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系流风余韵》作者:二叶舟【完结】 > 系流风余韵.txt

第 7 页

作者:二叶舟 当前章节:150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36

寒风呼啸,我和知煦踏着碎冰,深一脚浅一脚往峰顶赶。我步伐迟钝,知煦行进也不如何迅捷。他终于看不下去了,说:“我背你。”

我才没什么不好意思。虽然知道他也很累,可要让我们这样慢吞吞走下去,也许会冻毙于半道。我毫不客气的趴在他背上,享受躯体的热度,心情出乎意料的轻松起来,迷迷糊糊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无关紧要的话:“呼,记不记得前年在山腰练剑,我摔得很惨,靠你背回家那次?”

“怎会不记得。”他下巴一抬,指指左侧的一处小平台。“不就是那里了。”

“我当时就在想,”我凑近他耳朵,“有个弟弟照顾自己真不错……”

“还弟弟呢。”他嗤的一声。“谁大谁小也分不清。不过……那时背着‘师姐’还是很心甘情愿的。当然,此时背的是情人,更是甘、之、如、饴。”

手脚还是冰冷的,脸颊却一下子烧了起来。“你还真敢说……”

“或许改叫未婚妻?”他笑得更欢了。“其实我真是累坏,不然该抱着、而不是背着你上山的。”

我简直无言以对。“你这……就是所谓的肉麻当有趣。”

“唉,又不是孟老夫子朱老夫子的门生,不拘小节直抒胸臆才是吾辈本分呵。”

“怪哉,你平时可是矜持礼貌得很啊。”

“因为你不一样。”

我以为他要长篇累牍的解释,对不熟识之人以礼相待是必然,于亲近之人则毋需恭谨客气——一直以来,我认识的他便是如此。忽然听到他这么短短一句,既温暖,又心安。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种可称之为甜蜜的东西,在慢慢渗入骨髓。世上存在着一个与你如此贴近的人,乃是莫大的福祉。我突然说:

“我想我果然很喜欢你了,喜欢到离不开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永远在一起,不好么?”

“如果、如果有生离死别的时候呢……”

他呼出的热气,喷到我脸上时已然变冷。“怎么想这么多,还不如闭上眼睡一觉。”

“太冷了,睡不着。”手脚都僵得不像是自己的,但“冷”的感觉还是源源不断传入脑中。

终于到了屋门口。知煦打算放我下来,可我连站都站不稳了。他只好又把我背到床上去。我拼命抓了几层薄被,盖在身上,看知煦进进出出四处忙乎。他转了一圈,又坐在床沿,颇为沮丧的说:“没有生火的木材。至于竹炭什么的,从来也找不着。”

“早该料到的。”我嘟了一句。“唉,我怎么觉得比十岁那年第一次上峰来还冷呢。”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不能让他钻我被窝里来吧,那也太——我使劲摇头。他忽道:“干脆我抱着你坐一晚好了,反正我铁定是睡不着的。”

这算折衷方案了。我应声好,真的就缩他怀里去了。两人都裹得跟粽子似的。我侧身偎着这暖烘烘的火炉,感到舒适许多,睡意阵阵袭来,眼皮就开始打架。他偏偏不让我入眠:“说好了不睡,陪我聊天吧。”

“啊,你说,你说。”我强打精神。“你尽管说。”

“你想,金师伯说那些都轮不到我们管,咱们就真的装不知道窝在这里了?”

“站在师姑的角度考虑,我们没能力没阅历,除了碍手碍脚还会什么……”

“我们总归是当事者。”他显然诸多不满。“无论如何,我们牵扯到那么多事里,又清楚实情。更重要的,你身上的咒印还要靠他们解开。总让我们置身事外的话……”

“除非师父回来……师伯大概打定主意不让我们再卷进去……”我含糊应道。

他倒是越说越起劲了。“事情不可能轻易罢休。‘蓬莱’的目的还未全部达成,三大派得赶紧找出应对之策,否则结果便是道界人人自危——哎,你别乱动。”

我绝对没有乱动,覆在身上的的被褥和毛毯都没有掉就是明证。我只是不小心蹭过他的前胸和腿。很稀罕他的脸居然会红成这样,我的脸也很不争气的跟着“刷”的红了。我狠狠在他肩头戳了一指,下结论:“想入非非,笨蛋。”

他低着嗓子哼了一声。“知熙……”

传奇话本我好歹读了一些,于“礼之大防在男女授受”更不是一无所知。此刻脑子一热,这话便脱口而出:“‘才子佳人夜逾墙’之类的你看过多少?”

他眼中尽是诧异:“你要跟我讨论这个?我还以为你只肯跟知媛讲的。”

我立马便心虚了。“啰嗦,且说说你看了多少。”

“你真要听……”他愣了愣。“你收在书房那几本,我都翻过。不过……”

“不过什么?”起初是硬着头皮逼问,后来索性豁出去了。

“以前在家里还看过些更乱七八糟的,都记不清了。”他倒也渐渐坦然。“你到底问这个干什么?”

