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当日那二人并未易容改装,嗯,想来也逃不过衡山长老火眼金睛……那么几乎可以肯定,一位乃是多年前叛离华山的王道长。另一位则是本派……你们的师叔,与金师哥,汤师哥还有我一师所出的甄师弟。”
我和知煦面面相觑。虽然早就猜疑那白袍男子与昆仑是有渊源的,但由师姑亲口讲出这话来,还是惊愕不已。
“当日衡山派有人一口咬定那是甄师弟,我们还不信。尔后有你们信中描述作佐证,便不能再否认。王道长早已与华山派撇清关系,我却想不通为何甄师弟也牵涉其中。虽然多年来不通音讯,可他当时离开昆仑曾好好向我们辞别,只说是云游四海,归期不定。衡山派原与我们交好,当下已有翻脸的意思。事情传开其余各派反应不一,但都大有疑忌。汤师哥之所以没让你们向别派求助,也有这层顾虑在。虞景琴之事本也是极秘密的,不晓得衡山派怎么就知道了消息?他们绝口不提,我们也不好意思强逼。此琴……我很久都以为只不过是传闻,想不到还真有此物。”
“知熙,”师姑严肃的看着我,“你确定他们拿到琴之后,把琴弦都弄断了?”
“千真万确。师姑,知熙不明白,若‘蓬莱’真以收集秘宝为目标,为何又要毁了此琴,岂不自相矛盾?”
“此节确有奇怪之处。”师姑意味深长的扫了我一眼。“无论如何,今次我们得到消息,‘蓬莱’将要来姑苏找一件宝物,故而三大派在此汇合,希望与他们正面交锋,弄清楚事情真相并除去祸害。”
她又道:“此事有长辈们处理,对方实力极强,你们万不可贸然介入。青岚已经安排你们在宅子里住下,这很好。你们若要外出,须得先向我禀告,听清楚了吧?”
“是,师姑,我们明白。”我和知煦恭恭敬敬的回话。
“我已交代过青岚,让他请个画师来,把王道长和甄师弟的像画一画。毕竟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我们多些准备总归踏实些。”
师姑对李师兄倒信任得紧。我几乎想向知煦使个眼色,忍忍,还是算了。
“汤师兄后日便到,你们不必太挂心。好了,你们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们便行礼告退。金师伯又勉励几句,说定会设法解开我身上咒印;孟师伯只微微颔首示意。背过身去才走两步,师姑又把我叫住了。
“知熙,你过来。你现在真元被封,灵力全失,要格外小心。”
她解下自己腰间宝剑,平平递到我手上。“此剑‘无射’伴我多年,乃先师赐予,富有灵气,极能护主。它自有感应之力,你先拿着作防身之用。”
我急忙跪下,谢过师姑。她立即将我扶起,道:“你不必大谢特谢的。我并非就此将‘无射’给了你。以你现在修为,还受不起此剑,你可明白?”
我仍是十分感激。师姑肯将随身宝剑借我,已是非常难得。我难道还痴心妄想欲占为己有不成?
于是跟知煦一起走回房间,忍不住半道就想拔出宝剑观摩一番。谁料那剑固守鞘中,发出铮铮之音,似是警告,似是拒绝,总之不肯见光。我和知煦苦笑,只得作罢。瞧剑柄剑鞘均有凤凰图案,不知何种金石所铸,闪着银色光辉,虽不算耀眼,也较一般宝剑华美几分,不知道是师伯祖赐下时就如此,还是后来金师伯帮忙打造过?我轻语道:“‘无射’啊‘无射’,你不承认我不要紧,我若遇险,就全仰仗你了。”此剑果然骄傲,我念到第三遍,才勉强“钉”了一声,作为回答。
知煦俯在我耳边小声道:“师姑话中有所隐瞒,发觉没有?”
我刚想称是,忽然觉得他的动作太过暧昧。这可是在走廊上,啊,还什么都没跟师姑说的!可是真就这么说……说什么?一时间脑中混乱一片,竟忘了要回答他的话。
知煦跟我还真是心有灵犀。“哎,都忘记要跟师姑说那个的。其实……他们也不会在意吧。”
我红着脸把话题纠回来:“先说正经的。你认为师姑保留了什么?”
