空发呆。
知煦提醒我:“还是关上窗吧,你怕冷。”又言道:“师父的信……”
我才发现自己的脸果然冻木了,连表情都摆不出。“你看过就行,都说些什么了?”
“师父说,要我不要急躁,安心养伤;你所中咒印,千万不可试图强行解开。我的伤势虽重,但还算寻常,所以勿需太多关注;你的情况则很特别,师父反复强调,必须多加小心。”
我的状况真有那么严重么。唉,此时要小心,还能小心什么?
“师父就不能来接我们么?”我简直连失望的力气也提不起。
“不能了。”知煦的声音略显低沉。“虞景琴一事,师父亦从衡山派处得到了消息。跟据迄今所得讯息,道界已确实证明‘蓬莱’势力的存在。他们的活动最早可追溯至七、八年前,因搜集各种有主的或无主的神兵宝器而为人所知。大致统计,他们曾获取的、有一定名气的宝器多达二十余件,其中有些是明抢暗盗的,有些则手法不明——原主讳莫如深,大家也只得胡乱猜测。君山一战他们才算正式浮出水面,公然与正道中人为敌。事情如今才刚开始,已有人前往黄山监视查探去了。师父千叮万嘱,这些人行事诡秘且实力不容小觑,我们决不可擅自行动。师姑与金师伯恰好去蜀山了,留下师父与闵师哥共同主持事务……”
“原来师父和师哥都抽不开身……”我嘟囔几声。“那,知媛呢?”
“跟师姑去了蜀山。师父信中说,掌门师姑、孟师叔、刘师姐还有何师弟都去了。金师伯倒是谁都没带。同行还有一位钟师叔,与青城有渊源的。”
知媛也去了?她不是从不愿出远门的吗?我方才还在猜想,若她听到我们的事,会不会来南边找我们,这下看来没指望了。
“你也别老愁眉苦脸的。”知煦安慰我。“我们出去看雪景好不好?”
“不要不要,‘冻煞人也’。”我强烈反对。“再说,你那外伤内损都要好好养着。”
“已经差不多了。大夫说可以适当出门走动了。反正我现在还精神得很,就四处逛逛去。我到潭州半个月,天天窝在客店,也太无趣了。”
话虽如此,什么日子不好挑,偏偏在这种天出门。我再抛出个理由:“路上太滑……”
他反驳:“所以更要趁积雪未融到处走走。”
看他对答如流,如同早有预谋一般。一言以蔽之,他跃跃欲试了。难得他兴致这么高,我就吃点亏,由着他算了。
谁料他果真是有预谋的,根本就不光是在街上溜达,他拉着我上山去了!之前还特地乘船渡河,我怎么就没想到?
平心而论,山上雪景真的不坏。记得幼年在永州,也很喜欢这样沉甸甸的雪淞和白茫茫的山林。正午的阳光仿佛也能驱走些寒意。登山多时,我已气喘吁吁浑身发热了。如果不是要随时注意脚下,这趟也算欢乐了。
“到山顶了,歇会吧。”
“嗯。”
背后是冷冷清清的道观,我和知煦皆无意探访。他为我拂去石头上的薄雪,我小心翼翼挨上一小片地方,真冰啊。抬眼看看知煦,他正指着前方下山的小路,道:“照刚刚那位护山人所说,这里下去,就到岳麓书院了。”
他的脸色微微泛红,额头沁出细细的汗,呼吸浅而快。他本不该这样剧烈活动的。我想责备两句,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顾揉搓通红的手,随口道:“这就是你本意喽。”
“你猜到了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啊,大概。”我含糊答道。
休憩一会,我和他的肚子竟同时不争气的叫唤起来,简直在催那笔天天都少不得的帐。他笑着拉我让我搀他下山——其实一路上我靠他扶的时刻还要多些。
岳麓书院已在眼前。虽不比想象中气势惊人,在这幽幽林木遮掩装扮下,仍不失名书院的俊秀风范。我从没到过山东,曲阜那最正宗的诗书礼乐、儒雅教化未曾领略得,此处光景瞧来也颇有一番味道。偌大一个庭院,毫无嘈杂之音,连朗朗书声亦几不可闻,不知是否怕学生读书互相影响的缘故。门童见我们靠近,轻言慢语问明来意,道平日是不容外人随意进出的,但这几日教员学生大多归家,又见我们衣冠尚齐整,方放我们入内稍稍游览。我们连连称谢,这才进了门去。院内建筑简约朴素,平淡无奇,但遥想当年朱张会讲的盛况,再思量如今授业育人的师泽,不由得肃然起敬。难得知煦一句感慨之辞也没有,只是默默观看,看的那般仔细那般认真,仿佛要将每一处景致嵌到心窝里去。
他上牙紧咬下唇——那是他在苦苦沉思的极致表现。我不禁有点担心,犹豫半刻,开口道:“你在想什么?”
