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下来,紧紧抓住火石和符印。周围的一切在我安静之后,开始发出各式各样的微小声音,细碎的,零落的,像风刮过草木,像土坷悄然掉落。洞口的光线越来越弱,我的心在一点一点下沉。
知煦还没有来。
心里想着“我要哇哇大哭”,手却握紧了两块火石。我自言自语:“试试看,谁知道呢。”
火星迸出来。火星坠向纸符,火星溅到其他地方。手指有些麻木了,肩膀又酸又沉,但我还有力气。试试吧,做点什么总比干等强。
终于有那么一颗火星在掉往符印的途中没有消失不见,落到那张纸上。“嘭”的一声,符印燃起来。我激动的站起身子,盯着那团飞舞的火焰,心中狂叫:“有救了!”
一刻钟以后,知煦的脸出现在洞口。背着月光瞧不真切,但毫无疑问是他。“拉着我的手,用力。”
我抓住他的右臂,右手扶在洞沿。而他捉住我的左臂,左手大约撑在地上。他奋力拖拽,我手足并用,折腾半天,我终于可以伏在地上喘气了。
想说的话还一句没有出口,已被他紧紧抱住。他像是在呜咽:“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婴儿期不算,我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被人以这样热切的方式拥抱。双臂将我的腰背紧紧箍住,他的上半身与我贴合得如此紧密,头伏在我肩膀上,呼吸间有气流拂过我的脖颈。我的脸刷的红了,好不容易才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胛:“没事了没事了,虚惊一场。”
他缓缓松开我,站起来,扭过头去,仿佛不想让我看到他此时的表情。停了半响,他才缓缓道:“幸好你没事……”
我急忙打断他:“你怎么样,有没有见到那条蟒蛇?”
“蟒蛇——已经解决了,我带你去看。”
我刚支起身子,还没来得及揉揉腰,他就不由分说牵起我的手就走。月光不甚明亮,兼之他前我后,我始终难以看清他的脸。寥寥数语,我已抢着交待完失足跌进陷阱的始末。他接着开始叙述他的经历。
“我已开始就奇怪,冬天正是蛇类休眠的时间,怎么会在刚下完雪后出来作乱?”
“后来一路查探,发现沾了香烛味的果品是被拖到个小洞里去了。”
“最终看到那条巨蟒,原来只是个幻象。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逼它真身显形,竟然是只耗子精!”
“想不到耗子最畏惧蛇,却可以为了诈骗人们储存冬粮变幻出蟒蛇模样。”
“我用法术把他困在一棵树下,现在去看看。”
一句接一句,我都用不着开口。那耗子精如何处置?为了骗些粮食过冬,杀了它未免可怜;不管的话恐怕它又要吓唬人,也算祸害一桩;我们总不能随身带着它,难道还交给村民看管……我思前想后、顾虑重重之际,知煦叫了一声:“糟糕,给他跑了。”
我收摄心神,顺着他指给我的方向看去,银白月光下的一棵樟树,近树根处土地有一圈烧灼过的痕迹。圆圈中空无一物。我又好气又好笑:“怎么被它逃了。”
知煦道:“我施的法术力量不足,它轻易就脱身了。这样聪明的耗子,多半再难找到它的踪迹。算了,它也没做什么大坏事,估计这一冬粮食已经储存足够,不会再现身了。”
“那就由它去吧。”我反而松了口气。“也罢,省得我老犹豫怎么处理它。天晚了,我们快回客店去。”
“好……”似乎带着长长的尾音,是我的错觉么。
心情轻快,这段路似乎变得好走了。知煦真的很不对劲。我们往常习惯于并肩行走,这时足足错开一个身位。而他的脚步也格外匆忙。
但忽然他停了下来,说:“我……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么?”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终于别过脸,很认真的看着我:“没有过,对不对。所以我现在应该说了,我喜欢你,知熙。”
我目瞪口呆。他到底在做什么?!
“刚刚一路找你,我很害怕。因为完全感觉不到你,我很害怕。我应该说的。你也许认为我只是弟弟而已,但我不能叫你师姐了……知熙,我再也不会叫你师姐。”
我的反应是……没有反应。我的脸很僵,舌头很僵,完全是因为,我的脑子僵到了极点。
“我知道你会想很多很多,想到你自己都糊涂,你总是这样。但这一件,你可不可以顺着心意,由着直觉来?……不,我不是逼你马上给我答案。”
他温热的手掌依然贴着我的手掌,宛如平常。我过去从未觉得这样是多么不自然,但这一刻我退缩了。他却怎么也不容我挣脱开来。
我的心犹如一团乱麻。
被他拉着不放,就此回到了客店。我实在不堪忍受,甩了他回自己房间。正要指使店小二给我弄点东西填肚子,突然听到隔壁一声呻吟。我不假思索的推门闯了进去。
知煦赤着上身,正坐在床头,右手握着一大把绷带。按俗世常理,我是否应该早把视线移开去?平日习以为常的一切变得尴尬无比,我两颊绯红。“还是……我来吧。”
换药是必须的,他胸口的瘀斑扩大了,增添不少新的青紫。我记得他今天是如何费力的把我拽出洞来,还记得他今天努力捉住耗子精后又紧张的四处找我,我怎能只在意此时的窘迫呢。可指尖在他皮肤上擦过时,连耳根也随之烧了起来。我完全不敢抬眼看他,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一如既往的沉默。
我忽然想起来,他之前也不曾在我帮他上药时多话。
越想快些弄完,越是行动笨拙。缠完绷带,我顾不上收拾,几乎是落荒而逃。飞也似的冲回去,呼吸急促得不可思议。
☆、迷惘
我喜欢知煦吗?