“你管我。”原来我的脸皮还是不如他的厚,这会子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真要说起来,我以为那回在潭州听到的更有趣些,先得有小孩才能成婚的……”

“你还胡说八道,”我的抗辩没什么力气,“说书去吧……”

“你要听我就说……且看这冰天雪地,昼夜难分……”

于是东拉西扯,絮絮叨叨大半夜。近天明时,我们终于熬不住,眯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捶地,我言情无能了……

☆、琐碎

知媛的尖叫着实吓了我一大跳。我立刻就明白了她尖叫的理由:知煦正歪着脖子打呼,而我横卧在他腿上;更重要的,两个人居然缩在我卧房的床上。就以往我对知媛的了解,她多半要先吼句“男未婚女未嫁不成体统”,再极尽嘲讽之能,最后才会逼问我究竟怎么回事。可当下情形实在大不寻常。她红肿着眼睛,只嚷了声“胡闹”,扭头就准备走。我急忙跳下床拉住她,问道:“出什么事了?”

她容颜憔悴,显得心神不宁。“没事,就来找你。”略顿了一顿。“师父醒了。”

我喜出望外。“师姑醒了,知煦!我们快收拾收拾过去看看。”

“好。”他慢腾腾起身,满脸尴尬的从知媛身边越过,也不好意思出声打招呼。走到门口,又不忘回头叮嘱我:“你多找点衣服,穿严实些。”

我“嗯”了一下。我翻箱倒柜找件大衣披好上,先不忙洗漱,问知媛道:“你这到底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我真没什么。”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师父醒了就好。我听说你真元受损、灵力尽失,一直担心得不得了。师父又不肯带我去看你,我只好一个人瞎想。现在看到你一切安康,总算放心了些……”

“还没好呢。”我苦笑着裹紧衣服。“如今我可当得起‘弱质女流’这称呼了,瞧我现在怕冷怕成什么样子。”说话间感觉有些不对劲。“倒是你,半年不见,怎么瘦了这么一圈。”

“真没什么……”她第三次否定,我可以断定一定有什么的。本欲出言相询,她又继续道:“你跟知煦可是……也好,不必再记挂闵师哥。”

虽然相信她不是胡乱猜疑之人,我还想稍微解释一下。“我和知煦也就那么回事。昨晚什么事也没有,我们只不过聊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才打了个盹。”

“两情相悦当然好……单单你一个人喜欢,最难受了。”她的视线仿佛没有焦点,我不禁担心起来。她这恍惚的模样,决不是熬上一夜便能造成的。如果有事——不,那是一定的——必须赶快让她说出来才好。

匆匆梳洗完毕。我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三人一起上天泽峰去。甫入清心馆,便遥见正厅中人头攒动。一问方知师姑正在与金师伯商量事宜,把其余来探视请示的众人都拦在外面。我们既然来了,就跟大伙一齐等。知媛忙着指挥调度下人,招待众师伯师叔,俨然半个女主人。我和知煦不想被师叔伯们揪着问东问西,索性不进屋去。这防着避着,还是被一人逮了个正着。

“知非,你也来了。”知煦有几分是高兴。

“师哥,你们躲躲闪闪要干嘛?”这孩子倒满怀喜悦,心无芥蒂。“我知道了,怕被师叔伯们拷问。师父有嘱咐我不得向你们打探任何东西,放心,我保准不问。”

我忍不住想笑。金师伯果然够严厉,知非也够伶俐。

我们于是找个僻静地方闲聊,叙叙别来诸事。我俩故事很多,但不适宜跟知非细说。知煦便问他半年来学业如何,修为进展云云。知非原本兴高采烈,可一提及修行悟道,情绪就大为低落,道:“师父教我修道,命我明辨是非,可我老在想,即便修成了神仙,最多也就一个人长生不死、随心所欲些,于世间还是碌碌无为,好没意思。”

我摇摇头道:“也不能这么说。本派固然极重视个人静心修行,亦倡导积极入世。门人在外,都谨记惩恶扬善、为民除害的。”

“我觉得,那斩妖除魔其实算不得什么,孔子还说‘苛政猛于虎’。就算风调雨顺、无虫鼠滋扰、无妖孽横行,照样有人穷得活不下去。”他反驳得头头是道。

“知非,你是不是以为,入朝堂、参国事才是‘有为’?”知煦插话道。

“是。”他垂下头。“不过门规好像不许。”

回忆门规,确是有“不得从政”一条。毕竟这是昆仑长年累月、历经朝代变迁而保存自身所需。我一时不晓得再说什么好。

“师哥,”他的声音变弱了些,但仍旧听得清清楚楚。“大家都说我爹坏得不得了,害死了很多无辜百姓。可我记得他以前很善良,连看到人宰鸡杀狗都不忍心的。只有你告诉我,他干坏事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错,也有外界使然。我从那时就想,假如没有威逼没有利诱,他也许会成为一个大大的好官,为百姓做许多好事。师哥,你说对不对?”