☆、闻秘
其实有些东西说不说是无所谓的。即使我跟知煦向来不拘小节,时间久了师姑师伯们自然也都看得出来。以他们之豁达,断不会强调瓜田李下未婚男女该避嫌如何如何。不管怎样,这事跟当前要关注的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李师兄请的画师效率奇高,用不了多时便作出两幅人像。毕竟隔的时日久了,我已记不大真切,跟知煦一起苦苦回忆,又求画师删来改去。李师兄老说我劳累了,总叮嘱我在房中多休息,还塞许多滋补之物给我——多半是师姑告诉他我心脉受损的缘故。我很承他的情,委婉道明我虽然中了咒印,算是受伤未愈,但还不至于弱不禁风、要天天调养,他很不必另眼相待。可李师兄执意如此,我也只得客随主便了。
师父如期而至,随行的还有两位师伯祖和一位师叔。尽管心里还有些闷闷的,也都先抛在一边。一别三月,与师父有许多要叙,我一张嘴根本停不下来,仅容知煦间或插进一两句。师父也不打断我,让我尽情倾诉,直到我口干舌燥,方道:“把你们受伤的地方给师父看看。”
验过了知煦的又查看我的,师父不住叹息。他亦知无法可施,遂安慰开解一番。我情绪倒不怎么低落,还能佯笑劝他别担心。知煦在一旁帮腔。师父走后,知煦叹道:“你别光顾劝师父,有不开心的,哭也好,摔东西骂人也好,都由着性子,一古脑发泄出来才会舒畅。”
“没那么糟啦。”我饮干好大一杯茶。“当初见到师伯师姑束手无策,心里真凉了半截。可是希望渺茫,总胜过毫无指望。还有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找到‘蓬莱’中人,说不定他们会有办法。唉,我只可惜以前那些拼命练剑白练了。”
不知为何,看到知煦信以为真的神色,我又突然沮丧起来,于是再次安慰自己道:“至少要找到那位‘甄师叔’。嗯,应该还有办法可想的……”
话虽如此,我们却一直没搞明白,他若只想封住我行动,单纯定身符已足够,为何是这种结果?
“也没错吧。”知煦像是想起了什么。“注意到没,你谈到甄师叔时,师傅走神得厉害,表情都不对劲了。”
“哪有。”我可没见着。
“因为你只顾着说。”他给我下结论。“我确实看到了的。说来也奇怪,师姑师伯们从未提到过甄师叔,也不值得怀疑,究竟一直以来也没什么涉及到这位师叔的事;可我们跟师父在一起这么久,他一直说‘我们师兄妹三人’,那不就是刻意隐瞒甄师叔的存在么。”
“这样……”我冥思苦想。“等等,我们从大漠回来那次——”
“师父说的那个人——”他恍然大悟,“也许就是他!”
嘘——我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知煦随即压低声音:“师父那时刚说了‘除非’,就躲躲闪闪没了下文,此中必有蹊跷……”
“别装得跟说书一样。”我白了他一眼。“你说师父怎么就不愿再提?”
“你问我,我问谁去?”他这次居然不大事分析,只耸肩摊手。“中间肯定不是很好的事。要不然咱们一起请教师姑去。”
他想了想补充一句:“唉,万一你怕挨骂,就我一人去也成。”
他半真半假的样子惹人发笑。“你还装。两个人配合当然好问话些。”
“知熙果然聪明。”他故作认真正经状。“我就想你会这么回答。不过我起初确实担心你心情不佳,那个‘唉’可是真心实意的。”
还在贫。我猛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东西。“知煦,甄师叔的名讳是什么,可是‘沐瑾’?”
“你不知道的,我哪里会知道。”他好奇的看着我。“怎么了?”
“想清楚再告诉你。”
如果真的是,也许故事就更复杂了。毕竟有迹象表明,师父曾与他交好。亲者反目,较之两人原本就互相不待见,更是不愉快的记忆。
谁知一连几日师姑他们都出门去,忙得不亦乐乎。好不容易与师父聊上两句,他也绝口不提甄师叔之事,倒说起去年十一月舒妤舒姑娘曾上山探望过我,似乎很奇怪我居然是女子云云,见我不在便匆匆离去了。我和知煦均感到有些遗憾,不知与那个爽利英气的女子何时得以再见。
这日师父师伯们又是一大早不见人影。李师兄叮嘱一番不宜外出,自己却跟几个师叔往城中去了。我和知煦东走走西瞧瞧,遂决定到师父房中等他回来。门一推便开,房间素净整洁,也不用熏香,只在几案上摆着一小瓶梅枝。墙上几幅写意山水,清秀隽永。我们四处看看,消磨时光。眼见天色渐暗,正想向知煦抱怨,却听得脚步临近,还夹杂着师姑的长叹:“汤师兄,你不愿谈及甄师弟我也理解。可是到如今,你又岂能一味回避呢?”
师父低声应了一句不知什么的话,随即是门轴转动的声音。这一瞬间,知煦迅速将我拖到屏风后面,紧紧抓住我的上臂。
这样做是大错特错的,我拼命用眼神抗议。这种行为完全就是——窃听。但已容不得我慢慢走出去行礼请安了。门合上的一刻,师姑说道:“你可有想过,‘蓬莱’之人搜集那些异宝是为了什么,与正道为敌又有何好处?还是他们妄图依靠这一点宝物掌控道界,抑或常世?”
接着是金师伯的声音:“这才真是值得疑虑之处,究竟他们目的何在?”