我从没怀疑过这个问题,却是站在姐弟的角度。也许在外人看来,我与他的举止实在过分亲密了。为避嫌而避嫌,在我们从未有过。豁达如师父者,并不以为忤;师姑和妙兰略说过一两回,我也没在意。只有知媛最清楚,一直以来,我憧憬的对象都是闵师哥——直到两个月前我都这样认为。
归根结底,我的想法都是一厢情愿。我以为我很仰慕师哥的时候,他的眼中只见到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我庆幸有个无话不谈的师弟时,他却说再也不会叫我师姐。
三天来,一切能请人代劳的,我都请人代劳了——那晚的尴尬我可是铭记于心。每一个清晨醒来我都怀疑自己是做梦,但理智在不断申诉:这绝对是现实。
虽然仍旧不懂如何应付这种情况,但一直躲避也不会有什么好处。我敲开隔壁的门,他正坐在窗边,捧着一本《诗经》,脸色说不上红润,倒还不差。他见到我也不说话,只是丢给我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不出声,我便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事先好像有满腹的话要讲,这时脑子却空空如也。脚步虚浮,简直不晓得在走向哪里。我找把椅子在他旁侧坐下,发现掌缝指间都变得湿润了。我、我究竟是干嘛来了。
“我……”一张嘴就磕巴。“你的伤没有再加重吧?”
“啊?”他仿佛没听清,愣了一下。“没有大碍的,你不用担心。”
真糟糕,这种格外生分的感觉。有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作对比,我的紧张更严重了。我装得若无其事,开始东拉西扯——从天气到饮食,全都是没要紧的套话。稀里糊涂也不知都聊了些什么,心里那个逃走的声音越来越强烈。
我终于忍不住站起来的一刹那,他伸出手来想抓住我的左手。我几乎滑脱—— “几乎”而非“确实”。“男女授受非礼也”一类语句罕见的从我脑中翻滚而过。我尝试挣开的动作,不过使我们俩手指相连处晃了两下。
他眼睛直直的盯着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他说:“我以为你还有别的话的。”
笨蛋!肚子里狠狠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谁。“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半响,我才补充道:“你之前的话……我很困惑。”
“果然会困惑……”他头微微仰着,清澈的目光一丝不漏投射进我眼睛。“那么,你有结论了吗?”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我有些气愤的瞪着他。“我当你什么都没说过行不行?”
错愕的神色在他脸上只是一闪而过。他竟然莞尔:“那便慢慢考虑?好了好了,别急着走。我们说点别的成不成?”
我犹豫一会,还是坐下了。他放开手的瞬间,我感到轻松不少。无论如何,我现在给不出答案,尤其是知煦想要的那一个。
“师父来信,说师姑和师伯都留在蜀山过年了。他没法子脱身,觉得对我们有愧疚,写了好多安慰的话。啊,还叮嘱一番上回同样的事。你要不要看看?”
“好。”我顺手接过信笺。“之前干嘛不告诉我?”