“不错。”知煦道。“若没有那些影响,人心终究向善,你父亲也不会落到那种地步。”

“因此我觉得,如果能在俗世有所作为,不让我爹那样的好人变坏,比一个人修炼至长生不老,或者杀几只妖精,要有意义得多。可惜门规不准……”

“知非,”知煦一本正经,“你要明白,道家之‘道’是‘道’,儒家之‘道’亦是‘道’。儒家追求的治天下济苍生,与道家偱万物之理以修身养性并不截然对立。修道者,最终为的不是法力盖世或生命永存,而是为了内心安宁,益己益人。俗话说‘人各有志’,也是说不同的想法未必不能相容、不是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更不一定有高低优劣之分。你若认清了是对的,不用怕他人轻视訾议。”

知煦侃侃而谈,剩余两人心生钦佩。这会我接着他的话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认为有意义的,就该坚持。入仕也无甚不可,只是你名义上是罪臣之后……”

“知非谢过师哥师姐。”他稍稍躬身致意。“我……”

他话没说完,那边远远望见金师伯在向他招手,示意过去。他便暂且道别。走出两步,又回首一笑,目光扫过我被知煦攥得紧紧的手,道:“师哥,今早我看见闵师兄,听说师姑醒了好像不大开心,还打碎了两个杯子。他一定——”知煦忙打断他:“别胡说了,你快些去吧。”他这才收口,赶到师伯身边去。

“他肯定添油加醋。闵师兄打破杯子,多半是偶然。”知煦的话像在安慰我。“闵师兄不是那种没有器量的人。”

“他暗示闵师哥想继续代掌门理事么。”我有点闷闷的。“万一真有这样的传言,岂不糟糕。”

“你放心,他是故意说给‘我俩’听的。”

故意?我恍然大悟。“我跟闵师哥……其实没什么的。你们该不会都知道了?”

“聪明。”他的拇指轻轻在我额上按了一下。“他看到我拉着你的手,就自作主张帮我在你面前打压一下某人了。”这‘某人’二字,读得格外重。

我心生不悦。“这算什么。谣传说多了,假的也要成真的,到那时闵师哥就难做人了。”

“唉。”他这叹气格外可怜。“师姑都醒了,还怕什么。师姑和师伯都是明察秋毫通情达理的人。培养多年的首席弟子难道还这样不值得信任?”

“好吧好吧,我是‘关心则乱’。”我承认还不行么。

正说着,知非又跑回来。“师父说,让你们也跟着过去。”

原来是师姑决定要和我们谈谈了。金师伯带我和知煦去内室,知非还有些不舍,道:“我同师哥师姐一齐好不好?”金师伯脸一垮,眼一横,道:“瞎胡闹。掌门刚醒,这会子事情多着呢,你什么也不懂,去凑什么热闹!”

此言一出,摆明了师姑找我们是正事,是要紧事,是了不得的事。纳罕之处,在于知非一被斥责,当即闭口不敢多嘴——看来金师伯平素管教真是严格得很。虽有些为他遗憾,但又暗暗松了口气:总归省了不少解释掩饰的工夫。

☆、聆旧

师姑正斜靠太师椅上,梳洗装扮得端庄整齐。气色尚佳,神情干练,全然不似刚刚苏醒的模样。只是推想几日来少进饮食,两颊仿佛要削下去些——但我不能肯定。她见我俩进来,轻叹一声,摆摆手道:“你们两个先坐下罢。”

师姑又朝身后正忙乎的知媛道:“你不用在这看着我,跟你师伯去大厅招呼招呼,再看看知啸在干什么,别让他老一个人待着。”

知媛应了声“是”,低着头从我们身侧走过,似乎委委屈屈,眼睛还有些红。师伯却愣了一愣:“你便和他们两个……”随即改了口:“由你。知媛丫头,跟我出去罢。”

师姑点头,好像在说:“不要紧。”

我莫名紧张起来,不知师姑要说些什么。无射陡然晃动一下,师姑注意到了。“听金师兄说,是它引你们去剑池的?”

“啊……是!”我一时反应不及。

知煦则显得从容多了,师姑还没问下文,他就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将那日情形叙述一遍,遣词用句堪称简明扼要。而细节之处,又不忘为我俩开脱几分。看着师姑渐渐舒展的眉头,我心中忐忑消去了一大半。待知煦说完,我站起身来,双手捧着无射走到师姑面前,道:

“谢师姑赐剑加护,如今我人已回昆仑,当该将无射还给师姑。”

师姑盯着我的眼睛半响,道:“你既不能驾驭此剑,留给你也无甚意思,且向你金师伯请求,找把能护身的宝剑。他这几日事务繁多,倘一时忘记了,就跟妙兰提提。”

但她却不接剑。“等有了新的剑,再还我罢。”

“师姑说的是。”我只得收好剑,转身回座,心中满怀感激。

师姑又叹了口气。“此事前后我已大致明了。也罢,你们金师伯不在,你俩心里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要问的,趁便都问了吧。”

这一下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我小心的先说了一句:“师姑真的都肯告诉我们?”