“我父亲。”他不假思索说出这三个字,语调似平静而非平静。
这么些年,他主动说起他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依旧不大清楚他出生在一个怎样的家。我从不善于询问这类问题的,即使在亲近的人面前。我总以为不该轻易打探他人隐私,因为担忧不知到什么程度就会揭破疮疤,引起不必要的尴尬和痛苦。也许我错了,这只是一种偷懒,一种逃避——我不过是想什么都不做,就等他自动把一切讲给我听。原来我是在害怕,害怕自己为了一句似乎不必要的追询,在他眼中变得不讨喜欢,令人生厌。
其实他有多少次刻意躲闪过呢?你应该多问些的——至少可以更清楚他的底线在哪里。一个声音在心底回响。劝告,催促,驱使。
“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你,其实还差很远。我只能理解你的表情在倾诉你心里的不愉快,但是是什么缘故我却一无所知。你的父亲……你介意讲讲他的事吗?”
他有点惊诧,眉头却慢慢舒展开。“你想听?”
这个口吻,不是疑虑。我更加确定的用力点了点头。
他的叹气里,似乎放松的成分比无奈更多。我垂下眼睑,放弃凝视他的眼睛,盯着他的嘴,等待那唇齿间的气息流出。
“我的父亲,人称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才高八斗。他曾为朝廷重用,年纪轻轻便担任内阁大学士。据说那时意气风发胸怀大志,一心钻研学问,只盼成为当时名儒。但是……他后来卷入科场舞弊案,被革职遣还故里。父亲因而大受打击,心灰意冷。我记得他那时常常闷在书房自怨自艾,深悔当日不得出淤泥不染,受人攻讦乃是应该。”
“后来他又渐生不满,反复抱怨独清于浊世之艰难,多次求人上数举荐,却终于还是没有被朝廷起用。说是郁郁而终也不为过吧。”
所以他一直听不得人谬赞父亲“当世大儒”云云,因为那根本是极大的讽刺。
我忍不住对上他眼眸,清亮的黑珠子里饱含遗憾与怅惘——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父亲对程朱理学尚不肯全信,但对朱熹本人却是钦佩得很。幼时我,他常跟我说起白鹿洞书院和岳麓书院,无限向往之情溢于言表。他一直盼望有朝一日能加以效仿,一展生平绝学,以理服天下,传道授业教化后辈。其实以他学识,在晋陕均小有名气,不少书院曾有请他讲学立说之意,只因他背负受贿贬谪污名,于是通通作罢。后来也有一两家书院不拘此节,诚心相邀,也被他推却。”
“唉,他不能能一展抱负,我曾以为是因果报应,无可奈何之事,后来渐渐觉得世事也非那般简单……”
“这个自然,想一介书生混于官场浑浊之地,一味自命清高,不被排挤已是万幸,哪有一展宏图的机会。而同流合污,唉,也就不好说了。”我道。
秩序的笑容苦涩至极。“师父当日也以此言安慰我。后来我又反复讲给知非听。”
“因为他父亲的境遇与你父亲有几分相仿。”我想我了解了。
“知非的父亲犯的错更多,所以他更难以释怀。”毕竟因他父亲一己私欲,致使陕北百姓生离死别,流离失所。“可是他只是个小孩子,他又做过什么?倘若为他父亲的罪过一生忧虑沉重,我觉得……不值。”
“我明白。因此你待他像亲弟弟一样。”
“也许……我的亲弟弟,也跟他一般年纪。”
晴天霹雳,他还有弟弟么!他从未提起过!我的嘴不自觉张得老大。“你、你不是说你娘在你两岁时就过世了吗?”