他些许赧然:“我一时忘了……”
拜读完师父那一手漂亮的颜体,也不是特别难过,因为原本就没抱希望吧。“唉,早料到这一冬回不去了。马马虎虎,就在这里过新年喽。”
知煦也不见得如何沮丧。“是啊,反正也挺新鲜。”
“说到新年……要怎么个过法?”姑且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个话题让我兴奋了点。
“所以,‘拜托’你拿主意了。”他这般笑,一如平常。
因“病”客居他乡,人生地不熟,仍思量着要玩耍取乐闹新春的,掌柜和店小二恐怕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我们行事原本一副老成模样,纵使容貌欠沧桑,还不太引人注意。这会儿店小二却上心了,兼之怀疑起我们的年龄身份来。我估量他没准还上衙门打听过一二。
年关逼近,客店里旅客锐减,小二反而更忙了。有多少张窗纸要糊,有多少间房子要扫。床柜桌椅都得仔仔细细擦个两三遍,直到其上漆层泛光,铜活发亮。我和知煦也跟着收拾装饰。童年往事且不提,在昆仑这些年,虽曰清修,迎新春时还是有许多喜庆礼节。师父也曾带我们下山置办年货什么的,当下我们就依葫芦画瓢,只是更加随性了,爱什么拿什么。知煦身体恢复不少,但仍不宜太过劳累,我们外出回来,往往得雇个脚夫帮忙挑担。掌柜的嘴巴上刻薄些,待客其实厚道,见我们两个“少年”滞留异乡,便格外赠了好些果品。我和知煦都连连称谢。于是这些日来,房中越堆越满,很有几分充实感。
二十九下了一整晚雪,除夕当日潭州城又见银装素裹。听着各家各户喧哗热闹,街上却是行人寥寥。往年此时在昆仑,须行诸多祭祀礼仪;今日皆草草遥祝,算是尽了心意。吃过午饭四处转转,在路边看小孩子堆雪人滚雪球,我恨不得加入其中。知煦忙拦着,努嘴耸肩以示无奈,我也不好意思再提。其实在逐暮峰顶也没少玩雪,只是许久不曾像这些孩童一样放肆追撵,颇为怀念而已。
年夜饭在傍晚时分便摆了出来。掌柜厨师店小二统统是要各自归家团圆的,自然要早些将客人们的事料理妥当。客店只剩四个客人,我和知煦以外,便是是两个黔北行商者。他二人是从粤东收账回来,路途遥远阻隔甚多,一个又恰巧疟病发作,索性等开春再走。这些时日我和知煦轻易不敢与人攀谈结交,说起自己来历只管含糊其辞。此刻四人围桌吃饭,掌柜亲自布菜,鸡鸭鱼肉极为丰盛。掌柜喜欢热闹,见我们彼此不熟交谈颇少,便欲活络气氛。我和知煦始终寡言少语,他就多引那两位黔商说话。我们有时听着话题有趣,也插几句嘴。这会听闻他二人居于苗疆边陲,掌柜大是来劲;我亦心念一动,差点就要询问那传说中的苗家蛊毒究竟如何如何厉害——想着于礼不合于节不符,才勉强忍住。
那厢两位黔商被掌柜东赞一句西夸一句弄得兴致高涨,又多喝了几杯,更是话匣全开,说个不停。因见一屋中都是“男子”,就聊起苗家女子。说她们容貌平平,打扮却极有韵味,赤着一双足,教人心旌摇荡;银饰也是极入目的,有多又亮,尤其头上哪一顶,看得人眼前闪闪心头痒痒。又言道苗家女子在族中很有地位,断不容男子花心、始乱终弃。若有男人长年外出的,回家便须去那石门缝隙中走一遭,倘有负心忘义的,就教头顶山石砸中他——甚至有些女子还要下情蛊。我只盼他们接着这里继续说下去,他们却就此打住,大约也是嫌这些话语不祥。
接着说起的苗人山歌传情,竟大有《诗经》之风。“我碰过那寨子里赶集,唉哟那叫一个热闹,好多小哥对着中意的阿妹唱山歌,一直唱一直唱。也有那阿妹主动唱的。两个人歌要是对上了,就此好了的也有。”
“这算什么,我还听过更古怪的。有的寨子男男女女看对了眼,就两个人住到一起去,还想分开就分开,根本没什么结亲不结亲。除非两个人有了娃娃,才正式办个礼——这礼倒是很严,发誓要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否则天打雷劈。”另一个更说得眉飞色舞。
“这么一讲,只要生不出娃娃,都不用休妻,那男的拍屁股走人就是。”掌柜的笑声听来有些刺耳。
“这还要倒过来想想。要那男的不行,岂不是一辈子连个煮饭婆都留不住?”那黔商跟着打哈哈。“还是咱汉人好些。”
几人再说笑一会,眼见天已全黑,掌柜们还要各自回家,年夜饭也就早早散了。桌上摆些瓜果酒食,留个孤身小二听使唤,掌柜瞧一切安排妥当,才放心离开。
☆、相悦
决定守岁时,我完全没有预见到气氛会如此奇怪。回忆之前除夕夜与知媛一大帮子人嬉笑游戏,不由得感叹现下之冷清。只有我和知煦两人缩在火炉旁,一半身子覆着棉被,除了吃东西,再没别的正经事可干——很糟糕,因为我自从那回以来,一直避免无事可干时与知煦独处的。而此刻我的肚子已撑得十二分饱,因回避说话而嗑出的瓜子壳堆成一座小山,仿佛正带嘲讽的意味望着我。
屋子里静得可怕,偶尔才有一两声木炭“噼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是掌柜好意送的。我整个人伏在竹笼上,却是困意全无。瞅知煦一眼,他也一副越趴着越清醒的模样。咬咬牙,我说:“我们去放烟花吧。”
他揉揉眼睛。“不是说等午夜再放吗?”