她的笑容满是宽厚的味道:“当然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只是你俩好奇心极重,越不让知道的,只怕越要变着法子暗地里打探去。与其如此,还不如跟你们讲个明白了。至于那些确实没必要知道的问题,我自然不会回答。”她忽然提高音调,厉声说道:“不过那日立的誓可还记得?哪些是不得说的,你们金师伯可嘱咐得一清二楚了!”

我们低头称是。等师姑面色缓和了些,知煦赶忙提出我们困惑已久的疑问:“师姑,‘蓬莱’中人究竟要做什么?我总觉得还有些隐情才对。”

“问他们要做什么,不如先看看他们做了什么。这七八年来,他们忙于在各地寻找奇珍异宝——当然真正目的是三大派持有之外的、遗落不知所踪的八正之石。因其意在珍宝而不在人,又极力掩饰所为,故而道界中对他们知之甚少,也没什么冲突。至君山一役他们大开杀戒,让众人又恨又怕,猜想他们是穷凶极恶之徒,不过据闻那华山叛道者王晏与衡山、华山两派早十年前有很重的私人恩怨,所以这事也有些难说。但后来剑池一场大战,恐怕正道中人这时都不肯放过他们了。”

师姑话语中这般维护‘蓬莱’,是否因为甄师叔也是其中一员?我刚转过这念头,知煦就说道:“我以为师姑是不徇私的,为何听起来师姑很想为他们留些余地?”

师姑一怔,旋即摇头。“不徇私?说着容易……做起来可难。但这里确有些别的原因,便是刚刚你问的,他们为何要收集这镇世八正之石。”

我顿时心头一紧,身体都微微战栗了。果然是有隐情的。

“听昆仑前代掌门、我师伯所言,百年前曾有个自称去过蓬莱仙岛的道人上天泽锋来,向先祖索要本派秘宝阊阖剑。那道人言,镇世八正之石,乃是开通天宫之门的钥匙;太公封神后,便断绝了天界与人间的交通,不再允许凡人飞升成仙;而镇世灵石正是那升仙道路的封印,若是八正集齐,便可打开天宫之门,恢复远古时的盛况,还得道者飞升不朽之愿。先祖当然斥其胡说八道,只因自昆仑开派伊始,交付阊阖剑时,千叮万嘱的都是‘此物乃稳定世间万物的关键,不可毁损不得遗失’。那道人性子火爆,被先祖严词拒绝,一怒之下便动手强抢,结果两人均有负伤。那道人于是仓皇而逃。后来他又向长白和蜀山掌门宣扬过此种妄念,皆碰壁而归。我本也不在意此事,可他们自称‘蓬莱’中人,并且这回为集齐镇世八正无所不用其极,因而有些担心,他们是否与当年那道人有什么关系。而他们确实十分通晓灵石力量的使用,乃是我们这些握有宝器千年之人所不能及……他们的说法究竟有几分可信?”

师姑之疑问,并非要我们来解答,但她又很需要些人帮她分担。我相信这亦是她愿意将这些告诉我们的原因,尽管这也许只是无意识的。

“可是师姑,”我有一点想不通,“照他们所说,封锁天宫之门的八正灵石应当是太公封神之后才有的。但显然虞景琴是更早之前、虞舜二帝之时便存在的,这该如何解释?”

“不。”知煦替师姑反驳道。“‘凡人不得成仙’是自太公封神以后,本来也只是一种猜测。况且远古混沌之时的飞升之谈,从来也没有人能绝对肯定。我有时还怀疑,那些神啊仙的,原本就只是后人杜撰,一开始就不曾有过。”

“这倒不忙着辩。”师姑道。“说来说去,‘蓬莱’其实也没有向道界交待过他们的目的,仅是我有那么些想法罢了。他们言道,灵石是循环封印的,正形成一个圈,而通过作为封印的灵石便能找到被封印者的所在。因而他们能循东南西北顺序找到灵石,又能释放我们所不知的、八正之石的固有灵力,更能熟练控制那股巨大的力量,实在令我不得不信。”

我俩一时哑然,均细细琢磨师姑所说一切。隔了一会,知煦问道:“师伯……师伯也知道此事了吗?”

“我已跟他谈过,恐怕他还将信将疑。”

“师姑,”我想到另一处,“师父与甄师叔究竟关系如何?他至今没有消息……不管怎样,‘蓬莱’也是‘敌方’啊。”

师姑道:“他二人关系如何,唉……甄师弟在外十五年,可‘蓬莱’有动作也不到十年光景,真不知他到底想了些什么。”

既然师姑话中有话,我更要问个明白:“师父只说他与甄师叔年少交好,后来生有嫌隙,除此之外一概不提。师父不是有勇无谋之人,他会那样追出去,绝对是有理由的,是不是?”