“蜀山掌门倒想得轻巧,他竟说毋需费心思考,只等将其一网打尽,便真相大白。我与他在青城详谈两日,才勉强达成共识。此事牵涉之大,绝非你们之前所想。”
她停顿一会,接着道:“原本此中秘密,只在历代昆仑掌门中相传。可如今事态严重,破例也是无可奈何。何况蜀山的麻烦,已影响到我派和长白。”
担忧与好奇较量,终究是好奇占了上风。我跟知煦一动也不敢动,屏息静气,侧耳倾听。
“远古之时,天地八方各有立一块镇世灵石,乃是支撑苍穹、平稳大地的宝物,或为盘古开天辟地时的遗留之物。灵石因‘八正’【1】而名,分别为东之明庶,东南之清明,南之景,西南之凉,西之阊阖,西北之不周,北之广莫,东北之条,应八节之气、八方之风。后来中原之人陆续外迁,渐渐发掘那些灵石。传闻有人献楚地灵石‘景’与尧帝,熔之以造琴,赠予虞舜,这便是虞景琴由来。而长白、蜀山、昆仑则各有其中之一。昆仑属西,其灵石曰‘阊阖’,为先辈发现而铸成宝剑,便是这把了。”
只听“刺”的一声,伴随着师父和金师伯的惊呼:“啊!”
“此剑力量极为怪异,实在难以驾驭。金师兄,你可察觉到它灵力的奇特之处?”
“不错……与知熙体内存在的那股抑制之力,有七分相似。”
“那日听说甄师弟与‘蓬莱’之事,我起初只是震惊他为何与旁门左道不仁之人同流合污。细想之下,惶恐更甚。虞景琴真正力量,据说并不仅仅在‘琴具’之中,而是其原本所有的巨大灵力。他们会毫不在意扯断琴弦,极有可能是知道此节的。换而言之,他们收集异宝大部分时候只是幌子,真正目标也许在于镇世灵石。我与蜀山掌门商量,他却坚决不信。他后来终于同意我的观点,竟同时告诉我,蜀山的灵石‘凉’,已失落百余年!”
轻轻的,似乎有人倒吸一口气。我攥住知煦的袖口,手心里全是汗。
“他坦言蜀山先代掌门深引以为耻,故不愿与昆仑、长白两派通气,只遣人暗中寻找。轮到他当掌门时亦费尽心思,却至今一无所获。此事极为要紧。‘蓬莱’所为,表面是在大肆掠夺各种神兵宝器,实质目标也许只有那八块灵石。我在想,他们自称东海‘蓬莱’,那东之灵石‘明庶’,会不会已经落在他们手上了?”
师父终于开口,冰冷冰冷的强调。“师妹不妨简明扼要再直白些,‘蓬莱’收集那八正灵石,究竟又有何目的?”
师父对师姑一向礼敬有加,这种语气我真当闻所未闻。
“前任掌门师伯有言:灵石镇世,误用则天地崩!”像是从齿缝中迸出的声音。“依师伯所说,八正灵石之力,可以改变整个常世。但我仍有不解,灵石虽有神力,却不能轻易为人驾驭……”
沉寂半响,才听见师父幽幽叹道:“瑾师弟到底怎么想的,我一点也不明白。”
“连你也不明白,我更是不会明白。汤师哥,我跟你说这些,并不全是盼你帮甄师弟找出理由来。我只想说明白,此事关系重大,即使他是昆仑门下,即使他是你我一师所出的师弟,我也决不能手软。纵使他真有什么苦衷,作为‘蓬莱’一员,杀伤衡山多人,他派若要惩之戮之,我也不能够轻易求情,你懂么?”
“我……只想弄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少许颤抖的语调。
“师妹,剑可否借我看看。”金师伯再次发话,虽似疑问,其实笃定。
“好。”
知煦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他的眉头在往中间靠拢,挤出两条线来。但渐渐又变成恍然大悟的表情。
突闻一声断喝:“知熙,还有知煦,给我从屏风后面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1】参考资料为《史记·律书第三》。不同版本可能有差异。
☆、奇兆
这种后果并不是没有预料到,只是我俩都一时忘记了而已。灰溜溜站在师伯他们面前,我紧咬下唇,等待那劈头盖脸的训斥。金师伯满腔怒气;师父则面色苍白;师姑阴沉着脸,嘴唇直哆嗦。
“一直都待在这里是吧。”金师伯仿佛在极力压抑自己。“若非知熙身上那道怪力……哼!”
“知熙、知煦,门规之中,偷听本门机密者,最重的惩戒是什么?”师姑厉声道。
“死。”知煦小声回道。
“死。”我脑中只剩下惶恐与不安。
“这里说的便是本门最重要的秘密。即便我马上杀了你们,”师姑扭头看了一眼师父,“汤师哥也无话可说。”
师父的脸真的一点血色也没有。“一切全凭掌门发落。”
“你们两个……”师姑的手缓缓举起又放下。“立毒誓。今日在这里听到的,若没有我许可,只要泄露半句,蛊毒就立刻发作,令你们受尽痛苦七日七夜方死。”
她摊开另一只手,是两颗药丸。幽蓝的光泽像是剧毒的证明。“服蛊毒,立誓。”
我们依言而行。师姑说得没错。就算她此时真要杀了我们,也是理所当然——虽然她感情上很可能极度不愿。
“回去。记住,再没有第二次。”待我们立誓完毕,师父冷冷的道。
还能怎样?这已经是万幸了。我们战战兢兢的退出门去。脚步异常沉重,走到屋内才觉得缓过劲来。我恨不得捂住前胸大口喘气,知煦亦是一副惊魂甫定的惨淡模样。许久,我们才同时大大的吁了口气:“呼——”
“代价很惨。”他说。
“没错。而且也许师姑再也不肯信任我们了。不过总不能就此抑郁难过吧。”
“想点好的,至少我们了解到不少东西。”
“是不该知道的东西。”我立即补充道。“师姑他们这么认为。”
“至少我觉得我们能弄清很多事情了。”他的情绪慢慢高扬。“是不是该梳理一下?”