等到午夜,人都闷死了。不过这话就不必出口了。“好啰嗦,现在去也没差嘛。”
于是两人跑到庭院,将抱着满怀的烟火一地散开。我先拣了几个小的彩珠点燃了,看它们在地上滚啊滚转啊转,滴溜溜的感觉很让人心情愉快。知煦笑着提脚避让,我却故意朝彩珠踢去——当然方向有所偏离。恍惚间回到七八岁年纪,正与邻家小孩胡闹一气。
陡然一声巨响,我全身猛的抖了下。原来知煦在地里埋了个雷鸣大炮仗,唬得我出了身冷汗。他咧嘴道:“我小时候被人用这个吓哭过,后来再不敢碰。可巧你居然买了几个,今次一试,才明白这东西是专门拿来吓别人的,点火的人就不用怕了。”
我没好气的斜眼看他:“是啊,你今次不怕了。小心我下次逮着机会,也用这个吓你,可别再哭一回。”
“哪还能这么严重。”他随手又抓起一个,朝手中小半截线香凑过去,往院角一丢,又是一声惊雷。“瞧,已经够熟练了。”
他这样子简直够称淘气。我禁不住嗤笑出声。记得他说过父亲待他很严格,莫非这是在发泄当年没用完的顽劣本性?
大约一个时辰,手头的烟花便所剩无几了。余留两个引线太短的,让人踌躇放还是不放。我两根指头又捻又搓,居然把引线给扯长了些。于是我壮起胆,倾着身子,将手中的线香往稳稳立在地上的烟火送过去。右后侧的知煦有些紧张的盯着我。他大概也感觉这样冒险一把是很刺激的事——这种游戏大多很受孩子喜爱的。线香顶端的小红点一寸一寸朝短短的引线靠近,我也愈发专注愈发小心,双眼睁得老大。哎呀,擦过去了,没点着。再来一下,这回连引线都给撞歪了。我稍稍换个角度,继续尝试。好不容易看到黑暗中红色从一点变作两点,我急忙后退,仓促间脚跟撞到了什么,一个重心不稳,差点仰面跌倒。脸颊碰到了个温暖、柔软的东西,接着一只手挡住我的背脊,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于是我很幸运的没有呈“大”字型躺在冰冷的积雪上。我扭头向右,冲知煦笑道:“多谢。可惜引线都燃尽了,烟火还是没动静。”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缩回的双手简直不知往哪里放。慢慢的,一只手爬上他的下颌,三根手指轻轻划过嘴唇。我立即明白方才触到我右颊的是什么了。刹那间全身血液都向头部——确切的说是向脸部——集中起来。突如其来的窘迫狠狠击中了我,我丢下一切可以丢下的东西,几乎一路小跑奔回了自己房间。
刚掩上门就觉得后悔了。太可笑了,用得着这种反应么,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很快背后传来“咚咚”敲门声,还有很沉稳很平和的熟悉语音:“没关系吧……不是说好了要守岁吗?”
我打开房门,给他一个歉意的笑之后迅速低下了头。这时候万一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的话,绝对是件难堪至极的事情。我磨磨蹭蹭走到他房里,挨着暖炉坐下,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可说的话,干脆闭嘴装傻。一时间感到脑中思绪犹如万马奔腾,刚准备整理又化成白茫茫一片。
他也沉默。屋子里又陷入那种碜人的冷寂。
良久,他终于还是打破了这种不舒服的状态,以略为颤抖的语调唤我的名字:
“知熙。”
我心中一凛。自他那次宣言后一直“你、你、你”的叫,既不说“师姐”,也没用“知熙”,也许跟我一样,在刻意回避矛盾。他现在这声称呼,是为了证明他言出必行么?
“你生气了?”
我的头就僵在那,既不点也不摇。老半天才从喉咙缝里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没有。”
“那就抬头看我一眼,好吗?”
宛如恳求的言辞令我无法拒绝。仰起头却发现有些不对劲。是的,非常之不对劲。知煦的脸太靠近了,他呼出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嘴唇被什么压着,柔软而湿润,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异样。
那是……一个吻。
他有些笨拙的退回去,双手撑在竹笼上。“你讨厌这样么?”
我完全不能从极度震惊中恢复过来,他热切的目光灼得我全身发烫。我嗫嚅着说出最诚实的答案:“我不知道……”
只是一瞬间,他的脸又凑了过来。这次的动作有了变化,他咬到了我的上唇。我如梦初醒,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推出去。
他还是同一句话:“你讨厌这样?”
停止那烦人的蠢问题!我莫名其妙的愤懑不止。为什么一定要追问这个,为什么老逼我去想那些越理越乱的东西?我一下子哪里想得明白!