“他是在自责,大概。”师姑沉思好一阵子,才继续缓缓的道:“他与甄师弟之事,本应由他自己讲给你听。可现下,若我不说,也没人会告诉你们。昔日汤师兄与甄师弟的确十分投合。两人师从一人,少年相交,年纪相仿,志趣相近,要说‘知己’,真是再合适不过。师兄弟间如此融洽,师父也一直为之欣喜,可惜……”

可惜什么?我紧咬嘴唇,等师姑继续。

“汤师兄出生大富大贵,家中人丁众多,他自言从小见惯妯娌妻妾之间勾心斗角你死我活,因而心中对女子是极轻贱的。连我拜入师门来,很长一段日子他都爱理不理。他既不喜女子,又与甄师弟亲密无间,时间久了,便生了些断袖之念。这原本也算不得什么,休说世俗中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于咱们讲究少拘束存人欲的修道者而言,也没有什么容不下的。偏偏甄师弟极恶此事,道是‘读圣贤之书只存龌龊之想,修身养性却远离天理正道’。两人分歧不可调和,又吵过两场,甄师弟于是向师父和掌门师伯辞行,说要外出云游四海,不肯定下归期。当时他二人也知道其中情由,便答允了他。谁知后来甄师弟就一点消息也没有了。你师父因而自责内疚了很久,觉得是自己逼走了师弟,此次见到他恐怕更是心有不甘。”

“知熙,”师姑忽然叫我名字。“你可知师祖为什么让汤师兄收你一个女子为徒,又放心你们二人单独居于逐暮峰?他是希望你能对你师父有所影响啊……”

师姑的话带来的震惊,使我直到和知煦回逐暮峰路上还保持着缄默状态。我简直无法想像,这些年里,师父对我的好,究竟是在一种怎样的心情下产生的。

“不要老纠缠那些东西。”知煦向来很清楚减轻烦恼的办法之一就是转移话题。“你一定没有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低垂的头迅速抬起。“什么事?”

“‘不周’,八正之中的‘不周’。”他些许激动。“还记得我第一次上山时师父送给你的那块灵石吗?以‘不周’为名,长年位于西北之境,如此种种,未免也太巧合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清冽的气流激得我浑身直颤。“这不过是猜想——不,先把它找出来再说!”

于是匆匆回家。房舍依旧,屋内布置摆设,却与十二岁时迥异了。我俩在我书房翻箱倒柜,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当年将此石搁哪了。

“我还记得你当初真拿它镇纸写字来着,后来怎么就没用了?”他刚说完就狠狠的打了一串喷嚏。桌面椅面其实都还算洁净,只是柜顶橱底那些平日不大打扫之处积灰甚重,此番大动干戈,终究扬起满室尘土,弄得我俩呼吸不畅。

“十三岁生日时师哥送了个玉兔式样的,所以我把它收起来了……”这话我坦白得颇为艰难,尤其当着知煦的面、手里还捧着十五岁庆生时闵师哥赠的一幅墨宝时。

那是真把闵师哥给的东西都当宝贝。特别是那玉兔模样的镇纸石,觉得它圆润又可爱,合意到了极点。所以几年后,偶然知道那原来是知媛特地帮闽师哥挑的,心里还失落了好久。

知煦装作不在意,埋头继续整理杂物。我也不吱声,只把那一个个小匣子大箱子都打开来看。一清理才发现自己果真是爱收破烂,什么乱七八糟的废品都藏着掖着没舍得丢:裂成两份的瓷盘,早不见挂锁的旧钥匙,干枯褪色的小花篮,摔断了头的糖泥人……再开一个小木盒,翻出些更令人羞赧的东西:织了一半的穗带,才绣了两针的荷包,刻了几笔看不出内容的印石……其中好几件还是我当时信誓旦旦说要给身边某人做的。我不禁赶紧合上盖子,唯恐他看见。他却另有发现:“我说我做的那串无花果怎么不见踪影,原来跑你这儿来了。”马上又接道:“哎呦,这箱画册都是我的罢,你贪了我多少东西呢知熙。”

“你一提我倒想起来,也不知道你味下我多少宝贝,找完这里,我们在到你屋里搜搜去,哼。”

忙了半日,肚子都咕咕叫起来。我才想到峰顶食材虽有,但柴火是没有的。现成可吃的食物也找不着。看来要吃上东西还得费一番周折。知煦道:“你这儿也找遍了,再去我书房看看。反正统共也就两个箱子,若不在里头,我那边断不会有了。”

我点头同意。奔他房中,拖出两口桦皮大箱,里面竟全都是我的东西。知煦补充道:“除了书,其余的都收这里了。”

将那堆杂七杂八的什物翻来拨去,一时百感交集。知煦忽然惊呼:“果然在这里!”