我当然乐意。有时候真觉得,跟知煦在一起永远不会低沉。
晚间师父来看我们,脸色居然也不十分难看。他劈头就是一句:“你们原本在那里做什么?”
我和知煦对视一眼。我实话实说:“师父,我们本是想等你回来,问问甄师叔的事情。”
师父挑起一边眉毛,怒中含悲:“就因为我一直没说起过他?”
已经决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还犹豫什么呢?我硬着头皮道:“师父,弟子实在是好奇得紧。”
“好奇……不过是好奇。”师父眼眸中写满无奈。“今日之事亦是如此。这是上一代的纠葛,你们又何必牵扯上这些。唉,我平日果然太放纵你们了。你们有何能耐,掺合这等大事?掌门今日的责罚,若不在我这做师父的立场上,定要嫌太轻了。”
“你们真想听?我和瑾师弟十岁起相识,一直意气相投。他离开昆仑,乃是因为……与我有些不快,但决计非其余同门所想,是生了了不得的矛盾。因而他们质询于我时,我也无甚好讲。可便知情如师兄者,也总以为他是负气出走,以至于做下此类极端之事,不容于道家中人……为师这般解释,你们可心满意足?”
听他道出“瑾师弟”时,我已有九成把握了。此时说不上诚惶诚恐,但至少也是恭恭敬敬的,我和知煦异口同声道:“师父,是做弟子的无礼,让师父为难了。请师父宽宥。”
师父摆摆手。“罢了。虽有言道‘无知者常有福’,但既然知道了,也不过如此而已。徒生烦恼又或是惶惶不安,都由你们自便了。只是千万记得,那不该外传的,决不能吐露半个字。”
“弟子谨记。”
师父这番谈话,仿佛让我们如释重负。啊,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重负。
接下来的日子却愈发显得煎熬:师父师伯他们依旧早出晚归,仍不肯我俩踏出庄子一步。原本在潭州那些日子就闲得发慌,现下好不容易到了江南温柔水乡,知煦身子也大好了,偏偏还不得不成日困在宅子里。更何况早听闻苏州建城千年未曾迁过,城内城外诸多名胜古迹,此刻却不得恣意游览,实在憋屈。知煦笑嘻嘻安慰我,尽拣好听的来说,说每天看我的脸都看不厌云云,被我气呼呼顶回去——金师伯新授他一项调理真元的法门,他乐得没日没夜练习呢。我无聊之时,就去找李师兄说话。这些蜀山门人数他年纪最轻,留守庄中。而长白一派来江南者,皆年逾三旬,道行颇深。知煦语中酸溜溜的,我才懒得理会他。
“那回知媛都说,他和我很像的,喜欢的人也,呃,很像。”莫非是提醒,要我离李师兄远些?
“这什么跟什么的,你跟他差别可大着呢。”我撇嘴。“讲那些乱七八糟的,知欣要知道了,再好的脾气也该翻脸了。别看她外表文弱,使起性子来也厉害至极,嘻嘻。记得人家可还是‘师姐’,到底尊重些吧。正说着,你怎么都不管知媛叫师姐了?”
我噼里啪啦一连串话,他只挑了最后一句回答:“你不也是直呼其名么。”
我一时语塞:“我嘛……我是我,你是你啊。”
他摩挲着我的手,弄得我怪不好意思。一方面我的手指不够纤细修长,也不算粉嫩柔软,仅仅比一般人白些,还不如他的掌指漂亮;另一方面他的手这么轻柔抚过,我还是非常不习惯。
他缓缓道:“不要紧,知媛以后也一定不会介意的。”
“好好好。”且不跟他争辩这个。此时窗外天边有隆隆之响。我抽回手,道:“你听听,这什么声音?”
“春雷,大概。”他的神情似乎在对我缩回手去的行为表达不满。“前天也有听到。啊,差点忘了,今天是惊蛰。”
我隐约记得“惊蛰”便是取意自“大地春回,雷鸣乍起,惊醒蛰虫”。“原来家里也不在乎这个的,我还真没注意过。”
“你没注意的还多着呢。”他意含讥讽。
我走到窗边。天空虽然阴沉,却无下雨迹象,云层不甚清晰,只见着灰蒙蒙一片。我心口忽然一紧,莫名其妙不安起来。后来想起,这便是所谓的不祥之兆。
“嗒嗒”叩门声,原来是李师兄。他笑吟吟道:“我先到书房,看到颜料和磨好的墨都风干在那里,猜想谭师妹定然是画不下去、打算开溜,就径直追过来了。果然,先来敲严师弟的门是对的。”
我几欲白知煦一眼。瞧瞧李师兄,都很清楚我俩关系非比寻常了,还乱喝他的醋。
李师兄续道:“刚好厨房师傅推荐了几样新点心,是近日城中流行的宫制样式,谭师妹可有兴趣随我去尝一尝?”