他还在等待,眼睛里充满了对答案的渴望与焦虑。我匆忙阖上眼帘,害怕被他眼神中那股汹涌而出的感情淹没。
不,也许我错了,这个问题原本就不值得思考,只需要感受,感受自己的心情就好。
记起来,惊骇背后的情绪是什么?紧张,羞怯,还有……欣喜。
我终于睁开双眼:“不讨厌,一点也不。”
☆、离时
这个除夕毫无疑问将成为我记忆中最值得纪念的除夕之一。回想起来如同做了一场美梦,在醒来的瞬间将过程遗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异样奇妙的感觉萦绕不绝,并且还留着最深刻的印象:我是喜欢他的。
但一切的改变并不如我想象中大——也许是不如我期待中大。我和知煦腻在一起原本稀松平常,现今不过是他显得更粘人了。
知熙知熙知熙,他很爱念叨我的名字,仿佛在发泄这六年来一直不得不叫我师姐的怨气。他说,老是叫着师姐,他就弄不清了,就差点忘掉自己其实还要大上一岁的事实。他忿忿然不甘心的表现的确很惹人发笑。
“知熙。”一大早就开始了。“我们明天动身回昆仑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就全恢复了?”我夹起一只锅饺,不慌不忙往嘴里送。
“也好得七七八八了吧。”他的精神奕奕的模样颇能使人放心。“只需真元复原,外伤就不打紧了。你所中咒术已经耽搁太久,应该早些回去让师傅帮你解开才是。”
“没关系咕……”我噙着一口粥。他就这么急,非要赶在我吃东西时讨论这些么。
“明早就动身。”他斩钉截铁的语气也很好听。
“其实无所谓了,都拖了这么久,迟治早治差别也不大。虽然不能使用灵力是有不方便之处,但我也习惯了。”咽完了赶紧说。
“说得轻巧,你成天窝在房里抱火炉,还有什么不方便。要在外多奔波几天,你就该叫苦连天了。”他简直在教训我。“除非——”
“除非我的下文是:明日动身,但先回永州。”
“嗯,那样的话还值得考虑。”
笑话,什么时候变成我看他的眼色行事了。虽然我师姐的架子有一半是靠他谦让出来的,可是余威——此刻怎就半点不存了?
别扭闹完,我还是清楚他一心为我着想。难得回中原,他何尝不想去洛阳看看。虽然我故乡少有亲人,毕竟祖籍所在。不过,若这么到父母坟前走一遭,岂不是尽了“那个”意思?想到这一层,我的脸居然有些发烧。
想想明日真的就要离开,多少有些舍不得。于是我拉着知煦,要到街上再转悠转悠。正月十二,大部分店铺都卸了板子,开始经营生意。东瞅瞅西瞧瞧,南方的东西与西域果然还是差别很大,吃食便是其中一项。路边卖的油炸糯米团子,号曰“糖油粑粑”,我平时虽然不太爱粘牙之物,这时也要往嘴里塞几个,聊作纪念。至于一种闻起来奇臭的炸豆腐干,因为知煦嫌弃那股异味,就不硬拖他去了。可叹天实在太冷,不是雨就是雪,寻常日子难得放晴,害我错过不少品尝美食的机会。正在一岔路口试卤味肉食,阵阵寒风刮过,激得我连打两个喷嚏。知煦要把他的外衣给我披上,被我坚决否定。
“我包着两件,你却以中衣示人,并肩走在一起岂不太奇怪,到时想不引人注目也难了。”
“可最重要的,你冻病了怎么办?”他还要坚持。
“哪能这么容易生病,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撇嘴。“再说我还吃着热乎乎的东西呢。”
最后一句比较有说服力,他也承认。他笑了笑,把我拉得更近一些。
这一霎我突然很想挽着他胳膊,贴到他身上去。但真的不行,我还穿着男装,看上去得多怪异。倘若身着女装,就算避风避到他怀里,街上行人也不至于太在意吧。
他摸摸我冰冷的手,叹言:“吃了热食,怎么还这样冷。”
我拂拂胸口。“这里暖和就好。”又道:“真不要紧,等师父帮我解开咒术就万事大吉了。”
“说起来,等灵力恢复,可得更抓紧时间练剑。这段日子你我都落下好多功课了。”
“你这说话,怎么向闵师哥靠拢了?”我佯嗔。
他苦笑一下。“我倒想自身修为能向闵师哥靠拢些,那样就干脆带你一路飞回昆仑,不必乘马车赶路吃这么多苦。”
“假以时日你定能有那种能耐。”我整整衣领,让脖子尽量少暴露一些。“金师伯一直夸你天分高的,还说你两年工夫就几乎赶上我四年法术修为。”
“那个呀,”他倏忽现出很稀罕的忸怩神态,“我那时候争强好胜得紧,认为决不能输给你,所以每天都拼命练习来着……”
“怪不得那时你常常不见人影。”我恍然大悟。“原来躲起来偷偷练习法术去了。”
“不过后来想明白,修为一事须得循序渐进,自内臻外,勿需急于一时,所以渐渐和你一样随意为之了。”
“你的意思是,学着我‘偷懒’了?”我故意把“偷懒”二字读得极重。“那可真对不住,耽误您高飞猛进了。”
他绝不会误解我的意思,亦是嬉笑口吻:“那就只好重新开始,相互勉励,力争十年之内达到巅峰,超凡入圣,震古烁今了。”
我乐不可支。“妙绝妙绝。你我回去蒙上被子与周公探讨一番,必能即刻修成正果,羽化登仙。”
边走边相互讥讽,不知不觉走到城南郊。听说自那日我们捉过耗子精之后,泉眼又开始冒水了。猜想是那耗子精用了些法子,堵住泉源也未可知。巨蟒据说再没现过身,于是乡民村妇皆安了心,自以为送神得法。此刻我俩故地重游,回想起的乃是那一晚的惊慌与混乱。
知煦扶着那樟树,拇指轻轻刮擦它的树皮。“那时找了你很久找不着,我都要急疯了,甚至胡思乱想你会出什么意外。万一你真有什么不测,我就……不光因为是我鼓动你来的,也不是我后悔从来没跟你说过我想说的话,而是我根本就无法接受失去你。”
他的语调平淡无奇,却字字听来惊心动魄。他的倾诉不是叫我涕泪交零,是教我铭记:他重视我,绝不啻于他爱惜自己。
我不愿他在那段忧虑重重的记忆中停留过久,笑着岔开话题:“你而后那番剖白,却一点也不像一时冲动嘛。到底谋划多久了?”