“我母亲啊……只是偏房。我弟弟是正室夫人的孩子。夫人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其实心里还是存有芥蒂的,无人处说话总是冷冰冰的爱理不理。我父亲大约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宁愿我跟师父上昆仑去吧。这些年来我不理她,她也没管过我。其实她到底抚养过我一段时日,又是我弟弟的母亲,我这样也很有不是……”
有亲人的滋味,让我忽然一阵羡慕。我缓缓吐口气,道:“那,几时有空,回洛阳去吧。”又补充一句:“我陪你去看看。”
“该回去看看的,谢谢。”他的语调是感激,眼神……却有几分迷离。
☆、逢怪
我在冰渣水洼里差点滑第二跤时,知煦很是歉疚的向我赔罪:他确实原本只想随意走走的,但在客店窝了太久,甫一出门就惦记潭州的最大目的,于是才硬拐我上了岳麓山。看在他伤势的份上,我打消了逼他一路背我回去的念头,反而尽说好话,让他宽心——外出劳累太久,他的脸色真的很不好看。
我说:“别管我,你自己身体要紧。”
他又喘气连连。湘江边风很大,若在夏天一定很凉爽,但是冬天实在太折磨人。他想咳嗽,却怎么也咳不出来。我只晓得平时对付这种情况,一般是猛拍后背。但以知煦状况,我可不敢贸然下手,于是莫名其妙恼火万分。好不容易等他缓过劲来,我们继续走回客店。
正是晚饭时间,我们便在厅堂要了几样菜。不幸中万幸,此番出门银票是带足了的。否则这一路我们更有苦头吃了。
似乎中原所有店小二都极爱说话,这一个也喋喋不休,什么潭州几年来就数这场雪大啦,城郊的泉水居然枯了呀,邻舍二女比长女出家还早啊,如此种种。真担心那唾沫星子会溅到饭菜里去。
知煦今日算不得胃口大开,也多添了一碗饭。见他吃得香甜,我也跟着多尝几口。饭毕吩咐小二准备热水。等知煦沐浴完,便要换绷带上药。起初几回都是委托大夫,后来嫌麻烦,便改由我来帮忙——平日相处如亲姐弟般,避嫌是极少的。我瞅瞅那片淤青,再叨几回老生常谈医家俗语:勿牵动伤处勿施以重压勿用力过猛……我猜知煦早就听腻。他倒还是浅浅一笑,不制止我。
次日睡到红日高挂。我惦记着给知煦抓药,出得门去,除了檐角滴水,地面已干得差不多。走进药铺,里面正人声鼎沸,喧哗不止。几个粗胳膊壮腿的汉子阔嘴大开,正议论纷纷。乡音叽呱,倒也不难听懂。
一个说,讲噻,泉水怎么就干了。
一个道,果然蛟神出世了哎哟。
一个叹,今年异象还真不少。
一个叨,杨老四腿都吓软了,还是靠人背回来的。
一个喊,老板,压惊散多来两包,堂客那样子怕三天都要缩在被子里出不来。
一个念,是不是找个道士驱驱邪。诶,要不搞点烟啊药的熏熏看。
一个骂,乱弹琴,搞坏了怎么办。
最后一长者言:“摆点酒菜果品,送送蛟神才好。”
七嘴八舌乱哄哄一片,我渐渐弄明白怎么回事。原来城南郊一口泉眼昨日干了。今晨附近居民去查看,结果发现一条巨蟒盘旋在地,于是吓得四处逃窜。回到城里聚头,一干人连忙讨论该如何是好。说来说去,决定一起摆些果品供奉,看能不能把巨蟒“请”走。
回屋里把新闻给知煦报告一遍,他忙摇头反对道:“不行,我有伤,你无力,那还能管这些。”
我陪着苦笑,平素遇到这种事,我俩都会很兴奋很有干劲一起去探个究竟。现在我俩却只有干瞪眼的份。
一天两天三天,事情依然没有平息。包打听店小二叽叽呱呱,告诉我俩人们已经在南郊烧了三天香,蛟神还没走,供奉的瓜果糕点倒是不见了大半;大家正猜测是不是供品不足,蛟神不满意云云。
到第四天上,知煦先按捺不住了。他说:“我们去城南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他的提议正中下怀。我是闲着无聊,可也不能就这么轻率地去吧。“你的伤没有问题么?”