关于吃这一项我从来不甘人后的,于是乎拼命点头说好。
李师兄又劝道:“严师弟也一同来试试?其中两种是咸酥口味,不怎么甜的。”
知煦瞄我一眼,又瞥李师兄一眼,慢吞吞道:“那就谢谢李师兄了。”
踏过小园香径,瞅瞅发出嫩芽的垂柳,真是春意渐生。李师兄言道:“听闻师伯师叔们已查着‘蓬莱’一伙踪迹,知道他们在城中聚集之所,大约明后日就要动手。此次三大剑派一齐出动,不谈手到擒来,至少难有失误。届时谭师妹身上的咒印便能解开了。”
我冲他笑了笑:“多谢李师兄牵心挂念。”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阵阵轰鸣,似雷声而非雷声。随即腰间“无射”剧烈震动,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在发出警告。知煦一把抓住我的左臂,我简直就是撞在他的胸膛。李师兄迅速按住自己剑柄,紧张的环顾四周。但是,周围的一切都再平常不过,一草一木殊无动静,一丝一毫异样也没有。
刷的一声,伴着一道白光,“无射”陡然脱离剑鞘,直冲东北方飞去。此刻天际茫茫,微风乍起,剑身犹如银龙一般,越行越远。
我们三人一起惊呼,眼见它快变成一个小点了,才如梦初醒。李师兄二话不说,拔剑踏上便要追过去。听我大声唤他,愣了一刻,转头对我们说:“你们千万不可跟来!那方向是……虎丘。”
☆、探幽
不计后果行事,倘若做到一半才察觉不当,我一时半刻是回不了头的。这好比走岔了路,已然辨不清处所,却往往舍不得停下匆忙脚步,仿佛止步就算认错服输。此种状况于我又发生了一次,逼知煦带我飞出去追赶“无射”三里余之后,我心里开始七上八下。风呼呼从身边刮过,我紧环着知煦肩膀,生怕一个不小心坠下剑去——尽管他其实飞得四平八稳,足以让人放心。瞥见他咬牙蹙眉,我禁不住猜测,他会不会也在为这一时冲动而后悔。但脚下迅猛的速度和扶在我腰上的手掌力度分明告诉我:他也铁心一错到底了。
跟随李师兄落了地,方觉出周围十分之不对劲。空中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凉意碜人而如梦如幻,让人犹坠迷魂之境。李师兄回首望过一眼,竟不发一言,只顾奔前方去。我和知煦急忙跟上,才走得几步便停顿下来。隐约可见一座拱形石桥横架两石崖上,石崖壁之间狭长深邃,浓浓水汽似乎便是从这其中发散而出,还夹着些许泥腥腐味。知煦已辨出壁上石刻,惊叫道:“这里是剑池!只是池水怎么都干了?!”
剑池?!传闻中的吴王阖闾墓所在?可池底竟然没有水。惊骇间,李师兄已经跃下池底,知煦旋即拉着我跳了下去。原来池底算不得很深,倒是我多虑了。奇异的是,池底淤泥虽有,却仅没过鞋底。仔细一看,其上还散布许多脚印。向北行走数十米,觉得石壁间距渐渐缩窄,已然步入一狭长三角洞穴中。眼前由上至下,五块石板叠砌整齐,而“无射”正直直插在石板罅隙间。四周一片幽暗寂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我的心却不由自主的狂突乱跳。且不管三七二十一,抢过去将宝剑拔了出来。剑身仍在不住颤抖,发出阵阵低吟。李师兄正在一旁皱眉思索,见我举动,道:“你们不该跟来的,这里危险得很。你们若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向母亲大人交待……”
“但我想师姑本意,更不愿意你涉险。”知煦道。
“师兄,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要再思前顾后。”其实也许最不坚定的人是我。
李师兄眉毛动了动。他转过身,双手拂过石壁,道:“方才我见脚印都断在此处,况且母亲的宝剑也是定位于此,这后面一定有玄机。”
附近有机关,我们一致认定。师兄剑柄上的萤石闪着微弱光芒,借着这微微照明,我们发觉左右侧洞壁竟大不相同。左侧显然是水浸多年,青苔密布,滑不留手。而右侧石板,却像被什么灼烧过似的,残存些暗色印迹,摸上去还有些烫人。
“传说吴王阖闾死后葬在虎丘剑池,夫差以鱼肠等三千宝剑作为陪葬。后来越王勾践、秦始皇帝曾派人多次寻找,始终没有结果。难道……阖闾墓真的隐藏在剑池底么?”知煦此时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想。
李师兄叹道:“如此种种,我幼时便听父母提起过。这个传闻,姑苏人多半是信的。师父师伯们商量,‘蓬莱’感兴趣的奇珍异宝大多为修道者所用,苏州城虽富,修行风气却不盛,也没听说过有何神兵宝器。想来想去,他们聚在此地,目标莫非是阖闾墓中的三千宝剑?”