他不好意思笑了笑:“初雪那日下山来就动了念头的,我只是在找时机而已。后来你一失踪,我方寸大乱,估量着迟说不如早说,就坦白了。”
“我的反应也都在你预料之内吧。”我不禁有些愤愤不平。“果然我连着两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想这想那,白天老打盹。”
他摇头。“不全是。我也不大有把握,因为你无论何事都要翻来覆去想个三遍,顾虑很多,心思太难捉摸。但我知道你一贯心软,所以怎么也不会太糟。”
我又好气又好笑:“是呀,这么了解我的弱点。后来就都是算计好了的吧。我记得再次去找你时,你都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模样,有够讨厌。”
他的头摇得更猛了。“哪里,我全是装,你都瞧不出来么。只是除夕夜发生那个意外,我见你又想逃了,才狠下心逼你即刻表态的。我真担心这避着避着就成习惯了。”
虽然才过去十来天,现在已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还真得感谢那个意外了。”我走至他跟前,示意他闭上双眼,踮起脚尖在他右颊上印了个记号。“这是回礼,如何?”
他失神了一刹那,既而睁开眼睛,正色道:“还欠两个。”
我的心砰砰直跳。“那个……以后再还。”
他更严肃了:“鄙人放高利贷的,最讲究利上加利利滚利,别怪我没提醒,姑娘不趁早还了,小心一辈子也还不完,”
“是,我怕了,干脆赖账吧。”说罢转身便走。
不出所料,他果然追上来,握住我的手。“好了,不闹了。这里冷,我们回城去。”
这一日逛得尽兴。我俩回到客店,与掌柜理清结账事宜,决定先到他房中收拾。甫进门,便见到窗台边一只白鸽在扑腾。知煦解开它脚上所系纸卷,念道:
“知煦、知熙:若知煦伤势允许,立即赶往苏州会合。原因日后再谈。师字。”
☆、受邀
收到师父传书后,心中纵然有诸多不解少许不愿,也只得即时出发。一路打听昆仑可有新故事,寻常百姓均茫然不知;偶遇消息灵通之辈,所说者无非京中朝廷变迁之事,譬如今上遣人大肆犒赏阴山侯,先皇陵墓终于定下由六皇子前去镇守,某国丈连升三级加封进爵云云。我和知煦也理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什么都不猜了,只盼见着师父再将一切弄明白。
月落乌啼依旧霜满天,枫叶渔火此时节却难得一见。我们本不欲夜间赶路,但想到苏州城已是极近,故而继续前行。夜半时分过枫桥古镇,我和知煦随几个船客走上船头,生怕错过名闻天下的寒山寺钟声。可杵了老半天,也没听到任何动静。正悻悻然要回舱中去,恰好一叶小舟从我们的船旁侧驶过。其上一位少年公子朗声道:“如今不兴夜半敲钟,各位中若是想听那寒山寺钟声的,可不必再等。”
他吐词清晰,乃是一口纯正的京白。此时两船并行,我忍不住多打量他两眼:身披猩红绒毛氅,再翻出段雪白的领子,黑夜中甚是夺目;昏暗灯火下脸庞瞧不大清楚,依稀有几分熟悉。正目不转睛凝神注视之际,知煦扯扯我的袖子道:“还盯着人家衣裳做什么,都认不出来了?这是蜀山的李青岚李师兄啊。”
原来是师姑的女婿,知欣的丈夫来着。唉,差点丢脸了。我幡然醒悟,连忙前行数步,拱手厮见。他显然早已认出我和知煦,笑容满面的与我们寒暄一番,邀道:“谭师妹和严师弟是要进城去吧。可此刻城门已闭,不如随我到城外一所庄子住下,明日再作打算,可好?”