定睛一看,我掌侧正躺着那块让我们好找的“不周”灵石。它通体透亮,发着微弱的血红光芒,像是被细心雕琢打磨过的,全不似自然之物。握在手中,我的心怦怦直跳。它会是我们猜想的八正灵石之一么?

无射猛的躁动起来,仿佛在强烈的传达它的不安。我和知煦面面相觑,没个头绪,只好小心翼翼的先将灵石置在书桌上。我轻抚过无射的剑柄,真希望它能言语,告知我它感受到的一切,告诉我它不安的原因。

无射稍微冷静下来,但我仍能感到它的颤抖。知煦手扶剑鞘,我相信他也不会怀疑我的判断。因为冷,因为紧张,我的全身都绷得很紧,哆嗦着就是停不下来。在那漫长的瞬间,无射开始发出古怪的呜咽,似乎在哭泣,紧接着它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脱鞘而出,朝‘不周’攻过去。

“不——不行——”我的耳中只剩下自己的尖叫。知煦有个纵身跃过去的动作,却最终留在原地,死命按住我。

已经迟了。无射正砍在‘不周’的豁口上,即刻断成了两截,像一柄在普通不过的剑,横亘于地。没有血,没有泪,没有生气。我立即就明白了它的死亡。我几近疯狂的扑过去,抓住“不周”。它倒似完好,仅仅那缺口的地方有了道细细的裂缝。我的拇指滑过那道裂缝,顿时有种奇异的感觉。一刹那指腹犹如被咬住了般,有点刺痛,而且怎么也离不开。下一刻却截然相反,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裂隙中奔腾而出,汹涌着冲过我的指尖,手掌,肩膀,贯穿我的整个身体。四肢百骸全是滚滚的热流。不仅是汗液蒸汽迷蒙了我的视野,眼中的物件都浮出几层重影;耳朵里先是嗡嗡,后来就成了尖锐的鸣叫;世界轻微的旋转了一会,接着就缓缓歪斜,倒了,变得暗淡无光。

作者有话要说:内牛满面,我雷了……

☆、入局

我做了很多梦,一个接一个。有的清晰,有的混浊;有的真切,有的模糊;有的轻柔,有的激烈。我周身平静,偶尔却会有莫名其妙的恐慌与悸动。我一会儿躺在一泓碧波中,心情随水流摇曳荡漾,温柔而亲切;我一会儿埋在厚厚砂岩间,被压得喘不过气,被逼得拼命扭动躯体;我一会儿沐浴在炫目的阳光里,暴烈的风沙将我身边的一切化为齑粉。我不知道何所适,亦忘却何处来。我寂寞的在空虚的境地飘荡,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浩渺悠长的感怀被一只手打断。那只手反复擦拭,我的眼中终于不再是灰暗,而色彩斑斓起来。这是全新的体验。

又一只手拂过我的眉间,像是想把我的烦恼熨平。随后那只手轻轻压在我的前额,很体贴很温暖。

我看到了知煦的脸,一张又像哭又像笑的脸,似乎与往日有好些不同。啊,整体看来还是他本人的,我不会认错。我张开干裂的嘴唇,运动很不灵活的舌头,勉强吐出他的名字:“知煦。”我不确信我的声音是否足够让他听见,但从他惊喜的表情看来,应该是这样子。

他的嗓子有点嘶哑:“今天是第九天。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我惊诧到了极点:九天?!我猛地坐起来,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力气。随之而来的是好大一片漆黑,良久才从中央向周围慢慢退去,期间还有些金色的小点在眼前炸开。我的手臂被牢牢钳住,这是我没有向后仰倒的原因。我费力的问道:“我怎么会……睡了这么久?”

“不是睡,是昏迷。“声音很飘,忽远忽近。

“我到底怎么了?”自己的话,听来更不像真实的。

“也许是……被‘不周’的灵力所影响了。”

“‘不周’?……怎么样了,没有坏吧?!它是不是……”

“跟我们猜想的一样,它的确就是八正灵石之一。师姑也肯定了。”

“那它现在在哪里?”我的发音逐渐通顺自然了。

“在……你的体内。”知煦的凝视异常沉重,尽管只是对着我的手。“连我都能感觉到这一点。”

“怎么会……为什么?”

“师姑说,这也许跟它的极性有关,因为你体内存在的东南向‘清明’之力,对它产生了牵引。”

我头昏脑胀。是这个缘故?不对,不对。‘不周’怎么能进到我身体里,明明有形之物,为何在我体内却感觉不到?还是它已变得支离破碎、与我融合了?