我哆嗦一下。这样多少能解释一些问题,可最重要的,师姑他们怎么样了?剑池干涸,也许便是施法打斗造成的。是否他们一路追寻,在此处遭遇敌人,故而大战过一场?无射如此紧张,决不会毫无缘由。面对这三方石壁,我心急如焚,可是敲敲撞撞老半天,什么机关也没触到。
“假如真是阖闾墓,剑池形状便似墓道了。而这里也许是墓门所在。”李师兄道。“可这门究竟该如何开启?”他边说,边以剑尖划过右侧石壁,滋滋作响。无射在剑鞘中也随之激动,可当我尝试拔它出来,它又不肯动作了。知煦灵机一动,道:“既然这边石壁上有火烧痕迹,不如我们也来试一试?”
李师兄称好。于是我后退两步,由他二人分立石板两侧,同时念起火珠咒。师兄所造的火焰偏青蓝,知煦的火焰偏亮黄,霎时两股混杂一起,布满整个石壁。洞穴中登时光明如白昼,我甚至可以看清知煦额上的汗珠。烧了许久,洞壁纹丝不动,但其上却慢慢浮现出奇妙而有规律的线形。说时迟那时快,无射奋力冲出,在石壁上狂舞一通,直教人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仅一瞬间,石壁已发出轰隆之声,自行缓缓上升。无射立即飞回剑鞘。我急不可耐,恨不得马上钻过去一探究竟,还是被知煦拉住了。
等石门静止,引入眼帘的乃是一条黑暗的狭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李师兄挺剑刺了几下,均落了空。他一咬牙,也不管我们,便往洞口挤了进去。
“我也能感觉到师父他们的气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知煦紧握住我的手。“走,进去看看。”
他仍然习惯性的冲在前头,我却不敢习惯性的跟他抢。三人在狭缝中逡巡前进,发觉四周很快变得开阔起来。洞中冷风习习,寒气流动。我们战战兢兢,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借着李师兄剑尖一小束青炎,依稀可见身旁石壁上斧凿斫削痕迹。正欲细看,倏忽听到锐器破空之声,眼前白光一闪,我已被知煦摁倒在地。
只见无数宝剑如雨点般泼洒而至,密密麻麻,精光闪耀,炫得人眼花。这是何等的惊心动魄,一刹那我差不多断定自己要被扎成刺猬了。无射竟跟我一样呆滞难动,好似中了定身符。知煦略为单薄的身影在视野中晃来晃去,挡在我前方,手中长剑舞得流畅之至,较数月前又精进不少。饶是他剑网密织,还是有不少剑俯冲而至。若不是闻得李师兄一声惨呼,我竟想不到要提剑格挡。
我赶紧奋力自卫,以减少知煦负担。他已经退到我旁边,都顾不上扫我一眼。我却能看到他右肩上淋漓鲜血,还有、还有正转向攻击他颈项后方的紫金剑光!我急剧推出的左臂与剑光重叠在一起,我想我确实挡住了。我几乎听见他急促的惊叫,但实际上没有。他只是颤了一下,更加专心致志的对付这漫天剑雨。我却无法再沉下心来,因为插在我左臂的剑——那真的是剑吗,为何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幻术,这些剑都是幻觉!”脱口而出的同时,我的右手代替无射迎上另一道剑光,果真什么感觉也没有!知煦的剑势丝毫不缓,然而周围突然明亮起来。一个有几分熟悉的男声道:“虽说布下的幻术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但没想到真有人能瞧出来,厉害厉害。且让我看看这是何方高人?”
我们所处之地已成为通明透亮的石室。脚边不远处倒伏着许多人,竟然就是近日来所见的三大派耆宿精英。他们个个表情痛苦,双目紧闭。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四肢摊开,似乎业已毙命,但仔细辨别,好像又都有呼吸。更令人惊骇的,是那男声的主人——他正一脸讶异的看着我。他便是当日君山岛上的白袍男子,传闻中的师叔,甄沐瑾。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虎丘剑池,资料参考自百度百科和http://qtnews.zjol.com.cn/news/text.asp?id=69168
☆、对立
甄师叔忽而笑道:“好,好,竟有这般机缘。”他面露讥讽地扫过知煦一眼,道:“还扶着肩膀做什么,根本就没有任何损伤。”知煦的右肩明明在流血,如何会没有损伤?我疑惑的望着知煦,他亦十分茫然:“突然就不痛了,血也已经止住。我甚至不觉得……受过伤。”
甄师叔长叹道:“以‘明庶’之力布下的幻剑阵力量何其强大,师姐现在更该相信我的话了吧。”
师父他们也在!眼中所见,金师伯横抱着师姑,坐在地上;师父则像尊泥塑,僵立在那儿一动不动。我们急忙越过几具倒伏的身体奔将过去。甄师叔距他们不过三尺之遥,他身后除了我们曾见过的虬髯汉,还有一个手持宝刀的瘦高男子。甄师叔又道:“师姐,尽管他们所中的不过是幻术,但就这么昏迷着,幻术是不会自行解开的。你如不把‘阊阖’交给我,当前他们个个心神被摄,都以为自己被乱剑钉死,恐怕不消多久,就会真的气绝身亡了。”
师姑似是无力起身,四肢垂于地面,只剩头颈微微转动,眼中满是愤怒。“你……敢这样威胁我。”
甄师叔苦笑道;“师姐,不要再硬撑了。就算不为他们,便为了你自己,也该把‘阊阖’交给我。你受‘明庶’正面一击,伤势很重,如果不及时用‘阊阖’解救,很快就会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
师姑没有回答。她咬紧牙关,呼吸时轻时重。
“好,你拿去。”金师伯从身后摸出一柄宝剑,朝甄师叔丢去。“我信你的话。我们三人,的确是靠着阊阖剑的庇护才从剑阵中逃脱。但想不到你竟能以明庶刀伤你师姐、昆仑的掌门,还要挟她将本派至宝交给你。很好,很好!”