我稍事考虑,道:“那便只好叨扰李师兄了。我们初来此地,什么都不太懂。”
于是我们向船家说明,结清旅费。我拎着包袱就想往李师兄的小船上跳,知煦忙一把拉住,斥责:“胡闹。你现在与普通人无异,这么一跳,非摔伤不可。要是不小心落水,大冬天有你受的。”他一长串教训完毕,方道:“我先过去,在那边接着你。”
还能怎样?他啰嗦归啰嗦,句句实情句句在理。我很听话的扶着船沿,一点一点滑到他臂弯间。只不过当着李师兄的面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又赶忙把他搭在我腰上的手拿开——李师兄果然呈若有所思状。待我们站稳,他便带我们进入船舱坐下。原来舱中还有一位蜀山派的师兄,乃是个精瘦汉子,肤色黝黑而面容坚毅,且寡言少语,只勉强招呼了我们一句,就自顾自闭目冥想起来。知煦坐了一小会,说还是想去船头看看。这趟苏州之行,他一路都十分警觉,偏僻不知名的小道是决不肯走的——毕竟我现在弱得不成样子。此刻舱中三人,另一位无甚言辞,只剩我和李师兄聊天闲谈。他问道:“我见谭师妹脚步虚浮,灵力不足,是否受重伤未愈?”
我笑言:“很重的伤也算不上。只是真元被封两月有余,一直无法使力而已。”
他蹙眉:“我竟不曾听闻有如此厉害的封禁之术……师妹切不可掉以轻心。”
我故作轻松道:“我也不曾听闻。不过究竟如何,须得请师父看过才知道。既然我无可作为,索性不去多想,徒添烦恼。”
他见我浑不在意的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接着询问是何人所为。一则我自己也不甚明白,二则觉得此事牵涉颇深,因而道:“师兄是自己人,理应直言无忌的。可师门规矩,有些事情必须先回禀师父了,经师父许可后方能宣之于口,所以还请师兄见谅。”
他先一愣,继而点头表示理解。我自然不想再绕着这个问题打转,于是道:“师兄问了我这许多,也知道我们来苏州只是奉师命而不知所为何事,可否同样问问师兄是为何而来,且半夜游江?”
他呵呵一笑:“游江乃私人兴趣,不值一提。我和师兄亦是遵师言前来,具体有何要事也不大了然。不过我派掌门和母亲大人——你们的掌门师姑大约明日会一同赶到,定是有极重要之事需处理。我们就不必妄加揣测,听长辈示下即可。”
似乎从他这儿也套不出多少消息。“不知掌门师姑、孟师叔他们可还好?”
他温言道:“母亲大人很好,父亲大人和金师伯他们都很好,只是比较忙,常与我们掌门师叔祖商量事情。”他顿了一顿,露出欣喜的表情。“刘师姐和知欣此次都留在青城山……知欣有孕了,刘师姐要多陪她几日。”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惊又喜:“知欣师姐有小孩了?!多久了?”
他似有几分腼腆:“三个半月。”
最初的高兴过后,忧虑随即上升。等一等,究竟要发生何等变故,才使师姑他们不顾知欣,要一起赶来苏州。联想起最后收到师父那封信中语气之简练急迫,实属罕见。我不由得忐忑不安,脑中升腾起无数疑惑,更加期盼快些与师父会合。
夜深人静,桨橹水声愈发清晰。水路十八弯转下来,船总算靠了岸。我早已辨不清东南西北,看知煦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知道他必定将方位水道记得一清二楚,足以安心。李师兄领我们进了一所大宅,嘱咐人安顿我们歇下。因为倦极,我也无心注意其他,很快便酣然入梦。
次日晨醒来,半响不明身在何处。环顾四周房屋摆设,远胜一般客店:织锦棉被,天青纱帐,梳妆台漆面泛光。屋中东西虽少,却样样精致,有几分戏曲中所说的闺房味道。李师兄果然待客有道,我暗自感叹。
盥洗完毕,便有小婢请我们去用早饭。原来师兄已然吃过,此时又陪我们坐下。桌上许多小瓷碟,想来都是江南名点。有的又糍又糯,有的入口即化,皆香气诱人。我只顾品尝美味,直到舌头甜腻,脑中诸多糕点名乃是一片混乱,只晓得“好吃”二字。知煦不如我嗜甜食,但也吃了不少。李师兄在一旁微笑候着,不劝食亦不劝饮,只偶尔介绍两句,任我们自便。
饭后由师兄带我们在园子里散步。李师兄笑道:“江南园林中,一曰狮子林,一曰沧浪亭,都是景致极佳的。这园子的山石流水不过些俗物,只是随意走走,总胜过在房中闷着。”
我们见他俨然主人模样,不免好奇询问。他耐心回答:“我虽在成都出生,原籍却在姑苏。家父一族擅长经营,在此处有不少产业,这座宅子便是其中之一。家父迁往益州后将宅子交给堂叔照管,近日我返乡才又暂时住进来。”
果真如此。且看他形容俊秀,风度翩然。皆道江南女子美貌可人,江南男子亦不失光彩昳丽。我和知煦相视而笑,道:“难得师兄在蜀中长大,外表却似土生土长的姑苏公子。”
他轻微摇头:“究竟家父是正宗姑苏人士,平日所教、言谈举止总不乏故乡气息。不过这‘土生土长’就担不起了。进到城中听人说苏白,三句只懂半句;若要交谈,可是一个词也不会说。”