“你别急着想这些那些。”知煦的语调柔和到了极致。“来,趁着醒了多吃点。之前几天,我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才灌了你一点汤水。”

我很老实的听任他摆布。他叫张口我便张口,他叫吞咽我便吞咽。他抽空传了个信,不一会床头就围了一群人。师姑、师伯、妙兰、知媛、师哥、知非,唯独不见孟师叔。

知媛抢先道:“头两天你可把我吓死了……”话还没说完,眼泪就迸出来。倘不是我全身无力,恨不得就要去拍拍她安慰两句。知非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师姐醒了就好,快多吃点东西,师哥可担心坏了。”闵师哥则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师妹,你可好些了?可惜这几天乱成一团,没能多来探望你。”又是抱歉,又是关心,语焉热切。妙兰含泪笑道:“要些什么,都跟我说,知煦一个男孩子哪里能照顾好你,我方才只是下山拿些东西而已,恰好你便醒了。”说罢还意味深长的看了知煦一眼。师姑和师伯都极力宽慰一番,只是皆心事重重。大伙坐一阵子,渐渐散去,只留下师姑师伯,瞧着我欲言又止。

他二人对视半响,师姑道:“师兄,还是我来说罢。”

师伯长叹一口气,道:“随你。”

师姑直视我的眼睛,逼人的目光让我不自觉瞟往他处,又觉得不甚尊重,遂把视线一道她薄薄的、淡红的嘴唇上。“知熙,你刚醒转,想来知煦也没工夫跟你说别的什么。你可知道你昏迷这几天,外面出了什么大事?”

我的心被揪得难受:还有大事发生?望望知煦,他咬着牙不出一言。

“三天前,长白发生动乱。连掌门天池上人在内,伤了不下十人。而八正灵石之中的‘条’被夺。”

“什、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条‘本藏在天池之底,除了长白掌门以外本应无人知晓。”

“又是‘蓬莱‘所为?”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不错。”师姑道。“不过……这回不是外人,是他们自己人!谁能想到,长白门下年轻一辈,竟有十余人心属‘蓬莱’!”

这是令我最吃惊的部分。我讶异的看看师姑,又看看师伯,两人皆是既沉痛又忧虑。我嘴唇甫开即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道界皆传长白等级森严,按资排辈乃是天经地义、不容更改。年轻一辈甚难出头,对耆宿有些怨言也在所难免。只想不到他们会有人暗中加入‘蓬莱’,更不知用什么方法探明了‘条’之所在。不过此次也是巧合多多,天池上人刚有些怀疑,他们便动手了。现在那些人已明确叛离长白,天池上人知会道界,说一个也不留,人人得而诛之,唉!”

“师妹不必为他人感伤。至于昭扬的师父虽然牵涉其中,但天池上人也还不致糊涂顶透,去为难一个小孩子。再说孟师弟都赶回去了,不会有事的。”

原来孟师叔不在是这个原因。我既担心,又放了心。

安慰完师姑,金师伯转向我道:“‘不周’居然会在你们这里,可以说是天数使然。也幸好如此,否则我们真该无法可想了。灵石与你融合,你可有什么特别感觉?”

特别感觉?“师伯,我刚醒,还没察觉到有什么异常之处。”

师姑道:“师兄,你也催得忒急了。知熙,你先养养身子,等恢复好了多试试。这一融合会有何种后果,完全无例可循、不可预知。我们旁人,除了感到你体内充满那异样灵力,其余一无所知。你师伯两番想替你诊查,都被那力量逼了回来。总之快些养好身子,你该知道当前事态严重,你可是关键。”

她和师伯话都说得差不多了,便要回天泽峰去。临走她又想起什么,仔细叮嘱知煦道:“若汤师兄有消息回来,不管是什么,一定要先禀过我。知熙的事,决不能透露出去,切记!”

我双手撑床,身子前倾。“师姑,师父有消息了?”

“没有!”师姑语中三分怒火,七分焦虑。“按理说他那么大个人了,总该懂得送个消息回来……别出什么事才好。”

师伯跟着皱眉。“不仅仅汤师弟,‘蓬莱’一伙也杳无音讯。别说甄……师弟一行,就是五日前叛离长白山的那一群,据说也行踪不明。不知这些秘密还能隐瞒多久?道界大乱恐怕就在眼前了。”

一时间忧郁之意充溢心头。看着师姑与金师伯离去的背影,我眼眶湿润,烫得难过。只听见知煦淡淡的道:“先吃些东西吧,粥要凉了。”

☆、溯前

我下定了决心,但我不想告诉知煦,虽然我明白他应该第一个听到我的决定——我太清楚他会有何等反应,那是我绝不希望看到的反应。

昆仑的春分之祭已过去七日。这些天来,有关‘蓬莱’的唯一情报是,有人在辽东西滨,见到长白叛道众人出海——此外再无其他。我有种再也等不下去的感觉。再难以启齿的事终究还是要说出口。

晨起用膳,面对一锅煮得稀烂的面条,我实在没有胃口。知煦也只尝了几口便吃不下了。他放下筷箸,道:“你的心事已经想了够久,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笑得有点苦涩,这两天我的魂不守舍他全看在眼里,以他的细致,怎可能毫无察觉。该来的就让它来,我尽可能轻描淡写的说:“我想去阴山。”

他第一句话:“我跟你去。”第二句才是:“去阴山做什么?”