那剑长约莫六寸,剑身昏黄晦暗,乍看之下毫无特别之处。可就这么一扔,甄师叔简直欣喜若狂,一把捞过宝剑,不住的道:“谢谢师兄。”
师叔话音刚落,那虬髯汉走上前,道:“甄兄弟只管叙旧,这解封救人,大可交给我和石先生来办。”
甄师叔点点头道:“那就麻烦两位了。这里都是三大剑派的人,与你素无恩怨,务必不要伤了他们。”
那虬髯汉蔑笑道:“素无恩怨也谈不上,只是不曾十分得罪我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总不会让他们就这么死了。”
我守在师姑旁边,焦急的盯着她殊无血色、白纸一般的脸。知煦摇摇师父,折回来轻声道:“是定身符……”我们一齐望向金师伯,他眉头紧紧绞成一团,额上青筋暴起,喝道:“想不到你居然跟王晏这样的奸恶无耻之徒称兄道弟、一起胡作非为。我以为你总还是有些是非观的,想不到昆仑门下也有如此败类。你们不惜伤人夺命,收集这些宝器,到底为了什么?!”
甄师叔摇摇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向着师姑道:“师姐,方才你那样拼命维护金师兄,连孟师兄都顾不上。难道你还不够信任他,还都瞒着他?”
师姑气若游丝,断断续续道:“你孟师兄是长白中人……他也同样牵挂他那些师弟妹们……你不要岔开了,你要那些宝器,最终就是为了八正之石吧……说、说说你的想法……”
甄师叔尚未接话,那王道长已哈哈笑起来:“你也知道我们要找八正之石了。我们为的就是那天地间最神异的力量。那力量,哼哼,等我们聚集全部灵石,自然够你们瞧的。”
金师伯冷冷的道:“你们想就此掌控道界,凌架天下万物?即使得到再大的力量也没用,你们违背义理,最终也不会有任何好下场。而且,须知误用镇世之石的后果,乃是毁道界、灭常世……”
王道长嘲弄之意甚浓:“所谓正道中人,都自以为是的很。哈哈,假使是我恨尽天下人,执意为之又如何?”
甄师叔急忙打断:“王兄不要说笑。三大剑派掌门皆是听信‘灵石镇世,误用则天地崩’这等话语的。此刻我们多说无益……还是先救人罢!”
王道长兀自笑道:“说祖传机密是讹误谎言,他们哪里肯信!就好比这剑池,谁晓得是不是勾践还是秦始皇帝胡乱挖出来的,苏州人传了千百年都硬要说是阖闾墓。阖闾墓在虎丘倒是不假,鱼肠等三千宝剑原来只有三百不到。幸好‘清明’总算在其中,不然七年工夫还真是白费了。还说是‘宝剑’,长得跟铁尺差不多……”
“王道长少说一两句罢。”
开口的是那瘦高男子——他们口中的石先生。他将宝刀交给王道长,自己接过阊阖剑,道:“解封救人这等事,还是我来好了。‘明庶’你拿好,不要再随意伤人了。”语毕,目光往整间石室扫了一遍,稍在我和知煦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掏出一面青铜所铸、镇邪镜模样的东西。师姑喘道:“莫非这就是……”
“昆仑掌门到底是昆仑掌门,一猜即中。这便是‘凉’——蜀山丢失多年的云华镜。”他不紧不慢。“原来落在开封一富户人家,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回来。唉,三大派掌门就算相信其神异,顶多在心里敬着些;而普通修道之人眼中,这些天地间的至宝未解封时不过比一般宝器强一点;至于寻常人想的,就是这古董能卖几个好价钱了。”
他将镜面贴在阊阖剑上,一点一点滑动,最后停在有些园钝的剑尖。“这里是灵力最集中的地方,也就是封印所在。”他喃喃自语。不可思议的,剑尖像是插入了坚实的镜面……又或者是两者都融化了。然后我便看不清他到底做了什么。刺眼的光茫晃得我头昏脑胀,胸口剧烈疼痛起来,突如其来的压榨感让我恍若濒死。在我摔倒之前,知煦抓稳了我。
“怎么!”他的焦急与恐慌是显而易见的,即使我眼前还有些模糊。他在一遍一遍的擦拭我的额头,我一定流了不少汗。 “已经没、没事了。”我不是凭空安慰他,的确,那种难受只持续了一瞬间。“我只是感到有股很大的力量被释放出来……你觉得怎么样?”