“只是小小活动,应该没关系。”
“也好,总比们在这儿听人胡侃强。”
毕竟不知此行能有什么收获,我和知煦若无其事向人打听去南郊该怎么走,蛟神在何处出没等等。行到城南树丛,没人愿意再带我们进去。我嘟了句:“光天化日,怕成这个样子。”
知煦耸耸肩,表示无奈。
我续道:“其实多数对蛇又厌恶又害怕的,还要称之为‘蛟神’,真没办法。”
想起我小时候极度讨厌蜘蛛。看那长长细细的腿一摊开,我就全身发毛;它又爬得飞快,我总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掉。有一晚在床头发现一只比碗还大的,吓得不敢回房睡觉,爹娘还都说是“喜蛛”,千万动不得。可是我怕呀。蜘蛛趴墙上,我就缩床脚,几乎哭了一夜。第二日祖父见我眼睛肿得像个馒头,二话不说拿只草鞋找过去,把蜘蛛拍扁了。后来么,什么事也没有。
“这正是因为怕,才用‘敬称’,希望它不要伤害自己。”知煦道。
“唉,先看看再说。”
推开树枝,扒开枯草,发现几条小径。我对知煦道:“我往西,你往东,看能找到什么。”
知煦略有迟疑:“你虽然带了剑,但只能摆摆样子……”
我扬手:“好歹能防身的。”
“那,”他像是很费了才下了决心,递给我两张纸符。“带上信号符,只要点燃,我就能感应到你在哪。”
联络办法都有了,想得周到。我暗暗赞叹,接过纸符道:“这就行了。”
他很恳切的望着我:“你多加小心。”
我点头粲然:“你也是,千万别拼。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于是两人分别前行。小路弯弯曲曲,高低不平。或者是正值隆冬,又或者是经常有人在此活动的缘故,没见着几只野物。我紧握长剑,挡在前方。约莫半个时辰过去,终于见到块稍为开阔的平地。举着剑太久,手臂也乏了,正思忖该休息一会,听到左近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响动。我有些好奇,剑端挑过,却什么也没发现,于是折回去休息。
又搜寻一阵,仍无结果。只觉得冷风呼啸,耳朵生疼。不晓得知煦那边怎样了?
再朝前看,却一步也迈不开了:前方小土坡上,盘亘着一庞然大物!
布满灰鳞的蛇身足足一尺粗,盘旋在地上就像个小土丘。它双目炯炯,青光闪动,正对我昂首吐信,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害怕,全身寒毛竖起,手足一起颤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盯着蛇头,小步小步向后蹭,唯恐动作太大引起它攻击。我什么也不考虑了,仅剩的念头就是:逃!
眼见距离一点点扩大。那巨蟒倒也悠闲,轻轻晃动身躯,似乎还没决定要不要袭击我。我已挪了老半天,咬牙一转身,撒腿便跑。那声“哇”就吞下喉咙了。眼中只有脚下的路,耳中只有呼呼的风。不知奔了多久,才敢扭头回看。还好,没有巨蟒追来的迹象。略微松口气,身子也没抖得那么厉害了。想想自己的狼狈,叹口气,边四处张望便慢慢往回走。
恍恍惚惚左顾右盼间,脚底陡然踏空,顿时眼前一黑。双臂胡乱挥舞,却什么也没抓到。我、我这是摔哪里了?
☆、剖心
陷阱,这大概是个废弃的捕兽陷阱。幸好底部有不少石块,我才没被残存的几根竹尖刺到。没撞到头,没挂伤脸,仅仅崴了下脚,也无甚妨碍。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在于:我爬不上去。
举起双臂刚能够到洞井边缘,无法用力,不过抠下些土块来。整个陷阱口小底大,我怎么爬出去?
镇静,知熙,镇静。现在还是白天,有光,别怕。虽然不断提醒自己,嘴唇却哆嗦的厉害,牙齿不自主的上下叩击,响声令人心烦意乱。我几乎要哭出来,万一那条蟒蛇游到附近来该怎么办?我的剑并没跟我一起掉下洞啊!
抖抖索索摸出打火石和符印。于是我更清楚自己又犯了错误。只有火石,没有火绒,我怎么引火!
自十一岁起学会施术造火,我就没再用过火石。虽然到潭州后防患未然的准备了火石,毕竟一次也不曾试用。我完全就忘了生火的必备条件。唉,给自己找理由一点用也没有,又不是为了开脱。活该倒霉!
现在只剩下等,等知煦最终万分担忧一处一处找过来。这种鬼地方根本不会有其他人经过的。呼救的力气还是省省为妙,当心知煦没听见,先把那条蟒蛇给引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