我粲然以对:“师兄太过谦了。师兄待人细致周到,难道不是江南人特点?连替我安排的客房,恐怕都是精心考虑了的。”
他先是霁颜不语,领我们走至一凉亭中坐下,放徐徐道来:“吾师也是知我祖籍姑苏才派我与师兄先行。听闻将聚于此地三派二十余人中,仅师妹一人是年轻女子,自然要仔细些。昨日恰好在江上碰见,幸亏早有准备,否则还真委屈师妹了。知欣与你情同姐妹,我若有怠慢不周,还得请师妹多多包涵。”他又转向知煦:“师弟亦是如此。”
他语音柔和平稳,让人感觉十二分舒服。我正心有感激,想说些什么,知煦忽然直直的朝着师兄后方看过去:“师姑师伯他们到了。”
☆、暂留
师姑金师伯他们乃是与一群蜀山门人一起到达的。除一名削发修行的蜀山女弟子与我和知煦同辈,其余都是长辈,须得行大礼。即使是那位蜀山的师姐也年长我们许多,亦不能疏忽礼数。一位位的拜见,委实花了不少工夫。师姑和师伯挂念我俩,甫得空闲便将我们唤了去,问起别来事宜。
师姑别的先不顾,首先询问我俩伤情如何。金师伯当即让知煦脱去上衣——居然也不在意我是否回避。他亲自查验良久,长吁一口气,道:“很好,外伤算不得什么,内损——”转头冲师姑一笑,“不仅无碍,说不定反对自身修为有好处。”师姑喜上眉梢,道:“果真如此?万幸万幸。”金师伯捻须咧嘴:“这便如人修剪枝叶,偶尔折去一枝,反而促使其生长更加繁茂。”他拍拍知煦肩膀,示意他穿好衣服。“受点惊吓,吃点苦头,都是磨练,都是经验。”
师姑携着我的手,道:“你中的咒印确实只在脖颈附近?还是进内室让师姑再仔细检查一番?”
我将领口稍微拉开一点,指着胸骨窝上伤痕。“我想,的确只有这里留有痕迹。”
师姑让我坐下,三根手指压在伤痕正中。她的力量一点一点流过来,缓慢而温和,渐渐在体内散开。淙淙汩汩,很快便稀释得不知去向。她闭上眼睛,额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汗。我很清楚师姑在加力,可我依然没有什么特殊感觉。
师姑终于停了下来,眼睛睁得极大,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盯着我。我已经非常紧张,她的表情在告诉我,想立即恢复如常,我是要失望了。但是她的话几可把人逼至绝望:“我不懂,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完完全全不明白。”
为她的措辞大惊失色的决不止我一人。知煦瞠目结舌,明显不肯相信;孟师伯拧紧眉头,看看他的妻子又看看我;金师伯脸色发青,勉强道:“师妹你且让开,我试试。”
师伯的尝试结束得很快。他顺手摸摸我右腕脉搏,道:“知煦,你中此咒印后,除了灵力丧失,还有何反应,是否行动中会突然脱力?”
我的不安随着他的问题加深。“一般活动似乎与常人无差,但如果动作太过剧烈,很快便会感到乏力。”
“错不了。”他先自由自语,又朝师姑道:“你是否也感觉到了,这怪异的力量不仅封住她的真元,连心脉也有所抑制?”
师姑点头。“你可有办法将其解除?”
师伯叹道:“我推算出此人灵力从颈部脉络直接注入,运行方式也称不上复杂。但此人灵力中加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外力,无法辨识。我从未见过这等奇妙的力量,我确信昆仑现有典籍中没有记载。师妹你怎么看?”
师姑反而镇定下来:“那么此节暂且搁下。等此间事情一了,我立即请蜀山和长白掌门协助,查阅各派古籍,寻求破解之法。”她目光中满是怜惜之意。“你们不要急,再把那日在君山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的给我讲一遍。”
于是我们将当日情形叙述一遍,忍不住又加入些自己猜测。师姑边听边点头,道:“‘蓬莱’一伙,神秘莫测。近年来他们因为搜集奇珍异宝众多而引人侧目,此役重创衡山一派,已成吾界公敌。。这两月我们联合长白、蜀山及其余名门剑派反复追查,发觉他们曾以黄山为巢,藏匿一些异宝。只是后来被知贤和你们撞破,似乎就此转移阵地。只可惜他们新的聚集之所迄今尚未找到。”
金师伯补充:“还真是误打误撞。之前令你们去黄山,完全没料到会有此种发现。没想到你们后来更是巧合连连,在君山又碰见了。唉,早知如此,决不能让你们单独行动的。”
师姑继续道:“‘蓬莱’一直隐藏极佳,若不是为争夺虞景琴而与衡山派公然对上,恐怕还无人知晓他们真面目。”
师姑那绵长的呼吸犹如叹气。“我们曾怀疑‘蓬莱’之中,除一般旁门左道,势必有正派叛徒存在,否则有些异宝不可能拿到。只是,唉,只是那日才真正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