他没来得及回答,我们都被另一些东西撷取了注意。“这便‘解封’了?”金师伯的声音忽远忽近。“你们快些,师妹的气越来越弱了!”
“不必担心,‘明庶’与‘阊阖’灵力呈对角方向,定能相互抵消。”他还是慢条斯理。“我马上就能控制好。”
“石先生请快些。”大约也发现师姑情况不妙,甄师叔催促道。“我师姐她……况且其余人也容不得再拖。”
“我若没有十成把握,当初也不会提议布这个阵。”他说话时,我的胸口突然又一阵剧痛袭来。我缩成一团,趴在地上,冷汗浸湿了背上衣衫。知煦也站立不稳,跟着倒下。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柔和的光,一弧弧如波纹般散开。隐隐约约听到:“这小姑娘,体内残留的‘清明’之力已彻底压制住她的真元,恐怕比普通人还不如。”“甄道长难得跟人动手,这一个还是你师侄。唉,本以为‘清明’之力可用‘明庶’收回,竟是错了。无妨,一时也不会危及性命。待我们寻到‘不周’,还有机会令她复原……”
视野终于逐渐清晰起来。知煦扶着我勉强站起。只见甄师叔对金师伯作了一揖,道:“金师兄,师弟多有得罪了。不过有朝一日,你们定能理解我们所为大事。”师伯只顾低头照看师姑,一言不发。他又转向师父,道:“迟师兄,石先生的定身符再有半个时辰便可自行解开。这样也好,诸多往事,我俩三言两语又怎能说尽。沐瑾这次去了,师兄勿要挂念,请自己保重。相见总有时……”师父不能动弹,背对我们不知是何表情。甄师叔与那两人不再多言,更不再瞧地上横七竖八的身体,轻飘飘如飞蝶般掠过众人,消失在洞口。
他们竟就此离去了?我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还没回过神来,那边师父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转身急速向洞口追去,完全不理会我们和金师伯的高声惊呼。那样仓促的背影,我和知煦是从未见过的。
☆、归家
雨淅淅沥沥下着。离开苏州第五天,师姑还没有醒转。我和知煦心事重重的坐在马车一侧,看着孟师伯貌似达观其实忧虑深重的神色,和在他深切凝视下依然不省人事的师姑,不约而同长叹一口气。
那日剑池水干成了苏州城一大新闻。幸而有金师伯主持大局,三大剑派的众人又渐渐苏醒,及时离开那是非之地,才未惊动俗世平民。但整件事已在道界引起轩然大波。金师伯主张尽早回昆仑,但师姑未醒,身子更是一时发热一时冰冷,不宜飞剑载她回去。于是金师伯与其他师叔们先行,由孟师叔带我和知煦乘马车先慢慢赶路,等着天泽峰早些有人来接应。
师父自那日追出去以后就没有回来。我和知煦担心得不得了,却被金师伯狠狠批了一顿。他大骂师父胡来,又骂我俩什么事都瞎掺合。若不是他实在太忙,我们还不知要被他训成什么样子。连这回分别前,他都几乎在警告孟师叔,一定要管好我俩,决不能再生事端。
此次三大派虽无人毙命,但大都恚怒惊恐,议论纷纷。金师伯说,事关道界安危,又牵涉三大派机要,我们两个更须慎言慎行,不得轻易吐露一字。管他天翻地覆,还是风平浪静,我和知煦都仿佛置身局外,连李师兄也顾不上多看我们一眼——对公说法,我们也是昏迷倒地者之一。而一路跟着孟师叔,我和知煦也很有默契,凡与此事有关的,我们一概绕过去不讲。
车厢中气氛压抑,我恨不得出去透透气;初春湿冷,更添难受;最揪心者,莫过于师父音讯全无,而师姑至今未醒。正烦恼,雨已渐渐止住,乌黑云层间洒下些许亮光。道上泥泞难行,马车摇摇晃晃,让我又困又倦。半睡半醒之际,只听得孟师叔叹息一声:“他们总算来了。”
知煦掀开车帘,只见金师伯率领近十名昆仑弟子,白袍迎风,翩然而降,身后还跟着具机关船。我赶紧唤车夫勒住马匹。孟师叔出去商量过了,大家小心翼翼入将掌门送至船上,又让我和知煦在上边陪着照料——其实也是照顾我们。于是一群人轮流值守,日夜兼程,一心早日飞回昆仑去。
到天泽峰是正是半夜。闵师哥似乎早有准备,领着好些人在峰顶候着。疲惫与焦虑,也掩不去他周身风发意气。半年时光,他已架势俨然,仿佛脱胎换骨,教我几乎认不出来。心头霎时五味陈杂,却也明白此时的情绪极其可笑。知媛亦站在人群前方,见我憔悴辛劳,几欲冲过来安慰一番。可她毕竟先奔师姑而去,掉了一大把眼泪,跟众人将师姑送到屋里。天泽峰上正忙乱一片,我和知煦也不等师哥来嘘寒问暖,牢记师伯的话,自行乖乖回逐暮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