“我梦到了被我封印的灵石,‘广莫’。确切的说,是‘回想’。”我道。

“被你‘封印’?你说的是‘不周’的记忆……”他的脑子真好使,我要表达什么,他立刻就懂了。“‘广莫’出于西,是在阴山?北面还是南麓?”

“其实,”我不自觉嘴角抽动了一下,“我记忆里,‘广莫’就是阴山。”

“整座阴山都是灵石‘广莫’?!”他嘴张得老大。

“准确的说又不是。”我闭上眼睛,那段影像又浮现在眼前。“我看到‘广莫’碎成无数尘埃,弥散到山麓之间,几乎消失不见。但世间万物不会真的消失,我明白。譬如尘烟,或沉降,或飞扬,或四处弥漫,总之只会分得更散更细,直至常人肉眼所不能见。而天理规则,万物无论有形无形,都趋于均质分布,就如墨汁如水化开一般——所以我想我既然见不到有形的它,又仍能感觉它存于阴山千石万木间时,它一定是散布、融合于阴山了。但是,我对它的感应渐渐微弱了……”

“玄之又玄。”他评价道。“像在听神话故事——你知道我一贯不太信那些的。”

我想给他个笑容,但没有成功。

“但是我信你,即使你这些说法有些没头没脑,即使你……”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那将是我害怕的话——“你不完全是是你自己了”。

“好了,不管怎样,在这里等着也没有意义。所以出发吧。”

“可是,你真要跟我一起去?”犹豫再三,这话还是不经意说出了口。毕竟我最挂心的是这个,其他的,都算不得什么。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他说得轻松无比。末了还有句更轻松的:“你这一问惹我不高兴了,今天的碗全归你刷。”

我抱紧肚子蹲着笑了好久,笑到他都回房去,笑到眼泪都蹦了出来,洒得满地都是。

然后边收拾边想,临走之前如果还有谁该去单独见一见的,那就是知媛了。

我飞身下山,恰巧在逐暮峰下碰见她。她正提着一篮水果准备上山来。见我步履轻盈行动迅捷,知媛叹道:“金师伯的药果然神效,你的真元这么快便恢复了。”

关于真相,她知道的不过是‘蓬莱’因搜集宝器与整个道界为敌、而本门有位师叔不幸混在其中云云。洞庭和虎丘两次剧烈冲突她了解大概,也会为长白之叛乱而揪心,但也仅限于此。在她眼中汤师伯是因为追寻敌人才久久未归,而我是无意间卷入冲突受了重伤、回山后才被金师伯治好。三缄其口是师姑的严厉要求,我答应了就必须守诺。此刻我只能无奈的看着她感慨万千,为了并不存在的事实。

我闪烁其辞,委婉道出我要和知煦往河套一带去,还半真半假的说,是为了‘蓬莱’的事。她听完立即呆住,忧愁霎时爬上她的面容。瞧她嘴唇惨白,鼻头发红,竟是泫然欲泣了。

人都说女大十八变,知媛近两年果真渐渐变得不像从前,却是慢慢与开朗绝了缘。难得同我独处时,也常常显得心疲神倦,可人前还偏要强打精神,装作没事。只是这两年我跟知煦在外的时间远比留在山中的多,偶尔碰见了,她不肯说也就作罢,竟忽略了。这几日仿佛见她更会发愁了,我终于警觉起来:她的心事,我临行前说什么也要挖出来。

她哆嗦着说:“你又要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若能跟你一起去就好了……我若能跟你一样,想做什么便去做就好了。”

我拉着她的手,道:“你想做什么,知媛?”

她弓背垂泪,声音微弱,几不可闻:“我……你别管……”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我怎么能不管,你这样把事闷在心里,会一直不痛快的。”

她忽而挺直背脊,双目已是泪水涟涟。提篮摔在草丛里,水果四处乱滚。“我不痛快,那也是我该得的,你以为我想什么,我想追着师公,一路跟到长白去!”

我愕然无语。她继续道:“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我偏偏就想着,偏偏就那么喜欢他!他有担当负责任,细致体贴,敬重师父疼爱儿女,我做梦都想着他,觉得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男子。可他是我师公啊!”

“我伤心,我难过,我活该……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可以想着她的丈夫。师公把我当亲生女儿,我又怎么能对他心存爱慕?!我卑鄙无耻,师父昏迷着回来,我却想她要是永远不醒了会怎样、她要是不在了师公会怎样!”

这时我该说什么?我脑子一片空白,勉勉强强挤出些字:“知媛,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她立刻一顿抢白。“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你根本就不会理解我看到知欣师妹出嫁时那又欢喜又悲哀的感觉,更不会明白我听说师父要收知啸为徒是那种复杂的心情。你跟知煦,好,两情相悦,哪里会懂单相思的苦楚!你的师父没有女儿在身边处处跟你比较,哪里会知道被冷落的滋味!你有被人问过是否有意于婚姻吗,你根本就不明白心里的人连说都不能说的绝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